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吻……不吻?
徐菀音仿佛是被人揉搓捏卷后, 塞到了床榻的角落里。
她身上仍是那件今日上学时所穿的靛青圆领袍,领襟处有些胡乱泼洒的药渍,似是有人给她灌药所致。
那女官刘氏似乎是要应和那“刑狱大人提审江洋大盗”的脚本, 倒是不曾往鲜亮里拾掇这小郎君, 甚至特意在她身上, 造出些狼狈与破碎感来。
此刻便见她蜷缩在那床角, 两只手臂被反剪着绑在身后, 脸儿苍白,两个无神的眼儿乌溜溜的圆睁着,越发显得眼大。一眼望去, 令世子爷顿生“我见尤怜”之感。
宇文贽气息不稳, 胸口起伏不已, 满心里对那小徐郎君,又是担忧、又是疼惜, 还有……一种止不住的欲念,从他小腹处腾腾上冲。
十九岁的年轻世子爷,根本就连人事都还未经历过,又哪里厘得清自己身体现下的这般情状,究竟是正常?还是邪祟?
他从来只一味清楚,好男色者,非自己同道。
十九年来,宇文世子直到如今仍未近过女色, 无非是从未心有所属而已。
曾经的那些莺莺燕燕,甚至不乏有飞扑入怀的那些个, 他皆是不假辞色、丝毫不为所动。甚至不惜给自己泼了身污水,造了个“风月浪子”的名头,才堪堪避了些。
却在见到徐晚庭后……
宇文贽从未思忖过, 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对那徐晚庭,竟至念念不忘起来。
甚至就连挣扎、压抑,诸般种种,在他心里也都不止一次地做过了。
他必得挣扎、无法不压抑!
那徐晚庭,乃是个和自己一样的男子啊!如何使得?
他也想过,那太子为何就使得?
却为自己竟要拿太子之事来为自己开脱,感到羞耻不已。
那日,他将徐晚庭面对面地紧紧箍在怀里,那般亲密无间相拥的情形,那小郎君娇香温软的身躯,那近在咫尺的绝美俏脸,那甜美馨香吹扑到自己脸上的气息……后来曾多少次地被他暗自回味,希望那番滋味能入得梦来,再能细细体会咂摸一番。却总是梦而不得,令他好些夜里辗转反侧,苦闷不已。
便不管不顾地请了旨,冠冕堂皇地要将自己的伴读接入府中养伤待学。
哪知刚接了入府,还未及多见,自己就被派出京城办差。
便是在办差途中,仍日日念想,从未如此期盼过返京归家。
今夜,本是怀了个救人的心思来这云享楼,哪知一入绮云间,便一路被那女官刘氏极尽撩拨之能事,偏生是用了那徐晚庭的名头在撩拨。神思缭乱之下,直如那本就令他心心念念的小郎君,站他身前,巧笑倩然,妖媚惑他……
十九岁的世子爷,哪里受得住?
此刻他眼里,床榻上那个小郎君,仿佛正娇娇弱弱地朝他迎了过来,伏身于他膝下,抬起那张花瓣儿一般的小脸,樱唇微启,眼中满是乞求之意……
宇文贽迷乱地想,徐公子在乞求什么呢?
可是在求自己抱他?
又何须求呢?自己不正是想抱他么!想得心肝儿都疼了。
便愉悦至极地,满心里荡漾着温热的、颤抖的、压抑不住的情意儿,朝身下的徐家小郎君,俯过去……
于是,宇文世子爷又一次地,将那已念想了多日的娇小身躯,揽了入怀。
就那么顺顺当当的、毫无抵抗地,紧紧抱在怀里,直如梦中。
他也忍不住怀疑,真是在梦中么?
这神思昏聩的迷糊劲儿,怎么甩也甩不掉地,蒙在自己头额处呢?
这四周纱帐氤氲的,怎么百般地要将自己拽入那绵软虚幻的温柔乡呢?
必不是真的,必是在梦中……
便满心遗憾地瞧向自己怀里那个儿,那不确确然便是徐公子么!那黑漆漆的眼儿仍是圆睁着,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却比先前似乎多出一丝柔柔的光来……
若不是梦,那徐公子被自己这般抱着,必会发怒了吧?
那么,这仍旧是梦了。
他暗暗叹息着,想着既是在梦中,便由得自己吧……由得自己好好体会……咂摸一番吧……
便将盯在那小郎君眼儿上的眼神,落在了他柔润如有点绛的唇瓣儿上。
他定定地盯着那唇瓣儿,轻轻颤抖的,微微张着的,仿佛正是从那唇瓣儿间吐出了乞求之意……
他轻笑起来,怎需要乞求呢?却是自己,求之不得了那么许久呢。
宇文贽便这般得偿所愿地、心潮澎湃地,将自己的唇俯过去,贴向徐公子的……
那徐公子仍是睁眼瞧着自己……
宇文贽被他瞧得害了羞,便闭了眼,一边吻下去,一边便嗅到身下那人儿的馨香气息,橘子花一般的。
他一个激灵!那日在马儿上,自己将徐公子拽上马来时,正是这样一股子橘子花的味儿扑面而来。
这不是梦!
