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多为他算一算
秦宴州将信件看完, “妈妈您放心,这封协议书我必定妥善保管好,不会让武安侯有可乘之机。如若哪一日武安侯负了您, 我不仅会带您离开,还会让他悔不当初。”
“为此将不惜一切代价。”青年黑瞳里有惊人的冷色。
黛黎笑着拍拍儿子肩膀, “这事还远着呢,或许糟糕的情况不会发生。”
而看着面前的儿子,黛黎脑中突然蹦出一段记忆。
“秦宴州将将及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没说让他立马成婚, 只是觉得这件人生大事可以开始筹谋……”
秦长庚的话犹在耳旁。
黛黎忽然问, “州州,这次冬狩你觉得怎么样?”
话题转得快, 青年明显没琢磨透黛黎的意思,他点头说:“挺好的。”
后面秦宴州又补了一句, “很顺利。”
《离婚协议》到手,意味着母亲不仅赢了打赌, 还趁热打铁地将彩头也一并换了。至于其他, 施小娘子和秦三没有被追责,施家的所有亲卫都被放归。
所以总结是,一切顺利。
黛黎知晓儿子理解错了,她轻咳了声, “不是指这方面。妈妈就是想问问你, 州州在这场冬狩里有没有遇到合眼缘的女孩子?”
秦宴州稍愣,眼里露出几分迷茫,随后摇摇头。
黛黎并不意外,她斟酌着说,“妈妈问这些, 不是催你成婚,只是像你这般年纪的年少慕艾很正常。放在现代,州州这会儿都读大学了,说不定还和很多男生一样,已经开始谈女朋友了。但这里……”
黛黎叹了口气,其中的无奈心酸难以言语。
担心儿子有压力,黛黎又说:“这里和现代不同,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兴小年轻自己谈恋爱。如果州州对某个女孩子有好感,大概得我帮你出面,请对方和其长辈来家里做客。”
“妈妈,不用的。”青年再次摇头,“我没有那个意思。”
黛黎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那就是在冬狩上没遇到有好感的女孩子。好吧,州州现在还小,等冬日里的生日过了才二十岁,这事不着急。
“如果以后有意中人,州州和妈妈说声,妈妈帮你打点后面的事。”黛黎叮嘱道。
虽然不大觉得自己用得上,但秦宴州还是点头说谢谢妈妈。
*
等黛黎从儿子那里回来,她之前点的汤面也送到主院了。
方才秦邵宗单方面有过一场雷霆震怒,如今黛黎回来,她像完全不记得两人闹过矛盾,面色温和地主动和他聊起天:
“瑞雪兆丰年,看来明年一定会是个好年。小麦生长周期短,产量也比黍高许多,一切都好,唯独对水的需求大一些。而如今龙骨水车之风已刮遍整个北地,君侯不如明年让农民多多种植小麦。”
她如果说其他,秦邵宗能堵一会儿气不接话,但事及粮食……
“夫人所言,正是我正要筹谋之事。行军打仗断不能缺粮,明年我打算在北地下令,让农民们将粮种换一换。”秦邵宗说。
没有什么比下令来得更直接。
一道政令压下去,再由地方官层层监督,奖罚并用,很快就能见效。
黛黎立马吹捧他,“还是君侯深谋远虑,到时再配上曲辕犁,事半功倍。想来不出两三年,北地就能变成一个令天下各地都眼馋的大粮仓。到时天下何人能与君侯争锋?”
秦邵宗见她笑靥如花,压在胸腔里的那股气散也不是,不散也不是,还如同不听话的野兽一样横冲直撞。
他干脆长臂一伸,直接把人薅过来,另一只手托着、捏着她的下颌,让她扬起头来,而后重重地吻下去。
黛黎双臂攀上他结实的腰背,开始迎合他。
没有化作语言的怒火,此刻从唇舌间火烧似的传了过来。他的怒气和不虞,以及隐隐的憋屈,被他咬着、吮着舌尖的黛黎全都能察觉到。
目的已达成,这会儿得顺毛摸。
于是黛黎极尽迎合,可惜她还是低估了他的怒火,到后面她舌尖被吮得生疼,这人也没打算放过她。
黛黎努力侧开头,佯装晕头转向。
秦邵宗捏住她柔软的脸颊,把那水光润泽的唇捏得“啵”地张开少许,“夫人这张嘴真是好生厉害,既能让水田烧起漫天山火,也能让干涸地上飘来雨云,来一场天降甘霖。”
双颊被他捏着,黛黎不方便说话,只对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秦邵宗忽然想到什么,松开她的脸颊:“夫人当时被青莲教劫了去,他们是否还威胁你做过其他事?”
