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1 / 2)

第171章 那狐狸偷懒不成?

黛黎点头, 问白剑屏,“给君侯去信是必须的。白屯长,你有话想对他说否?”

白剑屏说有, “近来的一些情况,需要给君侯汇报。”

黛黎:“正好, 我也有许多私房话要和他说。不如这样吧,你写完信后交给我,我将它与家书一同打包,省得信使不好拿。”

白剑屏心思打了个转。

信先交给主母, 再一同给君侯?难不成主母不放心他, 担忧他在信里向君侯说她的不是?

怎么可能嘛!

君侯已答应她去游山玩水,他为人臣下焉能抗命?他这份汇报绝对公正, 只叙事,不会带任何或埋怨、或指责的感情色彩。

不过……

“行。”白剑屏应下, 他心道既然主母想检阅,那就检阅吧。

黛黎满意地笑了。

白剑屏的书信写得很快, 此事说完后的一个时辰, 他就带着信件来找黛黎了。

桑皮纸只是简单折了折,连火漆都没用,他就这么拿过来,“主母, 我的信件写好了, 那就麻烦您到时顺手装上。”

黛黎说不麻烦。

等房门一关,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展开白剑屏的信。

秦邵宗是个不喜欢拖泥带水的性子,这种风格也体现在御下之上。他底下人的军事汇报或日常总结都写得相当简短,白剑屏这封信也不例外。

只有三行,说的是她欲改行水道之事, 还在信上着重说明随她行水路的士卒很少,以及他们打算先雇佣一批镖师同走水道。

看完白剑屏的信后,黛黎拿出一叠桑皮纸,开始研墨写信。她没那么多话说,只得把字写大,怎么占地儿怎么来。

信纸用完,再折一折,就显得相当厚实了。

黛黎用火漆仔细封口,一封即将要寄去长安的信件就完成了。而她的手边,属于白剑屏的汇报仍静静地躺着。

它根本没有被装入信封中。

信件料理完毕,黛黎却不是立马唤人送信。既是有“许多私房话”,那当然还得往后压一压。

如今租借船只和雇佣武师才是要事。

*

当今日的金乌西坠,为大地涂上一层灿烂的暖橙色时,身形颀长的青年踏着夕阳归来。

黛黎在传舍一楼等候,见在外奔波了一日的儿子回来,取盏倒茶给他,“州州今日辛苦了,喝口茶歇歇。武师雇到了吗?

“这个县唯有一个镖局,局内共有七个镖师,他们都愿意随我们走一趟。”秦宴州渴得厉害,话毕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白剑屏也在旁边,“只有七个啊?七个人不顶什么事儿,最好寻个三十……不对,太多也不成,万一被反客为主就糟糕了。”

大燕的江山这些年被贪官蠹虫嚯嚯得厉害,许多人丢了田地活不下去,只能落草为寇。来钱快以后,杀人如麻,逐渐成为他们所谓的“正道”。

这些零散的小贼许多都不成气候,相聚到百来人就可以称之为贼患,足够引起地方重视了。

白剑屏托着下巴思索片刻,“山里有贼,水上有匪。当地人远比我们这些外来客熟悉路况,七个就七个吧。既然此地没有足够的武师,那就去旁的地方雇,主母,私以为我们可以先启程,待行至下个城镇再雇一批武师,总数量可以控制在十五个之内。”

黛黎:“善。”

白剑屏又问秦宴州,他喊他偷袭徐州军粮仓之后仍未被撤销的官职,“都尉,你与船家谈妥了没有?”

秦宴州:“我已订下三艘船,相约后日午时启程。”

白剑屏倒没问为何是后日,毕竟人家货船要在津口装卸物资很寻常,他问:“主母,您的信可写好了?”

从此地回长安,日夜不歇四日可到,最好在离开小镇前就把信送出去。

黛黎有理有据,“还未,州州白天出去了,还未有时间写信,等他写完一并送。”

白剑屏颔首表示了然。

日升日落,一天转眼过去,今日秦宴州又带着几个士卒外出了,直至天擦黑才回。

白剑屏还惦记着送信一事,遂又问,结果得到的回复是秦宴州想把今日之事一起写上,因此信件明日再送出。

久经沙场的白屯长张了张嘴,之前的疑云再次飘来,他惊疑的同时还莫名生出了一丝不安。然而这缕异样太过细微,像春日里的雨丝,拂过脸颊并没留下多少痕迹。

白剑屏迟疑了半晌,才缓缓点头。

第三日,即午时将启程这一天,一大早白剑屏就来寻黛黎,向她讨信件,说要快马送回长安。

这回黛黎没有拒绝他,她拿出一个相当厚实的、已用火漆封好的信封,“劳烦白屯长了。”

白剑屏上手掂了下,心里乐了,好家伙,这分量真够沉的。虽说君侯和主母并非少年夫妻,但感情是真真好,许多人都比不上他们。

得了信,白剑屏当即招来两个士卒,让二人结伴同行,快马加鞭回长安。而待亲眼目送信使远去,他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些。

今日要登船,行囊昨日已大致收拾好,如今由几辆车驾先行运到津口旁,再把行囊转到楼船上。

有一艘楼船的甲板较之其他的更为空旷,白剑屏遂给黛黎提议,“主母,我观此船的甲板足够开阔,不如将您的车驾卸了马匹后推上船去,如此您后续取物也方便些。”

货船对接的廊桥要宽很多,能供二到三人并行,把车驾推上去不是难事。

黛黎目光落在马车上,这架马车是她和秦长庚成婚时驾的婚车之一,用的顶好的降香黄檀,有道“一寸花梨一寸金”,说的正是这种黄花梨木。

不仅用料好,里头程设也很用心,坐椅宽敞,矮柜别致,暗格也多,无一不精美。

黛黎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别毁了这辆好车,“不了,车驾停甲板上很占地儿,不便于乘船观景,把箱匣搬上船即可。”

白剑屏听令行事。

今日天朗气清,初秋的午后日光笼着停于津口旁的两层楼船,纱一般的亮色落在每个人身上,又铺在河道里,在涟漪四起的水面上映出一片亮莹莹。

黛黎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道,对白剑屏低声道:“白屯长,我曾听闻有些水匪会伪装成货郎,趁着船客掉以轻心时,对其索财拿命,行凶方式不限于在房中安置迷香,亦或是在饭菜里下药。”

白剑屏心里打了个突。

黛黎转头看他,点漆的黑眸在日光下宛若一面镜子,“出门在外,行事还需谨慎些。我们这一行有些扎眼,船上的庖厨或许换成我们的人会更好。”

这行囊一箱又一箱地搬,任谁都能看出他们这一行很有家底。

白剑屏颔首,“您说的是。说起来今早我和两个镖师闲聊,其中有一个也提到这点,他建议我们控制船上的庖房。不过我先前去和船主交涉,他并不同意……”

他无奈叹气,“许是我们防着他们,他们同样也防着我们。”

楼船运了大批的货,每一样都值钱。收钱载你一程没问题,但完全让出厨房,那就别想了。

黛黎想了想说:“那就各做各的,食材也别混一起。他们倘若不放心,可在我们做饭时派人在庖房门口盯着。”

白剑屏点头说他也这般想,随后试探道:“主母,您怎的对这些弯弯绕绕如此清楚?”

黛黎笑道,“书里看的,也在茶馆里听说的。”

不久后,所有行囊装船完毕。

随着艄公猛地拽开桅杆旁的麻绳,被卷起的巨大帆布哗啦一声,从上方流水似的泄下来,又被风吹得缓缓鼓起。

楼船乘风逐渐远离岸边。

黛黎站在甲板上,眺望着留在津口旁的士卒,不住有些发愣。

*

长安城内。

两匹快马从北城门入城,途经闹市时减速慢行,待终于穿行过,又加速直奔目的地。

秦府门口的守卫认得同袍,知晓他们前些日随黛黎回渔阳,如今见二人风尘仆仆归来,笑问:“回来送信?”

荀禾点头说是,问起秦邵宗,“君侯今日在府中否?”