自己怀里紧紧搂着的,正要吻下去的,真真切切便是那徐晚庭徐公子。
宇文贽硬生生将自己停住了,也硬生生将自己挺住了。
他倏然起身,衣袍下那物儿挺得他钝痛隐痒,便是如何吐纳呼吸,皆压不下它。躁动难受得他有些狂乱起来。
复又回头朝帐中角落处的徐晚庭看过去,却见他已不若先前的模样,眼儿已闭了起来,身子却开始颤抖着,轻轻扭动。
宇文贽在昏乱中猛然忆起那女官刘氏的话,道是“那位已用散骨之刑、吐真之药”。心知此刻的徐晚庭恐已见药效,怕是要进入那“又媚、又柔、又销魂”的境地了。
心下又是着火一般的期待,又被残留的理智牢牢拽着,只是个撕裂与折磨。
深知若自己此刻服了软,又朝那扭动中的小郎君俯身过去,势必再难起身,场面将无法收拾。
遂强自抽身,从纱帐中走出,在房里来回乱转。
见床榻一侧案几上,摆了些精致茶点,几步跨过去,抓起那茶壶便往头上倒水,幸喜那茶水已放置得凉了,又赶紧朝嘴里灌了几口。虽仍是昏晕难过,好歹将神志又聚拢了些。
不敢再看那纱帐中蠕动的徐晚庭,只迅速过去将他扯过来,一把抱起便朝外走去。
一路皆是煎熬。
因那徐晚庭简直宛若蜕变,变成了一只磨人的小妖精。
他先前还只是闭了眼靠在宇文贽怀里,刚刚被扯掉绑条的双手,拽着世子爷的胸前衣襟,娇软的身躯在他怀里轻轻颤动,时不时扭得一扭,嗓子深处发出些娇吟声。
他每一颤、每一扭,都将宇文贽扰动得情难自已。
再走得一刻,那小郎君变得不老实起来。两个小手开始在世子爷的胸膛上来回摩挲按擦。
宇文贽被他摸得,两腿都在打颤。
然后就发现,怀里的小东西开始往上攀附,将个凉冰冰的额头、面颊,紧紧贴在他脖颈处。
激得他喉结上下滚动。
那小东西似乎还不满意,继续拱上去,好似要去……咬他……
先是他的喉结被咬了,咬得他“嘶”的一声,重重吸了一口气,又打着颤儿地长长地吐出来。
他颤声对那人儿低低地道:“徐公子,别……你醒醒神儿……”
徐公子却哪里醒得过神儿来!只张了小嘴,更加肆意地,要……咬他。
他胸膛里那颗心儿狂跳着。丝毫不敢停步,几乎都要跑起来了。
就在怀里的小东西被他跑得颠起来的时候,那张小嘴里龇着的细细的牙,咬住了他的下唇,只是一瞬,便又被颠了回去。
他在奔跑中也着实惊讶了,唇角还留着一丝湿湿润润的感觉,凉丝丝的。他忍不住悄悄将自己舌头伸过去,舔了舔那里。
随即那小东西就又上来了。那橘子花香的气息,就在颊边,呼的一声,又掠过他的唇,将他的心又吊了一吊,然后又落下去了。
他的心,就这般被颠得乱七八糟,破碎零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思绪来。
只是想着要赶紧离开这里。
刚这般想得一瞬,却听怀里的小人儿“咕唧”一声,又哼出一声长音儿来,似嗔怪,更似撒娇……
他心里一沉,知道怀里这个,已是个妖精了。
却又有些带着痛感的欣喜,心底里是真真想看看,那小妖精到底要对自己作甚……
仍不敢停了脚步,便在奔跑中侧了头看他。
只见徐晚庭复又睁了眼,却不是如先前那般圆睁着大眼,只是眯着,从眼缝儿里瞅着自己。见自己眼神过去,便似有光亮从眼缝里透出来。脸儿上也开花儿一般,绽出了甜笑。
宇文贽被那甜笑击中了,在奔跑中也发起呆来。
直到他脚下被什么一绊,将他惊得忙将怀里人儿朝胸口一拢,出得一身冷汗来,便又得空恢复了些神志。
堪堪跑出了那绮云间的厚重大门,眼里又是云享楼的灯火人间。心知自己这般抱着个人,那人还诸般不老实,情状实在不堪。见廊前挂了不知哪位客人的外氅,扯下来便覆在怀里人儿的身上,再将他整个儿一裹,那小东西便在其中动弹不得了。
寻了条侧边的偏廊道,一路下楼时,只见楼口处一簇人涌入,动作虽疾,却寂静无声,且将云享楼人众皆已控住,正要上楼。
宇文贽忙放轻了脚步,一边下楼一边仔细看去,却见疾步走在头里的,竟是詹事府的少詹事吴哲。
宇文贽心下已是了然。
第32章 吻出了情伤
自打“太子私德有亏”的帖子出现在皇帝御案上之后, 这少詹事吴哲便领了个规谏太子德行的实务。
通常是只行劝谏;
实在有些水花时,会协同那负责太子文书、礼仪教育的左右春坊,对太子作德行审查;
然而, 似今日这般, 这少詹事吴哲竟出动至云享楼, 亲自来作调查之事。说明已是触发了监察机构, 要求东宫属官对太子的不当行径进入核查阶段了。
宇文贽心下清楚, 少詹事吴哲此行,必是冲着绮云间了。瞧他们一行前往的方向亦是那处。
如此,绮云间里今日这一场豪奢游戏, 本该来的那豪客, 便是太子了。
却又为何直接惊动到了监察, 竟致派人前来核查?
宇文贽知道,个中情由必是繁复, 与他如今正在查的太子相关案件,有些关联,也未可知。
那女官刘氏嘴里喊的“大人”,自然便是隐却了身份的太子爷李琼俊。
而此时的太子却在宜春宫北苑禁足中。着手替他操办绮云间游戏的,左不过是那郭仲能,他显然无从知晓太子被禁足之事……
竟然还打了永嘉公主的名号!真真好大的胆子!
