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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宴州不由往前倾,“当时谁说话,他们说什么了?”

“你的老师纳兰,和祈年的老师崔先生。”黛黎说。

“他们,说了什么?”秦宴州皱眉。

那两位都是北地的核心人物,听闻已跟随武安侯有十几二十年。

老师更与母亲交好,他实在想不出他们会说什么过分的话,令母亲色变。更别说当时众将皆在,他们没理由……

黛黎缓缓抬眼,“纳兰夸你,崔先生夸祈年,和打擂台似的,各不相让。而赞过你或者祈年的幕僚,鲜少再盛赞另一方。州州,你应该能看得出来,秦长庚问鼎不过是迟早的事,到时偌大的新王朝亦需要一个继承人。这个储君到底是谁?是你、还是祈年……”

“妈妈,我从未想过那些。”秦宴州惊愕。

黛黎低声道:“我知道你没想过。但你不想,总有人会想,你的老师会,你老师的挚友会,和你情同手足的同袍们亦会。当你彻底代表他们的利益的时候,你本人的想法,很多时候就不重要了。”

秦宴州僵住。

黛黎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现在的秦长庚的确待你我很好,但人心永远难以控制。我不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后,他是否依旧如初,而且……纳兰站队一事,我不信他一点都没察觉,但他从未对我说过。我害怕啊,怕他把你当磨刀石给祈年用,害怕我的孩子最后死在腥风血雨的权力斗争里。”

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每每轻轻碰一下就扎得她坐立难安。

那么大的事,事及将来不少人的命运,秦长庚为什么不和她说?

是觉得她是女郎,因此没必要;还是不想她干预,所以干脆不提;亦或是,他从始至终都不信任她?

夜已深,传舍不算奢华,屋中唯有一盏灯,光线不算明亮。

黛黎看着儿子被光影清晰划分的脸,酸涩的眼眶里有了水光,“对不起,妈妈擅自做了决定,我知道比起现在东躲西藏的生活,你肯定更喜欢之前,也明白这有违你的抱负。但我真的……”

她眼中的泪终是落了下来,黛黎哽咽道:“上次我不知道那辆校车会出事,没能阻止;但这次我预感到了,真的没办法置之不理。”

一条手帕递了过来。

“妈妈,其实现在比一开始好多了。我还在青莲教那会儿、还在范府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竟能脱离那个教派,还能和您相遇。”秦宴州浅浅一笑,“老师曾说,如果最后事与愿违,请相信上天一定另有安排。”

黛黎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又不是在看他。她眼前浮现出一副光怪陆离的画面。

背着小书包、脖子上挂着卡通水壶的小男孩对她挥挥手,而后转身,背对着夕阳逐渐走远。

与此同时,身形颀长的青年迎着夕阳走来,一大一小相互交错而过。那道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青年越走越近,最后来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大,比她强壮,生机勃勃,像一颗可以背靠乘凉的大树。

黛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

金乌爬出地平线,扑腾了两下翅膀,慢慢飞高,被日光唤醒的新郡热闹非凡。郡比县高一级,新郡哪怕作为豫州规模较小的郡,也有十来万人口。

兴隆传舍坐落于闹市边缘,周围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听说了吗?郡里来了上面的贵人。”

“哪能没听说,四个城门都封……不对,也不能说封闭,该说严查,也不知道在寻什么?难不成前日岷江的水匪偷偷进了新郡?”

“不知晓呢。不过城中多了许多兵长总归是好事,前些儿赵叔不是说家中失窃吗?这回那些宵小必定如缩头王八,不敢妄动。”

……

秦宴州站在敞开的窗户旁,呆呆地听着下面路人的闲言碎语,几息后突然脸色剧变。

把洗漱用的巾帕往盆里一扔,他快步走到房门前,把门一拉就往外走。

门外的光线更亮堂了,天光大盛,早已不是昨日他和黛黎约定好要启程的清晨。

秦宴州起晚了。

他之前一天一夜没睡,又干了不少力气活,加上昨夜黛黎坦诚以后,他想着将来,就算身体疲惫亦未能立马入睡。

于是这一睡,就不慎睡过头了。

“妈妈。”秦宴州在隔壁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门后的黛黎睡眼蒙眬,乌发散乱,显然也是刚醒。

“妈妈,现在巳正了。”秦宴州说。

就这么一句,直接将黛黎剩余的睡意全部惊飞。

巳正,早上十点!

“遭了,起晚了。”黛黎头疼道。

她昨夜情绪大起大落,哭过一场后非常疲惫,加上前夜大半宿没合眼,因此才睡到现在。若非被儿子叫醒,黛黎还能再睡一个多时辰才起。

“巳正就巳正吧,迟一点不要紧,我们现在出城也还来得及。”黛黎很快镇定道。

然而话刚落,她却见儿子摇了摇头。

“妈妈,我听闻今早新郡的几处城门都戒严了。”秦宴州看着母亲忽地苍白的脸,轻声道,“武安侯的人马好像找过来了。”

脑中似乎有什么炸开,黛黎头晕目眩,伸手扶住房门才堪堪站稳,“你确定真是他的人?”

秦宴州实话实说不确定,见黛黎神情恍惚,遂道:“妈妈,我去探虚实,很快回来。”

还未迈开步子,他的手臂就被抓住。

“州州,你别去!北地的士卒认得你的不在少数,万一真是秦长庚的人马,你一出去说不准要被发现。”黛黎不放心。

秦宴州解释道:“昨日我见有几个小童在传舍后门玩耍,他们多半是佣工或这附近的孩子。妈妈,我不走远,只寻他们帮我探个究竟,很快回来。”

黛黎这才松手。

儿子离开后,黛黎惴惴不安。

难道白剑屏成功和江上部队汇合,告知众人她“叛逃”一事?

可也不对,若真是如此,他怎么能确认她和州州在新郡,而非翻山越岭去了别的地方?亦或有人接应,干脆改道回乌玟。毕竟当时她若是走官道回乌玟,他也不知道啊!

直接让城门戒严这种大手笔,很像某个人的风格。

但怎么会,那么快?

……

发愣的时间过得尤为迅速,仿佛只是黛黎一眨眼,方才离去的人就回来了。

“妈妈,有个坏消息。”

秦宴州面色复杂,“那孩童说看守城门的士卒不下二十之数。而新郡有四个城门,光是守门便将近百人,这已超出了行水路的士卒总数。且城中来往的军巡多了许多,清一色的黑甲……”

饶是有心理准备,黛黎还是不住眼前一黑。

不止百人,黑甲,玄骁骑。

秦长庚可能亲自来了。

黛黎喃喃道,“完了,他要找到我们了……”

“新郡那么大,远非小县可比,我们昨日入住传舍用的也不是我们自己的传,他不会知晓的。”秦宴州安慰说。

黛黎眉头紧皱,没有他那么乐观。

她不是第一回逃跑,有过之前的两次经历,她深知秦长庚此人不仅极其敏锐,还非常细心。

更重要的是,他大权在握,有能力调动军队,城中所有传舍、商铺和居民住宅都会无条件配合他搜查。

她和州州入住传舍虽用的是假传,但入住时间做不了假。只要秦长庚派人去传舍查昨日入住的旅客,再专门筛一筛像她和州州这种一男一女结伴而行的,绝对能迅速锁定目标。

黛黎先给儿子解释了番,而后说:“州州,门口那几个小孩与你已有几分熟悉,不如再收买他们一回,让他们帮忙盯一盯门口。如果今日有兵卒来传舍问话,让他们把一束野花放在后巷口。”

秦宴州点头说好,“妈妈,如果这传舍不能住,要不今夜我们宿在东区如何?东区是底层布衣聚集地,许他们些银钱,再寻些理由,借住应该不成问题。”

黛黎揉了揉眉心,没告诉儿子她第一次就是在这种城中村被抓回去的,只委婉道:“东区也待不长久,只要他们广贴告示,再附上重金悬赏,底层布衣一定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秦宴州抿了抿唇。

“不过凑合一俩宿问题应该不大,州州,我有个想法,不如我们去打听一下这新郡里的大户人家……”

*

新郡。

“君侯,有发现!”

白剑屏快步回来,神情亢奋,“西街医馆里的老杏林见过主母和二公子,他们果真去过医馆。”

秦邵宗闻言,眉间的折痕终是浅了些。

前夜“水匪”来势汹汹袭船,人数远多于北地士卒。据白剑屏所言,秦二当时有提刀上阵。

夜里的厮杀,船还不稳,敌众我寡,负伤的几率肯定远高于平时。而以她对儿子的看重,一旦脱困,她必定先把人带去医馆疗伤。

因此他今日重回新郡后,马不停蹄地派人前往郡中各医馆。

这一查,还真查出线索。

这是好消息,证明他先前的设想没错,她的确在新郡!