黛黎眼底划过一缕亮色。
秦长庚能问出这话,代表刚刚《离婚协议》那事算是过去了。
汤面已呈在桌上,黛黎干脆先坐下,“没有。当时我把曲辕犁告知他们,纯粹是想博得他们的信任,为后续出逃做准备。他们就算有计划,但来不及实施。”
因为她在庆典的时候就跑了。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
倒和他猜得大差不多,当初将她寻回来时,她身上并无伤痕。
他忽然换了话题,“夫人,秦宴州的字由你亲自取,及冠礼让纳兰无功为他加冠如何?待两小子及冠那日,渔阳望族都会来观礼,纳兰无功声名在外,让他亲手为小子加冠,于他日后益处良多。”
黛黎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秦邵宗坐在她旁边看她吃面,眼神幽绿幽绿的。待黛黎放下玉箸,他再次长臂一捞,“山火未灭,还请夫人莫要吝啬降下甘霖。”
黛黎:“……”
*
日落日升,新的一天如约而至。
今日一大早,一封来自南边的快报跨越千里路途后,送到了秦府中。
秦府,书房。
秦邵宗看着案上的密报,面无表情,周身气压沉沉。
住在秦府中的几个谋士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主公,刘荆州此人靠妻族起势,其内兄后来莫名亡故,不管其中有无猫腻,单看后续他刘战国能成为妻族孙氏的领头羊,再打败一众竞争者成为荆州牧,都可知此人心狠手辣,颇有城府。如今益州被他收入囊中,兼之又收拢了昔日范天石麾下的毒士施无忌,这刘战国刘荆州在南边说一句风头无两也不为过。”盛燃沉声道。
崔升平颔首,“确实如此,更遑论叶扬州还和刘战国有联姻之意。一旦刘叶两家结秦晋之好,这南边……怕是刘家的天下。”
荆州,益州和扬州这三个州的占地面积非常大。若是三个州连成一片,单论面积而言,非北边随意三个州能及。
秦邵宗拿着虎形笔枕,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索着虎背,“这天下的局势,已大致明了了。”
韩天子年幼,现今朝中由丞相董宙和太后王氏一同把持朝政,隐隐成对峙之势。
甭管他们暗地里如何针尖对麦芒,也甭管周围各州是否有异心和另有的打算,起码明面上,旁边的凉州、司州和豫州都以朝廷为主,服从度比其他州都要来得高。
一年前,并州被他吞没,至此北地彻底姓“秦”。而如今南方势力也趋向明朗。
坐落于雍州长安的朝廷,和周围的司州豫州等连成一条东西向的长带,恰好就隔开了南北。
无论是他想挥军南下,还是刘战国想北上,都势必经过中间的缓冲带。
“主公,如今朝廷腹背受敌,董相和太后必定寝食难安,某私以为这等局面不会持续太久。”崔升平抚了抚长髯。
之所以说不会太久,是当今的韩天子年幼多病,听闻去岁冬就生了好一场病。
主弱臣强,周围那一群州牧就算明面上臣服,也绝对有所图。朝廷这条缓冲带摇摇欲坠,而一旦崩溃,南北两方多半同时有异动。
毕竟浑水摸鱼嘛,局面当然越乱越好,至于最后能吃到多少肉,那就各凭本事了。
纳兰治沉默片刻,“主公,对于南宫青州的联姻建议,您有何想法?”
那来自青州的信件是前日送来的,只不过当时被秦邵宗搁置于案,后续也未再被提起。
“且再看看。”秦邵宗语气平静。
前有搁置联姻书信,后有这句“且再看看”,几人都听出了他对这提议不大热衷。
身为谋士者,绝不能仅谋己,还要谋人。而这里的“人”,特指自己上峰。
很多时候需逆流而上,因此崔升平说:“主公,您与南宫青州一同拿下兖州,兖州一分为二,南宫青州也因此不再是一州之牧。若是北地与青州结盟,不仅能壮大我方,还能以青州为地界,再组建一条缓冲带。某私以为这门亲事可结,斗胆问主公有何顾虑?”
若是真结亲,到时候从北至南,就是北地,青州,朝廷,和南方势力。
盛燃赞同颔首:“南宫青州的嫡女身份贵重,可当三公子妻室,若是往后再有其他贵女……”
他想了一圈,如今未明确站队的好像没多少,就算有,也抵不过南宫雄的势力。
“可给三公子做妾。”盛燃补完后一句。
如今的贵公子的后院,多则满屋子女人,再少也有几个。这不单单是本人贪色,更有权力之间的结盟。
尤其是一方霸主,膝下儿女不是和这个成婚,就是和那方势力联姻。按顺序排个主次,母族强势且来得早的做妻室,没那么强势或嫁得晚的,就做妾。
像秦邵宗这种两个儿子都没有娶妻的,完全是凤毛麟角。
秦邵宗此时却说:“云策还未成婚,也比秦三要年长,为何海清和虫亮不约而同越过他,而提秦三呢?”