宇文贽心思转得飞快,已将郭仲能纳入“血鸦”案牒。脚下却不停着,悄没声地到了楼下, 转到侧边一扇角门处,无声无息地出了云享楼。
小厮若兮领了镇国公府的马车已候在街口, 见宇文世子爷抱着一团人形物事出来,知道确是小姐,一颗提到脑门芯儿的心才放下来, 眼眶里的泪珠儿再也止不住地滚落而下。
宇文贽令若兮将玄霜马儿牵回府,自己则抱了徐公子上得马车。
那派发马车的张管事知道是世子爷亲自要的马车,竟给若兮派了辆华盖轩车跟来。
那华盖轩车,车厢高阔,顶部有轩,如屋檐般前伸。厢内四壁以彩漆涂饰,内衬丝绸,悬挂香囊,车窗掩以厚纱,且内铺西域绒毯,车厢底部还设有皮革减震。整个轩车既平稳舒适,更是极符私密所需。
车内的银制香球丝丝缕缕地散发着熏香气息。却丝毫掩不住斜靠在宇文贽怀中那小郎君身上的橘子花香。
一盏小小灯笼随着缓慢前行的轩车轻微摆动,将徐公子那张娇艳若滴的脸儿,映得忽明忽暗,魅惑无边。
宇文贽简直不敢看向那张脸儿。
自他抱了徐公子上车,将那袭“借”来的大氅从他身上剥掉以后,那徐公子便越来越放肆……
那张如妖似魅的小脸,渐渐泛红。如丝荡漾的眼波,也越发勾魂摄魄。
偏生他还娇缠得紧,宇文贽越不敢看他,他越是要缠过来,用那双滑腻绵软的小手,捧住世子爷的脸,逼他看入那双魅到了极处的眼眸。
那张轻轻细细呼出橘子花香气息的小嘴,又一次入了世子爷的眼……只在不多一刻之前,他方才从那如梦似幻的情景中,生生停住,没有朝那娇嫩唇瓣儿碾压过去……
而此刻,他觉着自己已沦陷不堪。
他如何挣扎得过呢?
徐晚庭,那做梦般游动的小妖精,正攀附着他,痴缠着他,脸儿通红,气息灼热。丝毫不知,自己足能将人惑入无边阿鼻地狱……
十九岁的少年世子心思混乱,脑中如有重鼓,胸腹如烧,再如何也按捺不了那自下而上的隐痒钝痛,长叹了口气,心中如有无声呐喊溢出,暗喊道:
“我如何便不能……吻下去呢?我便吻了他,又如何呢……”
他左手紧了紧怀中那人儿娇软如水的腰肢,将他扣得离自己更近了一分。右手犹豫再三,还是抚上了那张满面桃色的脸儿。
便颤抖着,将自己的唇,如释重负地,压在了那张他已念想许久的小嘴儿上。
——
当柳妈妈看见,竟是宇文世子在这般深夜里,一言不发地将自家小“公子”抱回来,惊愕得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自打今日一大早,小姐带着若兮去进学,一直到天色暗黑,两个儿竟是毫无消息。
到冯太夫人那里去报了一声,实则是去打听了一下。被大丫头璞玉传了太夫人的话道,既是依了永嘉公主之令,去的太子崇文馆,怎会有旁的问题?且安心等等罢。
哪知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而且是这般诡异的一番模样。
自家公子在宇文世子怀里痴痴傻傻地“嘻嘻”直笑,是撞邪了么?
那宇文世子一脸严肃、甚至像是在生气,和记忆里那个温文尔雅、玉质淡然的模样,实在合不到一处。
只听宇文世子吩咐道,给徐公子备水洗身,水须得凉些才行,最好是让他在水里多泡一泡。吩咐完,转身又离了府。
却在宇文世子要放下怀里人儿时,柳妈妈便看见,自家小姐如同一片膏药般,服服帖帖地粘在那宇文世子身上,两个手儿搂着人家的脖子不肯松开。抱人那个也是尴尬得一脸通红,好不容易将人从身上剥下来,已是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一将“膏药”剥掉,宇文世子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小姐却倒在榻边,嘴里叽里咕噜一番,而后竟自睡了过去。
好在若兮紧接着也回来了,两名忠仆便赶紧按宇文世子的吩咐,备好了偏凉的水,将小姐抱进去泡着。
柳妈妈满腹狐疑,好不容易将手边事儿忙到此刻,得停这一歇,便问若兮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待若兮巧嘴说完,柳妈妈仍隐约觉得不妥,又问:
“你在那云享楼下,见世子爷将公子抱出来时,有没有觉得……有甚不妥处?”
若兮却正处于磕糖初期,一回想当时的情形,满眼都是星星:“世子爷那般高大英挺的抱着小姐……公子,哪有什么不妥?我看世子爷想得可是太周到了,还替公子身上裹了件大大的披风,令旁人根本看不着公子的脸……”
柳妈妈瞅一眼泡在浴桶中的徐菀音:“方才公子被世子爷抱回来时,那神情……可是不对得紧……”
若兮奇怪地问:“是何神情?”
柳妈妈:“便如是……是个呆的。”说完啪的一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若兮倒是呆了呆:“如何个呆呢?”
柳妈妈叹口气,又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道:“像是个疯疯傻傻的小娃子,任事不懂那般,吊着世子爷的膀子不放,弄得人家……哎呀,那个难堪的……”
若兮听得神往起来,问:“你可看清啦?世子爷被小……公子吊着,只是觉着难堪么?”
柳妈妈:“可不难堪么?脸都红到脖子了……世子爷抱着公子一回来,脸色就不好看,怕不是嫌公子给他添麻烦了?”
若兮满脸的不以为然:“不可能。您是没见着,今日我在府门口等着了世子爷,跟他说了公子的事儿,他可是二话不说便去了那云享楼……好歹把公子接回来了……啊哟,却怎么呆傻了呢?”似乎才转过弯儿来,“柳妈妈,您真觉得公子是……呆傻了?”