“那老杏林昨日何时接诊他们?”秦邵宗问。

白剑屏:“午时接诊。二公子肩上和背上各有一道刀伤,待处理完已是未时初了。”

“前夜他们一宿未歇,昨日午时才至新郡,未时离开医馆,后面还需准备远行的行囊。”男人突然笑了一声,沉沉的,哪怕在笑,亦透着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压迫感,“她必定未离开!传令下去,严查郡中大小传舍,重点关注昨日入住的一男一女的二人组旅客。”

白剑屏拱手领命,正要去办事,又被上峰喊住。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让人在城中把告示贴一贴。我记得新郡的东区鱼龙混杂,多是贫苦人家所居,那等地方最是容易藏身,告示多往那边贴,同时派五队人马敲锣打鼓,务必告知各家不得收留外地人,违者下狱。”

“唯。”——

作者有话说:来啦[狗头叼玫瑰]

第177章 走入芦花深处藏

“今儿是广贴告示的第四日, 人派出不少,郡中传舍也都搜过了。但奇了怪了,居然一无所获。”白剑屏托腮皱眉。

乔望飞猜测, “难道主母和二公子已离开?”

“但不可能吧,胡豹不是说几个城门均未发现他们的踪迹吗?”莫延云皱眉。

乔望飞低声道:“你们别忘了, 最初我们遇到二公子时,他脸上分明有疤痕道道,后来又没了。他似乎精通易容之术,有没有可能……”

胡豹摇头说, “不可能。君侯此前有特地吩咐过我, 让士卒多加留意那些面容丑陋,但身量与主母相近、尤其一头青丝还乌黑柔顺的女郎。”

脸可以遮掩, 身段可以塞衣物变肥硕,佝偻着腰走路也能将身量变矮。

但头发, 以血气养出来之物,黑亮就是黑亮, 枯黄就是枯黄, 不太容易改变。

堂中一静,几人面面相觑。

莫延云犹豫着说,“那医馆的老翁所见之人,当真是主母和二公子?会不会是他老眼昏花看岔了, 毕竟他都一把年纪了。否则该如何解释, 在告示满天飞,所有传舍皆经过严密排查,且军巡倾巢出动的情况下,依旧未能寻到人。”

白剑屏:“不可能看错!老杏林口中的女郎穿着黑色骑马装,我以我项上首级担保, 绝对和那夜里的主母一模一样。”

秦邵宗拿着一个虎形小笔枕在把玩,一言不发,听他们争论。

“哒。”小笔枕被重重放下。

如同惊木敲响,堂中再次安静。

“夫人必定还在新郡,且等着就是,她藏不了太久。”秦邵宗从堆积如山的拜贴堆里抽出其中一份,“写一份回帖给黄太守,明日我会登门拜访。”

*

新郡地处豫州,虽说规模不及其他郡城,但它有岷水在家门前淌过,还有一条河道从下方流过。两江无交汇,只形成一个侧倒的“八”字,将新郡夹在其中。

有江河,自然就会有货船。船只来往,交通便利,为它带来了令其他郡县艳羡的经济。

黄世昌作为新郡的府君,纵然有贪色的癖好,不过因着平时还算公正,且极擅见风使舵,倒平平安安地渡过了几次权力更替的风波。

如今方得回帖,黄郡守立马吩咐奴仆扫屋清舍,准备迎尊客。

门户擦亮堂了,一筐又一筐的食材运进庖房,不限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和水里游的。此外,舞姬和伺候的女婢也要精心安排,务必个个貌美如花,让秦太尉看得舒心,最好还能让他开尊口,要几个走。

前面的布置不难,但后面提及女郎,管家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新郡比其他郡繁荣,黄世昌家底丰厚,他好美人,府中足有十来个院子安放他四处采摘的花。

都是花,其中区别却大着呢。

有的开得正盛,很得主人青睐;有的虽颜色依旧,但已被喜新厌旧的主人搁下;也有的曾艳冠小城,却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有残缺,不复当初光鲜。

反正花团锦簇,娇姬美妾满满当当的住了一大片阁院。

管事斟酌问道:“府君,您看明日的宴请,是否要清风苑和落花苑那边的美姬参与?”

他口中的那两座阁院,正是黄世昌安置旧爱所用。美人的花期尚未过,却已不得主人喜欢。

“当然。”黄世昌又从脑中翻出几个出挑的旧爱名字,“让冷玉和肖潼她们上前伺候。”

管家应声。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一宿已逝。当红日堪堪冒出一角,太守府厚重的正门就被敞开到极致。

正门是早早地开了,但将近午时时,方有一队人马从远处不缓不急而来。

府邸的主人早就恭候在侧,待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翻身下来,黄世昌忙迎上前行礼:“恭迎秦太尉驻跸柴门,寒舍蓬荜生辉啊!”

秦邵宗低头看着这只及自己胸膛高的矮小府君,对方一双细眼眯得很讨巧,像条摇尾巴的狗,“不必多礼,黄府君为新郡父母官,我本该早些来访,奈何公务鞅掌,方拖至今日,还望府君莫怪。”

黄世昌忙道,“秦太尉枉驾之恩,已逾山岳;垂光之临,已耀寒门,今日是仆之三生有幸,又何有‘怪’之一说?”

秦邵宗心里轻啧了声,这黄郡守政绩平平,原来力儿都使在谄媚上。

黄世昌忙将秦邵宗迎入屋,让其坐于堂中上首,自己居于下。至于随行的其他武将,则在下首分列排开。

秦邵宗是饭点前来的,入座以后与黄世昌寒暄半晌,后者见时间差不多了,拍手让人上酒菜。

*

郡守府,落花苑。

黛黎坐在屋里,看着肖潼对镜贴花黄,做着最后的准备。

肖潼从铜镜里看黛黎:“青禾,管事说今日府中来了尊客,还是长安那边的贵人。祝我好运吧,兴许今日过后,我就能离开郡守府,随尊客去长安了。”

铜镜里的女人生了一张轮廓极美的脸,只是左脸有一道增生老疤,从眼尾拉至下颌处,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

这种面有残缺的舞姬,肖潼见得不算少。郡守夫人生前善妒,并非没寻过舞姬出气,府中有好几个被划花了脸的倒霉蛋,就是被女主人嚯嚯过。

黄府君大抵有些愧意,因此设了院子将她们养起来,全当养多几只阿猫阿狗。

不过……

这个前几日住进落花苑的青禾面生得很,瞧着像新来的。但府君夫人过世已有两年,她记得毁容的舞姬里,好像未有叫这名的。

“祝你如愿。”铜镜里的“青禾”说。

肖潼勾了勾红唇,收回目光,“承你吉言。”

管她为何呢,府中的美姬多得很,今日进几个哪家官吏商贾送来的,明日进几个黄府君自个寻的,后日又送一两个出去。这来来去去的,有时连这边的小管事都记不住人。

整理好装扮,肖潼施施然离开阁院。

黛黎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呼出一口气,平复着方才骤然加速的心跳。

她会藏在大户人家的姬妾里,其实是过去给她的灵感。当初新到异世,她就是混迹在南康郡蒋府的后院里。

她发觉只要姬妾的数量足够多,又或是姬妾间有很大的代沟或隔阂,就有空子可钻。

不过如今,肖潼好像有点怀疑了。

也怪她最初来得匆忙,是直接翻墙进来的,准备不多,不慎走错了院子。本来想去据说安置毁容女郎的平秋苑,结果来了这儿,又恰好询问和一些小请求,最后干脆顺水推舟落了脚。

“应该没关系吧……”黛黎安慰完自己,思绪飘到同样潜入府里的儿子身上。

也不知州州现在如何了。

杂役,在院子里到处拔拔草,应该,也没事吧。

肖潼这一去,将近未时末方归。人去的时候精神抖擞、豪情满怀,回来之时跟风吹日晒地里黄的小白菜似的,再无一身精神气。

“一个个都什么人。”肖潼不住抱怨,“上首那贵人看不上我们就罢了,但他一个部下分明与我相谈甚欢,还喂我饮酒,多番盛赞我貌美,我也见他意动非常,怎就功败垂成呢?”

黛黎先前知晓今日有贵客,但来者究竟是何人,未听管事和其他美姬说起。如今听了肖潼形容,她心里打了个突,“来宾是否都是些牛高马大的男人?”

肖潼先说是,又说黄府君称呼上首的贵人为太尉,“那可是太尉啊!天子年幼,朝中一切还不是要依着太尉?”

黛黎抿了抿唇。

今日的贵客果然是秦长庚。

“他们离开了吗?”黛黎问。

肖潼颔首说,“自然。今日黄府君只设了午宴,未有晚宴。”

*

酒足饭饱,宾客兴尽而归。

被黄世昌送出正门后,秦邵宗骑着赤蛟回程,缰绳拉得很松,让马儿慢慢地走着。

他身后一众武将在讨论着方才。

“这新郡规模不算大,没想到还颇为富庶,这黄府君有些家底啊!”

