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秦二,你想建功立业否?……
“朝廷这是想上演多年前那一出?”
多年前, 还是先帝主持朝政时,朝廷曾下令召秦幽州之子入京伴读。后来秦父采用“拖”字诀,恰逢北国来犯, 秦父率两个儿子上阵。
在那场腹背受敌的战役里,秦邵宗痛失胞兄, 耿耿于怀十数载。而时隔多年,这样的伎俩再次出现,矛头还直指他的妻儿。
谁都看得出,这是一个局, 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坐在长案后的秦邵宗脸色难看至极, 浑身威压沉沉,“不知死活。”
纳兰治皱眉, “主公,诏书上虽只提及龙骨水车, 但某私以为,去岁冬主母制作肥包一事也被朝廷所知晓。”
堆肥得在田野里堆, 没办法藏着掖着, 且这事跨越整个冬季,只要有心留意还真不难发现。
偌大的渔阳郡,要说一个他州探子也没有,那不可能。
“去长安听封, 这说的好听, 此番怕是一场鸿门宴,有去无回。要不,再拖一拖?”
“以什么借口拖?召书上限定了时间,且那队信使可都在呢,一双双眼睛盯着。总不能……把人全杀了吧。”
这尾音有些轻的一句落下, 像戳破了一层笼在外面的、用于伪装的东西。书房里的气氛明显变了变。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
“不可如此。又不是一两个人,这可是足有二十人的队伍,焉能说杀就杀?再说,那或许只是明面上的人数,暗地里有多少,是否又有另一批随行人马在其他县等待回信,一切尚未可知。”崔升平摇头。
“此番是入京听封是恩典,如若贸然杀信使,落在天下人眼中未免太过张狂和不识抬举……”
盛燃叹了口气,“哪怕主公在北地再炙手可热,但说到底如今还是大燕的臣子,不可让旁人寻得‘伐不臣’的由头。这出头鸟,咱们当不得。”
哪怕幼帝再小、再无能,但他穿着龙袍坐于皇座之上,他就是正统。
天下真真假假的保皇党都会拥护他,更遑论昔年高祖与群臣歃血为盟,立下“非韩氏继位者,天下共击之”的誓约。
黛黎也在书房里,那封诏书降下后,秦邵宗并没避着她,后面议事也让她旁听。
如今听着幕僚和武将的你一言、我一语,黛黎若有所思。
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都没错。
王朝走到末年是事实,天下将乱也是事实,但枪打出头鸟更是事实。纵观历史长河,一开始跳得最高的,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
不过秦邵宗可不是什么乖顺的主儿,十斤有八斤的反骨。黛黎觉得他不会乖乖听令。
书房一待就是一个下午,直到金乌西坠,天幕蒙了一层暗光,众人才离开书房,却不是各自打道回府。
饭点已至,君侯府有给他们备饭。待膳罢,众人在宵禁之前各自归家。
酒足饭饱后,黛黎和秦邵宗一同回主院。
下午时书房人不少,她只是听,没有提问或给意见,如今周围无旁人,黛黎问他,“秦长庚,此事你是如何想的?”
秦邵宗抬头看天幕,黄昏已过,黑漆漆的苍穹上隐约可见繁星点点,“大概十年前,纳兰无功和我说,帝星隐匿不明,大燕的气数只剩最后少许,再过十年或许会有一次大变动。”
他突然轻笑了声,“当时我只当他随口一说,如今看来,或许就是这回了。”
他没明说,但这番话杀气腾腾。黛黎猜测道:“所以你打算南下?可是各地州牧和戍边将领无诏不得入京。”
秦邵宗:“有诏。长安发生数起爆炸,疑似有贼人暗中作乱,于是陛下又追了一封诏书来北地。我奉旨入京,只不过途径兖州时,路遇一伙山贼,剿匪时意外遗失了另一份诏书。”
这番话听得黛黎一愣一愣的。
长安爆炸?哪来的爆炸,等等,他说的该不会是尘爆吧!这人是想在学青莲教,在长安来几起尘爆?!
这么想,她便这么问。
“有何不可?”秦邵宗不否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到时避开百姓,让暗桩弄几个房舍炸一炸,再在地上留下某些新王出世的‘神谕’,不怕长安不乱。”
他不仅要炸房屋,还要顺便栽赃嫁祸。而那背锅的对象,自然是从明面上仍对朝廷有较高服从度的司、豫、徐几个州的州牧里挑。
把那里的某人和负责京师安全的执金吾联系在一起,他不信太后王氏和丞相董宙还能坐得住。
长安这淌水,越浑越好!
京都大乱,他这个地方戍边武将奉命进京护驾很合理吧。
黛黎感叹道:“敢情你听了他们一下午议论,自己心里早有主意。”
秦邵宗如实说:“也不算早有主意,方法是下午听着他们商议想的。其实如今并非行军的好时机,因为春季是最重要的农耕季节,我本想等秋季再行动。而有夫人研发的肥料相助,今年的金秋必定五谷丰登,军队不愁粮食。可惜……”
可惜等不到秋季了。
黛黎和他一同往前走,“尘爆一事,你得做到滴水不漏,否则就是主动将把柄递给朝廷。”
秦邵宗笑道,“当初若非得夫人指点,我也不知晓尘爆的内幕。长安那群蠹虫目光短浅,更不会知晓。不过具体操作,我还需和先生们仔细商量,却保此事万无一失。”
黛黎担忧道,“青莲教分布极广,长安必定也有他们的教徒。屋舍倒塌后,要不了多久他们就知晓真正原因。”
秦邵宗沉默了片刻:“知晓是一回事,有证据又是一回事。口说无凭,这盆脏水我定不会认,且到时我大概已入京。”
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回到主院。
夜幕降临,分居于正房前院两侧的白玉灯里嵌了蜡烛,在周围洒出一个柔和的光圈。某个时刻,两道身影一同闯入光圈里,一高一矮,一起从后往前移动,逐渐趋向外人无法插入的同频。
晚饭消食完毕,今日没睡午觉的黛黎打了个哈欠,打算洗洗睡。
对了,床榻!
黛黎快步走进内间,果不其然先前被秦邵宗折腾成碎木的大床,坏掉的雕花床沿神不知鬼不觉的更换完毕。
崭新如初,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离奇的梦。
黛黎满意地笑。
好吧,不用“好像”,那事就是一个荒唐的怪梦!反正除了监工的碧珀,再也没有别的人会知晓。
“夫人,今日木匠来修榻时,莫都尉进来了……”碧珀的声音很小。
黛黎仿佛被惊雷击中,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像老旧的机械一般缓缓转过头来,“你、你方才说什么?”
秦邵宗也怔住。
碧珀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还把后来她从胡豹口中了解到的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并说了。
黛黎想起今日早上莫延云的异样,绝望地闭上眼睛,她闭着眼往床榻方向走,“噗”地一声倒在上面,再拉过旁边的被子把自己连同脑袋一起裹好,包裹成一个蚕蛹。
秦邵宗惊讶过后反而笑了。
他上前抓住锦被的一角,轻轻地拽,“夫人,那事既已成定局,不如且当它拂面风,由它过去,不必介怀。”
裹成蚕蛹的人没说话,但被他抓着的被子明显有一股往回收的力。
秦邵宗转头对一旁的碧珀说:“无需你伺候,下去吧。”
待女婢离开,秦邵宗直接把被子里的黛黎剥出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是莫延云那厮不讲规矩在先,错也是他的错,夫人何必拿旁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黛黎错愕地看着秦邵宗,见这罪魁祸首半点不虚,三言两语就把错都归在莫延云身上,不由问:“秦长庚,你是不是少了一段记忆?”