柳妈妈却说不出话来,只担忧地朝浴桶里的徐菀音看过去,见她阖眼靠在桶里,倒是比刚回来时显得正常多了。
正瞎聊着,只听外厢一阵脚步声响起,外院的丫头喊了声“世子爷”,柳妈妈忙起身迎出去,令若兮在此守着。
却是宇文世子去而复返,手中拿的似是一瓶药。
原来宇文贽将徐菀音送回来后,又令人从马房牵了匹马,骑了马一路去往自己那位于十六卫府衙的“血鸦郎将”秘室,取了那起子春情迷药的解药来。
方才在轩车之内,那个情迷之下已探入舌间的吻,令宇文贽尝到了小徐郎君口中滋味,自然也尝出了那股淡淡的迷药味道。
待二人终于从那一吻中挣脱出来,宇文贽方得在自己口中细品那药味,霎时间便神色凝重起来。
那竟是传自拂林国的“幻心丹”,那种红色药丸,在道上乃是有名的非绝情者不能用的催情丹药。西市胡商的暗柜中,以暗语沟通便能得沽。因其功用阴狠,真正使用该丹药者并不多。
宇文贽曾听闻有胡医介绍这“幻心丹”,能唤狂情、并致迷恋,甚者如中巫蛊,发作时能入无我之境,将眼前人奉若神明。但危害甚重,用百日而髓枯。
当宇文贽从那人儿口中尝出“幻心丹”之味时,一颗心便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那胡医还曾说过,因这红丸有巫蛊之效,若解之,能令受害人将当前之“神明”,转而视作寇雠,有甚者,竟能怨恨入骨。
若替徐晚庭解了药性,他可能视自己为寇雠,甚至,可能对自己怨恨入骨。
在那轩车中,刚刚品尝过情爱滋味的世子爷,虽则是悄悄的、上不得台面的品尝,并且很可能自己永远不会让那徐公子知晓今日这个纵情之吻,但……
宇文贽又如何舍得,从此变成徐公子眼里怨恨入骨的寇雠?
但若不替他解了药性……
怎能不替他解呢?宇文贽挠着头,闷哼着质问自己。
他万未料到,自己卸下一切防备,拆掉自身所有心防,对徐公子印下的那个吻,竟很可能便是和他之间唯一的、最后的关联。
十九岁的世子爷,第一次体会到,令人无奈到绝望的……情伤。
第33章 解药
柳妈妈从宇文世子手里接过药瓶, 心下似有恍然,难怪小姐状若呆傻、行止怪异,原来是……
她不敢问世子爷, 自家公子是被人下了毒?还是因何中了什么招?
因为她看那世子爷, 满面阴黑, 眼底仿似有无边怒火, 一戳就会喷发出来……又仿佛不是怒火, 而是……凄然……悲怆?
柳妈妈看不懂,也不敢多看。
就连那药的用量,也有点不敢问, 只嗫嚅着, 拿着那药瓶, 候在当地。
好在世子爷开口了,声音低沉阴冷:“一次服下。”
柳妈妈掂了掂手中药瓶, 挺大的一瓶,便是喝水,也得喝上一会儿呢。怎的要将这整整一大瓶药,一次喝完么?
便忍不住小声问出一句:“这一瓶全部……服下?”
世子爷已经转过了身,丢下一句:“全部,会很不舒服,忍着,”顿得一顿, 又补一句,“你们须按住他, 实在按不住,便用绳子绑住……”
听世子爷说出这话,柳妈妈大惊, 眼泪已是涌出,小姐怎的被害成这般模样,竟须服用这让人难过成那样的药么……
却见世子爷已出门离去,门边留了一卷布绳。
看得一眼那布绳,柳妈妈又是一阵揪心,泪水再一番喷涌,好不容易将自己定下了神,擦干眼泪,慢慢走入浴房。
吩咐若兮和自己一道,将小姐扶出浴桶,擦干她身上的水,穿上一身白色小衣。正琢磨着后面要如何进行,却听外间有丫头道:
“柳妈妈,世子爷说了,请您先将公子扶到床榻上,喂他吃些吃食后,才好服药……”
心道确是如此,暗暗感念那世子爷实在心细,竟连这般细节都考虑交待到了。
忙让若兮到“小厨房”取了今日给小姐做好未用的饭菜。
原来那柳妈妈是个懂事的。镇国公府将她三人接入府邸,屋子院子都给辟好、归置好,还专门安排了丫头过来打扫伺候。柳妈妈感念不已,早从徐家给小姐带过来的银两里支了些出来,给几个丫头添了份福利月钱。又不好给宇文府上厨房多添麻烦,便自己在院里侧屋辟出个小厨房来,拜托个丫头出府采买,自己便负责了那日常饭菜,偶尔做些京城没有的菜式,给冯太夫人和镇国公爷送些过去,两相悦睦,倒是深得寄居之道。
今日本做了些小姐爱吃的竹丝鸡盅,蒸得的陈皮鲈鱼腩,又加了份碧粳米粥配菱粉香糕,还有玫瑰酥酪做餐后甜点。哪知小姐下学后并未归来,却是遭了事故……
此刻便服侍徐菀音用了些粥,吃下些香糕、酥酪。那小女郎虽仍自恍惚、偶尔胡闹,却也实在饿了,乖乖吃了些进肚。
吃好食,收了碗筷器具,柳妈妈吸得口气,与若兮说一声“将公子扶到榻上吃药”,便过去收拾床榻,将那布绳放在一旁。
若兮怪道:“怎的吃药还需到榻上么?”