“归根到底还是此地交通便利,四通八达,水路和陆路都能行得通,这可不就多商贾经过嘛。南来北往,都来看一看。”

“嘿,你还别说,方才那厅里的美人真多,温婉的,火辣的,清冷的,娇俏的,简直是肥环燕瘦皆有之,看得我眼花缭乱。啧,这黄世昌是个会享福的,这般多的美人,他记得过来么?没准都不上号。”

秦邵宗突然勒停马匹。

刹马力道有些大,且突然,他□□的赤蛟停下后,有些不悦地打了个响鼻,又原地跺了两下。

“君侯?”白剑屏等人也随之勒马。

“你方才说什么?”秦邵宗侧眸看向莫延云。

莫延云怔住,那道过于锋利和冷沉的目光叫他大脑宕机了片刻,结巴道:“什、什么?”

又记起方才,莫延云小声道:“我说那厅里的美人多……”

秦邵宗:“不是这句。”

莫延云绞尽脑汁回忆,试探道:“这黄世昌是个会享福的……”

秦邵宗却不再言语,拿着缰绳的长指迅速点着皮质的绳索。

他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当初在南康郡蒋府时,她化名“逢春”和“菘蓝”,藏在后院里,可谓是游鱼一样的灵活。

如今郡中传舍搜遍,城门戒严,东区派人筛了又筛,依旧没那狐狸的影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会不会又故技重施?

乔望飞反应过来,“君侯,您是怀疑主母藏在黄府之内?”

秦邵宗:“她不一定在黄世昌那儿,也可能藏在郡中旁的大户人家之中。莫要打草惊蛇,先派人暗中查一查郡里的大户豢养姬妾之数。”

这道命令下去以后,当天的日落前,秦邵宗就拿到了一份资料。

桑皮纸上列了新郡一众有头有脸的人家,信息很详尽,家中有何人,是否高堂尚在尚未分家,府内家丁几何,女婢几何,女眷几何,都一一标明了数字。

秦邵宗执起狼毫,将家中女婢百数以下的全部划掉。而这一排除,纸上剩下寥寥数家,一个巴掌完全数得过来。

男人放在案上的长指轻点着,又根据各家的情况,再划掉两家大户。

那些没分家的、几个兄弟还同住的,乍一看府中女眷多,但分摊到各房,其实也就那样。

郡守黄世昌的黄家,被秦邵宗重点圈了出来。

黄世昌此人双亲已逝,一母同胞的唯有两个妹妹,皆嫁去了外地。黄家旁系倒还在新郡,只不过并不与他同居。

黄世昌府中唯有其子女,还有他一屋子接着一屋子的美姬和奴仆。

沉思片刻,秦邵宗写了封拜贴,而后将外面的白剑屏喊来,“把帖子送去黄府。另外,让人把黄家、江家和赵家的几处府门盯紧。”

“唯。”

*

黄府。

明明宴请已四平八稳地结束,秦长庚那人也领着下属离开了。然而不知何故,黛黎心里莫名不安。

她暗自揣测,最后将不安归咎于同屋的肖潼对她的好奇心渐重。

“青禾,你是哪里人?”肖潼目不转睛地看着黛黎。

黛黎说故土在南方。

肖潼笑了下,“我看你的确像水乡里出来的。对了,你如何入府的?”

黛黎垂下眸子,心里有些烦了,“其实总归不过‘幸运’二字。我早前不幸毁了面容,本以为下半生将穷苦潦倒,未想到柳暗花明,意外得府君收留。”

肖潼砸吧了下这话。

啧,和哑谜似的,这说了,但好像又什么也没说。

她还想再仔细问问,却听外面有人匆匆来。肖潼疑惑,她好像听见了李管事的声音。

外面之人再次说话,竟真是李管事!

肖潼忙外出,便见管事对她说:“肖潼,让你们苑里的人都出来。”

“李管事,这是发生了何事?”肖潼问。

李管事斥责道:“问那么多作甚?让你们出来就出来,都到厅里去,贵客有要事。”

“贵客”这二字传入屋内,飘进黛黎耳中,惊得她眼瞳收紧,下意识蜷起手指。

又有贵客?还让苑内的女郎全部出去,这是想做什么?

难道那小管事是奉了秦长庚之令?可他昨日才来过,她也没听肖潼说宴上出了茬子,他怎会突然杀个回马枪?

心里乱糟糟的,黛黎又见相继出屋的女郎中,有一人停下回首看她,似在疑惑她为何还不走。

黛黎只得也起身,和一众女郎一同到院子里。她有意弓着背,让自己和身旁女郎身高相近,又低着头站后面,成功混入花丛中。

没发觉多了一人的李管事说,“落花苑的人到齐了是吧,都随我来。”

走出院子后,她们和其他苑的女郎相遇,队伍壮大。

黛黎走出一小段后,放慢步子,悄悄往队尾挪去,却不料一旁的肖潼注意到了。

“青禾,你怎么了?”肖潼问。

黛黎面露愁色,“我好像吃坏肚子了,得去茅房一趟。你先别和管事说,我很快回来,后面会直接去正厅。”

“那行,你速去速回。”

旁边的人和黛黎不熟,各扫门前雪,不似肖潼那般关心,并没说什么。

黛黎偷偷脱离队伍。

*

正厅。

秦邵宗看着自厅里一字排开、一路延伸到前庭的女郎们,面无表情。

黄世昌一把小胡子要翘不翘的,心情跌宕起伏,他摸不准这位新任太尉打的算盘,但不妨碍表忠心。

见姬妾们都站好,也排整齐了,黄世昌忙笑道:“秦太尉,仆后院的美姬尽在此了。您看上的,尽管带走就是,能在您身侧伺候,是她们三生修来的福分。”

秦邵宗只可有可无地应了声。

身形魁梧的男人从群花前走过,有的女郎目含春水送秋波,有的为他气势所慑、下意识畏惧俯首,还有的似意识到能有“峰回路转”,双目大放异彩。

白剑屏和乔望飞等人也在看,然而把这上百个女郎都看过一轮,却一无所获。

“是否有遗漏?”秦邵宗沉声问。

黄世昌哪清楚有没有漏,他都不记得自个后院具体有几人,旋即喊来两个管事,让他们清点和报数。

用时足足两刻钟才盘点完,管事道:“回禀秦太尉,都在这里了。”

秦邵宗却突然高声道:“尔等之中,若有好友不久前借故离开,检举揭发者赏百两白银,宅舍和良铺各一家,可脱离奴籍。”

一语惊四座,周围不住哗然。

黄世昌惊愕地看向秦邵宗,“太尉,您这是……”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见秦邵宗向他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秦邵宗:“我最后再说一回,检举揭发者有赏!机会仅此一回,我若离开,视为悬赏作废。”

周围安静得针落可闻。

片刻以后,有一道颤颤巍巍的女音响起,“青、青禾方才去茅房了,妾不知她是否已归。”——

作者有话说:这一part的重点其实不在追逐,是在除青莲和彻底交心,所以……嗯,快见面了[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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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尘埃落定

黛黎在茅房里待着, 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

这一带都是姬妾所住的阁院,府君有令召集众人,大伙儿都听令往外走。女郎人数众多, 脚步声,低语声, 配饰的叮当声,相互交织后宛若一曲赞歌。

“歌声”从高到低,群花远去。

黛黎又耐心等了片刻,直至外面彻底平静, 她才探头往外看。

果然没人了。

她有些犹豫, 想着要不要回落花苑去,此地离落花苑不远, 偷偷回去只需走一小段路。

但这会儿冒头,万一被撞见了, 那真是大大的不妙,可能会弄巧成拙。

思及此, 黛黎决定多待一待。

管事口中的贵客多半是秦长庚, 他寻不到人,肯定得走。不过是时间长与短,她等着就好了。

分明已打定主意,但不知何故, 黛黎心里却愈发不安。负面情绪如有实质, 仿佛变成了尖锐的鸣声在耳旁炸开,令她呼吸急促,血流加速。

经脉鸣动,叫嚣着让她赶紧离开。

黛黎定了定神,决定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就像当初她刚来到这里后,直觉州州还活着那样相信。

将门推开一线,黛黎朝外偷偷看,嗯,还是空无一人。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黛黎自知一旦离开,需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落花苑,因此她是跑着出去的。

心跳声震耳欲聋,紧张到耳鸣的黛黎没有听见脚步声。

茅厕污秽,因此设在角落。从此地出去唯有两条路可走,往北,或往西。而落花苑在北边。

黛黎自是往北冲,结果才跑出两三步,她陡然听见一声惊雷般的厉呵。

“黛黎!”