“巧了,他方和南宫青州出门不久,你且等着吧。”守卫说。

荀禾抬头看天色,此时正值午时末,不早不晚的,“看来我可以小憩片刻。”

日夜兼程的荀禾疲倦得很,他卸了马匹,又把信件转交后,寻了先前值班落脚的屋子倒头就睡。

……

秦邵宗是申时回来的,一回府就听胡豹说有黛黎的来信。

“她总算没忘记自己还有个夫君在长安。”他开怀道,而待拿到那份相当厚实的信件,男人眼尾处岁月留下的浅痕更深了些,笑意浓郁,连道了几声不错。

胡豹见上峰心情大好,总算松了一口气。近日长安望族不大老实,君侯为此大动肝火,府上阴云盘踞,如今总算云过天晴了。

秦邵宗拿了信回房。

主屋门户大敞,日光明亮,空了许多的珍宝架上只放着一个香笼,却因女主人带走了所有女婢,这只流云铸铜鎏金香笼已许久未有人料理,如今只是一个摆件罢了。

和着窗外的几声鸟鸣,秦邵宗揭开了火漆封口。

长庚敬颂台安:

近来可好?长安诸事可顺畅?大事需徐徐而图之,不可心急,亦切勿因此太过伤肝动火。初秋已至,长安昼夜温差大,还望君遵循“春捂秋冻”之原则,调气摄生,多加保重。

秦邵宗看到这里,竟发现一页居然没了。

他翻过一页。

接下来她提到几个小辈,描述他们的日常如何,再添一两件小事。

不知不觉,再翻过一页。

这次她说了一些沿途见闻,和他说小县的风土人情,也说地方小吃诱人,还说有些大厨大隐于市,高手来自民间,实在令人惊叹。

最后的最后,她写道:

……治世圣人生,指日乾坤定。君遇风作虎,腾云化龙,当世大丈夫也;然,圣人端坐于九重,需戒骄戒燥,还望君事毕再返。

妾黛黎顿首。

不知不觉,那厚厚一沓的桑皮纸让秦邵宗翻没了。男人皱起长眉,不满眨眼间就看完,他又翻到最初。

重头看起。

这次秦邵宗的阅读速度比方才要慢不少,但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没看一会儿就得翻页。

翻翻翻翻……

不知不觉又到了底。

“瞧着厚厚一叠,怎这般少,这狐狸偷懒不成?”秦邵宗嘲弄的这句说完,自己便怔住了。

他并非没看过黛黎的笔记,肥料的小册她写了两本,也曾写过书信给身在渔阳的燕三。

在他记忆里,她当时那封信好像比他如今这封要密集许多。

拧眉思索片刻,秦邵宗到底起身。他在房中小匣里翻了翻,找出一本黛黎的记录册。

这册子与摊开的桑皮信纸大小无二,将两者挨着放一起对比,立见高下。

左边的字要大上几个号,右边的小一些,活脱脱是成人与十二三岁少年的区别。

秦邵宗取来新纸,迅速研磨提笔,而后把刚到手的家书誊抄了一遍,用的是黛黎先前的字号。

那厚厚一沓的信件全部抄完,才用了两张半的纸,连三张信纸都不到。

秦邵宗凝视着面前的三张纸,眸光晦暗不明。片刻后,他扬声道:“夫人的信使何在?让他来一趟。”

外面的卫兵领命下去。

半晌后,有两道脚步声近。

荀禾睡到一半被叫起来,睡眼蒙眬,呵欠连天,入屋前用力拍了拍脸,以求清醒。

秦邵宗知晓他们的名字,如今随便点一个问,“荀禾,夫人近来如何?归程途中有遇到怪事否?”

荀禾如实说:“没有。和二公子他们分别后,主母一切都好,还高高兴兴地准备去游山玩水呢。”

不远处的男人猝地从案旁起身。

第172章 千里追妻

秦邵宗的动作大得吓人, 甚至他面前沉重的紫檀案几都因此震动。

“你说什么?秦三和夫人分开走?这是何时之事?”秦邵宗面沉如水,“事无巨细,荀禾你一一道来!”

厚重的威压浪潮似的卷来, 荀禾和身旁人皆是心头大震,剩下的那点困意散得一干二净。

君侯是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峰, 以往他们快马加鞭归来,交信后就可以去休息了。而以君侯对主母的看重,他不意外后续会被召见询问。

但这也,太快了吧……

心思打了几个圈, 但面上荀禾不敢怠慢, 忙将黛黎离开长安后,沿途发生的要事逐一道来。

他从出城后开始说起, 说黛黎不着急赶路,队伍走得很慢, 说后面燕三来信,语焉不详地说施家事变, 急召施溶月归;又说黛黎游玩兴致未尽, 遂将队伍一分为二,半数兵马急行回北地,剩余的半数随黛黎往东游玩……

秦邵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没听完, 只听到“分兵”, 便不住怒斥道:“胡闹!”

荀禾呼吸一窒,心生骇然的同时不住疑窦丛生。

不对,为何君侯反应如此之大?北地的信使捎来燕校尉的信件后,分明得了主母之令前往长安。

难道君侯不知晓此事?

是哪儿出了问题,难不成信使在途中意外罹难, 以至于身在长安的君侯未曾得信?

这么想,荀禾便这般问,“君侯,在东行之前主母曾遣信使去长安,您未收到信件吗?”

秦邵宗面色铁青。

当然没有!

今日这沓家书是她离开后的第一次来信。

他之所以会感觉有异,完全是因她的字号不同往常,才起了疑心,唤来信使问详情。而这一问可不得了,她竟和祈年分开走,后续居然还要去游山玩水!

秦邵宗未答,但荀禾看他面色已知晓答案,当即心里咯噔,说话都不利索了,“君、君侯,难道……”

“难道”后面接的话,荀禾不敢说。

秦邵宗心火窜得老高,与此同时,却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信件瞧着厚实,实际唯有两页半纸;而声称前往长安的信使却不知所踪,到底是中途出了意外未到,还是根本没有这号人,这还两说。

还有中途分道而走,四百人对半分,她身旁唯有两百人,荀禾还说她高高兴兴地准备去游山玩水。

东行、游山玩水?

呵,那后面是否还要乘船?

许是有过前车之鉴,且还不止一回,秦邵宗敏锐地嗅到了别样的气息,“后续如何,继续说。”

荀禾咽了口吐沫,想让与他同为信使的同袍汇报。刚刚是他起了头,现在总该换人了吧,总不能所有的雷霆都让他一个人扛!

结果悄悄侧头的这一眼,却教荀禾大吃一惊。他旁侧的同袍也不知晓是吓着了,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对方居然在发愣。

“荀禾。”上方沉甸甸的一声压下来。

荀禾暗道了声倒霉,忙应声汇报后续。

后续不出秦邵宗所料,黛黎的“准备”去游山玩水变成了“进行时”。

她不仅要走水路,还要将原本那两百人再分一分。一部分行陆路,剩余五十人不到随她同行。

秦邵宗突然问,“白剑屏是否有写信予我?”

荀禾还真知晓此事,想当初白屯长写信的纸还是他找来的呢,“有……”

结果话音刚落,不远处那张沉重的檀木案几就被男人猛地一脚踹翻。案上的砚台和未用完的纸张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纷纷扬扬地飘起。

一片狼藉。

秦邵宗眼中利光凌凌,目欲喷火。

看似厚实,相当能唬人的家书;家书中完全没有提及的关于秦三与她要东行之事;据说已出发,但不知所踪的信使;白剑屏消失的信件;分兵以后再一次分兵;以及最后不到五十人随行……

每一件事都是一个小锚点,勾勒出一个令秦邵宗怒发冲冠、难以接受的猜测。

这狐狸又要逃!

他棕瞳收紧,心脏仿佛要炸开般怦怦直跳,连着心房的筋络都抽得生疼,五脏六腑也被剧烈牵动。

怒火,疑惑,茫然,还有比汤药更甚的苦涩糅合在一起,竟叫秦邵宗眼前黑了一黑。

而就在荀禾自认为大气都不敢出的这时,有人道:

“君侯,属下有要事汇报。”

荀禾没控制住转头的动作,瞠目结舌地看着身旁同袍。

不是啊兄弟,你怎的这般莽?捋虎须是没有好下场的!

那人硬着头皮道:“主母在我出发前曾私下嘱咐我,说若是送信后遇到您雷霆震怒,便让我对您说,她在主房中留了信,其上有缘由,望您阅后仔细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秦邵宗阔步上前,单手把先前吓得半跪的士卒拎起来,“她还与你说了什么?”

“没、没有了,主母只吩咐了那些。属下默念了一路,一字也不敢岔。”

秦邵宗松手了,“你们离开时,队伍行至何处?”

荀禾迅速报了个地名。

秦邵宗沉声道:“传我令下去,让乔望飞即刻把东屯整理好,我要轻装远行!”