被柳妈妈瞪了一眼后,不敢多话,便扶着徐菀音上了床榻。
却在柳妈妈刚将那药瓶打开,送到徐菀音嘴边时,那本来迷糊的小女郎竟勃然发怒,嫌那瓶内物事难闻,胡乱挥着小手,令柳妈妈拿开。
柳妈妈与若兮坚持了几回,竟差一点被徐菀音打翻了药瓶,吓得一时不敢再送药瓶近她身。换作个茶盏,盛了点水端过去,却也被她扑翻,反将新换的小衣泼洒得湿哒哒的,胸前一片狼藉。
一时间,二人无计可施,站在当地,呆呆地看着小姐发怒不已。
便在此时,又听外间丫头说道:“柳妈妈,世子爷说,若是你们喂药不得法,他可亲自来喂公子服药。”
柳妈妈看一眼自家小姐那狼狈的模样,胸脯起伏不已,小衣也被她自己扯得,一截莹白的颈子露在外面,如何能见那世子爷。忙反应了回话道:“不敢劳烦姐儿去请世子爷,世子爷今日实在疲累了,也该歇息了……”
却听那丫头道:“世子爷他……此刻便在院外呢,一直没走……”
原来宇文贽先前就料到,因了那解药,味冲难服,怕那婆子小厮根本喂不下去,反而糟蹋了那药,可大是不妥。
便与丫头交待了那番话,令她留意里间服药情况,自己则在院外等她来报。
等到丫头过来说道,徐公子确是不服那药,柳妈妈和若兮无计可施时,宇文贽便令她传话,欲自己前去喂药。
心下实则也太想再见见那小郎君。想着他一旦服了解药,日后再见时,恐怕会只剩了怨怼,再无亲近的可能。便有深深的疼痛之感从心底冒出,将他折磨得一步也离不开这栖羽阁的小院。隐隐盼着那婆子小厮喂不下药,自己便可再去看看徐公子……
听说世子爷就在院外候着,把个柳妈妈和若兮惊的,立时如同两只没头苍蝇一般,在屋里乱转一通。
又是看着床榻里的小姐怒气冲冲地,不让她二人拿药瓶近身,又是怕那世子爷立刻就要进来,怕是小姐那身女儿身段便要暴露在他眼前。
柳妈妈冷静下来,摁住乱转的若兮,将药瓶举在手里,给床榻中的徐菀音晃了几晃,道:“公子可看着啊,这药咱们不喝啦,老奴可给放桌上了啊……”
见徐菀音好歹安静了,二忠仆忙围过床榻去,一边留意着门外,一边抓紧着替她裹上束胸,换好衣裳。
好在这套束胸流程早已熟稔无比,将她稚嫩又娇艳的胸速速裹好,新换了件小衣,又在其外罩上件薄薄的中衣后,便听屋外脚步声起,那丫头已喊了声“世子爷……”
宇文世子已大步跨入门内,正看见柳妈妈拿手抓了徐公子的满头秀发,要替他束起来。
一见之下,世子爷便迈不动腿了。那徐公子秀发散落的模样,竟是这般的么?
这般……清丽绝俗,夭矫而媚。
徐公子极随意地盘坐在榻上,身上只着素白中衣,头上乌发松垂,竟比那些盛装打扮、珠翠鬟发的貌美女娇娘,更是赏心悦目。
如有微风吹拂般,那轻轻晃动的秀发垂绺,将那张仍显苍白的脸儿掩去了一半,忽而又被柳妈妈的手拢上了头顶,要替他扎束起来。
见柳妈妈这动作,世子爷忽然便有了点恼意,怎能破坏了徐公子秀发拂面的模样呢?自己实在就想这般看他啊。
于是立时开口道:“你们退下。”语气生冷,无可置疑。
听见这方的声音,徐菀音霎时抬头,便看见了那长身而立的世子爷。
宇文贽的眼神一经触到她的,竟有些许局促之意,又带了些急切地,等着看她如何反应。
柳妈妈乍听得世子爷令自己和若兮都退下,心下慌乱,暗道怎能让自家小姐和世子爷如此独处一室,还在这般夜深人静的时分?
却又不敢违背世子爷的命令。
正矛盾着,便见小姐的脸儿上如开花儿一般绽出笑容,两眼晶晶亮亮的,直盯着眼前的世子爷,竟似看世子爷比看自家两名忠仆,还要来得亲密。
紧接着,便在柳妈妈惊诧不已的目光中,在若兮睁大了双眼、捂住了嘴低低的惊呼声中,徐菀音便如一只俏丽又灵巧的小兽,“唰”的一下从床榻上跳起,只几个蹦跶,便挂到了……宇文世子的腰身之上。
宇文贽乍然又得软玉温香在怀,而且是被那小徐郎君飞扑入怀,亦是惊得瞬间石化。
他虽然清楚那“幻心丹”能唤狂情、并致迷恋,甚至可令这徐公子将自己奉若神明。却如何能知道,竟得此娇香待遇,这可是平生连想象都未曾有过的啊。
便呆呆地托抱着怀中的娇小身躯,鼻中是她刚刚沐浴过的清新气息,丝丝缕缕的秀发整个披拂下来,将他的头,与她的头,一同罩在一处。她“咻咻”的细微呼吸声,就在耳边,夹杂着她欢快无比的浅浅轻笑声。她细瘦柔软的双臂,先是紧紧地搂着他,待感觉到他已牢牢托住自己后,她开始放肆起来,将两只小手在他头顶、脖颈、肩背处来回摩挲个不停,一如她先前在轩车上那般……
柳妈妈已被若兮拉走,就在世子爷说完“你们退下”那刻,在小姐飞扑到世子爷身上那刻,在世子爷不由自主狠盯过来那刻……两名奴仆再是如何忠心耿耿、忧心忡忡、瞻前顾后、怕左怕右……也不敢继续停留在这间充满了怪异气息的屋子里。
就在房门被“咯噔”一声阖上时,世子爷耐受不住了……
那小郎君在他耳边哼吟不休,似撒娇、似嗔怪,如妖似魅。整个身体挂在他身上胡乱扭动,摩擦出簌簌的声响。一忽儿一忽儿地压向他,令得他实实地闷痛,只想狂暴而出,却毫无办法。
强压住那股汹涌之感,心道自己是来给徐公子喂药的,莫要又受蛊惑。
不敢托抱他去床榻那边,只得大步走到桌案之前,见那药瓶好端端摆在那里,托着那小东西坐下来,将他在自己膝上放稳,伸手便去取那药瓶。
第34章 梦
宇文贽虽知那解药甚是味冲难服, 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刺鼻的味道。
那“幻心丹”内,实含了些重金属的材料。其解药也相应的, 有从矿物中炼取之物。却不似“幻心丹”那般, 因要哄了人服下去, 特意加了香料、甜味剂等物事, 令其味易服。
这解药中, 实打实的尽是解决药性的材料,丝毫不加调味。别说入嘴了,便是刚开得瓶来, 气味入了鼻腔, 已是刺激得令人晕眩。
宇文贽不禁看了看怀里的人儿, 那小徐公子正迷醉般的靠在自己胸膛,两手圈在自己腰间, 甚是依赖又惬意的模样。
宇文贽禁不住便将药瓶又放了回去,轻轻拢住徐晚庭纤薄的肩背,不知不觉中越搂越紧,像是要将他搂得嵌入自己身体才好。心想,真愿就这般相拥着下去,没有那龙阳之惑,也没有那迷情之毒,只是这般, 他想钻入自己怀里,自己也想抱紧了他……
却渐渐感觉到, 怀里那人儿正在簌簌发抖。
宇文贽眉头渐紧,心知不好。那“幻心丹”的药性入了血脉,若未服解药, 又不得纾解的话,便会逐渐入了心脉,令心血或乱或停。
此刻徐晚庭的发抖,应该便是心血偶有停滞,致他浑身发冷,才显出发抖来。
宇文贽清楚,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他又将怀抱中的人儿紧了一紧,有些贪恋地,从那悄没声缩自己怀里的小郎君头颈处,深吸了口气,拿过那药瓶打开来,便要喂入徐晚庭嘴里去。
却见徐公子惊跳般地避过了头,便连宇文贽也几乎环他不住,挣扎着要离开宇文贽的怀抱。
那“幻心丹”与这解药,本就相克,中了“幻心丹”之毒的人,对解药的气味比起常人更是敏感难耐。
宇文贽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却也知,若不令徐公子服下解药,后患将会若何,便连自己也未曾亲见,不敢预判。
又如何敢在徐晚庭身上做下这个试验呢?