秦邵宗心知肚明她说什么,不过不接这话,“擅闯上峰住处,礼法何在?明日我定狠狠罚莫延云那厮。”
黛黎:“……”
黛黎叹为观止,“不愧是短短一下午就想出应对之策的英才。倘若以后你这北地之主当不下去,可以去当个游说先生,以君舌上生花的诡辩之才,也定能享誉天下。”
他忽地扬眉,“何需日后,我今晚就当游说先生。”
话毕,他一个饿虎扑食将人摁倒。
黛黎眼睛睁圆一瞬,随即反手揪住他的腰带,“游说先生是吧?那我就是那个专斩先生的刺客。”
*
传诏的队伍顺理成章的入住君侯府,而诏书颁下来的翌日,他们就收到答复。
君侯夫人和其子将应诏入京,不过此去山长水远,需要些时间收拾行囊。
传诏队伍领头之人叫申天鸣,此人是幼帝亲封的镖骑将军;而队伍中副官叫郭奈,这人位至中常侍。
一支传诏队,有文有武,既有等同三公的大将军,也有幼帝身旁的天子近臣,配置不可谓不隆重。
是铁了心要请入长安。
得知秦邵宗同意新婚夫人和其子进京后,申天鸣和郭奈都松了一口气。
“肯领旨就好,我就怕他整些幺蛾子出来。”郭奈隐去后面。
申天鸣冷哼了声,“让他夫人入京听封是恩赏,他岂敢拒之?再说,只要他秦邵宗一日还是大燕之臣,就得听令。不过说要些时间收拾行囊,啧,希望别出什么变故。”
郭奈:“且再看看,反正也未到诏书上规定的日期。”
秦邵宗花了两日和一众幕僚策划长安尘爆一事。第二日的申时末,一队快马携着密令从渔阳南城门迅速出城。
他们一路往南,直奔长安。
……
秦宴州应传到书房。
他来到时,书房门半敞,透过半页门往里看,并未看到其他人,他提步入内。
书房内确实无旁人,身形魁梧的男人坐于书案后,正在把玩着一枚虎形笔枕,听见他的脚步声抬首看来。
如今已是黄昏,房中并无点灯,唯有从窗牗映入的一道光,略显昏暗。
秦宴州拱手作揖,“父亲。”
“朝廷下了诏书,让夫人和你入京听封。此事我已应下,等夫人大致料理完肥料一事,我们便南下去长安。”秦邵宗说。
这两日秦邵宗与幕僚开小会,秦宴州并没有参与进来,因此他只知晓过些时日他们会去长安,其他详情一概不知。
如今听秦邵宗主动提及,秦宴州知晓接下来对方要说的,既和南下行程有关,也与他有关。
“地方官无诏不得进京,不过到时京城里会发生些事,我将应诏入京护圣驾。”秦邵宗转了转手中的笔枕,“兖冀二州的交界地有山贼出没,我入京的诏书会在那里遗失,到时为寻了回诏书也好,为民除害也罢,都将会有一次剿匪行动。”
秦邵宗目光如炬,“秦二,你想建功立业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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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为她撑起一片天
建功立业。
这四个字对于有志向的男人来说, 无疑充满了诱惑力。
“想。”秦宴州没有迟疑。
这不是假话,他是真的想。
各方各面都很想。
往事不可追,现代已回不去, 而浑身血腥味的他也和那个美好的时代格格不入,不如好好想想脚下的未来。
过往十年固然艰难困苦, 但他一身武艺是实打实的。他不愿将那十年的唯一收获白白浪费,也不愿往后旁人在提起他时,只统称为“武安侯之子”。
且母亲嫁予武安侯,在那些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 是一介孤女攀了高枝, 幸运嫁入豪门。
母亲确实无望族背景,没有可以依靠的后盾。但那是以前, 往后他可以做她的避风港,好叫旁人知晓就算有朝一日武安侯靠不住, 他亦能为母亲撑起一片天。
这“功”,必须建!
秦邵宗淡淡道:“有志向是好事。但你需知躲在军中后方的闲职, 可攒不了多少军功。”
现世的四大军功分别是:先登, 陷阵,斩将,夺旗。
每一样的危险系数都十分高,但高风险也代表高回报。那四件军功随便拎出一项, 都足够抵一个军中闲职埋头苦干十几年。
秦邵宗的话没说很明白, 但前有剿匪,后面又提及闲职,秦宴州听懂了。他再次拱手,郑重道:“父亲,儿子请求上前线。”
秦邵宗语气平静, “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建功快,但的确比不上后方来得安稳。你虽是我儿,然而真上阵在前,我不可能专门分出一队人马什么都不做,只光保护你。”
秦氏世代戍边,不仅秦邵宗自己,他父亲,他祖父,乃至如今十七岁的秦祈年也都上过战场,和北国短兵相接。
流血负伤是避免不了的。
“我明白。”秦宴州这话依旧没有迟疑,“上阵本就是为了杀敌,不能本末倒置。”
坐于案后的男人微不可见地勾了唇,在渐暗的黄昏里,这抹弧度转瞬即逝,叫人看不真切。
“夫人那封《离婚协议》,是在你那里吧。”秦邵宗突然说。
这话和先前的风牛马不相及,秦宴州怔住,目光里多了些狐疑。
青年没开口,秦邵宗指尖轻点了两下案桌,“多半是了。那份协议书,你小子看过没?”
他问有没有看过,但语气却和前一句肯定句无二,不带半点疑惑。
他笃定秦宴州已看过。
“看过。”秦宴州如实说。
协议书一共三条,其中两条皆与他有关,都是母亲为他的打算。
秦邵宗“嗯”地应了声。
她递出这份协议时必定有郑重交代过儿子,而事及母亲,这小子不可能坐得住。
“第三条,涉及子女矛盾,且矛盾不可调解……”秦邵宗的指尖在案上快速地轻点了几下,“秦二,若是我主动提出让你上前线,夫人肯定会与我闹翻天。”
“我会主动请战,此事由我自己和母亲说。”秦宴州知晓他意思。
顿了顿,青年补了一句,“我与母亲详谈时,从始至终都不会提及您,父亲只需在最后点头答应便可。”
秦邵宗乐了,“你小子倒是有几分慧根,行,这事你自己看着办。”
*
即将启程去长安,肥料一事得加紧安排,黛黎思前想后,最后推翻了前面的打算,决定集中火力专攻一个区。
先建立一个根据地,让这片区域成为试验田。既是方便后续肥料运输,也是有利于后续的对比。
毕竟肥料像天女散花一样散在各地,成效远不如精准浇灌那般明显。第一年有了样板,金秋后的冬季再将堆肥之法公布出去,农户们一定会热情高涨。
黛黎即将南下,肥料后续事宜得交出去,而这个接手人是燕三。
燕氏一族由秦邵宗亲手扶起,燕三作为燕氏如今的领头人,不仅办事利索,利益牵扯也相对较少。
先前咸石一事交给他,秦邵宗很放心,如今肥料之事同样。
这头黛黎完成交接,那边念夏和碧珀也收拾好了南下的行囊,光是黛黎的大小物件就足足装满三辆车驾。
一切就绪,只等明日出发。
……
主院正房中。
“……什么,茸茸也一起南下?此去不太安全,带上她不妥吧,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和红英交代?”黛黎惊愕地看着秦邵宗。
“谁告诉你不安全?”秦邵宗将人捋到自己面前,拨了下她头上的金步摇,看着金流苏来回晃动,“行军生活枯燥,队伍里都是郎君,各有各的职责,大抵顾不上和夫人闲谈。但施茸茸不一样,她是女郎,也不必忙活,正好给夫人解闷。”
“当初我来渔阳也是那般来,怎么现在离开不行?”黛黎还是觉得不妥。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秦红英,她也不愿意女儿去随军。有好日子不过,作甚去随军吃苦,为的还只是陪人解闷。
秦邵宗:“当时未有条件,现在不同。且此事我已事先和施茸茸说过,她乐意得很。
黛黎噎住。
小姑娘会同意,这属实是她没想到的。
秦邵宗继续说:“夫人,此番南下和申天鸣这队朝廷信使同往,而我最初会以‘护送’的旗号随行。送行队伍不宜太过刚硬,否则定要叫他们怀疑。若那些人一封书信送往长安,到时长安事发,朝廷中难免有人将之和北地联系在一起。得没得到提示去寻‘真凶’,那其中的区别不可同日而语。”
带着外甥女,再带好几车女郎的行囊;和让夫人轻装上阵,行李都没几件,却另有数千铁骑同行,确实是两种感觉。
前者是上京听封,顺便游山玩水,后者像极了去出征。
但目的地是长安,能造何人的反?
黛黎皱眉又展眉,反复几次,“我去写封信给红英。”
秦邵宗任由掌中的金流苏溜走,但笑不语。
*
苍穹上的墨色由浓转淡,最后天边亮起一线鱼肚白。
一宿转眼过去了。
今日要启程,申天鸣一行人在第一缕晨辉洒向大地时便醒了。
起床,用早膳,再略微收拾一番。
整装待发。
结果他们万事俱备,派人去问何时启程,得到的答复却是——
“什么?君侯夫人没起床?”郭奈瞠目结舌。
“还没起?”申天鸣转头看日晷,脸色有些难看,“如今都辰时初了,她怎的还没起?”