那道熟悉的男音严厉冷沉,宛若龙腾虎啸,惊得黛黎寒毛卓立,头发都快炸起来,她没往那边看,下意识的加快速度往前冲。

秦邵宗本就压着心火,此时见状仿佛有把刀插入了心窝,蔓开细细密密的疼,他僵了一下,而后才怒火直接燎高三丈,一个箭步就上前去逮人。

他正值盛年,在沙场上打滚惯了,日日晨练未曾有懈怠,加上比黛黎高许多,如今要逮一个不怎么锻炼的她,完全是手到擒来。

领路的肖潼和随行的黄世昌等人惊愕地看着秦邵宗几步上去,跟苍鹰搏兔似的,快狠准地直接拿住青衣女,再利落扛起来。

“秦,秦太尉?”黄世昌说话都不利索了。

对方却没给他任何眼神,扛着那脸颊有疤的女人快步往外走。

肖潼怔怔的,只觉有什么“呯”地碎掉了。原来长安的贵人口味如此清奇,不喜完整爱残缺啊!

白剑屏回过神来,对一旁还呆着的黄世昌说,“黄府君,君侯他有事要先行告辞,咱们改日再聚。”

没有解释方才,也没有说“改日”究竟是何时,这番客套话只透露了一个信息:他们要撤了。

黛黎刚被抓住扛起来时,吓得够呛,她的腹部抵着男人结实的肩膀,在失衡后求生欲驱使,手臂下意识绕过他的颈脖,双腿还本能地挣了挣。

不料才蹬腿那么一下,屁股上就挨了揍。

“老实点!”秦邵宗一肚子火。

虽说他已快速行出几步,转过拐角离开了黄世昌等人的视野,但光天化日被揍了屁股,黛黎脸颊被血气蒙得通红,“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秦邵宗充耳不闻。

黛黎见他不应,心里着急,方才那小段路无人,不代表后面也没人,遂软了语气和他说:“秦长庚你这样扛着我,我肚子难受。”

男人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把黛黎放下。

就当黛黎刚松了口气时,她的双脚再次腾空,只是比起方才,此时改扛为抱。

刚刚黛黎看不见秦邵宗的脸,如今转到正面来,她看清楚了。他许是许久未认真打理过,下颌处冒出的青茬没刮干净,比起往日多了几分粗犷。

他目视前方径自走着,没看她,但见下颚处的线条清晰如刀锋,肌肉绷得非常紧,沉甸甸的威重和凌厉压着怒,如同黑海上隆隆作响,将落未落的雷霆。

黛黎哪能不知他怒极,也就此时还在外面,没和她算账。

心里惆怅和惊慌难止,但她也不能否认,在那声呵着她名字的男音落下时,那些对未来漂泊的不确定也好,仿徨也罢,都像被风吹散的沙,散得一干二净。

尘埃落定。

等黛黎回神,秦邵宗已行至黄府的前庭,他的马在前庭悠闲地踱着步子,偶尔摧残一下黄府君的花花草草。

见主人阔步前来,赤蛟颠颠地迎上去。

秦邵宗把黛黎往马背上一放,而后利落翻身上马,坐于她身后。他单手控着马缰,另一只大手紧箍着怀中女郎的细腰,也不知是怕她从马背上颠了下去,还是不愿她一声不吭又逃了去。

黄府的正门一直敞着,唯有两个士卒一左一右守着不让马匹跑出去,如今秦邵宗要离开也方便。

赤蛟被不轻不重地夹了马腹,立马往府外跑。

秦邵宗这些日子住在传舍里,他谢绝了郡中各大户赠的住宅,只大手一挥包了一座传舍作落脚地。

传舍离黄府不远,两者间不经闹市,赤蛟撒开四蹄狂奔。在黛黎看来,仿佛只是一眨眼马匹已到目的地。

后背贴着的热源离去,黛黎见他已下马,双手抓住马鞍也想借力下来。然而还不待她走动作,便腰上一紧,他箍着她的腰将她抱下,走路带风地快速进入传舍。

“君侯。”士卒见上峰抱着个女郎回来,先是一惊,待看清是何人时,不住欢喜。

主母找到了!他们总算不用日日泡在冰窖里。

传舍的木楼梯被重重地踩出噔噔的声响,又急又重,黛黎心潮起伏。

“秦长庚……”她试着喊他。

但男人全然不应,如当初在黄府时将她打横抱起后的目视前方,未看她一眼。

三层的楼梯,秦邵宗抱着人不带停的一口气走完。一脚踢开房门,他径自入内,把黛黎丢在榻上。

一片乌云般的黑影笼过来,黛黎还来不及抬眸,下巴就被老虎钳似的三指捏住抬起。

两人的目光终于碰上。

黛黎看到了他鬓间冒出的新白,和比起记忆里似乎深刻了些的眼尾细纹。

而在这光线稍暗的帐内,那双眼底浸着红根的棕眸像一片漩涡涌动的湖,随时都能将人吸进去。

“我之前在南洋县说的话,夫人是当耳旁风了?”他看的虽是黛黎,但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恨不得咬碎的是她。

南洋县,这是她第二次离开他,南下途中被逮住的地方。

“再敢逃,我就把你儿子的腿打断!”

“不打秦宴州……再敢逃就生一个出来,等他长大后,我打断他的两条腿。”

那些话穿越了时空飘来。

黛黎眼瞳收紧,惊慌地摇头,“不,秦长庚你别打……”

“我说过,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去……”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又先后停下。

秦邵宗稍怔后,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显然也想到了另外两句。

他怒火再窜高一节,竟是比他最初设想的还要愤怒,却又不止是怒,心口还疼得厉害,好像有一锅热油当胸浇下,他的皮.肉被灼穿,心尖也在这滚烫的温度中灼烧出无数个血泡,又骤然被锋利的针狠狠刺破。

黛黎心知不好,见他呼吸急促,搭在床沿的大掌青筋暴起,似乎因用力过猛,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在蜷成拳时,竟根根泛出青白之色。

他气狠了,此时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黛黎干脆不说了,颤颤地伸手圈住男人的颈脖,见他没有反抗,凑上去亲他。先是蜻蜓点水式地贴一下,盖个印,再看看他,

秦邵宗依旧面无表情,他眼底情绪复杂,说不出具体是怒火亦或其他,浓烈如陈酿,又似烈焰一样难以克制。但面上,他的表情还是冷冷的,赫然还压着怒。

黛黎再去吻他,于上次而言,她这回要深刻许多。

唇舌相依的几息后,那双棕眸动了动,他一改方才冷淡的无动于衷,猛地伸手圈住面前女人的腰,将她牢牢地、紧密地固定在自己身前,同时加深了这个吻。

他亲得凶,数日奔波的烦心与焦虑,和得知她离开的怒焰有不少都倾注于其中。漫山的烈焰缓缓收拢,沉淀为最厚重的泥潭,呼啸着把黛黎拽入、淹没。

黛黎舌尖有点疼,她甚至有种尝到血腥味的错觉。

亲吻声啧啧作响,在无人惊扰的白日里分外清晰。

黛黎被困在犄角里,前面是他热腾腾的胸膛,左右是他两条钳着她的铁臂。他浑身烫得惊人,仿佛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火星子,又似刚烧红的铁,只稍一入水便滋滋地腾出一片热气。

榻角的空间有限,黛黎动弹不得,只能被他亲了个透。

等到秦邵宗稍退开,她也顾不得等气喘匀,“秦长庚,我很抱歉这些事先没和你说一声。”

他嗤笑,“亲完才说这些,用美人计对付我,这就是夫人的道歉态度?”

黛黎当没听到这句,继续道:“我留给你的那封信,你已经看过了对吧?”

他额上的青筋抽动了下,似有一股勃发的怒意在其中涌动,就在他张口欲言时,一只柔软的素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长庚,你先听我说。”

男人顿住,只冷呵了声,未有其他。

黛黎低声道:“如果有的选,我其实不想走。你我成婚已来,你做得很好,是个优秀的丈夫。家里条件好,锦衣玉食,而我亦尚未超脱到能无视一切物质的地步,且肥土之事没彻底收尾,我又如何不想亲眼看一看今年渔阳的金秋?”

也不知她话里的哪一句安抚了他,秦邵宗的语气比最初少了几分凶戾,只仍冷着脸,“那夫人怎的还跑?”

黛黎缓缓收回手,“长安那把尊椅迟早都是你囊中物。我若是不走,往后州州和祈年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弟走到兵戈相向的那一步吗?秦长庚,我做不到啊!”

秦邵宗这人吃软不吃硬,但被他逮到后,黛黎本打定主意以柔克刚,慢慢和他说清楚其中种种。他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一定会理解她的顾虑。

然而真到了退无可退的这一步,黛黎发现一切是不受控制的。

她到底不是精密的机器,无法排除情绪的干扰,一如当初给他写《和离书》时没办法一笔呵成。

那些深夜里无人可诉的仿徨,那些不被信任的不安,那些自己翻来覆去揣测未来的迷茫,随着他冷声的质问,如同再也压制不住的山洪,轰然爆发。

“纳兰明摆着为州州站队,和崔先生打擂台。你身为他们上峰,别同我瞎扯什么这其中没你的授意。你暗地里做的事没和我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想。”

黛黎的情绪愈发激动,“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放任他们俩兄弟不管的后果必定是兄弟阋墙,势不两立!就连你秦长庚,将来很可能都讨不着好,你让我如何留?你根本就没有给我留下的余地啊!”

