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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菀 椒蛮箶 17461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画个世子爷

栖羽阁的书房一侧, 摆了个大大的冰鉴。

娇气的小郎君,今日可是被热坏了。

那漱玉轩里,最为通风透气的一间, 做了杜夫子上课的课堂。

那半盲老夫子, 为了将徐伴读放眼皮子底下监督着受罚, 硬是让她在隔壁那间最糟糕的小屋里抄字!

那原本是给就学公子们的小厮候着听吩咐用的小屋啊!

只得一个小窗, 还摆不下冰鉴。

气鼓鼓的小徐伴读便是在那么样一个小屋里, 硬生生写了一天的字。

身上还裹着足可让她背过气去的束胸。

于是,当杜老夫子吹完胡须瞪完眼、令她全部重写后,她一阵风儿地冲回栖羽阁, 让人将最大那个冰鉴搬入书房, 准备今夜就在这里鏖战了。

要鏖战, 也得凉凉快快地鏖战不是?

却仍是头大!看起来,就连自己写得最好的那几页, 杜老夫子也是不满意的。

幸好没过多久,宇文少主便清爽爽地过来了,带着一身儿淡淡的檀香气息。

徐菀音这回发现,那宇文少主还真是个会安慰人的。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让自己因为要鏖战一宿而烦躁不堪的心,妥妥地放了下来。

宇文少主说:“徐公子,杜大人应是个看实效的,若你能写出真正过关的字, 哪怕只是一页,在杜大人那里, 必是能强过一百页。”

徐菀音深以为然。

这么说起来,自己只需好好儿的抄完一遍即可!

根本就不用抄那一百遍!

这世间还有比宇文世子这句话更好听的言语么?

她两个眼儿都放出了光来,盯着宇文少主的脸, 因为他后头应该还有话说。

宇文贽说:“所以,徐公子现下需要琢磨的,是如何写出真正过关的字。”

徐菀音叹口气:“宇文少主,若我能琢磨明白如何写出真正过关的字,又何须被夫子训斥得那般狼狈呢?”

于是宇文贽便拿出了他替她备好的临摹贴。

便如夫子今日教她的那般,一字一字、一笔一划替她分析,究竟应该如何写,才能写出那笔锋,写出那风骨……

可是徐伴读又如何做得到融会贯通?

于是渐渐的,宇文世子便到了徐伴读身后,他的大手也握上了她的小手。

他一边捉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写,一边一句一句地解释,这一笔如何使劲、那一笔如何泄劲……

便是如刘清纨远远看到的那般,那高大英挺的世子爷,将个娇小纤秀的小伴读,细细密密地拢在怀中,圈在臂里。

大大的冰鉴里,丝丝缕缕透出凉意,透进世子爷炽热的怀抱里,将小郎君那小身板儿浸润得清清凉凉,却同时令得世子爷那颗心,愈加灼热。

不知怎的,有这小郎君在怀中,宇文贽心里前所未有的饱足安宁,只是觉得畅快欣喜,就便是要陪着她抄完那一百遍,自己也乐在其中。

那小郎君却显得甚为焦灼。因宇文贽捉了她手写完,再让她自己写,似乎又掉了一口气,总是不得满意。

如此反复得多了,便觉出她越来越恼,那娇润润的小嘴也嘟了起来,令她头顶上方的世子爷一眼也不敢多看。

宇文贽将临摹贴拿过来,摆在眼前,道:“徐公子,写字这事儿,一则需凝神、歇气,莫焦莫躁;二则需控手……”将手心里软嫩细滑的小手紧得一紧,“心至、眼到,这手,便也得跟上……”将她手腕轻轻一压,在纸上写出一笔。

侧眼看看她,见她仍是撅嘴,却凝眉盯着刚写的那一笔,似有所悟。

宇文贽又道:“三则,须得会赏看……”

徐菀音听他这么说,偏抬了头朝他看过去,“赏看?”

正碰上他将眼神投过来。也不知是他正“赏看”自己,还是被自己“赏看”了,却见他眼眸如若碰了火,几乎带着响儿的,便弹开了去。

过得一会儿,又听他解释道:“是须赏看那字,是美的、俊的?如何美、又是如何俊?脑子里这般思考着,再控制好了写字的手,自然便朝着又美又俊的字写过去了。”

捉着她小手,一气儿写了好几个字。忽听她欢喜道:“宇文少主,我有些明白了,你且瞧我写……”

在纸上快速写出个“老”字,竟是遒劲端方,略带古意。

又写出个“朽”字。“老朽”二字排于一处,笔意洒脱,真如有个耄耋老者立于纸上。

宇文贽大为惊奇,啧啧夸赞的同时,心下奇道,自己说的那番话,竟是那般有用么?

便听身前小郎君哈哈笑起来,道:“宇文少主,你让我赏看那又美又俊的字,我却偏偏看上了‘老朽’二字……”

顺着她小手指过去的方向,见临摹贴上确有“老朽”二字。

徐菀音笑道:“你可知道,我想到了什么?”

宇文贽方心念一动,她已侧身到另一张白纸上,几笔便画出个人形来。

待她再将那人形丰富了头脸、拐杖,竟活脱脱画出个杜老夫子在纸上。

笔触虽是稚嫩简约,那半盲又倔强的坏脾气老头却跃然而出。

宇文贽不禁抚掌惊叹,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她。

徐菀音撇着小嘴,对着纸上那杜老夫子叱道:“咄,你这老朽,今日尽顾着修理我么?你可知,我在心里早给你脸上画了一百个大猪鼻子……”

说着,直接恨恨地拿笔上去,几笔便给那画中老头儿添上了个滑稽的猪鼻子。

一旁的宇文贽已是乐弯了腰。笑了一阵,道:“徐公子,你竟有这般本事,见夫子一日,便能栩栩如生地画出来……你是先前便爱画么?”