崔升平和盛燃皆是一愣。
主公的语气依旧平静,乍一听这话也不重,但其中的内容却叫人心下一惊。
这话不好接,崔升平斟酌道:“主公,再过些时日就是大公子的及冠礼,他是否向您透露过……改认回生父一事?”
秦邵宗说未曾。
崔升平心思转了又转。
未曾?
如果大公子不认回生父,那就是继续在主公名下。按照长幼有序,大公子尚未娶妻,三公子先娶确实不合适。
但是大公子……
“主公,您是想让大公子娶南宫青州的嫡女?”盛燃迟疑着说。
秦邵宗惜字如金:“再看。”
几人都摸不透上峰是何意。
说他要扶大公子嘛,又没点头让大公子娶南宫青州的嫡女。说不扶,又不怎么说得过去,因为他方才分明截断了盛燃的话。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主公他似乎——
不太乐意让三公子有太强势的妻族。
秦邵宗忽然喊了崔升平的字,“海清,云策的及冠礼,能否劳烦你为他加冠?”
崔升平忙正襟危坐,“某荣幸至极。”
今年冬季不止有一个及冠的小子,崔升平又问,“主公,秦小郎君的及冠礼……”
秦邵宗:“秦宴州交给无功,无功觉得如何?”
纳兰治拱手作揖,同样接下任务。
又说了几句,最后几人拱手告退,秦邵宗却在此时道:“无功,你且留步。”
纳兰治被留下。
崔升平和盛燃脚步稍顿,随即一同退出书房。待他们走开一段,盛燃低声道:“海清,你说主公这是何意?”
崔升平比盛燃年长,也比秦邵宗年长。但此刻,他来来回回摸胡子,最后摇摇头,“主公的心思向来深如海渊,令人琢磨不透。不如且待及冠礼后再看看,那时一切皆会明了。”
“你说得有理……”
*
书房内。
房门重新关上,秦邵宗看着不远处的纳兰治,以掌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无功,坐。”
“不知主公有何吩咐。”纳兰治眼里有疑惑。
秦邵宗沉声道,“海清出身河东崔氏,虫亮暂且不提,但他们已明里暗里为秦三持筹握算。无功,秦宴州这小子是块璞玉,他既拜你为师,往后还望你雕一雕这块玉,多帮他算一算。”
纳兰治眼瞳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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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长生与重乐
纳兰治从书房内出来, 他抬头看顶上苍穹。
今日风和日丽,天空万里无云,日光照在地上的白雪上, 映出一抹灿烂的亮色。
雪景美如画,但纳兰治却隐约看到了风起云涌。
他驻足片刻, 面色复杂,只觉很多东西都看不透。而唯一明确的是,从今日往后他就是秦宴州的师父。
不是先前那种只开导他、免得小子钻牛角尖的谈心先生,而是倾囊相授, 得带着、推着、也照顾他往后之路的——
真正的师父。
主公给他安排的这条路, 他也不知晓究竟会通往何方,是柳暗花明, 还是险象丛生最后落得个安闲自在,亦或是道阻且长终死路一条, 他也摸不透。只知晓这一路一旦踏上了,大概永无回头路可走。
纳兰治长长呼出一口去, 提步离去。
*
秦氏两位公子的及冠邀请函, 如同插了翅般迅速在望族间传开。不仅是渔阳郡,其他地方的望族也收到了观礼邀请。
外地的望族欣喜过望后,忙让家奴准备重礼,而后提前动身。
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就到了及冠礼这一日。
北地的冬天极少下雨, 通常飘雪居多。今日黛黎起了个大早,而她起床时,窗外飘起了小雪,待她洗漱和更衣完毕,窗外的雪停了。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像轻薄的面皮铺开。
奴仆拿着扫帚在“刷刷”地扫,声音规律,轻重适中,倒是别有趣味。
今日的黛黎盛装,着藤青色广袖交领长裙,叠至锁骨以下的交领之上,悬着一串红宝石颈饰,剔透如水的红在雪白的肌肤上尤为醒目。
她一头流云般的墨发被念夏仔细盘起,左右两边插入银鎏金鸾凤掩鬓,特制的点翠步摇在日光在鲜艳夺目。
现今流行贴花钿,在女郎的额间贴上花鸟或蝴蝶等图案,以增加美感。但碧珀拿着花钿瞅了片刻,迟迟下不去手。
秦邵宗像是掐着时间点回来,见黛黎已梳妆完毕,他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忽然说了句,“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黛黎:“……君侯好雅致。”
秦邵宗看到碧珀手里的花钿,“花钿就不必贴了,无需多此一举。”
不贴花钿,妆已成,黛黎缓缓起身,“是否宾客已入府了?”