二人得令退出房间。

他们一走,秦邵宗环视屋内,主屋分外间和内间,外置香案、珍宝架,软椅和小几等物,墙上还悬着寒江蓑笠翁的独钓画。

内间则设了黄花梨镂空嵌金玉妆奁,同木质的衣架和衣箱放于一旁,最内里是宽敞精美的拔步床,结实的四方榻柱皆有雕花。

自她离开后,屋中的物件少了些,但仍有不少大件陈设。

秦邵宗径直走到拔步床,先把黛黎的枕头拿起来,枕下空空如也。他继续翻旁的东西,从妆奁到装小物件的匣子,又到放衣裳的木箱,但通通没有。

而一轮翻箱倒柜下来,秦邵宗冷静了不少,但这份冷静只是浅浅一层,如同一个大碗倒扣在怒焰之上,让它达顶后没法窜得更高。

断眉皱起,秦邵宗再次打量周围,在沉重的衣箱上停顿片刻,最后压着火将之搬起。

衣箱下还真压着一封信,秦邵宗怒极反笑。这般沉的箱子,亏她为了藏信不惜搬起来。

“呯”地一声,沉甸甸的箱子被随意丢下,秦邵宗弯腰拾起信件,而这一拿,他才发觉不是一封信。

是两封。

一封其上书“致祈年”,另一封“致长庚”。

秦邵宗冷着脸,拿了给自己的那封揭开火漆。

长庚即颂近安:

见字如晤。君有化龙之志,日后必能安定天下。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君心怀慈悲,我从不疑万民将苦尽甘来。

于公甚喜,于私堪忧。

因我发觉州州与祈年身后似有对抗势力,针尖对麦芒,两不相让。我阅览史册,忆古观今,见夺嫡之祸逃不开手足相残、宗庙倾危,未尝不痛心,不得不自警。

君与我结褵将近一载,家门和睦,我本愿与君白首共度岁寒。

然,你我是夫妻,亦是人父母。州州是我骨肉,我亦将祈年视作亲儿,日后任何一方折戟沉沙皆非我愿。为免将来阋墙之变,累及家门国祚,我深思再三后,痛立此和离书,与君一别两宽。

暂书至此,不复一一。

伏愿从此之后,国家安宁,子孙安泰,君之所愿皆所得,所行皆坦途。

黛黎顿首。

秦邵宗剧烈喘息着,他仿佛饮进了一股咸湿的风,喉骨因此一下又一下地被刮着,四肢百骸同样被这阵冰冷的情绪占据,如坠冰窟。

直到……

他的视线不经意往下移,看到了信件的最下方处有少许凹痕。

本来平顺的纸张出现了一个非常浅的小凹坑,像是水渍沾湿后再风干所致。因为纸张未破,这个小浅坑并不明显,若是粗心大意之人,根本不会发现。

秦邵宗一怔,盯着看了半晌,随后毫不犹豫地拆了黛黎留给秦祈年的那封信件。两封信的长度相近,而她写给秦祈年这封主要是嘱托。

他迅速看完,又把信纸从头到尾仔细摸了一遍。这张信纸相当平整,并没有出现类似于皱褶的小坑。

身形伟岸的男人手执信纸,低垂着头,面容在日光渐暗的房中不甚清晰,他浑身的怒意与其他,较之方才似乎沉淀了下去,情绪难以捉摸。

把两封信往怀里一揣,秦邵宗便阔步往外走。而刚出主院,他就看见纳兰治与崔升平结伴而来,二人皆是步履匆忙,神色凝重。

“主公。”二人朝秦邵宗拱手作揖。

秦邵宗止步,面无表情道:“无功、海清,你们来得正好,我要离开长安几日,长安内种种就拜托两位了。”

听秦邵宗说要离开,纳兰治和崔升平面上并无惊愕之色。实际上,他们正是因此而来。

崔升平忙道:“主公不可,于氏终于有松动迹象,您怎可在此时离去?”

秦邵宗冷笑道:“先礼后兵,和他们讲理不过是给他们点脸儿。于氏倘若还敢拿乔,大不了随便寻个名头将他们连根拔起,全当再一次杀鸡儆猴。反正这些年他们在长安居于金钱堆上、与王氏董氏同流合污,岂能没做那等吸食民膏、拆骨为柴之事?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不成?”

人至中年以后,秦邵宗年少时的张狂收敛了许多。真正刺人的尖锐、冷傲和不屑一顾都仿佛随着时间的打磨缓缓隐入,除了偶尔一两句的舌上不饶人,其他时候他都是沉稳和宽容的。

像如今这般浮于表面的咄咄逼人,已许久未有过了。

崔升平忙劝道,“主公,杀鸡儆猴有用不假。但此举需拿捏有度,若一而再、再而三重施故技,怕是会落下‘嗜杀’之名,若引起长安望族恐慌而致使他们紧密抱团,于后续多有不利矣。”

“我心意已决,海清不必再劝。”秦邵宗目光冷淡瞥过,“如果卿自觉无力应对未来局面,可向无功亦或隔壁张全术讨教一二。”

崔升平心头大震,思绪极为复杂,竟一时不能言语。

秦邵宗留下那话,越过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长安郊外。

得令后的乔望飞迅速整军,待秦邵宗一到,迅速随他往东奔走。

*

千里之外,乌玟县。

乌玟县是黛黎行水路后,抵达的第三个小县。

在第一个小县、也就是再次分兵之地,黛黎招到了七个镖师;第二个小县倒是有镖局,只是不巧他们正在做旁的任务,镖局中无人可用。

继续往东行过一段,来到乌玟县后黛黎再寻镖局。

不久前,他们招到了人。

招了八个武师,加上先前的七个,合计十五人,正是最初计划的人数。

秦宴州走到黛黎身旁,低声道:“妈妈,新招的那八个镖师中,那个嘴角长黑毛的不太老实,我好像从他身上嗅到了些熟悉的气息,此人可能是信徒。”

黛黎:“那就是鱼儿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家族里有人住院了,要去探望,先更着这些[爆哭]

第173章 贼船之上

乌玟县, 县中小院内。

“先生,我让他们确认了三回,很肯定黛女在天池小县分兵后, 跟在她身侧的除了与她同行水路的,唯有行陆路的一批玄骁骑。两队人马合计依旧是两百人, 并无新增。”

“且无论在最初的天池,还是上个津口的白明,亦是如今的乌玟,黛女停留的时间都不算短。每回新至城镇, 她在食肆和杂货铺等多有停留, 极少空手而归。”

简陋的院中,谛听站在一棵桂花树下, 手里拿着一簇灿烂如烟火的金桂。

听信徒汇报时,男人白皙修长的手指拂过金桂丛, 随意摘出其中一朵,却不是拿着细细观赏或闻嗅, 他只淡淡地瞧了眼, 就毫不怜惜地丢在地上,“她新至城镇后,是否有和先前分开队伍汇合?”

“有的。”信徒回答,“水路行得快些, 黛女先一步抵达城镇后, 必定与大部队碰头后再重新启程。”

谛听突然问:“她中途应该换过船吧。”

信徒脱口而出,“您如何知晓?”

谛听只是轻笑了声。

因为载货而行,船主不可能不在乎时间。她如此悠哉,就算许以银钱,也不见得所有船主都能接受。

不过这些他懒得和旁人解释。

“她能换船就好。机会只在江河上, 你让人安排小舟。”谛听再次摘下一朵桂花,只是这次他没往地上扔,而是在手中以指腹碾出花汁,“此事需抓紧,务必在可能出现的援兵赶到前办妥。”

*

黛黎在乌玟县的传舍落脚,相当悠闲地歇过两日后,终于等来了风尘仆仆的陆行部队。

和上回一样,两方人马汇合后,该交接的交接,该汇报的汇报,一切按部就班。

白剑屏从外面回来,“主母,我去津口问过,有两艘楼船都表示可以载我们一程。其中一艘空间大些,但比较旧;另一艘要小一些,不过胜在新。您看您意属哪一艘,还是说干脆两艘都要了,到时把三小队中的两支合并成一队。”

他们水上的人马分了三队。而从天池来乌玟的这一路,因着船家赶时间的缘故,一共换过两次船。

换句话说,如今只有一艘楼船和其上人员是原封不动的随他们从最初行到如今。

黛黎的指尖迅速在案上轻点了几下,“要大船,小的就不用了。到时你让宋阿三他们那一队过来和我们一同乘大船,至于张丹臣他们,则继续乘最初的船,不必换了。”

她口中的“宋阿三”、“张丹臣”,都是白剑屏麾下的副官。

白剑屏颔首,“两队并作一队,您身旁的人多些,这样也好。”

黛黎:“你和船主约了何时启程?”