徐菀音却不以为意道:“这算什么本事?我幼时,家中有个绣娘才厉害呢,在外头看了什么花儿、鸟儿,回府便能画在绣绷上,再活灵活现地绣出来。你可知道,那时,我的裙摆上全是别人没有的花样儿……”

说到此处,她意识到自己好似说漏了嘴,忙找补一句:“呃……我阿娘说,小小子穿点带花儿的衣裳,也是无妨,”回想起阿兄当初也确有些衣袍上是带花儿的,大胆又往下说,“我便也画些猫儿狗儿的,让绣娘给我绣出来,绣娘也夸我画得真呢。”

宇文贽听她说得有趣,突然很想看她幼时的模样,便道:“徐公子,能将你自己幼时的模样画出来么?”

徐菀音转着眼珠儿想了想,摇头道:“我又看不着自己,便是让我画出现在的自己,也是不能呢,又何况幼时。”

宇文贽心道确是如此,却仍想看她画,又问:“如此说来,徐公子但凡见过的,便都能画?”

徐菀音想一想,道:“如同杜夫子那般,甚是有特点的,便容易些,若是如宇文少主这般的,便难一些。”

宇文贽奇道:“哦?为何画我便要难些呢?”

徐菀音转到他身前,正面看他,道:“你瞧,你身躯高大周正,不若杜夫子,耸肩塌腰,还勾着背,浑身都是特点,便只画出来一个特点,旁人也能借此认出他来;再说你脸面,长得也是周正,眉毛浓黑修长,双目有神,鼻梁高挺,嘴……”

宇文贽已被她看得、说得面颊渐烫、眼眸发暗,眼光闪动地默默看回她。

徐菀音似也不好意思继续描述眼前男子的长相,岔过去道:“……总之,你的脸长得……也是毫无特点,不若杜夫子那般,眼眉下搭,眼皮似张又合,朝天鼻一大个,难免让人想给他画上个大猪鼻,嘴巴一说话便把胡须吹得飘起来……你瞧,多有特点!”

宇文贽听她描述杜夫子长相,想想确是生动鲜活,将那老夫子那张老脸上所有特点都捻了出来,不由得哈哈笑起来。

哪知徐菀音自己说完这宇文世子身上没特点,不好画,却自己生出了好强之心,不作声地拿过一张纸来,提笔蘸墨,又是一番勾画。

宇文贽见她认真作画的模样,只觉得好生诱人。见她秀眉微蹙,眼中带光,面颊上一层细细绒毛,被烛光映出一线光晕。不一刻,便又看呆了过去。

过得一会儿,徐菀音将手中画像往宇文贽眼前一摆。

只见画中竟是一名骑在马上挺枪而刺的少年郎将,正是自己今晨在西校场上武课的模样。那笔触飞扬恣意,将那少年画得神采奕奕、姿态翩翩。

宇文贽心中一荡,心想自己在那小徐郎君心中,竟是这样一副鲜衣怒马的神秀模样么。

再看向画像后面那小郎君的脸儿,只见浅笑含双靥,美目生顾盼。

一时间,只觉得胸中如有热流涌动,心跳得“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猛砸着自己胸膛,竟有些不能自已了。

窗外,柳妈妈手里捧着两盏冰镇豆沙羹送来,恰将宇文世子看向徐菀音时,那欲说还休、爱意横流的眼神,全看在了眼里。

上次小姐被世子爷抱回来那会子,迷乱着蹦到他身上那又娇又媚的小模样,倏然又从柳妈妈脑海里冒了出来。

柳妈妈深深叹口气,想起冯太夫人先前特意到栖羽阁来点过自己的那番话,又想起徐渭老爷的那些叮嘱,心道小姐这般模样、又是那般天真烂漫的心性,如何挡得住身边男子对她动心?

眼下这宇文世子满眼流露的神情,显然已是情难自已。

这才不过第一天上课,已经成了这般模样。

日后又当如何?

若真是任其发展,如何收得了场啊……

柳妈妈的头又疼了。她一边敲门进来,给两位公子放下冰镇豆沙羹,一边想,自己真的得做些什么,来……替小姐挡一挡了!——

作者有话说:世子爷:徐公子,我要陪你抄一百遍!

第42章 是男是女?

吴药师在行内算是位高人。

然而, 自从他经不住银钱诱惑,被人央着将那胡药“幻心丹”改调为京城大众版的“情心丹”后,他觉得自己的手, 脏了。

因为, 胡药“幻心丹”阴狠绝命, 少有人真正敢用。

而被吴药师改调后的“情心丹”, 不至于绝命, 迷情的效果确是不改,甚至更加长效。

那“情心丹”一经在京城中出现,竟被好几个暗门档口争抢。甚而引发了数起迷jian案, 虽然都因有些背景, 几起案件都无甚水花, 却足以让这吴药师心绪难安。

吴药师病入膏肓的父亲劝诫他道:“制药一事,当以道规, 因是左右人心命数之事,如何能被银钱牵了鼻子走?莫要令我药门蒙羞!”

待他自己悔悟过来,决定不再调配“情心丹”时,已有他惹不起的大人物找上了门来。

那日,那位身着常服的大人一踏入制药房,吴药师便知,自己那点贪婪,终究还是招来了祸事。

那位大人面容俊朗, 看起来虽然年纪不大,却似有雷霆气势;说话声音虽轻缓, 却自带威严,令人不敢违逆。

便在药房里,吴药师将“情心丹”究竟是如何脱胎于“幻心丹”而来, 增减了哪些材料,熬制烘烤火候凡几,一边演示,一边尽数细细地说与了那位大人。

却在大人问起那个奇怪的问题时,吴药师也怔住了。

那大人问:“若是中了情心丹之毒,却在药性未散时,服了幻心丹的解药,会如何?”

吴药师虽有过心术不正的污点,对于调制药物这回事,却是实打实的好学好钻研。因他调成的情心丹无需解药,药性可随时间而自行散去,却不曾想会有人做下了这般奇怪的“试验”,以幻心丹之解药来解情心丹之毒。

如此,究竟会对那服药之人有何影响呢?