秦邵宗颔首说是,“已先让红英和几个小子代为迎客。夫人,云策比秦宴州那小子要年长一个月。今日及冠礼,我打算让云策在前,先行加冠。”
黛黎说好。
两人相携走出主院,院中的雪已被奴仆扫到一侧。凉风拂过时,偶尔携了些雪沫吹过。
秦邵宗:“今日云策的妹妹云姝也会回来,到时让她来拜见你……”
黛黎的脚步突然停下,一段记忆猛地浮现。
那是她初到渔阳时,卫家长史听闻秦长庚归来,直接堵了门口,说有要事要见他。当时秦长庚把人打发走了,后来这人告诉他,卫家是他亡妻的母族。
他曾说:“……秦卫两家曾是姻亲,我娶过卫氏嫡女,不过卫氏身体羸弱,生下一子没满两年便病亡了。”
卫氏女嫁给他,生下一子后就病故了。后来卫澄登门,秦祈年喊对方为姨母,想来他必定是那个孩子。
那么秦云策和他口中的云姝,难道是庶子庶女?
可黛黎又觉得不太对,不仅是秦祈年待秦云策的态度尊敬有加,更是秦长庚方才那句“云策的妹妹云姝”。
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女儿,黛黎一定会说“我女儿”,何需如此拐弯抹角?
但她初见秦云策时,对方又确确实实喊秦长庚“父亲”。
秦邵宗饶有兴趣地看着黛黎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展眉,脸色怪异,似被什么难题困住了。
片刻后,他见她缓缓抬眸,问他:“秦长庚,你到底有多少个孩子?”
秦邵宗长眉微挑,“我从回渔阳一直等到如今,终于等到夫人有空过问家中事了。”
黛黎:“……”
他这话不好接,黛黎干脆咳了声,“先前事情一桩接一桩,先是州州解毒,又是冬狩,后面又想着及冠礼,紧锣密鼓的,我一时未顾得上。”
这话解释完,黛黎赶紧接上一句,“秦长庚,所以你到底有多少个孩子?”
每回她连名带表字一同喊他,不是有正事与他说,就是多少有些恼了。男人笑着负手身后,“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两个,还可能是三个。”
黛黎:“?”
这孩子有多少个,还能这么变来变去的吗?
生了就是生了,还能塞回去不成?
黛黎一言难尽:“君侯的孩子难道是藤上的葫芦,还能依时节变化而变化。”
秦邵宗解释说:“云策和云姝是我兄长的子女。昔年我胞兄在战场上阵亡后,长嫂跟着殉情,留下一双年幼儿女。那时秦氏内有人不太安分,我便想将云策和云姝认到膝下。而那年,云策五岁,云姝两岁。”
黛黎恍然。
怪不得那对兄弟没有半点龃龉不合,原来是堂兄弟。
秦邵宗和她一同往前走,“云策记事早,他与我胞兄感情深厚,起初并不愿认我。我便和他说,等到及冠后,他若想认回我胞兄,我亦无意见。”
黛黎这时才明白,刚刚那个变量从何而来,“所以你方才说可能是一个,这是在云策和云姝都改认回你胞兄作父亲的情况下?”
秦邵宗颔首。
黛黎瞅他的表情,“如果喊了你十几年‘父亲’的孩子,一朝改为‘叔叔’这个称呼,你有什么想法?”
秦邵宗看向无垠的蓝天,眼里似有怀念,“我胞兄是个很好的父亲,在我的记忆里,他甚至会让云策骑在他头上,顶着孩子到处转,也会手把手教他读书识字。每回出行,必定给妻儿带手信,甚至云策儿时的一些小玩具,都是我胞兄亲手做的。”
这些秦邵宗都自愧不如。
比起胞兄,他对孩子总是少许多耐心。孩子没缺胳膊少腿就行,多摔打才会皮实,不用养那般精细。
黛黎认同点头,“他确实是个好父亲。”
“所以就算他认回我胞兄,也是人之常情。”秦邵宗的语气并无多少起伏,“不过不管他改认与否,他的年岁都比秦宴州大一些,往后秦宴州在家中和云姝一同行二。”
秦云策年岁最长,过来是和秦祈年同岁、但比他大一些的秦云姝,最后是行三的秦祈年。
有些人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是混排的,男女同排一列。在秦云姝未出阁之前,旁人称呼她是秦二小娘子。
有些则是分开排,男女各一列,这种一般是子嗣繁多的人家。孩子太多了,如果混在一起排,能像蛇一样蜿蜒老长。
而说话间,二人来到了正厅。
黛黎还没有嫁给秦邵宗,但二人明年立春成婚一事已传遍整个渔阳。她代主母职对宾客答礼,周围也无一人敢露半分不满。
开玩笑,武安侯可是和她一同来的,嘴角还挂着笑,显然无异意。
主人家都认为没问题,他们这些来宾、且还是得攀着武安侯的下级,焉能露出嫌弃之色?
在一众宾客里,黛黎看到了秦云姝。她和秦云策有五分相似,下半张脸尤为像,且兄妹俩气质都是温和那一挂。
已挽上妇人发髻的年轻女郎主动上前,福了福身,向秦邵宗和黛黎见礼,“父亲、黛夫人。”
秦邵宗:“在唐家过得可还好?”