白剑屏说明日的辰正。

黛黎又问他,“大船上是否有备就生用的小舟?若是没有,最好备上一俩艘。我无意中听闻这一段水道曾有水匪出没,虽后面再仔细打听,那已是十多年前之事,但总归有备无患。”

白剑屏恍然,“还是主母您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办。”

*

转眼过了一夜,当东方既白,城镇缓缓从沉寂中苏醒,新的一日如约而至。

今日辰正要去渡口登船,黛黎起得比平时早了些。不过这里的“早”,完全是相对她自己来说。

早晨的津口已热闹非凡。

各类运货的大小船舟梭子似的成排排开,相熟的船家与商贾彼此扎堆,钱货两清后,彼此都笑容满面地离开;也有瞧着像初出茅庐的年轻商贾在一众船只间兜兜转转,来回比货。

忽地,津口这方小集市掀起了一阵小小的喧闹。

小县的渡口不算多么讲究,这里不似大郡那般铺有青石板,也不如大城来得整洁,路上偶尔有几只被晒得发烂发臭的死鱼烂虾。

此地津吏和许多地方的官吏一样慵懒,像一只不爱动弹的胖狸奴,极少从他专属的屋子里出来。

只是今天,往日难得一见的津吏仿佛被换了芯,围着那以头戴帷帽的女郎为首的队伍忙前忙后。

他极尽殷勤,亦步亦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哪还有平时对艄公和渔商爱搭不理的模样。

“那位是谁呀?竟能叫高津吏作陪,真真是好大的排场。”

“何止是高津吏,那穿青裳、肚子浑圆的分明是陈县令。啧,也不知晓是哪家贵人出行,前呼后拥,随行的少说也有五十来人了吧。老孙,你说她有无可能让部曲来扫空我这些渔货?”

“别说笑了,就你这些小鱼小虾?贵人哪入得了眼。更何况那等大户人家出行,会有庖厨早早备好上等食材,无需临阵磨枪。”

“话说回来,倘若放在十几年前,这般大阵仗出行多半要招来乌玟水匪。犹记当初那水上霸主凶残蛮横,最爱盯那些高高的楼船,宰大肥羊。”

“你也会说十几年前,如今乌玟周边太平得很,再说她部曲众多,能出什么事儿?”

“也是。”

……

昨日新租的那艘大楼船的船主姓周,四五十岁,体态圆圆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很好相处的模样。

他命手下早早架好板桥,恭迎肥羊……不,是贵客上船。

黛黎摘下帷帽,对面前人笑了笑,“接下来这一程,就麻烦周船主了。”

“受人钱财忠人之事,您太客气了。”周船主的腰弯低了些。

与他寒暄了两句后,黛黎看向接下来的落脚地。

这艘楼船的楼座居于船的中后方,占地约二分一,前方立有高高的桅杆,顶端绑着一块随风飘扬的小白布。

“丰”字架的桅杆上收合着一条条卷起的帆布,靠近顶部的四分之三处还有一个类似于瞭望台的小圆盘,约莫能容下一人。

网状的麻绳从上垂下,一直连到小圆盘上,攀绳而上成了登陆小圆盘唯一的途径。而在甲板的两侧,堆着一个个足有半人高的正方形木箱。

这些木箱很是陈旧,有些木板都被摸得泛起了木光,也不知晓用了多少个年头。

说来也奇怪,箱子竟不是全然密封的,盖子的那一面开了几个鸡卵大小的圆孔,不过里面似乎蒙了一层布,灰蒙蒙的,叫人看不清其内之物。

可能是一些需要安放在阴凉且透气处的果蔬吧。宋阿三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楼船高三层,黛黎一行将整个第三层和第二层的一半都占了去。

待所有人上船,板桥收回,这艘为乌玟津口一众艄公和商贾瞩目的大楼船缓缓离岸。

时间慢慢流过,天上的金乌逐渐西斜,来到了夕食时分。

白剑屏按往常一样让自家的火头军去借庖房,结果士兵回来却说:“白屯长,他们为我们准备了晚膳。”

“怎的回事?先前不是和周船主说好咱们自己备晚膳吗?”白剑屏皱了眉。

士兵挠头,“是说好的。但可能船商见钱眼开,因此大献殷勤。”

这种情况非独例,最初他们包船时也是这样的,分明已说过自行备菜,但船商还是送一些小吃,亦或饭后水果来。

白剑屏:“回绝了,通通不需要。”

膳食安排好,白剑屏以为今日无事了,结果准备用膳时,二公子走了进来。都尉他往常都是和主母一同就餐的,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剑屏这边心里疑惑,那边的秦宴州开门见山,“白屯长,镖师队伍里有个嘴边长黑毛痣的,我刚刚看见他鬼鬼祟祟地进了一层的一个房间。”

当然,这话是假的。

但白剑屏不知晓,他抽了一口气,“居然招了些手脚不干净的进来?”

一层,那是船商住的区域。

白剑屏深恶痛绝,“他是随我们上船的,若是出现了盗窃事件,岂非要算在我们身上?处理毛贼事小,累了主母的名声事大。”

越说越愤怒,白剑屏当即道:“我去把他抓起来。”

“白屯长留步!”秦宴州喊住他,“抓贼拿赃,我只是看到他形迹可疑,并无确切抓到他偷东西。且他多半已离开,此时抓他无凭无证,他若咬死不认,只会显得我们仗势欺人。”

白剑屏冷静下来。

他又听秦宴州继续道:“有几个武师是与他一起招进来的,但目前不清楚只是他个人问题,还是我们不慎招了个贼窝。白屯长,不如先盘点是否有物件丢失,以及今夜加强戒备,以免有行窃之事发生。待到下一个城镇,再把这批人全部换掉。”

白剑屏同意了。

秦宴州离开后,这位久经沙场的屯长在窗边伫立许久。

窗户敞开,江面上带着水汽的风吹了进来,携了几缕水货的腥味,味道算不上好闻。而一同吹入内的,还有一团疑云。

这种怪异感从分兵之始就出现了,只不过最初被主母一句“我已捎了口音给君侯”压了下去。

再后来,主母一改往昔的沉静,执意游山玩水,疑云再现。而如今,困惑仿佛成了被墨锭不断研磨的砚台,其色渐浓。

二公子刚刚说有人鬼鬼祟祟进了一层。

他看到之时为何不抓?他自己都说抓贼拿赃,如果当时悄悄跟上去,不正好人赃并获嘛?

还是说,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小毛贼,而且……

白剑屏打了个激灵,为自己后面的可怖猜想起了一层薄汗,他出房门吩咐道,“今夜多排两班一并守值。”

希望是他多虑,也希望二公子当时只是懒得亲自抓贼,这才没亲自上前。

……

楼船一层末端房内。

“入夜了,但我瞅着他们很警惕,今夜守值的士卒很多。阿兄,这该如何是好?”

“急什么,从乌玟出发要行三日水路才到下个郡县,这行船头一日,他们谨慎也正常。欲速则不达,且等着就是。”

“我当然等得了,我是怕那十来个弟兄等不了。”

“他们先前连夜赶路来,一路没合眼,如今有吃有喝又能睡觉,有什么等不了?”

“那我不动顶上那块白布,明日再换上红的……阿兄,是明晚对吧?”

“就明晚吧。后日船只该行到新郡附近了,人多不便办事。”

……

浓黑的夜色在时间里淡去,当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昨日已成了彻底翻过的篇章。

白剑屏凭栏眺望,看两岸青山后移,也看江上白浪翻飞,吹着带着腥味的风,迷茫却更重。

昨夜无事发生,是个平安夜。

难道一切都是他多虑了?

是这一路兵力甚少,以致于他压力大,才有了这些有的没的臆想。

一颗心惴惴不安。

而这种不安,在再次日落之后,将将入睡之时,房门突然被敲响达到了顶峰。

门外之人让白剑屏意外。

来的是黛黎。

她的话更让白剑屏惊愕:“白屯长,我怀疑我们上了贼船。”——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虽然我国庆事多,快乐不起来,但还是希望宝子们假期快乐[垂耳兔头]

争取下章一口气写完水战[合十]

第174章 生与死·他掉下去了!

白剑屏眼瞳微颤, 而后他听到自己用平静的语气问:“主母您何出此言?”