无需那大人提要求,求知若渴的吴药师自也会想办法解了此题。他当即向那位年轻英俊的大人打了保票,请他给自己几日时间,必得给出个分晓。

这日,吴药师刚确证了“题解”,便按那大人给的路子发出了通报。

不到一个时辰,年少英俊却威仪不凡的大人宇文贽,便又踏入了这道药房的大门。

却见那吴药师高高挽了袖口,腰系围裙,手中戴着个分指布套,端了个四四方方的笼子出来。

听声音,那笼子里好似是些老鼠。

吴药师见宇文贽一身清贵之气,醒悟过来一般,将那老鼠笼子又放回了里间,道:“小可实在冒犯了大人,这老鼠……不给大人展示也罢。”

原来他这几日一直在用小鼠做试验,一轮一轮地做下来,到今日方觉得,这几十个批次的中毒又服解药的老鼠,所表现出来的情状,基本一致。

这才放心要将“题解”告知那位出题的大人。

却听吴药师问:“大人,不知那位服药之人,是男是女?”

他问完这问题,仿佛又觉得多余,自言道:“也是小可多嘴一问,通常服药之人,乃是女子……”

宇文贽愣得一楞,问:“若是男子……又如何?……若男女情形有差别,你便分别说吧。”

吴药师正色道:“药之为道,实合天工开物,所谓道法自然,药通神明。因而只能说,人巧合之。方才要辨男女之别,实则因小可深知,药者,天地之精;制者,阴阳之衡。俱是自然法则。然则若要一五一十地辨之男女阴阳,恐怕小可这几日功夫,还辨之不得……”

宇文贽听他说得迂腐啰嗦,抬手止了他,道:“那便捡你已然辨得的说吧。”

吴药师行个礼道:“喏。小可详细析解了那幻心丹解药,已知其解法之道,乃为‘戒断’,也即,生生切断之意。既是生生切断,必得伤痛。因此,即便是对情心丹之药性,那解药亦能造成切断之痛。”

宇文贽想起自己喂那小郎君服下解药后,他迷醉痛苦的模样,心中跟着又是一痛。随即点头问道:“那切断之痛停歇后,又会如何?”

吴药师自然早知眼前这位大人所关心的,乃是中毒又误服解药之人,后续会有何影响。便娓娓言道:“虽小可此刻不便区分男女。然则,由于女子敏于气息与体感,因而,若是女子经此情形后,如再有当时气味、体感出现,该女子恐会惊惧趋避,严重者昏厥闭气,不一而足……”

停得一停,未见身前大人提出疑问,继续说道:“再说男子,因男子敏于所见之物、所闻之声,则如若再见到当时之人,听到那人之声,同理,那受害男子亦会惊惧,甚而昏厥……”

宇文贽回想自己其后与那徐晚庭在一处的情形,他与自己见也见了,说话也说了,好似并无异常。便有些茫然起来。

吴药师见眼前大人默然不语,又补充道:“至于男女之分,小可实在不敢妄言,仅以自然之常规、阴阳之常道,才作此测想。大人不必将之做泾渭分明的理解。方才小可所述女子情形,发生在男子身上也未尝不可能,反之亦然……”

宇文贽:“你的意思是指……气味,体感?”

吴药师听他问起这两个词,忙解释道:“若有迷jian发生,受害者神志昏聩,于眼视之物、耳闻之声,或察觉不明;但于气味、体感等,反而容易留下印象。例如口中涎水之味、身体泌物之味,乃至于被摸触揉搓、甚至□□被侵入之感等等……若再有其事,恐致受害人强烈不适,以至于惊惧昏厥……”

宇文贽暗自心惊,这药师所述,与他先前所知的,“若解之,能令受害人将当前之‘神明’,转而视作寇雠,有甚者,竟能怨恨入骨”,仅仅是程度上的差别罢了。

那日,自己与那徐公子,虽未至这药师所述之“迷jian”的地步,却也是又亲又摸,口中气味、身上体感,恐怕都是潜伏的祸因。

霎时间,那徐公子闭了眼儿,微翕了小嘴,迎了自己唇舌的那两番蜜吻,又如滚雷一般炸入自己脑海。

心知那样销魂相接的吻,是再也不敢肖想的了。一时间竟是心中空落落的,隐隐作痛。

随后将那吴药师在京兆府挂了名号,令其不得再作此类犯律制药之事。也见他是个好钻研能做事的,且放他一马,心道日后可留作他用。

——

却说漱玉轩那头。杜老夫子一早便到了学堂,听说世子告假,有差事要办,堂中只剩个徐伴读,心中又是来气。

心道那小伴读,连字都写不明白,竟须自己这个弘文馆学士、太子太傅大人亲自教么?

够得着么?

吹了一息胡须,顿着拐杖进得堂去。

那徐伴读倒是规规矩矩立于那处,行着叉手礼。

杜老夫子眼神虽不好,看那个影儿,还是能分辨出是个态度端正的模样。便慢吞吞迈着方步过去,令她将昨日所抄的字拿来检查。

杵到脸前看了两页字,心中大奇,心道怎生这小伴读进步如此神速?怕不是旁人代写的罢?

拿起后一页,见是幅画儿。

徐菀音并未发现,自己不小心将昨日画的两幅人像图给夹带进了课堂。

半盲的老夫子将画儿贴于脸前,一寸一寸看。

先是看到宇文世子那幅“骑马少将”图,啧啧一声。

又翻一页,再是一寸一寸看,竟看到是自己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生动形象得令他一下子忍俊不禁,哈一声便笑起来。

也不知是老夫子许久未笑了还是怎的,那弯腰驼背的老头,竟扶着桌案,笑得直不起身来。

课堂外头候着的老仆,突然听老大人在里间哈哈笑个没完,心道是怎的了,莫不是被气得不知说什么了?便推门进来。

老夫子见自己的老仆进来,扬起手中的画儿,笑得气儿都不顺了,话也说不清地道:“阿唐,你瞧,可认得……这是个谁?”