朝廷士卒愁眉苦脸,“那女婢确实是如此说的,她说她家主母每日都是辰时末才起,如今早着呢。”
“今日能和平常一样吗?”申天鸣不满道,“事有轻重,今天是启程之日,岂能怠慢?”
郭奈见那小卒欲言又止,“有话就说。”
小卒咽了口吐沫,“申将军、郭常侍,武安侯当时就在屋中,他说此番去长安是去听封,又不是赶着去投胎,作甚这般急。”
申天鸣:“……”
郭奈:“……”
申天鸣的脸扭了扭,最后憋出“张狂”两个字。
郭奈示意士卒退下,“武安侯向来狂妄,能说出这话倒也不出奇。罢了,不必和他争这点鸡毛蒜皮,且等一等吧,他肯让他妻儿启程总归是好事。”
这一等,就是等到将近午时。
一行车队终于从君侯府缓缓驶出,秦邵宗骑着赤蛟,和身为镖骑将军的申天鸣在前方并行。
“申将军不愧是能当统帅的,这耐心比那些个小卒好多了。”秦邵宗笑道。
申天鸣嘴角抽了抽。
小卒敢去催,还不是奉了他之命?这姓秦的是在拐着弯儿骂他呢。
申天鸣皮笑肉不笑,“其实早些启程,尊夫人亦能早点受陛下封赏,这没什不好的。要知晓,如今朝中尚在的受封女君,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皇室中的女性或重臣妻女,是可以拥有“封君之号”的。比如太后王氏,就被封为相玉君。
一旦封君,就拥有了自己的封邑,受封者享有领地内的税收、征兵等权力。可以说是一方小小的诸侯了。
当然,封君也不是随便能封,不仅要看丈夫的地位和身份,也要看女郎本身的本领。
申天鸣说的不假,今朝还活着的女君,算上还未受封的黛黎才五个。
也正因如此,这份恩典明明白白,起码在天下人看来不掺半点虚的。
秦邵宗和申天鸣并行,边走边聊。
待出了渔阳郡,又走出二十里,申天鸣转头对秦邵宗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君侯就送到这里吧。你安心,我必定将尊夫人和令郎毫发无损地护送进京。”
旁边的郭奈搭话,“就算君侯不放心咱们这二十精兵,也该对自己留下的那支三百人的护卫队有信心才是。”
秦邵宗却说:“此去山长水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几个月。我好不容易才娶妻,与她情投意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才送出区区二十里,尚早。”
郭申二人齐齐哽住,面色古怪。
男子汉大丈夫,在外人面前如此儿女情长成何体统?
也不嫌臊得慌。
“且我外甥女也随我夫人同行,所以不论从何处说,这二十里都还少。”秦邵宗慢悠悠道。
郭申二人无话。
于是这一送,就送到了黄昏。
两匹良驹一同拉车,马匹不仅健硕非常,还是北地的优良种,耐力出色又兼脚程快,故而虽出发稍晚,但一行人还是在宵禁前来到了渔阳南边的一个小县。
秦邵宗手一挥,直接将几家传舍包下,用于安置兵卒,又让队伍中随行的名厨代替传舍的庖厨,架势十足。
申天鸣和郭奈交换了个眼神。
也是这时,他们看到了一直在马车中未露面的黛黎。
身着千山翠色的美妇人摘下帷帽,夕阳余晖从外透进来,将她美丽的脸庞完全包裹,仿佛明珠莹莹生晕,说不出的动人。
二人怔神中又有些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武安侯迟迟不肯离去。
晚膳是在大厅用的,传舍不似贵族人家那般讲究,非一人一案。
大伙儿围桌而坐,不过男女分开。
秦邵宗和郭奈二人一桌,黛黎带着施溶月,而秦宴州和秦祈年另外再坐一桌。
待膳罢,黛黎刚放下筷子,隔壁桌的青年也搁了筷。
“母亲,我有事和您说。”秦宴州低声道。
黛黎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郭奈二人,起身和秦宴州上楼。
二三层都是他们的房间,此时楼梯无人,黛黎便问,“州州,什么事?”
秦宴州:“妈妈,回房再说。”
黛黎挑了下眉,“神神秘秘的,还卖关子呢。”
待上了三层,跟着儿子进房,不等黛黎开口问,秦宴州便道:“妈妈,我想请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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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秦长庚,你会骗我吗?……
黛黎怔住, 儿子这语气比平时郑重很多,州州很少这样和她说话。
好奇的同时,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黛黎没有立马应下, 而是抬手将鬓间的碎发捋到耳后,短暂的思索后, 她笑问道:“什么事让你这么严肃?事先说明,如果是大事,我可没办法一口应下。”
秦宴州敛眸,“妈妈, 我听说我们在南下的途中, 会因贼寇之祸遗失另一份诏书。”
黛黎不意外他会知晓这事,实在是渠道太多了。秦长庚本人是一个, 身为州州师父的纳兰治也是一个,还有武将们的小道消息。
“对, 是这么打算的。”黛黎点头。
“他们说兖冀二州是真有一伙贼寇存在,并非弄虚作假。”秦宴州一口气说完后续, “遇到山贼后, 必然有一场剿匪行动。妈妈,我想和队伍里的士卒一同去剿匪。”
黛黎的心脏忽儿一颤,“剿匪”这两个字好像被无限放大了声音,震得她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而空白过后, 她好像看到了一片刀光剑影和血肉横飞。
“不行!”黛黎当即拒绝道, “山贼熟悉地势,哪儿有山沟,哪儿又有陡坡,他们一清二楚。太危险了!”
“秦氏的三百兵卒个个都是精锐,论身手, 胜过草寇不知几何,对方顶多占些地理优势。但我猜想在发起进攻前,肯定会派流星探马出去摸底,因此对方的地理优势,其实也不是那般绝对。”秦宴州坚定道。
而说到后面,他的语气更柔和了些,“妈妈,这一路走来秦氏帮了我不少,那些我都记得。如今只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剿匪,其他士卒能去,为何我去不得呢?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不一样!”黛黎紧盯着面前青年,重复道,“州州你和他们不一样。那些欠秦氏的,欠秦长庚的,我都可以还,用粮食或者用其他,用不着你去卖命。”
“可是妈妈,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做您的后盾了,我不该、也不能像懦夫一样继续躲在您的身后。”秦宴州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黛黎眼睫垂下,目光落在他满是疤痕的手上,眼底发热,“州州,什么扬名立万,什么名垂青史,那些都不是妈妈对你的期望。前十年你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我希望我儿子往后只要健康平安快乐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冷兵器时代没有抗生素,一旦出现感染,基本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要是伤口清洗不得当,也可能会出现组织局部坏死,更严重的截肢也不是不可能。
秦宴州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把手藏进袖子里,故作轻快道:“您现在的儿子可不止一个,秦祈年能去,我也要去。”
黛黎的泪都被他气干了,她偏开头,“不可以,总之我不同意你上前线。”
“妈妈……”
衣袖处传来轻轻的拽感,而这一下,瞬间将黛黎拖回到以前。
对于秦宴州而言,现代的种种是十年前,已变得非常遥远。但黛黎却不是,曾经的一幕幕不过是一年多前的事,那抹小豆丁的身影还未远去。
过往儿子有求于她,想买什么课外书,想吃什么小零食,亦或者是想去隔壁老教授家里撸狗狗,都会轻拉着她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她。
这招很好使,几乎是百试百灵。
黛黎眼睫微颤,没转头,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也别心软,“不行就是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话落,她的衣袖又被轻拉了下。
“妈妈,我有一身武艺,过往单打斗独都能活得好好的,如今有三百同伴在侧,那只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剿匪,又怎会出事?请您相信我。”
这话说得很郑重,纵然黛黎没转头,亦能想象得出儿子脸上的认真。
黛黎背了一下手,将那片被拽着的衣角收回,而后才重新看向秦宴州,“州州,这个时代的医疗非常落后,那些贼寇用的兵器不干净,难保上面有厉害细菌。万一你伤着哪儿了,最后因感染病逝,又或者缺胳膊少腿的……”
方才堪堪收回的泪再次浸满眼底,黛黎越说越激动,“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万一、万一真发生那种事,那就是一年不到又让我失去儿子,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让妈妈那时候怎么办啊?”