昔年李世民和李建成打擂台,最后太宗胜出,其兄兵败而亡,而当时的高祖直接被幽禁,无奈改立次子为皇太子,后来自个当太上皇去了,让次子继位。

当然,黛黎不认为戎马半生的秦邵宗完完全全等同于她所知晓的历史人物。

但还是那一句话,“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哪怕不是一丝不改地照着那样的轨迹走,总归有几分相似。

毕竟那可是天下权柄,拥有不讲道理的生杀权。点石成金,点到谁,谁就能平步青云,连带着阖族也跟着一道鸡犬升天;生杀同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试问这样的权力在前,又有几人能做到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作者有话说:拉扯ing

话说,下本你们想看哪个作收,投个票:

A:《主母》,又名:《我娘是京城全权贵的白月光》(暂用名)

B:《穿成祸国妖妃之后》

第179章 他只是恨

在黛黎那番话后, 房中针落可闻,气氛愈发冷凝。

黛黎发泄式的说完,视线有一瞬的模糊, 想撇开头不去看面前男人,偏偏他在此时抬手。

生了茧的长指擦过她泛红的眼尾, 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他的动作笨拙,显然是很不擅如此。

有风从窗沿上吹入,在无声的退让中, 屋中凝结的气氛缓缓流动。

“这般喜欢掉眼泪, 当初夫人给我写《和离书》时,泡坏了多少张信纸?”秦邵宗拂过泪的指尖莫名发烫。

“……才没有。”黛黎僵了下, 她试图继续转头不看他。

但秦邵宗为她拭完泪,顺带止住她转头的动作, 让黛黎和自己面对面。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有些红, 这会儿倒是从狐狸变成红眼兔儿了。

“还说没有?那信纸底下都被泡发了。”秦邵宗揶揄道。

明晃晃的证据被一而再、再而三揪着, 黛黎恼了,如果是寻常她肯定要发点脾气,或拂袖而去。但现在跑是跑不了,也不好在这节骨眼上再去火上浇油。

黛黎只能抿着唇不说话。

见她沉默, 秦邵宗也顿了顿, 而后才说:“我没打算一直瞒着夫人。”

黛黎心潮起伏,说话时不由带了三分怨,“没打算一直瞒我?那是像如今这样,等我自个发现了,你再与我坦白吗?”

“我本打算等我也回到渔阳后, 再与夫人开诚布公。”秦邵宗平静道。

至于后面的,他没有说。因为没必要,后来的她想一走了之,根本就没想过回渔阳。

黛黎只觉自己的血管噗噗地跳得厉害,她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事到如今,那句话的真假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续。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黛黎垂眸,问出这话时,她下意识抓着小片裙摆,将那青裳抓得皱巴巴的。

秦邵宗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起从前的打算,“在很早以前,大概是十几年前吧,我意属的继承人其实是云策。”

黛黎怔住,意外,好像又不怎么意外。云策和州州及冠的那一夜,秦长庚独自在武器库中买醉,当时他就有透露一二。

“云策早慧,寻常孩童要学五日才学完的书,他三天不到就能读完。且他母族姜氏这三代下来,除了中间那代庸庸碌碌,其余的每一代皆有聪慧之人。而祈年那小子……”他额上青筋似突起了一瞬。

“他拳脚不错,偶尔有小急智,但读书这块就是个朽木,一篇文章错字连篇,屋子里的书全都吃灰吃饱了。虽前有夫人说他有什么阅读障碍症,然而依我看,就算没有,那小子也绝没耐心一坐就是一整日,且秦三性格单纯,耳根子软,听不得关系亲近之人的哭诉。云策虽不是我亲子,但若非当初兄长与我阵前换帅,我说不准已魂断沙场,因此将来由他接手一切,我觉得合适。”

中国的封建王朝虽不及西欧固化的唯血统论贵族体系,但要说不讲究,那也不是。

因此黛黎试探着问,“当时你麾下所有人都没意见?”

秦邵宗如实说,“当然不是。早年北地的班子里还有卫家的人,以及暗地里和卫氏牵线的,都试图令我意转心回。”

黛黎看见他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方才带着几许戏谑的抓弄,这个笑容浸满了血腥味,像恶虎嗅到侵入者踏入自己领地,即将张开他的血盆大口。

“你麾下现在好像没有卫氏子。”

秦邵宗眸中沉着暗色,“不是杀了就是驱逐了,如今自然没有。昔年我秦氏遭难,不得已和卫家联姻。卫氏女诞下秦三之后,卫家分到的肥肉已足够多,后面竟还想给秦三定娃娃亲,把他的婚事一并揽过去,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不厌恶野心,甚至还很欣赏那些奋发上进的人。但前提是这类人本身有真才实学,且有清楚的自我认知。

当贪心过了度,自个几斤几两也不晓得,那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厌恶秦三的母族。只因卫氏阖族上下,除了那已过世的曾祖,个个都又蠢又贪。

黛黎又见他露出了之前令人悚然的笑容,他道:“总的来说,那些自以为是、极度拥护‘为我血脉方能承我战果’的老顽固,已十不存一。”

这是秦邵宗一开始为秦云策铺的路,只不过在侄儿十二岁那年,出了点变故。

黛黎见他敛了笑,整个人仿佛笼在厚重的云翳里,便猜后面可能发生了旁的事,而这从崔盛二人如今为祈年之师,且极力帮他争取可见端倪。

“后来,云策是不是生病了?”黛黎委婉地问。

月亮似乎升起来了,无形的云翳被柔和的月华驱散。

秦邵宗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女人,她还是那么聪慧,此时被他堵在犄角里,眼眶红红的,泪水洗涤后眼珠子愈发透亮,像两枚浸在冷泉里的黑珍珠。

她眼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有点探究,有点忐忑,也有些许因云策而起的痛心。而她方才的仿徨和恐惧,在她自己也不知晓、无所觉之下慢慢淡去。

那缩成狐狸球的坏东西,正慢慢地、重新地将柔软的腹部露出来。

只要有耐心,再等一等……

等不了!

血液在经络奔腾的声音是那么的响亮,它们势如破竹地直冲头顶,令他在这一刹那停止了思考。一些别的念头啃食了他的思维,再将他的脑子一寸一寸地占据。

曾经好似被热油当胸浇下之处,那生满了无数水泡的溃散之地,像突然被轻柔地上了药。

于是,针刺的疼痛开始消散,散发着腥臭的溃烂慢慢长出了新的血肉。

伸手将犄角里的女郎挖出来,秦邵宗低头吻了下去。

黛黎还在等着他的答案,对接下来的这遭全无预料。

比起最初带着狠意,这个吻要柔和一些,但贪婪不减,他攻城掠地,绞住那软红的舌吮吸不止。

这人亲得狠,但黛黎感觉他没有方才生气了,第一回时弄得她舌尖生疼,如今倒是……

舌尖忽地被咬了下,吃痛的黛黎抽了一口气,思绪戛然而止。

秦邵宗退开少许,以掌覆在她脸侧,粗粝的拇指摩梭着她泛着水色的唇,眼里带着不虞,“走神?”

“……我们方才在说云策。”黛黎不愿背这口黑锅,分明是他自己不按常理出牌,哪能事事都算到她头上。

他倒不轻不重地“嗯”了声,竟是冠冕堂皇地应下,丝毫不觉话题变得突兀有何不妥。

秦邵宗放下手,“云策出生时未足月,因此身子骨不大利索,除了当年双亲离世他遭重创险些进鬼门关以外,还在十二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当时他病重,有不少人便动了旁的心思。”

这对堂兄弟的年纪相差不大,只差三岁罢了。那年秦云策十二岁,秦祈年九岁,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小少年,另一个是在许多人眼里尚可雕琢的玉。

当前者摇摇欲坠,明眼瞅着难以支撑起局面时,不怪旁人“择良木而栖”。

能得他一句“大病”,黛黎猜测当时的秦云策应该是命悬一线了,她想了想,“你当时应该没有阻止崔先生他们吧。”

秦邵宗“嗯”了声。

他确实没阻止,云策一病就是两年多,反复不断。好的时候,瞧着明日就能彻底痊愈,坏时则是气若游丝。

秦邵宗突然轻啧了声,也不知是烦躁还是失望,“在云策病的两年多里,我也试图培养过秦三。但那小子还真一如我最初的判断,竟是半点没偏离,心软、耳根子也软,大事少了些自己的决断。这类人最多握一握上沙场的刀,若强拿权柄的利刃,很容易伤了手。”

他顿了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再说,一看字就犯头晕,真坐到我这个位置来往书信公文绝对不少,他看不得,写也写错,难道每回都让旁人为他代劳吗?一次两次便罢了,若长久以往,养大了某些人的心,叫他们扯虎皮做大旗。”

黛黎看着他片刻,突然道:“其他雄主子嗣众多,那范兖州的孩儿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听闻南宫青州也有好几个儿子。那时云策身体抱恙,祈年不如你所愿,你没想过再生旁的孩子?”