那老仆阿唐忙走过去,拿起那画儿,刚一打眼便也跟着笑弯了腰,哈哈笑道:“这不正是大人么……哈哈……大人训斥阿唐的时候,便是这般模样,真真儿的……”

老夫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再瞧那大鼻子……”

阿唐笑得摇着头,学杜大人夫人的话道:“怪道夫人回回拿您鼻子打趣——快收起您那鼻孔,眼睛看不着人,可也不能拿鼻孔看人啊……哈哈哈……”

一主一仆好一阵笑。

好不容易收住了那笑,杜老夫子才想起来问眼前已傻呆呆不知如何是好的小伴读:

“徐伴读,这字儿……可不像你写的,这画儿,却又是谁画的?”

徐菀音听那老头儿笑得那么开心,却说出来这般伤人的话语,回想起自己昨夜辛苦练字到深夜,心中实在委屈。也不答话,将方才已磨好的墨砚往自己身前一挪,伸左手将案前白纸一抹平,提笔便写。

此刻也无须临摹了,那《荐季直表》已记得滚瓜烂熟,便忽剌剌一写到底。

写完,又抹平一张白纸,瞅一眼上头那沉着脸儿的老头,和身边扶着他的老仆,心中带着气儿,下笔更是如飞般,抓起他二人的特点来也是更加肆意不羁,不多一会儿,便又画出一张“二苍头狂笑图”来——

作者有话说:世子爷,亲亲一时爽,后方火葬场!

第43章 见不着就想

宇文贽匆匆回到漱玉轩, 却见空廊冷屋,竟是一个人也不见。

一名仆役正打扫到此处,问起他, 今日在此上课的夫子与徐伴读怎的不在此间, 那仆役摇头只道不知。

宇文贽一时间却是不知要去哪里。

他今日事毕, 看看天色还早, 便想着仍到漱玉轩一趟, 一则从夫子那处领了功课;二则,若自己今日不再去漱玉轩,却是没有借口再去见徐公子了。

回想昨夜与徐公子在栖羽阁书房, 真真好生舒爽惬意。

自己拥她在怀里写字, 那般的饱足愉悦之感, 竟是今生未得有过。

比起先前在迷乱中的两次亲吻,那时自己心中充盈着触犯了禁忌、不愿面对的罪恶感, 年轻的世子爷更是回味那清清白白、自在相与的小美好。

便想着,趁下学时间还未到,直接过去接上徐公子,也许又能一同找个书房做功课,在青梧院书房也可,栖羽阁书房也可,总之若能再与她同处一室,说说话儿、写写字儿, 或再看她画画儿,都实在是赏心乐事。

竟令得他一路往回走时, 心中飘飘然,似要飞起来一般。

就那般满心期待着,却扑了个空。年轻的世子爷是有那么点蔫儿的。

他自己也觉着好笑。

活了十九年, 自己何尝有过这样细细碎碎的心事?

自打他十五六岁驰骋于战场那时起,他便一直以为人生乐事,莫过于“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哪里想得到,有一天,自己竟会因为要与一个人在一处,便能快乐如斯、心飞扬兮……

宇文贽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眼前是徐公子昨日的位子,便就那么看一看,那颗心,仿佛也能从失望燥意中得些安宁。

又在漱玉轩里转了一会儿,仍是不得平复,便想着去栖羽阁问一声吧。

到栖羽阁院门叩门,里头一听是世子爷在外面,若兮飞奔着就过来了,道公子被杜夫子带去宫里了,夫子身边那老仆阿唐说是要去献宝。

宇文贽听得满头雾水,那杜夫子昨日还对徐公子吹胡子瞪眼,不住训斥,怎生今日竟要带她进宫,还要献宝?献的何宝?

实在不明白,又细问了一句,若兮却也憨愣愣地,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自己本想跟去,却被杜夫子挡了,道一个小伴读的小厮,进不得宫。完事会令人把公子送回来。

宇文贽只得怏怏地回转。

索性去父亲的韬晦堂请个安,说了会子话,出来的路上,便看见园子里,祖母冯太夫人被几名女眷、丫鬟围着,正摘那地里刚成熟的小甜瓜。

看见高大英俊的孙儿清清冷冷地立于那处,冯太夫人又是忍不住欢喜,又带着些嗔怪,道:“贽儿,这许多日子都未曾与祖母好好叙叙话了。今日好歹抓住你,祖母是不会放手的了……”

指一指地上篓子里那些刚断了瓜蒂的小甜瓜,笑道:“今日跟着祖母一道有口福。往年这小甜瓜在地里熟了后,倒是多给下头人吃了。祖母是怕生冷不克化,你父亲不喜它太甜,你呢,总是逮不到你人影。这回好了……”朝站立在一旁羞羞怯怯微笑的刘清纨努努嘴,“清纨丫头倒是有法子,将这甜瓜做成瓜酪。祖母也能吃,瓜酪清淡,你父亲该也能吃下些,至于你嘛……”

老太太说着就小碎步走过来,宇文贽忙迎上去扶她。

冯太夫人笑眯眯地一把抓住他手腕:“这可不许跑了。”

北堂宜福苑。冯太夫人好歹将宇文贽拽回了她的院子。她倚在酸枝木的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眼睛却瞧着窗外——小厨房那头,隐约能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是表侄小姐刘清纨正低头做着甜瓜酪。

“贽儿,”太夫人忽而开口,声音里掺着三分不经意的试探,“这清纨丫头,倒是个伶俐人。”

见宇文贽并无反应,她又道:“祖母跟她呆了些时日,见得出来,这丫头做事,向来肯在‘细致’二字上下功夫。”

宇文贽仍无有话接。老太太凑过来些:“你可有细细看她,那小模样生得……先前何姨娘说,有殊色,祖母还道她会不会刻意抬举。等清纨丫头进了府,才觉着,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抬举……贽儿,你……”

正说到此处,却见小厨房那头,刘清纨正巧捧了青瓷碗出来,夏裳单薄,行走时裙角翻出几叠水波似的纹。

宇文贽竟忽然想起徐晚庭昨日练字,袖口沾了墨,在宣纸上拖出的一道痕,也是这般曲曲折折。

“祖母,”他忽然笑了,“您若喜欢她,留在宜福苑伺候便是。”