这话问得陪妻子同来的唐文进头皮紧了一下。
秦云姝笑道:“一切都好,多谢父亲记挂。”
秦云姝嫁的是外郡,不过距离渔阳不算很远。秦邵宗说:“既然回了渔阳,不如与你夫婿一同在府中小住几日,正好与家中人聚一聚。”
秦云姝听话点头。
宾客多,不能只顾一个,故而和秦云姝说话的时间也不算长,黛黎就应对其他宾客去了。
在忙碌中,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转眼到了吉时。
今日的吉时正好是午时正,随着锣声敲响,已入座的一众宾客一同嘘声。
及冠礼有开礼,这场开礼由秦邵宗负责,待礼毕,便是及冠礼的最核心人物,两个小子上前来。
二人皆是披头散发,此时一人跪在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跪垫上,由秦氏的长老帮忙梳发。
台下宾客已事先知晓今日是二人一同加冠。但此时此刻,见竟是两人齐上前,眼里藏了或多或少的惊讶。
梳发结束后,秦宴州起身暂退到一旁,谋士崔升平登台,给仍留在中间的秦云策正衣襟。
此时有赞者歌:“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①
及冠礼相当复杂,讲究三加三拜。而这里的“三加三拜”,是指三次加冠的意思,这三次分别加的是“缁布冠”,“皮弁”和“爵弁”,每一种皆代表不同的含义,而每一种冠也有一套对应的衣裳。
这相当于加了一回冠以后,要回房更衣,出来再拜宾客。
“男子二十及冠而字,时间一晃已是二十载光阴。云策,今日你将获得一个表字。”崔升平满面红光。
秦云策:“请先生见告。”
崔升平:“新生而向长,往后欣欣向荣,谓之曰‘长生’。这是许多年前,早到你还未降生前,伯阳为你设想的几个表字里的其中一个,我想如今它最为合适,便选了它。”
秦云策怔住,竟是顷刻间红了眼眶,他垂首深深拜下,“谢过先生。”
忽地,地上晕开一点湿润的痕迹。
秦云策直起身,走向侧廊回房再更衣,等他出来再拜宾客,属于他的及冠礼就基本结束了。
接下来是秦宴州,重复之下的三加三拜。为他加冠的是纳兰治。
加冠以后是赐字,纳兰治正色道:“宴州,往事已成风,及冠之后是新的开始。‘重乐’二字赐予你,愿你往后笑容年年,岁岁平安。”
后面一句话没有主语,且太温和了,与纳兰治过往的风格有些许出入,更像是……
青年不由稍稍侧头,看向了坐于不远处的母亲,只见她眉眼含笑,待发现他看过来时笑容明显深了些。
一股热流在胸腔里涌动,秦宴州低头再拜间,在心里默念来一句:秦重乐。
重,既是重新,也是双重。
真好,他也喜欢这个名字。
两小子相继礼成。至此,这场面向宾客的加冠礼基本结束了。
若是其他人家的及冠郎君,在礼成后还需去拜见当地有声望的人,比如说本地一把手,又或是乡大夫,然后才回来祭拜祖宗。
在秦氏,中间那个环节直接就省了。
黛黎和秦红英一同去送宾客,上门的宾客携厚礼来访,如今他们要离开,于情于理都不能让他们空着手走。
送宾完毕后,便是去秦氏祠堂祭祖。
秦氏祠堂在君侯府内,需驱车前往君侯府。
乘上马车,听着咕噜噜的马车声,黛黎心情有几分说不明的复杂。
这要去拜祖宗,点了名要州州也一起去。她到底还没和秦长庚成婚,州州的生父、祖父,也到底和他秦长庚的家里人无关。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怪怪的。
秦红英和黛黎同乘一车,两人面对面坐下。
黛黎的面色变来变去,秦红英多少猜到她的心思,不由笑道,“你们母子迟早是秦家人,早去拜一拜不打紧,再说这事是二兄亲自开的口,他心里有数。”
黛黎但笑不语。
不久后,车驾抵达君侯府。
黛黎没有来过君侯府,如今透过帏帘往外看,只觉这座府邸大得惊人。
远望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各有特色,亭台榭水清幽雅致,碧瓦朱甍端是说不尽的辉煌壮丽。
黛黎突然想起一件事。
各朝代的宫殿,其实是越建越小。拿明清两代的皇宫紫禁城而言,它的面积只是唐代大明宫的四分之一左右。
原因不少,有一项是因为巨型木材愈发稀少。时代越往前,巨木愈多,等到明清,很多木材都要去深山老林里寻。
马车长驱直入,直到抵达祠堂才停下。
黛黎不太想进去,于是秦红英在外陪她,两个小子跟着秦邵宗入内。
秦红英主动和黛黎说,“黛黎,你知晓云策的事否?”