秦宴州被她的泪眼镇住,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黛黎的眼神突然微变,透出几分凶意,“是不是秦长庚让你来的?是不是他给了你什么暗示?才让你想从军?!”
“不是。”秦宴州摇头。
黛黎还想再说,却见面前已经长得比她高大许多的青年忽然撩袍跪了下去。
她漆黑的眼瞳猝地收紧。
“我早就有从军的想法,甚至早到您还未嫁给他以前。”青年仰着头看黛黎,彻底变回到十年前的高度。
他眼里有祈求,“我想您以我为荣,想让那些无知的外人知晓您不止武安侯一个依靠,也想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一辈子那么长,我总不能一直无能地活在您庇护之下,那非我之所愿……”
话毕,他弯了脊梁,额头重重地叩在地上。
黛黎仿佛被蛇咬了一口,身形不稳地退后了一步。而那条咬了她的毒蛇狡猾地钻进她的脑袋里,在其内肆意游走,叫她头疼欲裂,“秦宴州,你起来!”
秦宴州只是抬起头,但没有起身。
黛黎听到长廊外有脚步声,应该是其他用过夕食的人回来了。
黛黎含泪地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儿子,而后一声不吭地打开房门离开。
等黛黎的脚步声远去,秦宴州才从地上起身。这间是他的厢房,如今晚膳已用过,按照寻常,他可以一直待在房中。
不过秦宴州出去了。
三层都是北地之人的厢房,而秦宴州刚出去,还未走几步,就看见施溶月从楼梯拐出。
两人相向而行。
“重乐阿兄。”施溶月笑着和秦宴州打招呼。
自从黛黎和秦邵宗完婚后,她改掉了从前“秦小郎君”的称呼,喊他重乐阿兄。
秦宴州脚步停住,“茸茸,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少女浅棕色的圆眼睛眨了下,从眼底腾起一抹亮芒,“没问题!”
秦宴州稍愣,“我还未说是何事。”
施溶月后知后觉,她目光心虚地往旁边飘,同时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挠挠脸颊,“我、我是觉得难得重乐阿兄有事拜托我,以咱们的交情,我是绝不能推辞的,所以你尽管说就是。”
秦宴州却摇头,“此事非同小可,你得认真考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秦宴州本想带施溶月下楼,去传舍的院子里。这间传舍是“回”形设计,几面的厢房皆朝外,从现今的走廊往下看,能瞧见底下中间的院子。
他目力很好,看见几个朝廷的兵卒在底下闲聊。
青年停下脚步。
“重乐阿兄?”施溶月不明所以。
秦宴州扭头看她,“下面院子有不少朝廷的人,不便说话,茸茸你介意到我房中否?”
施溶月忙摇头,“不介意的。”
秦宴州颔首往回走,在他没看见的地方,他身后的少女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而后乐颠颠地跟上去。
三层一连好几间都是最上等的厢房,布局是一模一样的,但等进来后,施溶月还是不由悄悄到处看。
在用晚膳前,房间主人应该在房中短暂待过,能看见屋内留了些痕迹。
一把长刀归鞘放于案上;他的衣匣放在榻尾,一件青墨色的长袍叠了几下、叠出大致的方形后才放在上面。
施溶月有两个胞兄,她以前也曾进过他们的房间,那时的感觉唯有乱糟糟,还有离了奴仆不能自理的嫌弃。
她收回目光,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嘴角。
来者是客,秦宴州用火折子引燃小炉,将里面的温水稍作加热,便于后续煮茶。
施溶月到案几对面入座,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特别认真道:“重乐阿兄,一般来说我会直接答应你。但如果真像你先前说的‘此事非同小可’,需要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那我还是会答应你,就是事成后,还请阿兄帮我一个小忙。”
水很快被煮沸,茶壶腾腾地冒着热气,秦宴州拿了一把茶叶放入陶钵中,紧收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将水晕开茶色。
隔着腾起的热雾,青年清俊的眉眼仿佛度上了一层柔和的水色,比平时少了几分疏冷,像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也或者本就要问她,他抬眸看过来,一双眼瞳像浸在山泉中的黑玛瑙,乌溜溜的,在日渐浅淡的黄昏余晖中华光内敛。
施溶月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收紧,将自己的衣裙抓得皱巴巴。
他问:“什么忙?”
施溶月卡了一下壳,“就、就是我想养一只幼犬。那回咱们去游肆,路过一个卖犬儿的小摊,我见重乐阿兄你看了那里好几眼,就猜阿兄应该是会挑小狗的,所以我想待我们回渔阳以后,你帮我挑一只。”
说到后面,施溶月高兴地左右微晃,她那绺呆毛随着小姑娘的动作也晃起来,“对了,我要白色的犬儿,最好眼睛黑黑的,像玉石一样漂亮。”
秦宴州沉默了下。
“我其实也不大会挑,不过我可以去问问旁的人。”
“我就这么一件,没了。重乐阿兄,你想拜托我何事?”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一缓一急,前者沙哑中带着迟疑,后者柔和充满活力。
茶水煮开,秦宴州取了个杯盏倒茶,先倒给施溶月,而后才说:“过段时间将有场剿匪行动,我欲和其他士卒一同为民除害,但我母亲担忧我受伤,不许我上阵。茸茸,你白日都和我母亲同乘一车,她先前也曾和我提过与你颇为投缘,故而我想拜托你,从旁劝她一二。”
施溶月双手捧着茶杯,惊得嘴巴微张。
秦宴州见她整个愣住,垂下眼,“是否很为难,如果……”
“二舅母真和你说过,她觉得和我投缘吗?”施溶月眼睛亮亮的,后面好像有条尾巴在摇,“太好啦!”
这回轮到秦宴州怔住。
意识到自己太过于外放,施溶月轻咳了声,“没问题哦,我会和她说的。不过结果如何,我不太能保证。”
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此时的施溶月已意识到,或许这事他已事先和黛黎提过,但不成,所以才采取迂回战术。
“那是自然。不管结果如何,等回渔阳后我都会送你一只小白犬。”秦宴州承诺。
施溶月忽然抬手捂着脸。
“茸茸?”秦宴州不明所以。
小姑娘的手往下挪了少许,只露出一双笑成月牙儿的大眼睛,“没什么,我就是太开心了,嘻嘻。”
秦宴州又交代,“贼寇一事不能让朝廷的人知晓。”
施溶月点头如捣蒜,“我明白的。”
*
施溶月脚步轻快地从秦宴州房里出来,还不待她毫无收敛的露出笑容,陡然看见不远处的秦邵宗正往这边来。
两人相距不远,也就几步罢了。
施溶月一出来就被抓了个正着,甚至连表情也被秦邵宗看了个彻底。
小姑娘僵了僵,忙正色,“二舅舅。”
秦邵宗目光瞥过她身后紧阖的房门,意味深长道:“什么喜事让茸茸这般开心?”
施溶月眼观鼻鼻关心,“第一回出远门,新奇得很。”
秦邵宗哼笑了声,倒未说其他,越过她径自回房。
施溶月微侧了下身,偷瞄那道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眼里有疑惑。
是她的错觉嘛,她觉得二舅舅似乎心情挺好。
……
“咯滋。”房门被推开。
黄昏的最后一缕余晖在方才已淡去,屋中没有点灯,如潮的昏暗连绵不绝,无端生出些压迫感。
秦邵宗目光一扫,从黑潮之中精准捕抓到那道倩影。
她站于窗旁,面朝外、背朝里,看不见神色。
“夫人怎的不点灯?”秦邵宗拿出火折子,将房中的灯盏逐一点燃。
火光渐明,屋内多了暖融融的亮色,她那袭千山翠交领襦裙也因此少了一分生人勿近的庄重。
只是当窗旁的女人转过头时,方才消融的冷淡重新覆在她美丽的侧颜上,“秦长庚,你会骗我吗?”