太夫人手中佛珠“咔”地一响,面上又是慈爱、又有些不乐意:“傻孩子,祖母可跟你透了这话,这姑娘,祖母跟你父亲都看好的,日子差不多了,先纳了她进门,你也得经经人事了……”

听祖母这话说得又直又愣,宇文贽止不住有些意外。那刘清纨已端着甜瓜酪进来了。

冯太夫人确是有些急了。

当初,儿子宇文璧便是个迟迟不开窍的,待得二十多岁上了,才迎了柳氏进门。倒是对那柳氏情深爱挚,哪知柳氏命薄,早早逝去后,宇文璧竟再也不近女色。令得个宇文府中人丁单薄。

如今孙儿宇文贽已十九岁了,掌过兵权,立过战功,在朝堂上被皇帝亲口赞过“少年英杰”。在外头挣得的诸般面子,那是足足的令人欣喜生傲。

却就是在这男女情爱、婚娶之事上头,偏生好似又要走他父亲的老路。

虽然外头好些传言,说孙儿好风月,有些说不得的胡乱情事,老太太却是一丁点儿也不信。

若孙儿真是那般,那倒还好了呢!老太太心里想。

就怕是个未经人事、不解风月的,要和他父亲那般,对女色迟迟才得开窍。

更怕他……老太太又想起孙儿在他青梧院隔壁专门辟出的栖羽阁来,那里头住的小伴读徐郎君,生的那面容,看去便不是个平凡不生事端的。如今孙儿显是已经对他诸多上心,就怕……就怕孙儿上偏了心……

老太太心下早就自行议定了,万不可令孙儿对那小伴读就这般肆意下去。须尽快让他沾了女气,经了人事,知道了男女情爱究竟为何物,才能顺顺当当地娶妻生子,为宇文家绵延子嗣。

若真有那偏了的心思,老太太可是要用雷霆手段,给掐灭掉它的。

刘清纨端着甜瓜酪进来时,瓷碗里浮着几粒殷红的枸杞,衬得她指尖愈发莹白。她步子轻缓,裙角连一丝声响也无,只余一缕清甜的瓜香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来。

“太夫人,甜酪冰镇好了,您尝尝可还爽口?”她声音温软,杏眼微垂,却在余光里悄悄扫向一旁的宇文贽。

冯太夫人笑得慈爱,伸手接过碗,“好孩子,难为你想着我这老婆子畏热”,却不急着尝,反而往宇文贽面前一推:“贽儿,你尝尝,可比你书房那些冷淘饼子强?”

宇文贽目光落在碗中,甜酪剔透,瓜丝细如银线,卖相极好,确是费了心思才能做得的。

却不期然想起昨夜在栖羽阁,与徐公子一同吃的冰镇豆沙羹来。

那紫红色的豆沙羹,黏了些在徐公子莹润发亮的唇瓣上,又被她伸出小舌头轻轻舔去,那样的小动作,她自己做得不经意,更是不知道,全都被面前的世子爷看进了眼里,钻进了心里。

冯太夫人和刘清纨哪里知道,端坐在这方的宇文贽,心思却全然飞到了栖羽阁,且还在琢磨,时辰不早了,徐公子该是回来了吧?不知现下,她在做什么呢?……

冯太夫人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他的默然思忖:“贽儿,怎的只是看着,这甜酪确是好看,晶莹透亮的,吃起来该是更好,”舀起一点抿了抿,“哦哟,当真,又是柔软细滑,还不觉着甜腻,清爽得紧……贽儿,你尝尝。”

“祖母,”宇文贽淡淡道,“孙儿不嗜甜。”

刘清纨指尖微微一颤,却仍柔声道:“宇文表哥惯用的龙井,清纨也备了些,我这就去端过来……”

她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

宇文贽却已起身,眼神吝啬,竟连瞟都未曾往她那边瞟一眼,衣袍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不必费心。”

他朝冯太夫人一揖:“今日落了课,夫子还留了功课要做,孙儿告退。”

帘子掀起又落下,屋内一时静极。

老太太面色沉郁,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刘清纨。

刘清纨却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温柔如水,缓步走过来,坐到冯太夫人身边,道:“宇文表哥不爱甜食,清纨往后倒是应该改一改,换些旁的口味做。幸好祖母还吃得惯这甜酪,清纨便来陪祖母吃这一碗。”

冯太夫人轻轻抚了抚她手,沉吟道:“你表哥心思深,这两年越发如此,祖母好似也看不懂了。好在你性子柔,慢慢担待些,可使得?”

刘清纨如何不懂冯太夫人话里意思。她又想起昨日在青梧院不经意看到栖羽阁书房内,那相依偎在一处的人影,心中一阵愁烦涌出。却又被宇文贽那副清冷俊朗的面容压了过去,只觉得实在喜欢那人,无论怎样,也脱不开对那人的那番心思。

便柔柔地道:“祖母别担心,表哥那般人才,皇上又那般看重,他必是事多繁忙、心思沉重的。家中人自当多担待着些,替他……分担才是。”

说到后面那句,声音已细微得几不可闻。

冯太夫人听她这番言语,心中只觉得安慰感动。更是想,对孙儿,自己该做的那事,便就琢磨着放手去做罢——

作者有话说:冯太夫人:贽儿十九岁了还不经人事,像话嘛?

第44章 画秀女

天色已暗, 青梧院内掌了灯。

友铭点着了一抬防蚊熏香香笼,拾级而上,要给世子爷的厢房送过去。

却见世子爷正站在右侧院墙边, 朝隔壁栖羽阁呆呆望着。

只见那栖羽阁院落里, 安安静静的, 灯笼也不多点几个, 只一片暗黑, 看不清什么。

友铭故意将脚步放得重了些,好让世子爷留意到有人上来,不至于走到他跟前才回过神来, 惊了他。

却听世子爷突然出声唤“友铭”, 倒是惊了他一跳。

宇文贽仍是不错眼儿地看着隔壁院落:“你过去问问, 徐公子是已经回了?还是没回呢?”