“嗯?”黛黎后面反应过来,“你是说云策要不要认回生父一事?这事我方才已知晓。”
“结果如何?”秦红英问。
黛黎失笑,“你当姑姑的都不知道,我又怎会知晓?”
秦红英一脸狐疑,“我二兄没告诉你?”
黛黎摇头说没有。
秦红英喃喃道,“二兄对长兄有愧,也一直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若是云策依旧认二兄作父,往后不是没可能……”
她越说越小声,后面的话黛黎没有听清,但并不难猜出。
黛黎眉心微动。
秦长庚不是说他胞兄在战场上阵亡的吗?沙场刀剑无眼,上去了就是将脑袋别裤腰上,有伤亡是常理之中。
一般来说怪不得旁人,难道当年事情另有隐情?
秦红英回过神来,似觉得这话题有些敏感,遂立马换了其他。
两人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大概是一刻多钟后,有人出来了。
出来的是秦宴州。
本来有几分懒散的秦红英直起身,“怎的只有你一个,我兄长和云策呢?”
秦宴州:“祭拜一事已了,武安侯让我先行出来。”
秦红英转头看祠堂,若有所思。
*
在秦宴州离开后,秦云策对着秦邵宗“噗通”地跪了下来。
他没有用跪垫,而是直接跪在地上,在一众秦氏牌位面前,对着秦邵宗郑重地叩首三次,“您的养育之恩,长生没齿难忘,永远铭记在心。”
他自称“长生”。
秦邵宗垂着眼,眸光晦暗不明,“真想清楚了,你可知晓改回去代表什么?”
以额点地的秦云策缓缓直起身,方才三次叩首他叩得结结实实,如今额上一片红,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我知晓的。但十四载过去,我仍忘不了当初点滴。且那些非我之所求,我这副身体……也不允许我做其他。”
一行热泪从他眼中流下,“叔叔对不住,我让您失望了,辜负了您这些年的栽培。”
秦邵宗闭了闭眼。
……
秦云策离开了,祠堂内只余秦邵宗一人。
夕阳的光从门外斜斜地映入,落在魁梧男人身上,又在他侧方拉出一道长影。
在空无旁人的室内,那道重剑般、仿佛永远也不会弯曲的脊背,此刻透出几分不为人知的寂寥落寞。
片刻后,有人轻叹道,“阿兄,你当父亲比我成功多矣。”——
作者有话说:来啦,求求营养液[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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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仪礼·士冠礼》
第133章 他因我而死
车驾披着黄昏的余晖快速行进着, 踩着最后一缕天光回到了秦府。
今日忙了一天,秦红英和施溶月都面有倦色,打了招呼后便回了房间。
黛黎状态还行, 但感觉头上发饰越来越沉,很想快些回去将满头的珠钗宝玉卸干净。
不过……
“妈妈, 我随您一同回去。”秦宴州低声说。
黛黎看向儿子,莫名觉得他的话不止于此。如果是寻常,回就回,州州不会多说这一句。
她简单和秦邵宗说了声她走另一条路, 男人颔首, 他的面容笼在已然昏暗的阴影中,叫人看不太真切。
不知为什么, 黛黎总觉得他此时的心情不太明朗。
一批人离开了,黛黎也没有耽搁太久, 和秦宴州一同回去。
夜幕已至,长廊昏黑, 黛黎谢绝了念夏和碧珀帮她提灯, 让她们先回去备水,她自行拿着灯笼和儿子慢慢地走着。
周边无旁人,黛黎说话无顾忌,“州州最近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秦宴州:“妈妈, 最近的纳兰先生有些奇怪。往常我去寻他, 他与我谈天说地,多是说一些昔日趣闻。但最近他却一改先前的作风,给我讲《周易》、《大学》、《礼记》……”
黛黎脚步一顿。
这些书内容不一,而若是归纳起来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州州,你有没有问过纳兰为什么突然给你说这些。”黛黎问。
秦宴州点头说有, “纳兰先生说这些书其他小子都得读,我先前状态不好,因此他才没有教我。现今我较之昔日有大变化,所以以前拉下的都得补上。”
黛黎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如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一丝隐秘的担忧悄然从心底钻出。
但这缕担忧太过细微,像春日最小的嫩芽,以至于此时的黛黎更关注其他。她问儿子,“州州,你想学这些吗?”