这一声温柔极了,又带了点说不明的依赖,像裹着一圈迷人的蜜。
秦邵宗脚步骤然停下,讲不清为何,这一刻他的脊背不自觉的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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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过不下去了,离婚!……
秦邵宗很快想到了方才楼下的那一幕。
用过夕食的夫人搁下碗筷后, 青年便主动上前。当时几桌开得不算特别远,兼之他耳力上佳,分明听见那小子和她说有事。
再联系到她如今的异样, 他觉得秦二那小子十有八.九和她说了想从军之事。
才刚出城第一日就汇报,秦邵宗虽有些惊愕秦宴州的急切, 但仔细想也并非不能理解。说明夫人对此坚决反对,秦二才需要更多时间来劝说她。
只是他一回来她就逮着他问,确实出乎他意料。
不过这狐狸向来心眼儿多,说不准自个琢磨出了些什么……
心思拐了几个弯儿, 秦邵宗面上不动声色。他没有直接回答黛黎的问题, 而是反问:“夫人这话问得蹊跷,你我相识这般久, 我过往何曾有骗过你?”
站在窗牗旁的黛黎彻底转了个身,烛光落在她的面容上, 有种玉质的冰冷和不近人情。她看着几步开外的男人,眼底带着审视。
那人倒是气定神闲, 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黛黎冷呵了声, “方才州州和我说他想从军,想和其他士卒一起去剿匪。秦长庚,在这件事里,有没有你的推波助澜?”
“可能与我有关, 也可能没有。”秦邵宗如此说。
黛黎被他这话气笑了,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少和我在这里打马虎眼。这般含含糊糊的,看来……”
“夫人,我是有些事没对你说。其实在南下之前, 秦二便与我说过他想建功立业,请求上前线。”秦邵宗上前,伸手想将人拥到怀里,结果动作刚起,他的手就被拍开。
男人无奈地收回手,“我当时问那小子,我与夫人你签的那份协议是否在他那里?”
听他主动提及《离婚协议》,黛黎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静听他后续。
秦邵宗继续说:“当初签了协议后,夫人立马拿着协议外出。我思来想去,觉得你多半会将其交给秦二保管。后来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小子承认了,我又问他是否看过协议,他说看过。”
黛黎抿了抿唇。
“虽说我秦氏世代戍边,族中除了像云策那般身体羸弱的,基本都是十来岁就开始上阵。秦宴州如今已是我儿,不瞒夫人说,我的确希望他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而非一辈子只能依靠母亲、自立不起来的纨绔子弟。”
秦邵宗叹了口气,“但你我先前签订的那份协议,我又如何能忘?我心知夫人一定不乐意,因此当时我特地和秦二说起协议上的第三条,而那小子听后则说会自己来说服你。”
说了几回,他始终都是笼统的说“协议”,避开了前面两个字。
黛黎狐疑地看着秦邵宗。
这人说的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难道是她猜错了?难不成在这事里,秦长庚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被触发的角色?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先前说的话倒也不假,而主要责任也判不到他身上。
但她又感觉好像哪儿不对劲。
“我以我列侯称号作保证,方才我所说的绝无一句虚言。”秦邵宗最后说。
黛黎眉目微动,还是没说话,但眉宇间的冷色消了不少。
秦邵宗伸手去揽人,这回他的手没有再被拍开。他笑了下,拥着黛黎往床榻那边去,“今日舟车劳顿,明天也要继续赶路。夫人,我们早些歇息吧。”
这是传舍中最好的包厢,房间面积比一般的要大上不少。从窗旁到床榻有一段距离,要路过摆着烛台的案几。
烛光拉出两道交叠在一起的黑影,随着移动者的衣袂拂动,影子边角也变得不太规矩,有一瞬像灵活的流水,又或者是可以随便拉扯的黑色布袋。
黛黎突然停下脚步。
“夫人?”秦邵宗转头。
黛黎盯着他,“你方才说,州州曾告诉你他想建功立业,这话他是在何处说的?”
秦邵宗:“书房。”
“是他自行去寻你,还是你让人去喊他?”黛黎又问。
秦邵宗一顿,意识到她不是随便问问。而就是这一停,让黛黎心里那颗膈得她浑身不对劲的小豌豆迅速生根发芽。
“是你让人寻州州的对不对?”她看着他。
疑问句,语气也带着很重的疑惑,但那双形状完美的桃花眼内却没多少怀疑。
秦邵宗刚张口欲言,但她比他快一拍。
“你现在可以否认说不是,但有些事只要做过,就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比如帮你传话当跑腿的士卒,又或是在书房门口看守的守卫,他们都可以作证。我觉得队伍里有几个兵卒好像挺脸熟的,多半是先前书房一带的守卫吧。现在也不算特别晚,问几句话也不费多少时间,不如把他们喊上来挨个问问,夫君觉得如何?”黛黎笑着说。
她的声音柔和极了,如同暖和的温泉潺潺流动。而此时,一阵凉风从敞开的窗户拂入,吹得案上烛火微摇。
明明灭灭的烛光映在她的笑靥上,有种牡丹盛开到极致的、令头头晕目眩的瑰丽之美。
秦邵宗尾椎处仿佛腾起一阵电流,所过之处激起连片的酥麻。没说好还是不好,他神色很平静:“夫人不信我方才所言?哪怕我同你说以列侯称号作保证。”
黛黎却说:“秦长庚,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个地方发生了一起入室杀人案,军巡赶到时,在宅前碰到了一个人,就问他有没有看到凶手。那人说听见凶手与屋主曾因债务发生过口角,并称当时行凶者身着褐色短打、头系白巾,不过因为位置不对,所以未看清凶手的脸。当时那人举手发誓,信誓旦旦声称自己绝对没说谎,否则这辈子发不了财,以后事事不顺。”
在脊骨处攀沿的电流似乎瞬间变得更大了些,他衣袍之下的肌肉不住收紧,难以抑制的亢奋地战栗着。
“经过重重验证,此人确实没有说谎,但站在宅前的、最可疑的他,也的确是凶手。他描述的都正确,只不过模糊掉了关键部分或者颠倒了信息。他说听见凶手和屋主的口角,作为口角的主角之一,他当然能听见;所谓的‘因为位置不对,所以未看清凶手的脸’,那当然也不是假话,毕竟眼睛长在脸上,而他未站在铜镜前,又如何能看清自己的全貌?”黛黎说。
在后世,这种谎话有个专门的称呼,叫做蒙太奇谎言。
“蒙太奇”这个词原先是电影术语。而通过剪辑和模糊顺序,把真实变成虚假,则叫做蒙太奇谎言。
“你方才一直都没有正面回答我,是否是你派人去寻州州。我想多半是的,而后来你说他想建功立业,请求上阵……”黛黎冷笑了下,满面如春日和风的温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在这之前,你应该是有引导过州州吧?这个头是你先起的对不对?”
秦邵宗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看着黛黎,那明灭的烛火在他眼底聚集,似凝成了一抹亮得晃眼的颜色。
像琉璃琥珀一般的亮,也像火焰一般的灼热。
“至于你一开始说,你在和州州谈话时提及协议,根本就不是为了让我放心,而是当时要暗示他,让他自行来找我。”黛黎心里那把火噌噌地冒。
见面前男人沉默不语,尤其还是这种不知悔改的眼神,黛黎气得指尖都在抖,“秦长庚,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既然你违约在先,这日子就不必过了,我不当你的君侯夫人,这长安听封我也不……”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她忽然整个被抱住。
侵略感极强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像沙场久战的兵戈,也仿佛是煮开的酒。黛黎比秦邵宗矮一个头,骨架也远没有对方来得粗壮,如今被他抱住,完全动弹不得。
秦邵宗抬手顺了顺黛黎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炸毛的小动物,“夫人,事出有因。”
“还想狡辩?你给我松开!”黛黎不想听他瞎扯。
秦邵宗把人抱到榻上,让黛黎在里、他在外,自己则堵着往外的路,“夫人,秦二想建功立业,这点甭用质疑。倘若他自己不想上阵,难道我能拿银枪在后面指着他,赶他上去不成?”
黛黎还穿着翘头履,鞋子是新的,且她今日大半时间都在马车中,走过的最脏的那段路就是从马车下来进入这家传舍,鞋底并无沾多少灰。
饶是如此,被抱到榻上时,黛黎依旧下意识将脚抬了抬,免得弄脏被褥。
秦邵宗那番话落在她耳中和火上浇油无二,本来脚就没地方放,加上心里那把火窜得老高,一怒之下黛黎把脚蹬他手上,将人往外踢,“一派胡言!”