这个时代医疗落后,孩童夭折率远高于现代。大户人家对子嗣是多多益善,这个不慎没长大,这不还有另一个嘛?

同理,这个没大才,那个说不准有。而且他们不缺钱,孩子多也养得起,为何不养?

以秦氏的财力和地位,身为族长的他如果想要孩子,她想绝对会有许多女郎争着为他生。

秦邵宗将她一只手握在掌中,捏了捏黛黎的指尖,又看她掌内的纹路,“以前的确想过。那时云策危在旦夕,祈年那小子不堪用,后继无人不利于稳定人心。但子嗣并非说生就生,需要考虑方方面面……”

“孩子的生母家世过高和过低都不成,高了她不甘为妾,母族可能是第二个卫氏;但若是太低,其子往后容易被看轻,难以立威,亦无母族相助。”秦邵宗和其他雄主不同,秦家当年和卫家联姻时是低一头的,且卫氏女离世后,他还许过若续弦必娶卫女的誓言。

其他高门之女得不到正妻之位,那此地的损失,总要从别的地方补回来吧。

秦邵宗并不愿割旁的肉。

“孩子是否有天资,刚出生还真瞧不出来,单下一注赌胜负希望渺茫,若决定行此法,少不了多些孩子做比较。”秦邵宗没有抬眼,仍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掌,颇为厌恶地说道:“麻烦。”

他无意把后院弄成斗兽场,也不想在风雨飘摇的当是时,今日招呼李家的人,明日应付赵家的客。因此那事一拖再拖,迟迟未下决定。

直到——

秦云策病情终于转好。

侄儿的身子骨还是不怎么康健,但勉强凑合,秦邵宗也不想折腾,干脆将幕僚们“多生孩子,择优录取”的建议抛下。

如今想来,幸好没听他们的,否则这坏狐狸是永远抓不住。

“夫人先前说他们皆得了我授意,因此无功为秦二站队,和升平他们打擂台。这话对也不对。在云策重病的那两年里,升平和虫亮为秦三授过不少次课,结了些师徒情谊,他们为秦三筹谋乃起于私心,我并无授意。”秦邵宗此时抬眸看她。

黛黎眼瞳微微收紧,一直波澜未平的心里,此时抑制不住掀起巨浪。

对也不对?这人只否认了一半,说自己未授意崔升平为祈年谋算。

那州州……

黛黎下意识想将手收回,却被他的大掌牢牢握住。她喉咙干涩,甚至最初不住结巴了下,“秦、秦长庚,州州他从未接受过那一类教育,不懂帝王心术,且他也没背景,无人能帮他。更别说,他只是你的继子而非亲儿,他若承你之位,在先生们看来那是权力旁落,他们又如何能同意?”

不是黛黎这个当母亲的故意打压儿子,而是她说的都是客观事实。

她急得很,他倒是缓和下来,还悠悠地笑了,“无功说秦二很会读书,极擅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功课方面我不担心。”

黛黎哽了下。

她和州州爸爸学历都不错,生的这个儿子打小成绩就好,没让她操过学习的心。以前她引以为豪,没想到如今倒成了令她头疼之处。

黛黎遂改口,“那不谈读书,州州他没有背景……”

“有!”秦邵宗截断她的话,“夫人你就是秦二的后盾。”

黛黎惊愕,“我?”

秦邵宗:“龙骨水车名满天下,咸石风靡权贵之家,我北地的千万军费皆出于夫人之手,更不必说如今还有肥土出世,能令布衣穰穰满家。”

虽说有些是当初交易所得,但不管私下的前因如何,在先生们、在天下人看来,这些都是出自她之手。

威望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却相当重要。无威则不立;其身正,不令则行。

而她所得的威望,会给秦二庇佑。

秦邵宗见她还怔怔的,又说:“当然,我也会是他的后盾,往后在战场上少不得指点他一二。”

南方还未平定,他后面和刘湛必有一战。上阵打仗,杰出者必得军功。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秦二虽吃了十年苦,但性格里的温顺并未被完全磨灭。至于证明,便是春苗山的那场剿匪。

他能在和夫人打赌中,不惜落败也要救下那士卒,往后也会顾手足之情,善待云策和秦三。

黛黎脑子乱成一团,不知是该为儿子以后还要上前线着急,还是为他有理有据感受无奈。

“你怎么会这样,他们、他们也不会接受的……”黛黎喃喃道。

这话没说太明白,但秦邵宗却听懂了。

他眼中有沉甸甸的暗色,“黛黎,我非圣人,我承认此举有私。秦二与你一样均来自桃花源,那神秘之处的种种,我大概终其一生都不能亲眼所见,见不到一日航程万里,也见不到永恒的六畜兴旺。秦二在外的十年见过极苦,正因如此,他绝不可能忘了出生地的安乐。往后新朝开启,所谓的盛世四海升平,在他看来必还有许多不足。”

坐在高处,最忌讳的就是被蒙蔽视听。当最高的当权者说出“何不食肉糜”,那焉能不是百姓的悲哀?

也有许多帝王前期英明神武,但随着基业开创得差不多,赞颂声滔滔不绝,他们或多或少会自满自傲,觉得这盛世已再无可进步之地。

之后这类帝王会改道,求长生也好,问仙途或耽于酒色也罢,总之不复当初雄心壮志。

秦邵宗猝地笑了笑,不得不感叹命运。当年他为云策铺的路,一度以为要打水漂,没想到多年以后又用上了,“至于夫人最后忧心之事亦不难解决。那些特别顽固的早年已除尽,秦二虽非秦氏血亲,但只要他和我秦氏的小女郎结亲,他既能得一门强势妻族,子嗣也将流着秦氏的血。”

这是他最深的、也是最为不可说的私欲,他与她注定没有血脉相融的子嗣,他为此深深的遗憾。

而只要秦二走上这条路,他的心愿将以另类的方式达成。

黛黎宛若被惊雷震耳,她几乎要跳起来。她原先被秦邵宗困在犄角里,因着说话的缘故,两人接吻后退开少许,如今黛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秦长庚,你分明答应过我不干涉州州的婚事……”

秦邵宗就知晓她是这个反应。他眸光暗沉,“我是应过你。但他若自己喜欢,你也不许?”

黛黎愣住,惊惧未散的眼中多了迷茫,“你这是何意?他喜欢谁?”

秦邵宗将她揪着衣袖的手拿下来,顺着一拉,将犄角里的女人拉入怀中,“你当施茸茸天天抱着的那条傻狗是谁送的?秦二还不止一次带她出去骑马。”

黛黎张了张嘴,信息量山洪似的巨大,冲得她头脑发昏,哑口无言。

所以他说的秦氏女是红英,秦氏的小女郎是茸茸。

州州和茸茸?

秦邵宗:“我让施茸茸和秦三随你一同回渔阳,既是想茸茸与秦二多些时间相处,也是想让秦三远离长安,莫要在秦二缺位之时,卷到这尚且混乱的权力地带。”

本来打算待他回渔阳后,再和她说明,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留下一封《和离书》,带着儿子一声不吭地跑了。

秦邵宗抬手抚上她的眉,幽深的棕眸透出几分凶恶,像是不甘,也像是颓败,“看见那封《和离书》时,我只觉得恨,恨你的不信任,也恨透了自己并非秦二的生父,不得你全身心托付。”

他说“恨”的时候,是那么的深刻和咬牙切齿,仿佛胸膛都被浓烈的情绪撕开,那些无奈的、挫败的、妒忌的情感汹涌而出。

向来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罕见地露出几许不易察觉的狼狈。

“我……”黛黎想说没有不信任他,但看着那双眼底赤红的棕眸,那些安抚的谎言她说不出口。

她当时确实不相信他,不信任这么一个手握半边天下、与她非亲非故,只是半路夫妻的男人,会费尽心思为她、也为州州筹谋一个稳当的将来。

而这种不信任,在他长久的缄口不言中逐渐发酵成坐立难安,令她再没办法置若罔闻。

不是没想过把和他开诚公布的好好谈一谈,但这种念头如同石子入江,转瞬就没了踪影。

秦长庚说得对,这一切的根源皆来自不信任。

她从未真正的信过他——

作者有话说:老秦的计划里,州州姻亲那一环必不可少,他没有着急说既是因为“约法三章”,也是想给小年轻培养感情的时间,结果拖着拖着……

好像选a的比b的要略多一些[眼镜]

第180章 朝暮与共,行至天光……

“对不住。”黛黎垂着眼低头。

下一刻, 一只粗糙的大掌卡在她下颌处,托着她的下巴抬起。

他似恨似怒,指上的力道有些大, 微微陷入她柔软的肉里,“黛黎,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声道歉。”

抬起她的脸后,他看见那双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水色,欲落不落,眼眶又变得红红的。

秦邵宗一顿, 指上的力道轻了三分, 但语气还是很凶,甚至强势得不讲理, “不许哭,不许蒙混过关, 说话!”