心下忽然便有了个计较。
宇文贽复又放下药瓶,将怀里那小郎君的脸儿抬起来,抚了抚他樱唇,便轻轻吻了上去。
这一吻,又是迷醉不已。
那颤着身子受着世子爷这番长吻的小郎君,被吻得闭了眼儿大口喘息。
方喘得一口,便觉着吻自己那人,那条凉凉的舌,又灵灵巧巧钻入了自己口中,顺着一道入口的,竟还有汩汩液流,虽仍是味道难耐,却被那舌牢牢抵住了自己唇齿,头也被那人大手控住,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
宇文贽便是这般,将那小郎君箍于怀中,自己一口一口饮了那刺鼻的解药,再一口一口哺入他嘴里。
待得那瓶解药喂完,天空已然泛白,这个长夜,终于要过去了。
——
徐菀音从昏睡中睁开眼时,已是第三日的午间。
柳妈妈刚替她解了束胸,正替她擦着额头的汗时,便见她眼皮翕动,慢慢睁开眼儿来。
那夜,世子爷关起门给小姐喂药时,屋内动静不绝。
屋外,柳妈妈则是将几名奴仆都远远的招呼到廊外。
既是作了奴仆,自家主子也是寄人篱下的情况,奴仆又能如何?便只尽可能地,将对自家主子不利的那些个情状,掩住盖住,不令人知晓。当然了,自己也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堪堪候至天快亮时,才见宇文世子疲惫不堪地从屋内走出,道是已喂好了药,徐公子尚在昏睡中,或要睡得两三日。又交待了声“莫令徐公子着了风”,便缓步离去,竟再也没见他回来。
柳妈妈疑心病重,又是个鬼祟的忠仆。宇文世子方才离去,她便急急验看了一番小姐身上的小衣和束胸,见俱是整齐完好。后来又趁着替她解开衫子擦身时,细细检视,却未曾从她细腻雪白的身子上,发现任何不该有的印痕。才放了心。
后面两日里,徐菀音仍是躁动昏睡,不得安宁。柳妈妈和若兮便一刻不得歇地替她点水上唇、擦汗、换衫。
虽再也未见世子爷,那冯太夫人倒是过来看视了两次。
第一次来时,见徐菀音萎靡孱弱卧于榻中,人事不省,冯太夫人怜惜不已。便说起自家孙儿宇文世子,真真是个重情义的。现下对徐公子诸般照拂,想来,该是因为当年在西北边军之时,幼时的宇文贽曾与徐家小公子,有过些儿时小玩伴的记忆。忆起往事,老太太不禁感叹,道两小个也实在有缘。
第二次又来时,却是说起前些日子刚来了府上的表侄小姐刘清纨。叹道如今的公子小姐们,真真是美,自己府中这三个,自家孙儿不必说,京中多少高门贵女肖想着他;又来个徐公子,美得,便是女子也比不过;最后说到那表侄小姐,老太太捂了嘴叹息,道是又美又乖巧还能干,出身也不差……悄悄给柳妈妈透了个底,说过得些时日,便要给孙儿宇文贽迎了那表侄小姐进门,够得给个媵妾的名分呢!
两次的说话凑到一处,倒是让柳妈妈这世故老道的老婢子,咂摸出点味儿来。
她想,莫不是老太太也觉出,宇文世子对自家“公子”好得有些过火了,便拿话点自己,要自己收束着些自家“公子”?
不管自己体会出的这层意思到底对不对,身在屋檐下,柳妈妈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日常该做好的掩饰工作,更是做得愈加细致。天亮时分便张罗着替徐菀音把束胸裹好,到正午才除去。因了太夫人惯常在午间休憩,午后会用些茶点和做些活动,一般不会在午后过来。
恰这日,柳妈妈正一边给昏睡的小姐擦汗,一边思忖着,小姐现下担着大公子的身份,在这镇国公府上,给世子爷当伴读,确如冯太夫人暗暗提点的那般,不合当被世子爷待得那般好。
一则小姐的身份是个尴尬的。
二则,若世子爷真是个对美貌男子好的,怕这镇国公府上是一丁点也容不下。听那冯太夫人特意说起,要给世子爷纳了表侄小姐的事,恐怕就在提醒这个。
心道,不该由冯太夫人提醒,自己也该有这个数才对。因日后若真是生出些尴尬来,误了小姐不说,说不得还可能误了郁林徐家。自己这个老嬷嬷怎生担得起责……
正胡乱想着,便见小姐睁了眼。忙凝神看过去,见她眼神清明,并非昏聩无神,知道应是恢复透了。便压住欣喜,轻声问道:“公子,可还好么?几日未进食了,现下可想吃些东西?”
却见徐菀音坐起身来,一手扶了头,昏昏沉沉地朝四处望:“柳妈妈,若兮呢?”
柳妈妈忙将若兮叫来。
徐菀音盯着若兮满是欣喜的脸道:“你……那日,可有穿一身红裙?”