“妈妈,我想读书。”秦宴州低声说。
黛黎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从前。
以前很多同事都羡慕她生了个天使宝宝,也确实,州州从小就好带。还在婴儿时期吃饱就睡,睡醒了也不闹人,只有饿了才嗷两句,其他时候多是咕噜噜地转着大眼睛观察周围。
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他只哭过最初那一回,回来后就和她说幼儿园好玩,以后都是高高兴兴地背着装有小水壶和小手帕的书包上学去。
等上了小学,她更是没忧心过他的作业。
州州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永远是先将作业做完,他写得快,往往在晚饭前就能全部完成。而等吃完饭,他则会自己拿她买的儿童话本看。
黛黎恍然间发现,那些珍贵的、像贝壳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并没有被那艰苦的十年磨去,它只是暂时被风沙掩埋了,只待合适的时机重新破土而出。
“州州,你最初待在青莲教的两年里,他们除了教你识字以外,还教了什么?”黛黎问。
秦宴州摇头,“只简单识了字,后面主要是练武。”
识字也教得不多,只教通信需要、最常用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都是他自己在每一个间隙里慢慢学的。
黛黎笑道,“那就跟着纳兰学吧,不管在哪个时代,多读书总是好的。如果不是巧合来了这里,州州都该读大学了。”
有些家长为后代攒了足够的财富,觉得读不读书无所谓,反正读完书出来也是当牛马,还不如不让孩子吃学习的苦。
黛黎并不支持读书无用论。
不管最后结果是否殊路同归,但无法否认中间的过程是不一样的。每一个学校是一个大环境,越往上走,环境越好。
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①
黛黎对此深以为然。
她继续说:“如果还有其他感兴趣的,你可以都告诉纳兰,他是个很好的老师,我相信他一定会教得很好。”
自从州州拜纳兰治为师后,儿子比从前有活力多了,像枯槁的小树移到了湿润的土壤里,又被仔细施水和除虫,于是慢慢地,枯树长出了嫩绿的枝叶。
黛黎打心底里欣慰和高兴。
两人走得不快,但路终有尽头。
不久后,主院近在眼前,黛黎对身旁的青年说:“你今天也忙了一日了,回去早些休息吧。”
秦宴州:“好的,妈妈晚安。”
黛黎独自提灯入内。
屋里念夏和碧珀已备好水了,黛黎拆掉满头的金钗,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洗去一身疲乏。而待她从耳房出来,又将一头长发彻底绞干,秦邵宗仍未回来。
黛黎看了眼门口。
就她目前观察到的,除非有加急密保,或是有小会要开,否则秦长庚绝对会在亥时之前回。
“念夏,君侯有说过今晚不回主院吗?”黛黎喊来念夏。
念夏摇头,“无人来传讯。”
黛黎坐在软椅上,思绪有些发散,莫名想到今日在君侯府祠堂的事。
继州州之后,秦云策后面独自出来。及冠的青年额头和眼眶都是红的,她看得出他曾落过泪。
约莫过了半刻钟,秦长庚才退出祠堂。
黛黎试图回忆当时,但那时他站在祠堂的屋檐下,夕阳不太明亮,兼之屋檐有暗影投下,令他好似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记不清他那时的神情了,只记得他关上祠堂大门后,一言不发地上了马,一路都没有与谁说过话。
黛黎从座上起身,往门口走去。
原先伺候妥当,准备离开的念夏和碧珀见状皆是一惊,“夫人,您去何处?”
“我出去一趟。”黛黎说。
可能是秦邵宗少见的反常,也可能是方才州州和她说的纳兰治的改变,她那条属于第六感的神经在鸣动,告诉她有事发生。
“深夜寒凉,夫人把大氅穿上。”念夏忙把衣裳拿过来。
碧珀也说:“夫人您想去何处,奴为您提灯。”
黛黎再次拒绝了,“不必,我自行出去即可。”
披着大氅,黛黎提灯出门。
她先去了一趟书房,意外也不意外,书房里没有人。不过其内虽空空如也,但门口有守卫轮值,黛黎问:“君侯先前来过否?”
卫兵:“回夫人的话,并无。”
黛黎颔首,“辛苦。”
她转身离开,慢慢地走着,这府邸比不得君侯府,但要说小,还真不小。光是阁院就有二十余,还不算一些旁的地方,比如说专门的练武场。
黛黎当然不可能挨个找,她直接问碰到的巡卫。
巡卫果真知晓,“夫人,君侯去了西南座的武苑。”
黛黎入住这里也有几个月了,府中各处皆是一清二楚,如今听巡卫说武苑,顿时知晓那是收纳兵器之地。
只是,秦长庚跑那边去做什么?