很奇怪,明明他该瞠目结舌,但那阵惊讶却莫名的浅, 像海滩上涨起的潮,看似汹涌, 但一脚踩下去连膝盖都没浸过。

黛黎迟疑地说:“我房中的香有些不对劲。窗户闭紧时,我昏昏欲睡,意识仿佛堕入水中浮不上来;但若是开窗望江景或出门,则会精神许多。后来我让女婢将他们的香笼撤了, 几乎是立竿见影, 那种叫人疲惫的昏睡感消失了。”

话落,她见白剑屏两腮处肌肉绷紧, 又道:“当然,那只是我的怀疑罢了。他们也能说是为了让我多休息, 免去晕船之苦才点的香。而且……”

黛黎的声音低了一个度,“我今日在甲板上, 好像看到几把弩机。民船上会有此物吗?我乘船经历不算多, 不太清楚。”

白剑屏好像听到了“铛”地一声,噢,原是悬在高处的利剑落了下来。

寻常猎户用弓,是最普通长梢弓。弩机的构造复杂得多, 需以青铜铸造牙机。

这类管制物岂是那么好得?

白剑屏毫不犹豫说:“主母, 张丹臣他们就在咱们后头跟着,我寻个理由让两船并行让他们过来。”

黛黎阻止道,“如今夜已深,这周姓船主船大,谁知晓这船上实际有多少人?贸然通知后方只会打草惊蛇, 不如等去到下个城镇,再突然改口要换掉他们。”

白剑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黛黎看,蓦地冒出一句,“主母,您是否早已知晓?”

黛黎一愣,眸光微闪,“知晓什么?”

“许多事。比如这艘船有问题,也比如我们行水路可能不会很顺畅。”白剑屏说。

黛黎抬手顺了下鬓发,声音温和,“白屯长说笑了,我又非神仙,焉能有那未卜先知的能力?且我和君侯是夫妻,是一体,利益息息相关,哪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道理?”

白剑屏哽住,他其实很多话想问。

想问她为何在甲板上看到弩机,却没有第一时间告知他,当时还是白日吧,许多如今来不及之事,那时都不算迟;也想问她为何执意分兵;为何当初的信件一拖再拖;更想问这种种的异常因何而起?

但一切都问不出口。

且不说他没那个身份追寻,就算真够资格,先前已否认过的主母也不见得会坦诚。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黛黎告辞。

走出房间后,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一直走到三层的尽头。

从此处凭栏望,能看见堆满货物的甲板和高高的桅杆,桅杆顶上的白旗不知何时换成了红的。鲜红的旗帜迎风飘扬,掀出的弧度像血浪在翻腾。

桅杆下用于眺望的小圆盘上,此时立着一道黑影,但因着两方的高度差,黛黎看不真切对方的面容。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从乌玟出发,需行两夜三日才能抵达下个城镇。而城中人多,非起事的好位置。

第一夜已过,只剩今晚这一夜……

她能等,青莲教等不起。

自信使出发前往长安城,过了多少天来着?噢,已有七日了,若是援兵加紧赶路,还需两日才到。

她有预感,就是今晚了!

江河上起了一片薄薄的雾,在迷蒙的雾中,周围的船披上了半隐半现的朦胧,两岸青山也变得模糊,像某些袖手旁观的冷漠看客。

黛黎转身回房。

该暗示的暗示了,按布置的布置了,剩下就等着吧,等君入瓮!

黛黎换了身衣服,和衣入睡。她惦记着事儿,今夜没有睡太沉,因此当第一道不同寻常的声响炸起时,她立马就醒了。

抱着被子坐起身,黛黎晃了晃脑袋,很快听见外面有人“呯呯”拍门。

“夫人!”是念夏的声音,很急切,“我们好像遇到了水匪。”

几乎最后一个字刚落,房门忽地被拉开。念夏不由愣神,惊愕于屋中人开门之快,以及……

夫人竟换掉了裙子!

她着一身黑色的骑马装,腰带束得很是平整,完全不似匆忙束上。

念夏不由怔在原地。

黛黎越过她出门,在门口凭栏朝下看,只见下方有几道黑影在甲板上流窜,他们朝楼屋飞奔,中途不可避免地和船员碰上。

雪刃撞击铛铛作响,黑夜中厉呵连连,惊起睡梦者不知几何。

下方很快乱作一团。

但比起甲板上的缠斗,黛黎更在意的是楼船边上一艘艘迅速靠近、或已黏在楼船边的小舟。

舟上乘着一道道黑影,这些人迅速将手上的钩绳往上一甩,多爪的铁钩钩住船沿,绳子绷紧,下方的人如同壁虎般攀沿而上。

也有已登船的黑衣客并不急着往前冲,他们呈带状分布于船周,利落接应正在登船的同伴。

一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一看就非临时起意,而是周密计划过。

“夫人,水匪来势汹汹,这人数瞧着、瞧着不在百数之下啊!这该如何是好?”念夏也看到了下方的混乱。

黛黎不言,只将目光再放远,试图寻那些小舟的来处。然而她视野有限,只能窥见夜行客源源不断地从两侧的“边缘”来,更具体的,就瞧不见了。

天上乌云浮动,遮了半边明月,江上的雾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踩在木板上,腰悬长剑的白剑屏匆忙而至。而看着竟早早换好骑马装的黛黎,他眼里掀起了深深的惊骇,许多先前不敢想的事,都如同夏季鱼塘里的鱼,被闷得不住冒头。

“主母,有水匪来袭,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会颇为动荡,还请您以安全为上,待在房中莫要乱跑。”他的重点在最后一句。

黛黎没有看他,她眯着眸子望着下方,甲板上的黑影和船员以及陆续赶到的玄骁骑缠斗在一起。

距离有些远,打着打着,黛黎便分不出哪些是船员,哪些是她的士卒。

“一个时辰怕是解决不了。”黛黎盯着下方某处,“二对二,有船员在侧协助,我方还不能迅速拿下,如果不是船上作战有碍发挥实力,那就是有内鬼……”

“呯!”下方猛地炸开一声巨响。

甲板上原先静置的木箱,竟飞出一片木板盖。接二连三,跟多米诺骨牌效应起了,两侧的木箱竟爆开了八.九成。

一道道黑影从木箱里窜出,他们提着重物,挥舞着手中铮亮的雪光加入战局。

下方一片混乱。

白剑屏脸色霎时大变。

不是零星的小贼,暗处竟还藏了一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果真上了贼船!

局势渐变,天平缓缓倾斜,原先碾压式的优势慢慢消失。

“玄骁骑,警惕所有船员和武师!”白剑屏声如洪钟,一些还未下到甲板上的士卒都听见了。

“主母,您莫要太过担心,虽说如今对方的人数胜于我们,但楼道狭窄,只要守住楼梯,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白剑屏安慰道。

他们有将近三十个玄骁骑,到时再分出小半的兵力去剿匪,不至于垂饵虎口。

“‘守’是个不错的办法,但一切的前提是这艘楼船能稳住。”黛黎看着下方突然炸起的火光,眸中幽色浮动,“有人放火了,船能否坚持到明日日出不好说。”

白剑屏心头一跳,迅速往下看。

果然如此!

甲板上、原先木箱堆放处,此时窜起了一条条火蛇,长蛇沿着泼了油的轨迹游走,很快就舔过一大片地方。

“主母,秦都尉呢?”白剑屏后知后觉秦宴州不在。

他们母子的房间只隔了女婢,没理由主母都醒了,二公子还在沉睡?

黛黎回答:“州州去帮忙了。”

白剑屏当机立断,“主母,请您待在三楼勿乱走动,我领人去灭敌救火。”

这艘楼船,绝对不能沉!

他扬声招来几个未下楼的士卒,让他们寸步不离地守在黛黎身旁,而白剑屏自己则领了几人气势冲冲地下楼去。

楼下一片狼藉。

血迹斑斑,身首分离的尸体横七竖八、东歪西斜。陈年的货箱在搏斗中被砍碎成片片,何处不凌乱?

白剑屏环顾四周,初时以为借着火光,想寻到秦宴州并不难。然而他一连走了几个地方,甚至问了不少小卒,得到的无不是否定答案。

都没见过?

奇了怪了,二公子究竟去了何处?

随手抹了一个偷袭毛贼的脖子,就当白剑屏想分出几人去灭火时,陡然听到有人惊骇大喊:

“不好,他们在凿船!”