两人近在咫尺,黛黎被他箍着腰定在怀中, 彼此的呼吸汇聚交融, 黛黎好像嗅到了一阵压着火星的硝烟气息。

她望入那双锋锐而凌厉的棕眸,只觉自己被林中的猛虎紧紧盯着。

不过和其他凶神恶煞、真会将人敲骨吸髓的不同,她知晓他外强中干,也就气势骇人罢了。

抬手轻轻抚上他的断眉, 指尖沿着眉形往后碰到他眼尾的纹路, 黛黎低声道,“以后所有事都和你商量好不好?”

她放轻了的声音,像春日里吹过的和风。

秦邵宗的眉梢微不可见地扬起,但很快又压下,“仅是如此?”

他并不满足。

黛黎想了想, 一时半会想不到其他。这人的心思深如海渊,如果方才他不直言将来种种的打算,她想破头也猜不到。

于是黛黎小声问他,“那你想如何,咱们都可以商量。”

她完全是有商有量的口吻,秦邵宗听罢哼出一管浊气,听不出满意与否,只是说,“《和离书》以后还写否?”

这问题好答,黛黎摇头说不写了。

她不是对秦长庚这人有意见,只是忧心儿子未来的安危。既然他没把州州当磨刀石,她自然不会想着离开。

秦邵宗“嗯”了声,神色依旧很是冷淡,“接下来的,我问,你答。”

黛黎刚点头,就听他问:“你先前说如果有的选,你也不想走。此话当真?”

黛黎稍怔。

他方才分明已确认过《和离书》一事,但转头他又问了她类似的问题。直到这一刻,黛黎忽地意识到不信任的,又何止是她一个人呢?

他同样不信任她。

只不过比起她怀疑他是否会待州州如己出,他的不安显然在别的地方……

面前男人久经沙场,肤色是日晒风吹后的深色。他的脸部轮廓硬朗锋利,断眉深目,挺鼻薄唇,身躯也很是高大,肩宽窄腰雄姿英发,此时侧坐于榻上有种山岳降临的伟岸感。

在战场上指点江山的英杰,此时抿着唇,浅棕色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秦邵宗没有露出其他神色,但她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几许忐忑。

黛黎心潮起伏,方才听闻他井然有序地计划着将来的那种怪异感觉又出现了,像心底里的小土堆被什么东西不断朝上拱着,它锲而不舍,顽强又固执。

终于,一株小小的翠芽破土而出。

它是那么的渺小和脆弱,经不起狂风暴雨和任何的摧残,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黛黎久不言语,只是以一种复杂的、秦邵宗所不能理解的目光看着他。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般神色,具体如何他也说不清楚,只觉被她这样凝视着,他的心尖、脸颊和脊背都好似被一只温柔的素手拂过,连片的酥麻火烧似的激起,窜上颅骨里炸开,又沿着脊椎蔓至四肢百骸,令他战栗难止。

秦邵宗圈着她腰的长臂收紧,同时更往前倾了些,迫切道:“这么难回答吗?嘴巴张开,说话。”

黛黎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承认了某件事,也像认命。

秦邵宗见她叹气,眉间一跳,刚刚还飘着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同时心里莫名有股似哀似怒的火冒了上来。

他竟不知那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叫她连哄骗他也不肯,还叹气,和他交谈就这么让她难受?

然而下一瞬,方才错觉里的那只素手变成了现实。

“不走了,以后和你好好过日子。”黛黎见他只是紧紧盯着她,也不知是怀疑,还是没反应过来。

她继续说道,“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尽职尽责的丈夫,而今日往后,你是我的爱人。”

有人会将“丈夫”和“爱人”直接划等号,但黛黎觉得是不一样的。丈夫可以是将就的婚姻中的伴侣;但爱人,一定是彼此喜欢才会有的称呼。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而他所做的也确实让她触动。如果州州未来安安稳稳,她谈个恋爱有何不可?

嗯,婚后再恋爱。

黛黎抚过他眉间浅浅的折痕,“我心子所达,子心我所知;朝暮与共,行至天光。”

秦邵宗不懂“爱人”这个词的含义,但不妨碍他知晓这个字的含义,和那双亮莹莹的眸子里的情感。

他眼瞳忽地收紧,心口依旧跟被火烧似的,但和刚刚难耐的刺痛不同,如今的火焰只是滚烫的暖,并不伤人。

寒毛卓立的战栗汹涌澎湃,秦邵宗紧箍着人,粗糙的大掌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她的下颌和嘴唇的部分,“方才说的话,再说一回。”

这人手上都是茧,力气还不小,黛黎被他搓得脸颊生疼,甚至有种被砂纸刮着的错觉。

“夫人再说一回。”他迫切道。

黛黎不说,直接拽着他的领子把人拉近,以亲吻作答复。

秦邵宗一顿,黑袍下后背那一块肌肉抖动了下,他紧紧拥着她,而后顺势压着人往前一倒。

黛黎被扑在榻上,细细密密的吻落了下来,先是嘴唇,而后是脸颊,额头,鬓发,连脸上那道还未卸掉的疤都没放过。

密集的亲吻让黛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忽然,上方沉甸甸的男人撑起身。而她视线刚清明,就见秦邵宗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夫人是否已心悦我?”他声音低沉,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

这人的眼神热烈且直白,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但被他这般看着、步步紧逼着,黛黎罕见地有一丝羞赧。

不过她没有回避型人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虽然那层感情远没到刻骨铭心、能平山填海,但好感切实存在。

因此在他目光如炬中,黛黎轻点了点头。

几乎是立马,他便笑了,笑容爽朗豪放,少见的没有深沉或嘲弄的其他情绪,音量还高。

黛黎毫不怀疑楼梯口那边也能听见他在笑,这人恨不得全传舍的人都知晓他甚是开怀。她面上红晕更甚,伸手捂他嘴巴,“秦长庚,你小声点儿。”

刚捂上没多久,黛黎火速收回手,掌心微湿的地方泛着痒,“我没洗过手呢,你也不嫌脏。”

“我何曾嫌过你?”他说。

但这话说完,男人翘起的嘴角压下了,冷峻严厉,“就算夫人说心悦我,也改变不了你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此事若不严惩,只一味的轻拿轻放等同纵容,你定还有下回。”

黛黎:“……”

她没想到绕来绕去,又回到了最开始,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不再怒气勃发。

“那秦太尉想如何?”黛黎无奈。

秦邵宗用实际行动告诉她,黛黎身上那件青衣裳被他撕了。

是的,撕开了。

黄府舞姬穿的衣裳材质很一般,甚至为了在玩乐中给某些有癖好的客人助兴,哪怕在日渐凉爽的秋季,美姬的衣裳料子仍特地做得很薄。

秦邵宗上手一扯,就“滋啦”地撕出了一条衣带,他不满道,“家里好好的不待,偏要离家出走去穿这破烂玩意儿。”

这人反应是如此明显,抵着她存在感强烈,完全是箭在弦上,黛黎知道他想做什么,“你起来,白日不可宣淫,晚上再做。”

秦邵宗岿然不动,不退半分,他将刚刚撕下的长“破布”折了折,绑在黛黎眼上,“好了,现已天黑。”

黛黎好气又好笑,刚想说什么,这人重新压下来,一并将她的话压回。

这次亲吻比之方才敛了三分怒,却更贪婪。视觉被剥夺,其他触感变得无比清晰,唇舌接触带来了战栗,啧啧的水声似乎响亮了几分。

粗糙的大掌似乎拥着火簇,所过之处腾起一片热意。

秦邵宗感受到了回应。

不是说过往和她亲密时她没反应,过往当然也有,但和她亲口说心悦他以后,他后知后觉两者天差地别。

以前对他是爱搭不理的敷衍,她兴起或舒坦了才会给他反馈,哪像如今这般热情。

秦邵宗咬牙,恨得牙根都隐隐作痛,他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就在黛黎将将被他拉入迷蒙的欲池时,她猛地想起一件事,“秦长庚,你没有锁门!”