秦邵宗手掌张开,掌心兜住她的鞋底,再微微收紧一捏,让那只翘头履更窄长些,而后趁机将其脱掉。
“夫人,秦二如今已及冠,是成人了,他有自己的志向和对未来的计划。为人父母,不能总将子女拘在身旁,雏鹰一日不自行振翅,永远摆脱不了那个‘雏’字。”他直接把她的鞋扔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黛黎被他扔鞋的动作气得脑子嗡嗡响,他丢了左脚的,她就用右脚去踩他。
翘头履蹬在男人的手臂上,在他的黑袍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黛黎怒斥道:“胡说八道,秦长庚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我哪有将他拘在身旁?我只是不想他去吃旁人的刀子。”
秦邵宗挨了一脚后,岿然不动,继续帮黛黎脱另一只鞋子,“夫人,秦宴州身手不弱,那回他独自潜入府里来寻你,和白剑屏还打个有来有回。他及冠了,不再是那个九岁的稚儿,你该相信他。”
黛黎不听,她要下榻去捡鞋子,但刚挪到榻旁就被秦邵宗拦腰捞回来。
“秦长庚你这个混蛋,不仅违约还满嘴胡话想骗我,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和你离婚。”黛黎揪他手臂上的肉。
不知被她揪的,还是被最后一句话刺到,男人手臂骤然绷紧,腱子肉坚若磐石。
他听不得那两个字,还算稳定的情绪瞬间被打破,“离什么婚,我犯那上面的哪条了?夫人你把协议拿出来指给我看看。”
黛黎眼睛微微睁大。
这人居然还有脸问她要协议书!这出门在外,怎么可能随身携带那种重要文件?
“你好歹是朝廷敕封的君侯,怎好意思当无赖?”黛黎咬牙切齿。
秦邵宗勾起薄唇,“一辈子这般长,总不能一直是一个身份吧。”
“你起开,我要出去。”黛黎抬手推他。
秦邵宗顺势握住她的手,“时间不早了,旁人都已各自安寝,外面无人听你差遣,夫人何处去?”
黛黎面无表情,“不劳驾旁人,我自己走路回渔阳拿《离婚协议》。”
秦邵宗唇边的弧度逐渐消失:“……”
两人对视。
秦邵宗在她眼中看到了熊熊烈焰,而黛黎则看见了他不肯退让的坚决。
“秦长庚你真是个浑球。”黛黎收回被他握住的手,抄起一个锦枕砸过去,“今晚这间屋子里只能留一个人,不是你出去就是我出去!”
秦邵宗一把接住枕头,见她面笼霜色,无奈道:“夫人,三楼的厢房已经排满了,二楼有住朝廷中人,你我如今在新婚期,我此时出去难免惹旁人怀疑。”
黛黎听他说“在新婚期”就不住冷呵,刚新婚就敢给她整这种幺蛾子,当她好欺负不成?
“二楼下不得,那劳烦君侯在三楼和其他武将挤一挤。反正你是他们的上峰,你让他们开门,他们难道还敢违令么?至于面子,君侯刚刚不是才说换个身份当无赖不错?”黛黎冷漠建议道。
秦邵宗:“……”
他抬手,想再次握住那只柔荑,却被她避开。方才黛黎下榻下不得,现在她干脆不下了,抱着另一只锦枕往里面缩,不让他碰。
黛黎避到里面了,床榻外腾出一块空间。
秦邵宗看了眼,蠢蠢欲动,以往这是他睡的位置。但还不等他顺势坐到那上面,此时内里飞来一张被子,若非秦邵宗眼疾手快将之一卷,多半要被蒙头。
“出去。”黛黎瞪他。
秦邵宗一手拿枕头,另一手拿着被子,“夫人……”
黛黎直接躺着,转了个面背朝外不去看他,拒绝交流。
秦邵宗盯着外面那片空位,挣扎了半晌后终是轻啧了声,没睡到那上面。
不过拿着被子和枕头的男人也没出厢房,他在房中看了一圈,最后走到房中唯一的长榻上。
那小榻是用于给旅客斜躺放松,如今成了秦邵宗的床。
身形伟岸的男人往那一躺,更显它小得可怜,甚至还未完全有秦邵宗人高,容不下他的小腿。
秦邵宗睡在小榻上,看着顶上的顶板,臂弯里空荡荡的,浑身都不舒服。
啧,秦宴州那小子真是办事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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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夫人,莫生气
“哎老丰, 你有没有觉得今日君侯的心情不太妙。”
“何止是不太妙,简直能说糟糕至极。方才我才看到老莫挨骂了,虽说老莫这家伙刚刚是冒失了一些, 但以君侯往日的作风,最多就睨他一眼, 哪会像方才一样像嘴上淬了毒似的。”
“所以到底是何事,能让君侯的情绪在短短一宿从山巅跌到阴沟里。难道是那两个朝廷命官作妖?”
“不可能,区区蠹虫何足挂齿。”
……
丰锋和白剑屏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然而好一通探讨, 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早膳过后,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个过程中黛黎没和秦邵宗说一句话,也没用正眼看他一回, 吃饱就和施溶月一同上了马车。
倒是秦邵宗几番往黛黎那边看,有一次还想上前和她说话, 只不过被黛黎察觉到,拉着施溶月躲开。
暗中观察的丰锋几人恍然大悟, 原来君侯和主母闹矛盾了。
不, 或者该说,君侯好像惹主母生气了。
同样接收到这个信号的还是施溶月。
小姑娘跟着黛黎上马车,在黛黎没注意的地方,她有些愁地揪了揪自己的裙子。
二舅母心情不好, 现在不是好时机呢。也不晓得剿匪行动在何时, 希望莫要那般快吧……
“茸茸?”
施溶月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挺直腰背喊了声“在”,待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她又是心虚又是羞涩地红了耳尖。
今日早上被秦邵宗明里暗里打扰的黛黎本来还心情不虞,这会儿倒是笑了, “方才想什么呢,难道是茸茸昨晚做了个美梦,刚刚在回味?”
施溶月干巴巴道,“算是吧。但具体的不记得了,只隐约觉得很美好。”
“梦确实不容易记清楚。”黛黎深以为然。
马车开始行进,穿过小县城早晨的集市,小贩的吆喝和行人讨价还价的声音从帏帘外飘入,满满的烟火气息。
黛黎掀开帏帘一角,春日早晨的风吹了进来,携着几丝沁人心脾的凉,将她剩余的烦躁通通带走。
施溶月感叹道,“真好呀!”
黛黎闻声转头,只见在映入车厢的日光里,小姑娘脸颊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头上的桔色发带被风吹得微微打卷。此时她惬意地弯起大眼睛,好像被晒成一坨融化的橘色猫猫饼。
“茸茸,你是第一回出远门吗?”黛黎笑着问。
“我先前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渔阳。如果不是渔阳的话,那就是的哦!”施溶月如实说。
“此去长安一来一回耗时两三个月都算少,再加上你是秋季就到渔阳的,算起来至少得离家大半年。茸茸会想家吗?”黛黎故意逗她:“要是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哭鼻子,我只能派人快马加鞭把你送回红英那里了。”
施溶月那句“还是有一点点想的”卡在喉间,忙说:“才不会哭鼻子。我及笄了,及笄以后便是能离开家的小娘子,不能总是黏着母亲了,否则我心里也过不去。”
黛黎有一瞬间的恍惚,“怎么会呢?”
施溶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借着将鬓发捋到耳后的动作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力求让自己镇定些,“长大后有长大后要做的事和责任,总不能让父母为我操劳一辈子。”
黛黎回神,缓缓垂下眼,没有接这话。
施溶月心里急得团团转,但黛黎不开口,她不好贸然继续。
只能干等着。
然而一直到车驾驶出县城,施溶月都未再找到机会。她心中的小火把越来越黯淡,最后“噗”地一下熄灭了。
施溶月:“……”呜呜。
*
此后的六日里,队伍行程控制得相当好。早上出发,等日薄西山时精准落脚乡县或者村庄。
拐点出现在第七日。
离开某座小村庄后,往南的下一个县城很远,哪怕队伍里是清一色的良驹,也难以在一个白日就抵达目的地。因此傍晚时分,队伍在野外止步了。
安营扎寨向来需临水,北地的大河道较之南方稀少许多。大江大河不好寻,就找条一丈左右的小河,在河的不远处安营。
这次出行动用的车驾尤为多,除了普通的行囊以外,还有一批马车专门用于装载营帐。
营帐的材质多是皮革和刷过桐油的布匹,防风挡雨。而在多雨的潮湿季节,甚至需在底下铺设木板以防潮。
不过春雨贵如油,铺设木板这一项就省了。
士卒手脚利落,很快一顶顶帐篷支起,组成方形。申天鸣和郭奈等人占方形的一个面,北地的其他人占另外三个面。
黛黎和秦邵宗同睡一个帐篷,主帐坐落于最中心。隔壁是秦宴州和秦祈年俩兄弟的小帐,另一边则是施溶月。
用过晚膳后,黛黎进帐篷休息。
这几日她和秦邵宗说的话非常少,非必要不和他多说一句话。至于这“必要”,也唯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恰好朝廷那边的人过来。
“好几日了,夫人还生气?”秦邵宗跟着黛黎入帐。
黛黎不理他。
秦邵宗无奈,“先前是我不对,我往后不再和秦二说那些了行否?”