若兮被她这一句问得摸不着头脑,看一眼柳妈妈,忙回道:“公子,你说的哪日,若兮哪有穿过什么……红裙?”
徐菀音也是一脸疑惑,两手捧了头,有些痛苦起来,低声好似对自己说道:“是啊,若兮哪穿过什么红裙……必是……必是个梦吧……”
又抬起头来,眼里泪花儿晃着,看着柳妈妈和若兮,道:
“柳妈妈,若兮,我好像是……做了个梦,怎么也醒不过来……先前我还以为不是梦,是真的……可是,我看见若兮穿了一身儿红裙,又怎会不是梦呢?”
若兮被她的话吓得汗毛倒立,问:“小……公子,你做了什么梦?”
柳妈妈靠过去,用肥厚的身子拢住她,令她觉得安心了些。
徐菀音努力回想着,慢慢地道:“那日下学,郭公子带我进了那酒楼……”
若兮在一旁补充道:“云享楼,是的公子,我和郭公子的小厮当儿一路跟在马车后头,走过去的。”
徐菀音:“我们看戏、喝茶,还听了曲儿。后来郭公子说,得去迎太子,便离开了。我等了好一会儿,有些害怕,便要去找你……”她看向若兮。
若兮回想起当日的情形,已是悔不当初地落泪了,哽咽道:“公子,若兮就该不管不顾地跑上楼去,陪着你……”
徐菀音:“这么说,你没有来,那的确是个梦……”
却是停了下来,似不愿再说。柳妈妈与若兮见状,也是不敢再问,只满心里又是疑虑,又是担忧。
过了一会儿,却听徐菀音又慢慢说起来:“有个伙计给我引路。我可没想到,那云享楼那般大,里面的路也好复杂,上上下下、拐来拐去的。我便不要走了……”
说到此处,她又看向了若兮,眼神里带着惧意,轻声道:“接着,你便来了……穿了一身儿红裙……”
若兮的眼泪唰地一下涌出,流了满脸。她也只是个年幼的小丫头,被小姐那怪异的言语吓得浑身发抖,禁不住也朝柳妈妈胖胖的身子靠过去,一边拼命摇头道:
“公子,你别吓我了,我那日也去找你了,整个云享楼楼上楼下都跑遍了,找不到你,我都快急死了……又怎会,怎会去穿一身儿红裙见着你……”
柳妈妈见两个小女娃惊惧不已,又想到小姐刚刚才恢复,忙搂住两小个,沉声道:
“不用想了,那就是个梦。公子做了个好长的梦,如今,那梦也醒了,咱们不是都好好儿的在一起么。若兮,快把眼泪擦干,去把小厨房里的饭菜端过来,公子早就饿了……”
第35章 情心丹
徐菀音确如做了个长梦。
既长, 又怪异,似真,又似假, 还醒不过来。
那日, 她一心想找到若兮, 跟着那伙计在云享楼内走了许久, 越走越是警觉害怕, 心里越来越紧张。
到她终于紧张得停了脚步,不愿再走时,却已是入了那绮云间以内。
她心智本就单纯薄弱, 加上高度紧张, 迅速便被绮云间里那四处弥漫的迷情香氛笼罩、侵入, 神志渐至幻惑。
此刻,便是来个男子, 她也当能认作一心想见的若兮。
那“若兮”自然便是来自教坊司的知客女官刘氏。她身着一袭红裙,笑眼如弯月,令人如沐春风。
在徐菀音眼里,这刘氏却化身为了本就与她亲近的若兮,自是更得了她信赖。
竟丝毫不疑有他,随“若兮”一路走入了那“云中台狱”。
那刘氏本就精擅惑人话术,加上早就备齐的致幻场景、迷情香氛,将个不设防的小女郎一步步引到那玉榻上, 几乎未曾费得几许功夫,便连那幻情丹药都灌入了口中, 令她认了个“江洋大盗”的罪,须等刑狱大人来治罪。
随后,再来的那人究竟是谁, 是何模样,徐菀音哪里还能分辨。只一味将那人视作“刑狱大人”。模模糊糊中,心道必得事事听从了“刑狱大人”的吩咐,好好伏法认罪,方能得了宽宥,将自己赦免放回。
如今,徐菀音如经历了南柯一梦。懵懂醒来时,那梦中的诸般荒唐,既如梦魇,却又似乎夹带了些……令她回味的陌生情致。
然而,任她如何努力回想,竟也想不明、想不透……那人、那番朦胧幻境、那些氤氲气息……便如飘忽不定的云雾青烟,一丝丝也抓不住。
她自己好似也并不想抓住,因她心底里觉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那惧意仿佛在告诉她,若真被她抓留住了当时的……哪怕一丝一毫,她很可能根本无法接受。
会崩溃么?她暗暗地、害怕地问着自己。
她唯一知道的是,那个梦,她永远也不要再做。
——
十六卫府衙深处,穿过三道玄铁门,“血鸦郎将”秘室提审间内,知客女官刘氏身体轻微颤抖着坐在一块山石模样的独凳上,眼神瑟缩,悄悄朝四周探看。
四下里却是空无一物。
只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与苦艾草焚烧的气息。
刘氏自己也是惯于此道的,如何不知,焚烧苦艾,最易驱除人血腥味。
她闭了闭眼,使劲咬着嘴唇,等待着将要从那斑驳的入口处走下来,提审自己的那个人。
那日在云享楼,她躲在暗处,躲过了前往绮云间抓人的詹事府一干人众。
那些人身上的服色,虽已是掩藏行迹的装扮,却无疑是从宫里来的。
这令她心下惴惴,忍不住对先前来找自己的那位肤色极白、面有媚色的公子,生出深深的疑虑来。
那公子好歹也来找过自己好几次了,才令她觉得,相互之间已然建立了足够的信任。
因此上,这回,那公子给了个“刑狱大人提审江洋大盗”的话本折子,令她依样画葫芦,造出个“云中台狱”来,将他带来的那位貌美小郎君安置妥当,候“那位大人”前来。她才深信不疑地做了那等子铺排……
哪知竟引了宫里人一路查探过来。
她虽也有些后台,在宫里恐怕也说得上些话。但就她这么一个教坊司女官,哪个后台又会在她遇到硬茬子事儿时,敢真正替她说上一句话?