白剑屏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仔细一听,在刀剑铛铛的碰撞声中,确实夹杂着呯呯不断的敲击声。当下也顾不得救火了,他忙派人四处寻找凿船之人。

“看到二公子没有?……没有?那你们注意着点,一旦发现二公子,万万不可让他落单。”

甲板上乱作一团,杀红眼的关注对面,未杀红眼的关注前后,因此几乎无人发现——

被桅杆高高支起的眺望圆台上,有一道颀长的身影一直观察着下方。

他将不断靠近大船的小舟,一条条飞起的铁钩爪,不断厮杀的两拨人马,甚至是暗处悄然凿船的人通通收入眼中。

青年没有声张,任由白剑屏领着人到处逛,好一通寻觅后才找到了凿船者。

对方有备而来,加上船上有内鬼,白剑屏终是迟了一步。窟窿开得足够大,木板被抽离,源源不断的河水涌了进来。

偌大的船体发出了如同沉鲸一般的悲鸣,原本平稳的楼船缓缓朝侧倾斜。

秦宴州就在此时纵身一跃,踩着桅杆自上而下垂下的麻绳网,迅速从眺望盘上下来。

他下来没多久,就被宋阿三发现了。

“秦都尉,白屯长方才寻你许久,原来你在这儿!”宋阿三大喜。

秦宴州:“他何在?我有要事寻他。”

“这边来。”

几人杀出一条血路,从甲板下去底仓,终在船舱漏水处寻到了一身狼狈的白剑屏。

白剑屏见了秦宴州大喜,顾不上问他方才去处,“秦都尉,这船救不了了,沉没已是迟早之事,我等需尽快撤离!船上有早备好的小舟,亦有木桶木箱等物,还有贼人乘的扁舟可用,兼之张丹臣的船只在前方,想来撤退不是难事,唯独……”

白剑屏不由痛心,“此番需轻装上阵,辎重行囊怕是带不上了。”

主母那些箱笥,今夜过后恐怕会尽归江底。还好当初的马车未一同上船,否则……

白剑屏突然怔住,这一瞬有一缕奇怪的思绪闪过脑中,不过就当他堪堪抓住时,他忽然听面前青年说:“白屯长,对方不惜人力物力设此局,估计已是孤注一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们光是撤退多半无法脱困。不如来一招釜底抽薪!”

思绪了无痕迹,白剑屏下意识问,“如何釜底抽薪?”

秦宴州:“敌方所乘楼船在我们正后方、不过百步开外,不如我们调头撞上去!以一破损换一完好,彻底清除江上隐患。”

白剑屏心惊肉跳,一时竟不知该问他如何得知敌方具体位置,还是该问可考虑清楚后果,“可是、可是……”

“这是唯一的上策。”秦宴州沉声道,“若只是寻常撤离,我等所乘的小舟如何能与后方的楼船抗衡?对方船内还有多少先登尚未可知,唯有一举击溃对方的大本营,方能得一线生机。”

白剑屏沉默。

宋阿三倒抽一口凉气,面露迟疑。

“事不宜迟,若再拖下去,船只再无调头之可能,我等只能为案上鱼肉,任人宰割!”秦宴州分外强势,“宋阿三,你领人随我来。”

宋阿三见面前人面容冷静,瞳色漆黑,目如寒刀,竟是罕见的凌厉,他心头大震,不由应声。

应声后方觉不妥,又望向自己的直属上峰,黑暗里,宋阿三隐约见对方的眉头打成结。

“时间紧迫,莫要犹豫了!”

白剑屏长长呼出一口气,“唯。”

队伍一分为二,一队提刀前往船舵,另一队重新杀上甲板,再攀麻网,把垂下的帆布卷起来。

船要调头,就得先卸掉那股往前冲的劲儿。玄骁骑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片刻之后就将帆布卷起。

而初时,甲板上的黑衣客和船工不明所以,直到楼首缓缓转向。

有心思敏捷者看出秦宴州的意图,“不好,他们要调头!”

这艘楼船就是个烫手山芋,被它撞上了要倒霉;而主动出击,以撞击的方式阻止它调头也不成,好端端的船一撞,这不是要一起进水么?

从外碰不得,唯有从内阻止。

“快去将船舵抢来!”

……

黛黎居于三楼,此地高、视野宽,能将下方的混乱收于眼底。

在刀剑锵鸣中,船首转了向,而她也在弥漫着薄雾的江上,看见了不远处若隐若现的船只。

黛黎心里一松,心知计划已顺利过半。

*

不远处。

“先生,前方船只转向了!”后方楼船二楼的凭栏者双目瞠圆,“怎会如此?里应外合,布下天罗地网,我方人数多于北地三倍有余,又是夜里悄然行事,如此出其不意,竟还不能将他们拿下?先生,这该如何是好?”

此番事大,谛听也登船前来,此时他见状仅犹豫片刻,便同样下令调头。

对方的船多半已四面穿孔,沉没板上钉钉,不过迟与早。只要用“拖”字一诀,自是能兵不血刃的拖沉对面。

“快,把帆收一收,调头!”

今夜刮的是北风,并非东风或西风,因此只要帆布角度调整得当,是南是北无多大影响。

“该死的,距离有些近,怕是来不及了。”

“稳住莫乱,我们的船只体型小于他们,转向自然比他们灵活许多,只要不出岔子,必定能全身而退。”然而谛听的话刚落,他的面色就变了。

如大旱后皴裂的土地,冷静自持崩裂成难以修复的裂痕,谛听不可置信地抬手。

风从前方穿过他的指缝,连带着他的褠衣后端也被往后拂得猎猎作响。

风向变了。

原先吹的是北风,如今刮起了东风!这段河道东西横向,只要东风或西风一起,就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前方楼船成功调头,又扬起了帆布,携风带火,气势冲冲。谛听心知避不开,忙吩咐铺后路,“快把几艘先登放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两船本就不远的距离迅速被拉平,楼船相撞,在深夜里的江上炸出一声巨响。

江上掀起惊涛,木屑散落迅速被卷走,船上的人和物东歪西斜。

秦宴州早有准备,命周围几人以麻绳将自己捆在木栏上,挨过初时的大震后,立马把长绳解开,“你们随我来。”

大船的速度不足,冲击力不够,难以直接将对方撞成两半,此时大船船首嵌入对方的船身中,呈“T”字形相连。

撞击到底伤害根本,“T”的两端逐渐崩裂,同时慢慢往内倾斜,而大船亦开始侧倾。

秦宴州领着人冲到船首,从两船嵌合的位置跃到对面船上,“对方领头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人,喜白衣,速寻杀之!”

随行的宋阿三听令,此时完全没功夫深思为何二公子对此一清二楚。

船上乱作一团,不知谁放了火,火焰燃了过去,映亮半边天。秦宴州飞快走过一个个地方,甚至抓了不少人来问。

“先、先生方才掉下去了。”被抓住的一人说。

秦宴州目光一凛,迅速走到边上探头往下看,在不断拍起的惊涛中,他看到了一片浮动的白色。

有些不对劲……

心里忽的警铃大作,秦宴州转身回挡,以长刀铛地挑飞一支利箭,他猛地抬眸,只见不远处只着里衣的年轻男人手持长弓,此时见他望过来,迅速拉弓满弦,放出了第二箭。

谛听见第二箭不中,略微失望,他把长弓抛下,抽出长刀:“明灯,别来无恙。”

“六道来了否?”秦宴州冷声问。

谛听低低地笑了,“让你失望了,此番只有我中了你的圈套。”

事情发展至今,他哪里还不知这是个局。若非圈套,对方岂能作先知?

呵,堂堂太尉夫人,距离一国之母仅有一步之遥,亏她舍得以身犯险。

秦宴州提刀上前就砍。

谛听脚步一错,滑出三寸避开刀锋,同时道:“明灯,你我虽说并非同根而生,但到底当了手足多年,你真要置我于死地?昔年若非我苦苦恳求,叔叔焉会将你当做亲子抚养!”