那栖羽阁院落里倒也是奇怪,静悄悄的, 若是徐公子回了,那厢房也该透些光出来才是啊。

友铭应了一声,放下香笼,就朝石阶下奔去。

却听世子爷在身后又是一句:“若见着徐公子,问他功课可做了?”

友铭脚步缓得一缓,应了声“嗳”,又往下跑。

哪知世子爷还有一句:“……就说我也还没做呢,或可一道……做?”

友铭干脆停步, 站定在那里,回过身来等着, 看世子爷还有没有旁的吩咐。

世子爷却无话了,只挥挥手,自己倒是朝上方厢房走去。

没过多久, 友铭一溜烟回来了,道:“若兮说了,宫里如意馆派了个小公公来传话,道徐公子今夜得随着如意馆行走赵大人了,赵大人不得回府,徐公子也回不了府……”

原来今日白天时,徐菀音一幅“二苍头狂笑图”实实镇住了杜老夫子。

那半盲老头儿将图画儿贴脸细看半晌,见笔触虽简单,尚显稚嫩,却将“二苍头”的面容、表情、动作、服饰,诸般细节抓得细致又准确,落笔毫无拖泥带水。又亲眼见她一气呵成,用时极短,能这般快速地画出如此生动逼真的肖像图,令杜大人直呼难得。

老夫子突然福至心灵,想起自己的门生赵翼,也就是宫廷画院如意馆行走赵大人来。

那赵翼近些天一直发愁,说自己手下那些画师们,画风循规蹈矩、刻板守旧,只知拘泥笔法,甚至于连最基本的“将眉眼画准”这个要求,都几乎达不到。

若只是完成宫廷里常规的那些作画任务,也还罢了,可是这一回,赵大人领来的任务是,实录外藩属国入中原之秀女,凡八十名,须在一个月内完成。

中原昭明朝,核心藩属国三十六国,毗邻接壤的,约三十国。

因与新朝皇帝示好,接壤藩国循旧例将自己国家的贵族闺秀送至中原,与中原官宦人家配亲,达成睦邻融合之目的。

然而,根据旧朝记录,外藩秀女入中原,往往阳奉阴违。来觐见配亲的是甲,等到回去后再送亲过门的,却变成了乙。

因外藩女子较之中原女儿,外貌常显粗鄙,那些被配亲的官宦常有怨言,不愿接纳。因此他们便想了法子,送过来接洽的,俱是姿容尚佳之女,等到缔结亲约后,再送过来的,却是长相丑陋的另名女子。弄得那些官家公子们叫苦不迭,坚决不愿接纳那可能造假的外藩女。

于是皇帝便命宫廷画院为每一名缔亲的外藩秀女做下画像记录。接亲时,若对不上这画像,接亲人家可不予接纳。

此任务由如意馆行走赵翼大人领衔,汇同画院内十名画师,一起来完成。

哪知距离交画时间还有不到五日时,如意馆提交至御书房的、作为标版的十幅秀女图,竟被皇帝陛下亲批为“十人一面,重绘!”

赵翼大人此刻才意识到,这回的秀女图,和之前那些回的作图任务,统统不一样。唯一重要的要求,是“像与人同”。

然而画师们早已习惯了“命题作文”。要么是因某些秀女背后的家族势大,给她画像时,往往需要参考历代美人图,为其拼凑出一张符合标准的脸;要么是绘制李代桃僵的“替身画像”;还有便是那些需要锦上添花的,给够画师好处,将那人像画得挑不出毛病,从而入选……情况不一而足,却都取决于画师那一杆笔。

长此以往,画师们不以“画人得人”为宗旨,自然也就越来越难做到“画人得人”。因此在这回的“外藩秀女画像”任务中,就便是皇帝已然发怒的情况下,他们也是难以扭转。

赵翼大人甚而已经做好了被治罪的准备。

便在此时,他的老师杜蘅大人兴冲冲地领了徐晚庭来,将那副“二苍头狂笑图”往赵翼案前一放,问他:“你可知,这图上二人为谁?”

赵翼霎时被那图像吸引,只一打眼便知,这不正是杜大人与他那贴身老仆么!

却听杜蘅又道:“你又可知,这画像用时多少画完?”

不等赵翼说话,杜蘅眇了眼,弯了个手指头道:“半盏茶工夫,还不到。”

说着,又将身侧的清秀少年往前一拉,道:“这位徐晚庭徐公子,乃是镇国公府世子宇文贽的伴读,这画儿,便是他方才画得的,就在我和阿唐跟前儿,画得的。”

那赵翼大人又再细细地看了看那画儿,和画出那画儿的徐公子,望向他老师的眼神中,却带了些为难之意,道:“学生多谢老师惦记和举荐画师,只不过……”

原来那赵大人却是迂腐。他自己是出身画师的官儿,对手底下的画师早有一套固定的拔擢标准。眼前这画儿,虽然画得栩栩如生,令人一眼便能认出所画何人,却笔法稚嫩、毫无章法,似是随性而为,根本见不出有任何作画功底。

若是宫廷画院里允许了这样的人来作画,那是要贻笑大方的。

听完门生赵大人的低声陈情,杜老夫子的胡须又吹了起来,怒道:“赵大人怎生如此迂腐?陛下此番的要求是什么,难道你还不清楚么?”

赵翼犹犹豫豫地嗫嚅道:“清楚是清楚……可是……”

那杜蘅一向脾气火爆、快人快语,向来见不得自己这位门生欲言又止、说什么都窝窝囊囊不得畅快的劲儿。斥道:“可是什么?你可是要等到期限到时,再交个‘八十人一面’到御书房去么?”