不过是些合用时,便喜笑颜开、相互逢迎;不合用了,即刻便能一脚踢开的货色。
因此,一向警惕性超绝的女官刘氏,在躲过了那干宫里来的人众搜捕后,立刻回得老巢,消弭了自己痕迹,乔装改扮后去了自己老相好的一处宅子。
那老相好是个四处养人的富商,在外地捐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做着,竟在京城里也辟了养人的宅子,自己虽不常来,却常对刘氏敞开着大门。
哪知,便是那般小心谨慎、那般迅速地去了一所毫不相干的宅子里缩着,竟还是被翻了出来。
随即被关到了这阴气森森、却丝毫看不出是何处所的地方。
一关,便不知时日。算起来,自己已在这里吃了七顿牢饭,若一日给的两顿,便该被关在此处三日有余了。
刘氏算着日子,等得是越来越心慌。好歹今日被提到了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显是终于能见着话事人了。
刘氏已打定主意,只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是。自己哪里有什么旁的价值?更哪里有什么旁的选择?
只听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的过来,又有吱呀门响,一人已踏入进来。
立时便有两名狱卒过来,将刘氏扯下那石头独凳来,按压伏跪于地。
因眼眸低垂,不敢上探,刘氏只见得一双泛着冷铁般哑光的乌皮靴入了眼帘,靴筒挺括,无有一丝冗余装饰,那双鞋足踏地无声,稳稳站定。
那人甫一站定,立时便有人抬入一具黑檀木交椅来,往青砖地上一放,磕出有些刺耳的“吱嘎”一声。
那人却迟迟未坐,只站立于刘氏身前。
刘氏趴伏在地,等得有些心慌。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张画像被扔在她面前。
画像上,赫然便是那来找她做“云中台狱”的面白公子。
便听头顶上那人问道:“认得他么?”
刘氏点点头。
“三日前,云享楼那档子事儿,是他找的你?”
刘氏又点头。
“他找过你几次?”
刘氏在心里默算了算,答道:“奴家……记得,之前还有三次。”
“把那三次,挨着说吧。”
刘氏便趴在地上,一边回忆一边说。好在她记忆甚好,话语也甚流利,不多时间,便事无巨细地将先前那三次说了个清楚。
虽那三次里伺候的“大人”们,均未有具体姓名透出,刘氏却细细描述了各自的相貌穿着。那人默默听着,偶尔插问一句,显是对她描述的那几人并不陌生。
说完,静得一忽儿,又听那人道:“去云享楼那人,你也说说。”
刘氏:“那位大人,倒是好生不一样……奴家未曾想,竟会是那般年轻标致的一位……大人。他个子极为高挺,身长八尺有余,奴家能这般估算出来,是因为奴家看他过门檐时,竟须稍稍偏头才得过……那日他穿的一身骑马装束,奴家记得,乃是紫青色缺胯圆领袍,外罩画有狩猎纹的纱垂幕离,头上戴了……”
正说得起劲时,却听那人道:“穿的什么,便不必说得那般细了。”
刘氏将头在地上轻轻一磕,道:“是,奴家对那位大人实在印象深刻,不免多嘴了些……若是不说他穿着,便是身高与面容最是易辨,那位大人长得,实是……”
那人又打断她道:“罢了,面容也不必多说,你却说说,你怎知他便是那位‘大人’?”
刘氏:“奴家……实则也是猜测,却不曾有疑。只因画像上这位公子特别交待过,要来的这位大人,身高面容俱是顶顶卓绝的人才,气度更是不凡的神仙样人物……因此奴家一见那位大人,便是知道……怎可能还会有旁人,比那位大人更符合……”
那人“咳”了一声,又打断了她:“你那什么间里,用的何药?”
刘氏“哦”了一声,颤声答道:“奴家知罪,那溪流两边,种的乃是押不芦草,又称‘回回地鬼参’,与廊边所挂甘松香囊,气味相合,能致神飞恍惚……精神……亢奋……”说到此处,她有些惶恐不安地将头在地上磕了两磕,“只是这般了……却是不会对来人造成任何伤害。”
那人似乎轻哼了一声,接着又问:“对床榻中那人……你用的……可是幻心丹?那丹药,却是能要人命的!”声音似是咬牙说出的。
刘氏心里“咯噔”一声,心想抓自己来的究竟是何方高人,竟似摸清了自己的底细。又是连连磕头,丝毫不敢隐瞒,道:“奴家万万不敢……不敢直接用那幻心丹……”
头顶那人乍一听刘氏此话,竟是一凛,眼里似有神采一亮而过。
刘氏:“……奴家没敢去那胡夷馆买幻心丹,因奴家从好几处都听来,那幻心丹催情的功用自是有奇效,却阴狠绝命……奴家也是个怕因果报应的,不愿因此等交易之事,绝人生路……”
刘氏说着这幻心丹,自个儿也是心神动荡,便停下来喘口气。
却听那人有些急切地问道:“那你究竟用的何药?”
刘氏被那质问声惊得在地上抖了一抖,忙又答道:“奴家有位上家,专门配得一味“情心丹”,乃是请药师将那幻心丹做了些材料增删。起效稍慢些,却也能使服用者血热情迷,甚而比那幻心丹的持久效用更甚。最好的是,不至于令人因情浓而至绝命……”
听到此处,头顶那人一步跨至她眼前,急急问道:“你给……用的便是这情心丹?”
刘氏忙点头如筛糠,生怕那人一脚踏到自己头上。
又听那人问:“这情心丹可有解药?”
刘氏答道:“却是不曾配有解药……”
那人似乎又急了,那脚几乎要踩到她头顶一般:“此话何意?怎会不配解药?”
刘氏:“因情心丹性缓,服之只能致人一时迷乱,其后药性便能自散,服药者也能自行消解,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