秦宴州手中的刀愈击愈快,刀尾甚至带出了残影,淬着火色,如同修罗的镰刀,所过之处在谛听的手臂和肩胛处划出一道道血痕,“欠你们的,我早已还清。还有,你懈怠训练了。”

谛听勉力抵抗,但拿刀的手腕止不住的发麻颤抖,最后竟是握不住刀了。

秦宴州一把挑飞谛听的武器,错刀的同时,他的刃尖没入对方的胸膛少许。

谛听猛地一震,捂着心口迅速后撤,心知此刻多说无益,竟是朝后一翻,主动坠入了江中。

船体还在倾斜,逐渐从水平往直角倾,秦宴州见谛听入江,两步走到凭栏朝下看,江水汹涌,隐约能看到他的身影。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搬来一个木桶往下砸去,不中。

再砸木箱,依旧不中。

下方的谛听见状朗笑一声,“明灯,看来天无绝人之路啊!青山不改,我们后会有期。”

秦宴州眸光冷沉,许多念头在脑中掠过,最后唯有一个最清晰。他迅速卸了刀等重物,手臂在木栏上一撑,在谛听面色大变中从船上跳下。

水花飞溅,青年入江后很快冒头,长臂往旁划去,游到谛听身旁,一把将他的脑袋往水里摁。

谛听疯狂挣扎,见摆脱不能,干脆拉着秦宴州一同往下沉。

剧烈的水波腾起,晕开血红,好似水下有龙蛇舞,但慢慢的,水纹平息。半晌以后,一道身影“哗”地冒头抱住了木桶——

作者有话说:回来啦,不知道还有多少宝子还在等我,随机发一波小红包看看[垂耳兔头]

下章切老秦视觉[狗头叼玫瑰]

第175章 望明月

清晨的日光洒在大地上, 薄雾被驱散,沾了露水的草叶缓缓舒展。

在这秋高气爽的早晨,一艘小船沿着河道顺流而下。不大的先登小舟上乘了三人, 两男一女,俨然是从侧倾的楼船上出逃的黛黎和秦宴州, 还有……白剑屏。

白剑屏盘腿坐在船头,以手支颌,正在发愣。

昨夜事态紧急,火光随着沉船渐暗, 周围黑灯瞎火, 落水之人和乘船逃生的都难以辨认,场面乱做一团糟。

当时两船相撞没多久, 他如梦初醒,立马舍了所有, 一门心思寻主母。还别说,他运气不错, 很快找到人了——

当时主母正在登小舟。

他当即和她同乘一船, 后续有水匪试图扒船,其中的混乱不必多言。反正等他回过神来,竟发觉除了他与主母外,船上只有一个士卒。

小船贴着两艘正在下沉的楼船绕行, 不久后他们遇到了二公子, 先登上的位置有限,那士卒只得另乘他船。

再后来就是江雾愈浓,为避开水匪,稀里糊涂的,他们和其他的船只失散了。

憋了一宿, 白剑屏到底忍不住问,“主母,其实您是故意而为之对吧?您分明一早知晓会遇水匪拦路,可您为何不对我透露分毫,我为君侯效力十余载,难道还不值得您信任吗?”

黛黎摇头说,“白屯长此言差矣。他们不是水匪,是青莲教的信徒。”

白剑屏虎躯一震。

黛黎笑叹说:“青莲教那小领头狡诈多端、疑心极重,若我大张旗鼓设局,他必不肯来。初时四十余人行水路是不多,后来不到三十之数同乘大楼船也的确是少,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是……”

黛黎又说:“非我不信任你,恰恰相反,正是我信任白屯长至此,才敢如此大胆行事。你瞧,如今我们不都平安无事,一切正好。”

白剑屏觉得是这个理儿,但好像又有哪儿不对劲。

黛黎结束方才的话题,“州州,就在此地靠岸吧,而后我们步行去寻这附近有人烟之地。”

白剑屏回神往后瞧,只见雾气散了许多,江上一片敞亮,别说人和船影了,就连鸟雀都不多见。他们的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在水道归宁的江上划出一道道轻盈的水波。

撑乘船的青年闻言,控着小船缓缓靠岸。

白剑屏坐船首,他第一个下来,再折身把黛黎搀上岸。而他再去搀秦宴州时,却不料青年才刚站稳脚跟,竟趁他转身时,猛地一击手刀砍向他后颈。

这一下快狠准,把白剑屏打得双目瞠圆,他眼中的震惊尚未化开,便整个人“轰”地一下往前栽倒。

黛黎折回船上,从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麻绳。

秦宴州突然道:“妈妈,我打算把他衣裳脱了再绑,如此能争取多些时间,所以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黛黎:“……”

黛黎看着一本正经的儿子,摸了摸鼻子,觉得这孩子不纯粹是性子冷,肚子里的坏水还挺多的。

嗯,像他爸爸。

黛黎:“好,都交给你,我在前面等你。”

待黛黎离开后,秦宴州把白剑屏带到远离水岸之地,而后将他的衣裳扒了个干净,连条裤衩子也未留。

结实绑好手后,再牵出一条绳子把人连在树杆定住,最后秦宴州拿走了那叠衣裳,不过在不远处、白剑屏够不着的地方放了一把小短刀。

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

野兽昼伏夜出,加上此地离新郡不算远,倒不担心这位不着寸缕的白屯长被猛兽叼走。

*

金乌升至中天后,缓缓西斜。

马蹄隆隆,百人的铁骑在官道上踏出尘土翻飞,为首的男人魁梧伟岸,眉眼深邃,策马间威重挺括,竟叫人望而生畏,所遇商队无不迅速避让。

他风尘仆仆,眼底满是红丝,也不知多久没刮过须,下颌冒出了一层胡茬。

城门处有布衣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乌玟和新郡那一段的岷水闹匪患了!”

“哪能没听说啊,我三叔公的妻弟是个艄公,说昨夜江上有楼船撞了,隔着老远都听到一声巨响。啧啧,这些不知哪来的水匪真是猖狂,不过他们时运不济,踢到铁板了,阴沟里翻了船。”

“此话怎讲?”

“据说被劫的那艘楼船上有贵人,贵人出行带了不少部曲,个个孔武有力,不输官寺兵卒。这两方人相遇,可不就是打破头了嘛?总之水匪没讨到一点好处。”

“呵,你倒说得言辞凿凿,但你怎知水匪没讨好?那些在江上飘的浪里白条,最是凶残和熟悉水性了。”

“你当我骗你不成?当然是江上的浮尸‘说’的!且今日天刚亮时,我还在路上遇到几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我估摸着他们多半是贵人家的部曲。”

那布衣遗憾地摸下巴,“我本以为对方欲乘我的驴车来新郡,我好趁机赚几个铜钱,未想到他们只问了路,而后往回走,我猜他们是要回事发之地。”

秦邵宗听着飘来的私语,循声望去,原来两个车夫聚在一起说小话。

他们如今在新郡的西城门,正等待进城,必定和他一样同样从东边来。

秦邵宗略微一思索,当即有了决断,“莫延云,你领一队人马先进城拜访此地的太守,我带人往回走。”

如无意外,夫人本是今日抵达新郡,因此他才直奔此地。只是现在看来,他到底慢了一步,有些事已发生了。

莫延云领命,携一队人入城。

秦邵宗调转马头,打算带人往回走,结果才策马行出一里不到,他遇到了一个……乞儿。

初时,秦邵宗并不将此人看在眼里,毕竟那人蓬头乱发,还赤着上身,腰间只围了一块欲掉不掉的破麻布,足下一双潦草异常、还露着大脚趾头的草鞋,再加上此人皮糙肤黑,实在很难摆脱流民之身。

但偏偏——

“君侯!”宛若杜鹃啼血的一声。

别说一旁的乔望飞,就连时常八风不动的秦邵宗都惊了惊。

一道道目光唰地望过去。

“老白?”乔望飞瞠目结舌,不住连连发问,“你怎的成了这幅模样?我听闻这附近有水匪闹事,难不成那群水匪穷困至此,竟连身衣裳也吝啬于留下?”

白剑屏百感交集,然而有风恰在此时吹过,他立马顾不得一吐满肚哀愁,赶紧把腰上被吹得飘起来的破麻布往下扯了扯。

但屁股蛋还是凉飕飕的。

有支商队从旁路过,坐于板车上的孩提对身旁的父亲说,“爹爹,那个人不穿裤子,羞羞!”

那父亲赶紧捂着孩子的嘴,“童言无忌,请尊驾莫怪。”

白剑屏:“……”

“白剑屏,夫人何在?”秦邵宗沉声道。

白剑屏一边扯着这块他好不容易才从旅人手中讨来的破布,一边言简意赅地汇报昨夜。

从黛黎来寻他说房中香笼有异讲起,再谈及后来事发撞船和混战,以及最后他被打晕一事。

白剑屏又委屈又震惊,交代完一切后,不住问:“君侯,您说主母为何如此?”