先前这人抱着她进屋,是用脚踢的房门,后面就没管了。

身上一轻,笼着她的男人起身,却并非直接离去,黛黎再次听到了布料撕裂之音,紧接着一只大掌伸过,先后捞过她两只手腕并住利落捆好。

人绑好了,他才下榻去锁门。

速去速归,待秦邵宗回来,只见榻上的女人还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模样。

她一头如云的长发散开,脸若银盘,眉间红痣娇艳欲滴,双颊浮粉,微张的红唇沁着水色,面上那道突兀的假疤莫名消去了狰狞,竟生出几分可怜可爱。

她身上衣裳早和平整扯不上关系,前端交领领口大敞,那堆雪似的深白仿佛是自圣山上融化的春水,明净又晃人眼。

秦邵宗没有立马上榻,而是站于床前,看着她迷蒙回神之后,试探着将脑袋靠近双手,企图把眼上的细带摘掉。

他轻呵了声,这时才从重新上榻,给黛黎来个当场逮捕,大掌从后抄过,拍了拍她弧度丰满的那处,“不老实,该罚。”

方才他去锁门那会儿,黛黎冷静了些,思绪不由飘到儿子身上。

黄府内发生的事要不了多久州州就会知道,儿子一旦知晓她被秦长庚带走,必定会来找她。

她得速战速决。

遂黛黎开口激他,“若非太尉力不从心,那就赶紧吧。”

秦邵宗额上绷起青筋,低头堵住那张恼人的红唇,等亲后了再缓缓下移,以唇和舌感受她脆弱脉络的鸣动,与她彼此交缠、相融。

*

秦宴州是小半个时辰后才知晓太守府中发生的种种。他当即丢了扫帚,毫不犹豫地往府外狂奔。

旁边的两个仆从瞠目,哎哎地喊了他两声,却见青年头也不回,竟有一去不复还之势。

“真是的,这个宴二奇怪的很,平日不与旁人说话就算了,如今竟还这般不守规矩。不过是个管事远亲,呵,还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

“别理他那个怪人。”

……

秦宴州直接翻墙出府,直奔郡中某座传舍。在黄府混迹的这几日,他有意无意收集外面的信息,因此知晓那人在何处落脚。

传舍门户敞亮干净,有两道高大的身影站于门前,竟是白剑屏和莫延云。二人似知晓秦宴州会来,守在门口等着。

一见了人,莫延云当即道:“二公子你莫着急,主母无事。”

“我母亲在几楼几房?”秦宴州边问边往里走。

两人不言,青年见状自行上楼,打算从最高层逐一查起。白莫二人劝不动,只好跟在他后面。

结果三人刚上到三楼,还未往边上走几步,就听见一道女音飘来,“秦长庚,你莫要得寸进尺!”

这声音似嗔含怒,气势很足。哪怕没见着人,也能猜出屋中不存在某些极端事件。

秦宴州猛地停下,转了个身慢慢往回走。

莫延云心里嘶嘶地抽着气,想当初君侯来时多怒气冲冲啊,一连几日雷霆震怒,黑云压城城欲摧。他本以为寻到主母后,天上的惊雷总该落下了,没想到……就这?

反倒成了发脾气的另有其人。

白剑屏心里想的大差不差,不过他倒还有旁的想法,幽怨道:“二公子,下回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在下的脖子,也给在下多留几件衣裳。”

秦宴州轻咳了声,“对不住,我保证没有下回了。”

*

黛黎一觉睡到睡到黄昏,让她惊讶的是,此时她后背还贴着暖烘烘的肉墙,被窝里也很暖和,一条结实的长臂搭在她腰上,手臂内收地揽着她,颈侧还有均匀的气息洒落。

以往她醒来,秦邵宗都没了影,他不是去晨练,就是在处理公务,绝不会还在榻上。

黛黎翻了个身,面向他。

夕阳经窗牗斜斜地射入,房中光线不算昏暗,在未散的天光中,黛黎静静地看着眼前男人的面容。他睡着时比白日少了几分威重,看着也没那么凶。

黛黎伸出一根手指,先碰了碰他眉心的皱褶,试图抚平。

方才她就发现了,或许是近日时常皱眉的缘故,以往微不可见的折痕如今深刻了许多。

这令他看起来心事重重。

黛黎又伸出一根手指,食指与中指并用,试图撑开展平那道折痕。不过她还没动两下,手就被一只抬起的大掌握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浅棕色的眼瞳好似溪水里的玛瑙,罕见的有几分柔和,“是否忽然发觉你夫君长得很是英俊?”

“确实是。”黛黎点头,在恋爱中她并不吝啬给对方情绪价值。

她以为他会高兴,没想到这人居然露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愤恨神色,还不待黛黎问,他一把揽过她,低头就亲。

虽然不明白这人哪根神经搭错了,但本身就很喜欢和爱人接吻的黛黎,对此全盘接收。

他顿了顿,随即摁着人亲得更凶了。

等这漫长的一吻毕,秦邵宗抱着人起身,掐着黛黎的腰气愤道,“原来夫人以往甚是敷衍我。”

黛黎:“……”

这话叫她怎么接?

先前她对秦长庚的定位是床伴,再加州州的继父。她和他搭伙过日子而已,何需谈感情?

接不了,干脆转移话题,黛黎摸他脸颊侧,“你这胡茬多少日没理过了,刺人得很,赶紧去理一理。”

又扯开自己的领口往里瞧一眼,方才果然被他蹭红了一大片。

汉代是中国铜镜发展的鼎盛时期,与汉相似的大燕亦如此。传舍每间房舍均配有一面小铜镜,黛黎先在镜前净了面,将脸上的假疤揭了下来。

等她把自己打理妥当,便退位让贤,将位置让给秦邵宗。

却不料这人仍坐在小案前,全然没有要起身的打算,只朝她招手,“夫人过来。”

黛黎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忽地伸手一拉,黛黎不及防顺着力坐在他腿上,接着手上一沉,多了把短刃,“帮你夫君剃须。”

那断刃不过三寸长,相比起旁的匕首要轻得多,黛黎推开刀鞘,只见寒光凛冽,其刀身比蝉翼厚不了多少。

是把能吹毛断发的好刀。

而此刻这把利刃,在黛黎的手中、离秦邵宗的颈脖尚不足一掌之距。

黛黎挪了个位置,没把刀尖对着人,“秦长庚,我以前没用过这个。”

秦邵宗敏锐地从这话里听出了其他,她只是没用过这种方式剃须,不是没帮过旁的男人剃须。

他不虞地轻啧了声,“没用过就现在用,凡事总有个开始。”

黛黎和他辩了几句,但最后拗不过他,只能让人送来热水和皂角。

先将巾帕在热水里泡一泡,再拿起来给秦邵宗敷下颌,把须根蒸软一些,而后黛黎才上皂角。

皂角打出泡沫,裹着他两腮,黛黎拿着刀低声道:“你待会儿别动,也别说话。我事先和你说明,我有点晕血,要是不小心划破了,接下来你得自己来。”

他长指卷起她垂下的腰带圈在指间把玩,“行,夫人说了算。”

黛黎注意力高度集中,慢慢用刀刃削掉秦邵宗冒出来的胡茬,她丝毫不敢分神,生怕一个不慎把他连皮带肉削去一块。

相比起黛黎全神贯注的紧张,秦邵宗则散漫悠闲得多。他玩着女郎的腰带,偶尔扶一下她的腰,全然将黛黎先前那句“别动”当成了耳旁风。

不仅手在动,他的目光也相当直白,仔细描摹过黛黎的脸,又沿着她白皙的颈脖往下,看看这里,瞅瞅那里,完全不知收敛为何物。

黛黎不堪其扰,不得不挪开刀停下,“秦长庚,你能不能安分点?”

“夫人此话好生没道理,我比你安分多了,从未离家出走过。”秦邵宗扬眉。

黛黎:“……”

这事是过不去了?

不过既然说到这话题,黛黎顺势和他提起,“州州及冠了,已是成人,我觉得要和他说一说你的打算。”

上回她离开北地,是对儿子隐瞒了缘由。这种先斩后奏的事,有且仅有一次。

“随你。”他说。

用热帕子将最后一点泡沫抹去,黛黎抬手摸了摸他光洁的下颌,很是满意,“看来我技术还挺不错,一点都没刮破皮。”

他顺势把这事推给她,“那剃须一事,往后就拜托夫人了。”

黛黎想了想,“行吧。”

秦邵宗腮侧的肌肉骤然绷紧,那种天与地的悬殊落差再次出现,叫他牙根发痒。一边是高兴沉醉,但另一边又不住回忆她过去的敷衍,和猜想那些得过她如此待遇的男人。

呵,还好他们都死了。

心底似被一股无名火燎着,秦邵宗抬手圈紧了他腿上的女郎,埋首于她颈侧咬了一口。

黛黎嘶地抽了一口气。

颈侧的触感很快变成了其他,黛黎把刀丢回案上,双手揪他长发和他拉开距离,“秦长庚,你恩将仇报!”

秦邵宗看着眼前白皙的红,那绯红艳丽得紧,跟盖了印章似的,他用长指摩梭,“我的。”

黛黎抿唇,其他男人不好说,但她面前这个强势霸道惯了的,还是得训,否则他得寸进尺,这日子没法过。

黛黎双手捧住他的脸颊,试图告诫,“不可以突然咬人,那是未开化的野兽行径,非君子所为,也不符合你如今太尉的身份。”

秦邵宗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再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