黛黎没忍住斥他,“你该说的都说完了,如今再和我保证有什么用?”
秦邵宗压住上扬的嘴角,没说话,而是突然伸手捏了一下黛黎的腰,后者完全没料到他有此举。
她腰上都是痒痒肉,被他猝不及防这么一捏,脸上严肃的表情没绷住,笑了一声。
黛黎:“……”
秦邵宗强行把人抓到自己怀里,用下颌去蹭她脸颊,“夫人肚子里还有多少气,让我再捏捏看,看会不会再笑笑。”
“秦长庚,你真是烦死了。”黛黎打他的手。
搭的是小帐,比不得传舍包厢,空间小得很,只能放入一张软榻。于是睡了六天小榻的秦邵宗,终于能睡床了。
好吧,虽说这榻简陋得很,但秦邵宗浑不在意。
他一躺下,就闭着眼睛抬手往旁边探,待捞到那软乎乎的一团,就卷着往自己怀里塞,将人牢牢嵌在怀中,然后小腿位置不怎么意外的挨了一脚。
秦邵宗眼睛都没睁一下,“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既然夫人还如此怒火中烧,不如咱们打一架。”
说着,那只箍在她腰上的大掌意有所指地往下滑。
黛黎一把握住他粗糙的手掌,“不许胡闹。”
小帐比房间还不隔音,动静大点隔壁说不准都能听见。要是今晚和他在帐里来一场,黛黎觉得大半夜她得拿枕头把秦长庚捂死,再把他丢到河里毁尸灭迹。
他骨节分明的五指张开,和她十指相扣,同时吻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她耳尖上,“六日了夫人,都已走出幽州了,消消气可好。”
“睡觉。”黛黎扯过被子蒙在他头上。
……
今夜既无繁星,也无明月,顶上苍穹宛若蒙了一层厚重的黑纱。乌鸦振翅飞过,鬼魅似的影子完全融入黑暗中,叫人只听见“呀呀”的鸟鸣,而看不见半分踪影。
临河而起的方阵营地摆着火盆和火把,在暗夜里像一颗颗熠熠生辉的昂贵明珠。
距离营地不远处的东面矮丘上,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武安侯他们扎营了,瞧那架势约莫有三百人,人数是我方的两倍有余。”
“此番主要是杀朝廷信使,若是情况不对就速速撤离,莫要恋战。”
“都督,朝廷的人才二十余,怕是难以分辨……”
“不难。方才朝廷内应传来消息,他们驻扎在北边。只要这次朝廷损兵折将,大半的人都死在回长安的途中,武安侯便很难不让人怀疑,毕竟谁让北地是他的地盘。”那人冷笑:“传令下去,寅时行动,若是被生擒,必须咬定是绿林好汉,不为任何人效力。”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过草丛很快遁远。
邓千峰看着不远处的火点,目光晦暗不明。
这里是冀州地界,是秦邵宗的地盘,他们调不来太多的兵卒。不,更准确的是人可以来,但兵器不行。
每个城关都设有巡卫,检查旅人行囊。兵器,尤其那种一看就是作战用的好刀好剑是带不过去的。
一经发现若拿不出来相应的手续,不仅要没收兵器,携带者说不准还要下狱。
当然,倘若绕城而行,特地避开城关检查也不是不行。但出行在外,总要吃喝拉撒,而那些补给唯有城中有。
如果自行带辎重补给,倒是可以避开城关深入北地,但如此大包小包的赶路,又有一定概率被城周的巡卫或真正的山匪发现。
故而此事筹谋了许久,也不过运来一百多的兵力。
有凉风拂过,天上乌云转移,圆月小小探过头,但又在丑时末重新藏进云层。
寅时正,夜黑风高之时。
一众黑影手持刀刃,弯腰降低高度隐在草丛中前进,距离迅速缩短。
鸟哨哔哔两声,一排弓箭手就位。
牛筋被拉紧,发出“咯滋咯滋”的响声,而随着另一声拉长的鸟哨,箭矢如雨下。
“啊——”
……
帐内。
秦宴州猛地睁开眼,迅速摸到放在枕边的长剑,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这时旁边的秦祈年也醒了,“方才什么声音?”
几乎是他话落,外面传来一声大喊:
“敌袭!有敌袭!”
“岂有此理,还在北地就敢找上门来,真是不知死活!竖子等着,你爹我立马来收拾你。”怒气冲冲的少年头发也不绑,提了剑就要往外冲。
秦祈年出去时,帏帘扬起,秦宴州看到了外面不断有手持刀械的士卒从帐中走出,俨然要去迎战。
他脑中忽然掠过四个字:先斩后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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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黛黎在沉睡中猛地惊醒, 吵杂声如潮水般涌入双耳,她听见有人扬声大喊“敌袭”,还有锣鼓接连敲响。夜间的寂静如同摔破的铜镜, 每一片都锐利得割人耳膜。
她下意识抱着被子坐起身,转头往门帘方向看。
帐中没有点灯, 两侧卷起作窗透气的帏帘有些许火光照进来,不过不明亮,只将帐内映得比伸手不见五指好一点,因此黛黎看见了一个同样已坐起身的高大轮廓。
秦邵宗摸了摸黛黎的额头, 未见有冷汗, 但还是问:“夫人被吓着了?”
“有敌袭,难道遇到山贼了?”黛黎皱眉猜测。
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他们的车驾多,猛地一看确实很像富商出行。在山匪眼里, 这不就是妥妥的肥羊?
秦邵宗不缓不急起身,“区区贼寇, 何惧有之?遇到就遇到。”
黛黎睡意散了个干净, 也跟着起身穿衣,“不知为何,我总有些不安。”
“不安?有你夫君在,还能让宵小将你掳走不成?”秦邵宗不知突然想到什么, 眸光闪烁了下, “不如夫人留在帐中静候佳音。”
黛黎穿衣动作不停,“还是不了,我随你出去看看。”
秦邵宗动作稍顿,但没说话。
穿戴整齐后,两人一同出帐。帐外火光大盛, 将这一方区域映得亮如白昼。先前在帐中听闻锣鼓铛铛作响,还隐约有几声惨叫,但等真正出来,周围却没有黛黎所以为的混乱。
士卒倾巢而出,一个个手持利刃,如同咧着尖利獠牙的狼,只等头狼下令便蜂拥而上。
方形阵营的北边兵戈声不断,秦邵宗往那边看的第一眼就乐了,“从北边偷袭?他们也是会选,丰锋,如今情况如何?”
乔望飞和魏青已去支援,白剑屏留守南面,丰锋则在主帐外等待指示。
如今被上峰点名,他立马道:“目测袭击者最多百数,估计是些不长眼的响马盗,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出来作妖。”
秦邵宗转了转扳指,“百来人也算是颇具规模的贼寇团伙,先前竟未有消息传来。让人留些活口,朝廷那些酒囊饭袋也尽量救一救。”
丰锋:“唯。”
黛黎听说“北边”,也往那边看,果不其然见北方已乱作一团。有人举刀砍杀,铮亮的刀面折射出寒光森森。
“二舅舅,二舅母……”
黛黎回头,看见了披发的施溶月。
小姑娘面色发白,她是第一回遇到这种事,加上年岁小,这会儿惊魂未定。
“夜里凉,茸茸怎么出来也不穿多些?”彼此的营帐隔得近,黛黎干脆把人从哪里来塞回哪里去,“不必担心,对方的人数远不及我们多,你二舅舅会处理好。”
施溶月被黛黎哄回去了。
从小姑娘的帐内出来,黛黎忽地打了个激灵。
今夜动静这么大,连茸茸都跑出来了,怎么州州和祈年那边一直没动静,难道……
黛黎加快脚步,越过主帐和站于主帐前的秦邵宗,直奔兄弟俩的营帐。
那营帐的门帘被风吹得微扬,显然里面的小扣没系上。黛黎心里咯噔了下,克制住直接掀帘的动作,先喊了声,“州州,祈年。”
里面没人应答。
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黛黎猛地掀开帏帘,火光从她两侧一直往里映入,攀上内里空无一人的软榻。
没人!