赵翼大人见老师发火,又听他说到了关键处,心中确实慌乱,站定了对老师一揖到底,规规矩矩道:

“老师教训的是。学生也知,再全盘倚靠现下这批宫廷画师,确是无法完成陛下交办的此项任务,因此学生已令人去找了一批民间画师,老师方才到此之前,已有几名画师到位,正于后方画堂内临画外藩秀女……”

杜老夫子听他这般说,便问道:“哦,这么说,你已有了万无一失的补救之法?”

赵翼头都不敢抬:“这……学生还不敢夸下这般海口。先前学生一直在画堂验看他们画功,都是几十年的老画师,功底自不必说的……”

杜老夫子将他半盲的眼儿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打断他道:“几十年功底……怎的,你如意馆内那帮子作画套路一大堆的画师,哪个又不是几十年功底了?又有谁‘画人得人’了?”

赵翼再作揖道:“是……”

杜老夫子顿足怒道:“是什么是?怎的,我推荐的徐公子无有功底,所以登不得你如意馆的大雅之堂?”将那“二苍头狂笑图”刷啦啦在他门生赵翼脸前晃着,“你便将你那大雅之堂上的画师找些来,我老朽就立这处,看谁能半盏茶功夫画出这般一个老头儿来!”

赵翼惶恐道:“学生不敢……”

杜老夫子:“老夫知你是不敢,都这会子工夫了,还是冥顽不灵、迂腐不堪……”气得老头儿胡子吹得老高。

直到此刻,赵翼才好歹说了句听得过去的:“既如此,老师您看,要不请徐公子入内堂,与画师们一道作画可好?”

心想,与其自己在这里跟个不懂作画之道的老顽固妄谈道理,不如让那徐公子去得里间见见真章,令他自己打了退堂鼓,省却了这麻烦。

一边又是烦躁个不住。任务已经是火烧眉毛般着急了,还要花时间应付个缠夹不清的老头儿。却一丝丝儿躁意也不敢表露出来。

知道老师杜大人眼神不济,对他又作了个长揖,便只黑着脸,对站立一旁诚惶诚恐的徐菀音一招手,示意她跟上,转头便进了内堂。

徐菀音跟在赵翼身后,迈过那道朱漆门槛入得画堂,扑面而来一股混杂了松烟墨与蔷薇水的奇异香气。画堂内,十来张黄花梨木画案呈雁翅排开,每张案上都搁着青玉笔山、玛瑙砚滴,并一盏镂空银香球,袅袅吐着檀息。

画师们正伏案作画,清一色着靛青圆领袍,高高地挽着袖口,腰间悬着象牙牌,那是出入禁苑的凭证。

几名外藩秀女居中坐着,似是早已习惯,并无拘谨之色。她们互相之间也已相熟,虽则语言不通,却有那几个会些中原语言的,偶尔交头接耳一番。身边几上还有可口茶点,她们浅笑嫣然,倒是惬意得紧。

趁着赵大人令人额外再支起一张画案的时间,徐菀音一脸好奇地一个画案一个画案看过去。

只见画师们笔下内容虽则各异,却俱是符合了“浓丽中的颓靡”气质。将一个个秀女画得,均是眉形细长如蛾翅,唇点小如樱桃;肩颈线条圆润,衣裙之下肌理丰盈。那用笔之法,竟能将秀女身上的纱衣画出轻薄透明之感,看得徐菀音直是啧啧称奇——

作者有话说:宇文世子:杜夫子,好好的课您不上,怎的将我徐公子弄不见了?啥时候给我送回来啊?

第45章 云罗

徐菀音正看画师们画画看得眉花眼笑, 听赵翼大人走过来,在一旁对她说道:

“徐公子,你便在这处画案将就一下吧。”指了指刚被人抬上来的一方小案, 比起画师们的黄花梨木画案小了许多, 木质也是疏松见孔, 用作下人磨墨倒是尚可, 用来作画, 便明显是怠慢得紧了。

偏生那赵翼大人丝毫不觉得这小案有任何问题,又道:“本官看你画的那画儿,是只用的毫笔与松烟墨吧, 那玩意写字是够用了, 画画儿却是……咳, 他们倒是给你准备了紫毫笔、狼毫小楷与漆烟墨。你可知这几样笔墨,都有何作用啊?”

言语间甚是轻慢。

徐菀音自然不知那紫毫笔、狼毫小楷与漆烟墨有甚奇巧处, 便轻轻摇了摇头。

赵翼大人自己挑了个话头想说给这位徐公子,顺便教训她一番。但看她坦然摇头,一无所知,又觉得自己何苦对牛弹琴,叹口气摇着头道:

“紫毫笔硬挺,可描美人骨相;这狼毫小楷则偏尖利,可勾美人鬓边碎发;再说这漆烟墨,你瞧它黑中泛着幽青, 乃是因其墨锭中掺了珍珠粉,这般墨锭磨出来的墨汁, 画瞳仁才能见出水光。”

说完却不愿再理她,微微抬手抱个拳道:“徐公子便随意作画吧,本官估摸着你恐怕不会用色, 便暂且不给你配上那些个颜料了,若你需要,再唤人去取便是……”

徐菀音如何看不出听不出那赵大人对自己满心满眼的轻视之意,却并不以为意。

因她自己的确心生怯意,先前在宇文世子面前也好、在那杜夫子面前也罢,都只是初生牛犊般的飞扬意气,也不曾多想,便肆意而画了。

如今到得这宫廷画院以内,眼见满画堂里尽是挥毫作画的专业画师,个个下笔如有神的模样,那些笔下乾坤,令徐菀音这小女郎只感觉陌生又景仰。哪里还敢妄自托大。

徐菀音便怯怯地坐在那小案之前,看着离她最近的两名画师作画。

只听他俩一边画,一边小声交谈。

“像这般请了外头的画师来,样子也是做足了的……”

“怎的是做样子呢?我看那三绝画坊的老板也来了,天工阁圣手据说今日晚些时候也会来……”

“哼哼,自然要将这些个最有名的都请到才是。”

“怎么讲?”

“咱们这是宫廷画院,上百年的规矩,根深蒂固的规矩,哪能说变就变呐?就算那赵翼存了心想变,也得看他那根胳膊到底有多粗,扳不扳得动他看不见的那些大腿……”

“我怎么觉着,赵大人也未必就想变呢?”