他想了一个白日,依旧不得其解。

丈夫步步高升,后院清静,主母的正妻之位稳如泰山;而亲儿在军中立奇功,先生无不为之侧目,士卒不无赞之。

前程一片光明啊,何故弃明投暗?

不对,也不能说她弃明投暗,倘若昨夜杀的正是青莲教头目,那主母绝不可能投青莲教。

秦邵宗脸色愈发冷沉,“你今早在何处醒来?速领我前去。”

有机灵的士卒忙将自己的衣裳给白剑屏,后者也不拘大庭广众之下、先把上衣穿上,再将麻布一扯迅速套好裤子。

秦邵宗按了按眉心。

白剑屏翻身上马,“君侯,那地方在江岸边,是官道所不达之处,最后入山林的一段骑不了马。且我今早醒来时,未发现那艘小船的踪迹,因此不排除主母和二公子行的是水路。”

秦邵宗闻言,点了乔望飞的名字,“新郡和乌玟县皆有一个津口,两个津口的搜查交由你全权负责,切记细心行事,宁抓错不可放过。”

乔望飞拱手领命。

秦邵宗又道:“胡豹,你领人严筛新郡东南西北几处城门。”

胡豹听令。

队伍再次分出一部分。

当初白剑屏徒步翻山越岭,走了几乎一个白日才到新郡。如今他们驱马前去,先沿官道走,再弃马入山林,耗时短些。

不过等秦邵宗来到早上白剑屏醒来之地,天早已黑了个透顶。

他们一行手持火把,举火而行。

火焰将林中映亮一角,火光之下的一切平平无奇。普通的树丛,普通的枯叶,普通的藤植,一切再寻常不过。

白剑屏迟疑了片刻,到底说:“君侯,如今夜已黑,不如稍作休息。这附近唯有新郡和乌玟两处城镇,只一日罢了,主母和二公子必定走不了多远,不如我们先养精蓄锐。”

秦邵宗在林中看了一轮,眸子微眯,“这附近可有村庄?”

这问题白剑屏还真知晓。

当初听闻黛黎要走水路,他莫名不安,遂拿着地图研究了许久,从岷水一直看到水道附近的地理地形和人口聚集处。

正因如此,他被扔在荒山野岭,依旧能尽快徒步到新郡。

白剑屏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有一个小村庄,就在那座山之后。我今日曾偶遇过一车队,并向他们打听过那村庄的规模,他们说那村子小得很,不过五十开户人家。”

人少,代表着一旦有生人入村,用不了多久全村都会知晓。

白剑屏再劝秦邵宗,“君侯,倘若再不休息,士卒和马匹都要熬不住了……”

人还好说,但玄骁骑所乘的军马,每一匹都是顶好的良种马。他在马背上随秦邵宗南征北战,比起长安居庙堂之高的望族,底层出身的白剑屏相当爱惜马匹。

秦邵宗淡淡道:“队伍里的,基本都是护送夫人的士卒。”

他行的是官道,在中途与黛黎分兵的陆行队相遇。秦邵宗遂调了仓,那些随他从长安来的士卒和马匹全部停下休整,随行的换上陆行队的一百多人。

可以说除了将领,其他都休息过,不至于精疲力尽。

白剑屏噎了下,又劝秦邵宗保重身体。

秦邵宗置若罔闻,唤来十人,让什长领队漏夜前往小村庄。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果主母不去小村,唯有新郡和乌玟两处可选。而新郡较之乌玟更近,且已严加看管,主母和二公子一旦进城,要悄无声息离开并不容易。弓张久则力衰,一宿罢了,您且歇一歇又何妨?君侯您若病倒了,后续无人指挥,反累进程。”白剑屏苦口婆心又劝。

秦邵宗呼出一口浊气,终是道,“在这附近休整一夜吧。”

白剑屏欣喜不已。

他们返回和看管马匹的小队汇合,士卒四散拾了柴木,在官道旁堆火取暖,就此在野外凑合一宿。

秦邵宗倚树而坐,他面染风霜,双眼浮红,距离上回入睡已是两日前,周围的士卒睡得东歪西斜,有些还打起了呼噜,但他却没多少睡意。

那团窝在心里的火仍在烧着,一刻不停,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灼出孔来。

秦邵宗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明月高悬,月华莹莹,照着他,却并非只照着他。

那么遥远,伸手不能及。

秦邵宗缓缓闭上眼,他的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从乌玟到新郡行水道需三日两夜,如果她继续乘船西行,会在今日下午抵达新郡津口。

但水路,她应该不会走。

原因很简单,她失踪以后,乘另一艘楼船的张丹臣必定派人在岷水上寻她。而先登小船无帆,速度比不得有帆的快,若继续行水路,难免会被后方追上。

至于村庄,虽说派了一队人前去,但秦邵宗私心觉得那狐狸往那边去的概率很小。

五十户人家的村子太小了,稍有生人进入便掩不住风声,绝非好去处。

他行陆路,走的是官道,从长安经乌玟县,最后到新郡。而与那支陆行小队相遇后,接下来碰到的每一支或大或小的队伍皆有严查,但并无她的踪迹,由此可知那狐狸一定没有往乌玟的方向走。

她不走回头路,那多半只能去新郡,再从新郡改道去其他地方。

不过保险起见,明日得让人搜一搜这附近的山。

他唯一的优势,只有时间。

*

黛黎和秦宴州是午时抵达新郡的。

来到后没立马去津口转乘,黛黎带着儿子先去了趟医馆。

秦宴州昨夜一宿未歇,又是登高勘察敌情,又是提刀上阵,后来还落水。黛黎后来检查,发觉儿子身上有两道刀口,遂一进城就带他直奔医馆,先让他把伤治一治。

等从医馆出来,饥肠辘辘的母子俩改道进了食肆,祭五脏庙。

越是临近冬季,越是昼短夜长。等黛黎和秦宴州从食肆出来,又重新办置了两套远行的行囊,已夕阳西下,此时再出城来不及了。

黛黎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她昨夜睡得少,儿子更是一宿未歇,遂决定道:“先在传舍住一晚吧,明日一早再启程。”

她“失踪”以后,大部队必定会在江上寻她,甚至派人联系陆行队伍一起找,时间都花在寻人上,肯定不会立马来新郡。

等他们和白剑屏汇合,她和州州早不在新郡了。至于长安援兵,先前她估计还有两日左右才到……

所以她和州州明日早上再走,完全来得及。

黛黎这么想着——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176章 泣不成声的她

新郡, 兴隆传舍。

敲门声响,接着门外之人的声音飘入,“妈妈, 我能进来吗?”

准备休息的黛黎稍愣,走过去把锁开了, “州州,怎么了?”

青年入内,他已换了身衣裳,衣着整齐, 不似要安寝的模样, “我有些事想问您。”

传舍的厢房鲜少有内外间之分,室内唯有一榻一案和几张胡椅罢了, 甚是简朴。黛黎走到案旁给儿子倒了杯水,笑问他, “你昨晚都一晚没睡了,怎么不先去休息?”

秦宴州摇头说不累。

黛黎:“好吧, 那到底是什么事让你不问清楚睡不着?”

“妈妈, 先前您未告诉我答案,如今我们已离开武安侯,您能否告诉我您想离开的理由?”秦宴州定定地看着她。

那时被告知要离开,除了懵, 他更多的是疑惑, 不懂母亲的选择。后来他去寻了念夏,从对方口中问出了些话,原是两个贵妇在宫宴上嚼舌根子。

可最初他以为父亲有新欢,母亲的反应并不像忧心那方面……

百思不得其解,秦宴州索性来问缘由。他有预感, 这次他能得到答案。

黛黎怔住,未料到他因此而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脸上几乎寻不出青涩婴儿肥的高大青年,某些话到底咽了回去。

“坐吧。”黛黎垂眸。

秦宴州入座。

黛黎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娓娓道来,“事情还得从那次你任斥候,领兵去探徐州军踪迹说起。那时你久未归,我便想去找秦长庚问个消息,结果才走到门口,便听他们在议事。后来更是有士兵汇报,说州州你以二十人不到的兵力烧了徐州军的粮仓……”

黛黎用支着额头,浓密的眼睫下压,更显出几分倦色,“你立了大功,妈妈很高兴,也很为你骄傲,还感慨我儿子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一样优秀。可我还没高兴多久,就听见厅堂内的两位先生说话。”

仿佛还记得当时,黛黎紧紧抿了下唇,而后才道:“毫不夸张,我听后只觉寒从心起,我的两条手臂、乃至背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瘆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