兄弟俩都不见了。
远处杀杀声在这一刻仿佛无限放大,好似牵连了大地一同震动,否则她如何会觉得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呢?
一条铁臂从侧后方伸来,把将将跌坐在地上的黛黎捞起。她听见了一道贴着她耳畔的、略带惊讶的低沉男音问,“那俩小子何处去了?”
……
“哪来的宵小,给你爹拿命来!”秦祈年提剑就砍。
那人一惊,没料到这边和人交着手,那边却陡然冒出个人来,且还来势汹汹,仿佛携有千军万马。
不过对方给自己助威的这一吼于他而言倒不无好处,起码算个预警。
那人迅速从后腰摸出另一把短刀,反刀一横作挡,刚要嘲笑对方黄毛小子过于浮躁,谁料刀锋真正相碰的那一瞬,他便变了面色。
好似有千钧重的力道加持在手腕上,他本就是单手持刀,如今迎战的还是左手,力吃不住。
刀刃交锋不过短短两息,他便被秦祈年挑飞了短刀。
“李五,我来助你!”他同伴见势不妙,手臂肌肉虬扎鼓起,利落斩杀一个负伤朝廷兵卒欲要上前。
然而不待他走出两步,一股凌冽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杀意如蛇将他缠绕,叫他背后汗毛卓立。
那人本能地侧头,同时抬刀,却遗憾的慢了一排。毒蛇的獠牙已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的咽喉,随着刀刃利落划过,一行血红色泉涌般飞溅。
一具沉重的身躯直直倒下。
秦宴州俊容如冰,无波无澜,甚至没给倒地的尸首半分眼神,亦连刀上的血也未甩,便如同猛兽般一头扎进其他战局。
秦祈年一边解决那个被他挑飞短刀的壮汉,一边分出注意力留意秦宴州,这会儿见状眼睛都亮了,提刀追上去,“秦……二兄,咱们比一比如何?看最后谁拿下的首级多。”
秦宴州目光往那边偏了下,不置一词,提刀继续收割。
青年的里衣是黑色的,融入夜里仿佛化成了一汪不起眼的墨。刺、挑、砍,回撤和闪躲一气呵成,行如流水,所过之处不断有咕噜噜的东西滚落。
杀到后面,秦宴州周围一圈人不管是“山贼”还是朝廷方的,都不自觉地躲他。
邓千峰先前下过令,主攻朝廷方的士卒,能杀就杀。而第一波夜袭是箭雨,放倒了最靠外的士卒,等他们反应过来,偷袭方已借着夜色深入了一段。
但这等猛烈攻势没持续多久,随着北地援军的抵达,局面迅速发生扭转。
“不是商队,先撤——!”不知是谁先吼了声。
偷袭者且战且退,企图逃离。但吃了闷亏的朝廷方见有北地支援,岂能咽下这口气,当即吆喝同伴紧追不放。
秦宴州一连解决数人后,听到追敌的号令,他顿了顿,终是垂下了手中的刀,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去。
秦祈年本想跟着乔望飞等人一起追,但眼角余光瞥见秦宴州停下了,他硬是拐了个弯,站到青年面前,“如今我强敌弱,局势大好,你为何不追?”
秦宴州摇头:“不了,已足矣。”
秦祈年没听明白,少年皱眉,“来敌都未歼灭,说什么足够?走,上阵兄弟兵,随我去杀敌。”
秦宴州却直接收了刀,一言不发地转身。
“二兄你这是作甚?”秦祈年瞠目结舌,却见对方走向不远处一顶帐篷,在小帐角落拾起一个包裹。
秦祈年:“?”
他看着青年刀归鞘,先是仿佛我检查一般的低头展臂,看过一轮确认无误后,才打开包裹,从中取出一件他平日穿的白袍。
白袍扬开,慢条斯理地穿上,腰封系好,长发拢起简单高束。
不过是片刻,方才提刀杀敌、冷酷锐利如夜里修罗的人,摇身一变,变成了文雅公子。
秦祈年眼瞳地震,“你、你……”
“我的刀给你,你若去杀敌,可完事后再帮我带回。”秦宴州把自己的刀塞到秦祈年怀里。
秦祈年下意识抱住,“不是,刀给我了,那你去哪儿啊?”
“回去,母亲看不到我,该担心了。”秦宴州转身往主帐方向去。
秦祈年低头看看刀,又看逐渐走远的秦宴州,提步跟上去,“你这么大个人,又有一身不凡武艺,母亲有什么好担忧的?按我说,咱们先随乔叔他们去追敌好了,北地内竟有这般规模的山贼,若不及时处理,怕是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虽说嘴上讲个不停,但秦祈年跟着秦宴州的脚步也不停。
“二兄、秦二,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编谎话也编个像些的,上场杀敌而已,又不是把刀收了去送人头,有什可忧的?”
秦宴州突然停下。
秦祈年以为他回心转意了,结果转头间见双亲和丰锋站在不远处。而不远处的几人察觉到他们的目光,随之看了过来。
不知是否秦祈年的错觉,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中,母亲的眼睛比平时亮许多,仿佛眸底蓄着一汪泪。
秦邵宗一看兄弟俩的装扮,不由翘了下嘴角。
高的那个穿戴整齐,一身白袍干净整洁,一副纤尘不染的架势。矮的那个提着刀,披头散发,穿着黑色里衣,脸上还有一抹不知从哪儿溅来的血滴。
一白一黑,对比鲜明。
黛黎看见秦宴州回来,眼瞳猝地收紧了下,忙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遍,见他一身雪白,别说血迹,就连脏灰都未沾上多少,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放下。
周围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黛黎抿着唇移开眼,没有再看秦宴州。
秦宴州见母亲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甚至已不看他,眼睫不由颤了颤。
周围目光一道道地聚过来,他无意把黛黎架起来,因此只对秦邵宗说:“父亲,乔屯长和魏屯长已领人去追敌。”
秦邵宗将他的微表情收入眼底:“那就交给他们,你俩回去歇着吧。左右不过是些小贼,用不着劳师动众。”
话说到这里,今夜已没他们俩兄弟要忙活的地方。
气氛稍滞,黛黎此时终于开口,“秦宴州,你随我来。”
秦祈年看着黛黎和秦宴州渐行渐远,疑惑挠头,“母亲和二兄怎么了?”
“你想知晓?”秦邵宗忽然道。
秦祈年后知后觉自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他迟疑着点头说想,却见父亲没说什么,但面朝二人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秦祈年有些不确定说:“可是方才母亲没叫我。”
秦邵宗嫌弃地啧了声。
……
黛黎直接把人带到一顶放置物资的帐篷,此地无旁人,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秦宴州跟着黛黎入内,见旁边垒起的木箱上放着一根擀面杖,毫不犹豫拿起,而后撩袍跪下,双手端着擀面杖高抬,“儿子有违母亲的期望,还望您责罚。”
黛黎先前没找到人,又惊又怕,生怕他出事,等见秦宴州全须全尾回来,心里的惶恐迅速变质成怒火。
如今见他主动请罪,火焰噌地涨得更高,黛黎一把抄过那根擀面杖,拿擀面杖指着他,怒斥道:“秦宴州,我先前和你说过什么,你左耳进右耳出是吧?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舍得打你!”
“师父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然,如今世道如此,儿子受秦氏恩惠,又身在秦氏军中,岂能坐视宵小夜袭而不理?”青年垂下眼。
黛黎听他振振有词,怒焰达到了顶点,没忍住拿擀面杖打了他手臂一下,“看来我先前说的,你是听不进一点。”
青年叩首,底下没铺木板,这回叩首并没有第一回那么响亮,但态度比从前更坚定,“妈妈,上前线不是什么难事。您看,我去了,也平安回来了。”
黛黎被他气得发抖,“秦宴州,你是铁了心这么干是吧?”
他缓缓直起身,“我已及冠,请您允许。”
黛黎气得脑袋嗡嗡响,正要再打,却忽见被风吹起的帏帘间隙里,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