“赵大人的心思,咱们别猜!有人说啊,赵大人恐怕拼着扛下治罪,也得保住如意馆的规矩呢……”

“也是可怜,一个从五品的行走官员,再能蹦跶也够不着多高,抱得上的大腿也不够粗,踩他却能踩得死死的,你说他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被薅出来,该顶的他顶,该做的样子他也得做……喏,请的那些画坊老板咯、圣手咯,他们自己也该知道,来是得来,来了以后怎么画,还得按规矩画,哪个又敢特立独行、坏了规矩去?”

两个儿便是这般一边嘀咕着,一边手底下还不得歇,刷刷地画着。

徐菀音听得云里雾里,一则因为那两人声音极低,时有时无;再一则,这宫廷画院里头的弯弯绕,又哪里是个蛮地来的小女郎弄得清的?

但是大致意思,她还是听出了点味儿的。似乎是,宫廷画院的规矩比天大,即便是上头要治罪,也不能坏了规矩。

却是搞不懂,规矩便规矩,又为何会跟上头的意思不对付呢?

那两个画师之间的话儿是听不大明白,便核计着是不是该动手做自己的事。然而,看着自己小案上那点家伙事儿,跟其他那些画师比起来,简直有点过家家的意思,却哪里敢提笔作画?

再看那画堂中央的外藩秀女们,真真是未曾受过太多规矩管束的女子,多是一派天然纯真的表情,看在徐菀音眼里,是真觉着生动亮眼,握笔的手便有些蠢蠢欲动。

却又被偶尔从画师们那头飘过来的眼神给封印了一般,有点动弹不得。

那些眼神里,有些是好奇,更多的是轻蔑,当然也不乏专为盯看貌美小郎君的眼神。

但在徐菀音这里,无论哪样的眼神,通通都令她抬不起握笔的手来。

正彷徨无计时,却见那几名秀女中,有位个子高大、面容亲和、神态豪放的女子朝自己笑了笑。那笑容明媚得犹如六月间晨起的朝日,霎时间,便把本来默然寂寥的徐菀音给点亮了,立时对她也笑了过去。

外藩女子本无中原纲常礼教等规矩,既无服饰仪容之忌,也无言行举止之逾。她们早看见徐菀音进来,那般一个如玉公子,就如带着一缕清新花香一般就进了堂中,俊美灵秀的模样,实在吸引眼球。

待得徐菀音也笑眼一弯地看过来时,众秀女哪里还忍得住,唧唧呱呱一阵骚动。那先笑起来的高个女子,直接便朝着徐菀音走了过来。引得画师们又是一阵不虞,其他女子倒是不好一道跟过来了。

徐菀音眼神发亮地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异族女子,见她走路带风、恣意大方的模样,心中就带了一分喜欢。

那女子身着一身突厥式赭红窄袖袍,腰束镶有赤金的兽皮带,头上未梳高髻,只细细编了满头的发辫,每辫都缀着玛瑙银饰,随着她走动,叮咚相击,其声泠泠,煞是好听。

她过来时,经过一名画师的画案旁,见一条搁置画具的马扎凳空着,她似已与那画师挺熟稔,点头打了个招呼,便一手拎起那马扎凳来,忽剌剌走到徐菀音跟前,放下马扎凳就坐了下去。对徐菀音笑道:

“你也是画师么?”声音甚是清脆,语调和咬字却显奇特生疏。

徐菀音摇头,道:“我可不敢,但我也是来画画儿的。”

那女子听她这般说,奇怪地偏了头,又笑道:“是了,画师可没有你好看……我叫云罗,阿史那.云罗,你可叫我云罗。你叫什么?”

徐菀音听她赞自己好看,心中自然高兴,微笑着道:“我叫徐晚庭。”

云罗看了看她略显寒碜的小案,和那些还未拆开的笔墨画纸,问道:“你还要呆呆坐着么?不是要画画儿么?”

徐菀音稍有点不好意思,点点头道:“我正在看你们,看清楚了再画。”

云罗:“哦,你在看我们,看的谁呢?又打算画谁呢?”

徐菀音看她坐在马扎凳儿上,姿势飒然,一头细辫如瀑布般垂在脸侧,眼睛虽不甚大,却神采奕然。便对她一笑,道:“正是要画你呢。”

也不多话,展开画纸,滴了清水在砚台中,刷刷地磨起那漆烟墨来。

云罗听她说要画自己,一蹦而起,过来抢过她手里的墨锭,便大力磨起来,不一刻就磨好了满满一砚幽黑发青蓝光泽的墨汁。

徐菀音看这云罗忙前忙后、满脸笑意,心中也是开心。由得她忙碌,只不住观察她行动举止,早已想好了要如何画她。

待云罗磨完了墨汁,重新又在马扎凳儿上坐好时,见徐菀音已在那白纸上下笔飞快地画了起来。

徐菀音一边画着,一边听云罗嘀嘀咕咕不住说话,说的都是自己不懂的语言,但显是与自己有关,因那头的秀女们,听了这云罗的话,已是交头接耳小声笑起来。

云罗也跟着笑了一会儿,转而对徐菀音道:“徐晚庭,你可知我们在说什么?”

徐菀音顺口接道:“不知。”

云罗:“她们问,在近处看你,是不是也好看。我说,是更加好看。她们又问,你跟我比如何。我说,比起来我倒是更像个男人呢……”

便哈哈哈笑着,与那头的秀女们乐在了一处。

徐菀音听她说到了敏感处,心里有些发虚,不敢接话,只跟着傻笑。笔下却又加快了些,不多时,已将那坐在小凳上开怀笑着的云罗姑娘,鲜鲜亮亮地出脱在了画纸上。

云罗见她停了笔,默不作声地看着画纸,以为她画得不令自己满意,正自懊恼。便慢慢站起身来,一边安慰道:“画完了么?我总在乱动弹,是不是影响你啦?那可实在不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