黛黎提着灯,慢吞吞走到武苑。
今夜明月高悬,月光将阁院内的雪映得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莹莹的亮粉。这边不是常驻地,每隔两日才会有奴仆来扫一回雪,此刻地表那层不薄不厚的雪上,有一行往里延伸的脚印。
脚印很大,一看就是男人的皂靴踩的。
而再往里看,那座不算小的阁院中隐隐透着光,灯芒微弱极了,屋中人最多点了一盏烛台。
黛黎踩着那行脚印入内。
屋门没有关,刚走到门口,黛黎便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酒味。浓郁的、呛鼻的,仿佛一条锦帕掉进酒坛中被捞起,又湿漉漉地盖在鼻子上。
坐在屋中央的男人闻声回头,见是黛黎,拿着酒坛的手稍顿,“夫人来了。”
放在地上的烛火摇曳了下,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容随之明灭不定,他浅棕色的眼比平日少了锐不可挡的锋芒。
黛黎抿了抿唇,只觉面前这一幕很违和。
昏暗的房屋,被安置在四周木架上的各类兵器,散落一地的酒坛,和在酒坛包围圈中席地而坐的男人。
屋中兵器繁多。长戟架起,长弓悬于墙上,短刀在木托上静卧,还有成套的胄甲……
唯独一顶银色的兜鍪是例外,它和酒坛一同被放在秦邵宗的手边。
那顶兜鍪多半很有些年岁,面上的银色褪了大半,生出暗红的铁锈来。哪怕烛火放于一旁,也映不出多少光泽。
秦邵宗随手挥开几个酒坛,扫出一片空地来,“夫人来坐。”
黛黎走过去,垫着大氅坐下,“君侯怎的一个人在这里买醉?”
“若是醉了倒好,有时候海量也并非好事。”他扯了扯嘴角,但没能笑出来。
黛黎把灯笼打开,将里面的灯芯拿出来,让周围亮堂些,“喝不醉也少喝些,酗酒总归不好。”
秦邵宗一只手还拿着酒坛,本来已抬起,听到黛黎这话,酒坛放了下去。
他说起其他,“这座府邸原先是我祖母的,幼时我和阿兄闯了祸不敢回家,便会躲到这里来。后来我们长到能上战场的年纪,每每在外负了伤,我与阿兄也多是来此地修养,省得叫家中的祖母和母亲见了闹心。”
黛黎眉心微动。
以秦长庚如今的强势性格看来,这人年少时估计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犟种。而他那个会亲手给儿子做玩具的胞兄,性子应该比他温和一些,可能是个儒将。
她大抵能想象得到当时。
一大一小的两个少年浑身是伤,面对面坐着帮彼此包扎,大的那个和煦叮嘱,小的那个一脸不服气。
“所以这些武器,都是你们那时一点点带过来的?日积月累存了这般多。”黛黎再次看周围。
否则很难解释为何本身已有君侯府,还会在外面的府邸放那么多武器。
秦邵宗颔首说是。
之后陷入一段沉静。
“云策他……是否认回他生父了?”黛黎试探着问。
“人之常情。”他语气平静地回答。
黛黎不由转头看他。
早上这人曾说:所以就算他认回我胞兄,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还是这四个字,看来她猜得对了。
“云策说对不住我,让我失望了,辜负了我这些年的栽培。”秦邵宗眼里有自嘲,“可他若知晓当年阿兄因我而死,就不会说那样的话了。”
黛黎心下一惊,“你不是说你胞兄是在战场上牺牲的吗?难道他当时他是为你挡刀没的?”
她只能想到这个原因,否则秦长庚为什么说因他而亡?
但男人却摇头,可能是饮了酒,那段尘封多年的过往在酒意之下难得再次被提起,“当年乌桓还未被打服,时时南下劫掠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乌桓军队再次来犯、并屠了一座村子后,我父亲决定给乌桓一个教训,好叫他们识得‘安分’二字。但那时的时机不太好,因为北地和朝廷那会儿闹得很僵。”
黛黎在心里算了算。
他说云策五岁没了生父,距今都将近十五年了。十五年前的北地和朝廷,有可能是矛盾激化的初期或中期。
“为何闹僵?”黛黎问。
秦邵宗面上的表情缓缓收敛,“当时的韩天子、也就是先帝,他想各州牧之子进京陪太子读书。”
“进京当质子?”黛黎惊讶。
秦邵宗到底抬起酒坛,又饮了一口酒,“意图如此直白,几乎是尽人皆知。而我父亲唯有阿兄与我两个儿子,阿兄是继承者,他绝无离开北地之可能,若要上京,只能是我去。但父亲深知长安是龙潭虎穴,并不愿将我送到那等囚笼中去。”
“可是不去,便是抗旨,他们做任何事都因此有了理由。”黛黎好奇道:“令尊后来如何处理?”
秦邵宗:“‘拖’字诀。”
黛黎不自觉点头,倒是个好办法。
不是不去长安,只是晚些再去,说抗旨也算不上。
“恰逢乌桓来犯,父亲干脆整军讨伐乌桓,打算趁着乌桓再次南下时伏击包抄他们。我当时被点为前将军,负责冲锋;阿兄是左将军,负责侧翼。但临上阵前,我旧伤复发,阿兄察觉后便同父亲说与我换,我为左将军,他为前将军,说我们一同领军这般久,对将士都相当熟悉,换帅无所谓。”秦邵宗“哒”地放下酒坛。
一阵风在这时吹入,如同黑色的浪潮般汹涌,呼地将秦邵宗面前的灯盏淹没。
室中的光亮瞬间少了一半,只剩下黛黎面前的灯芯在缥缈地亮着,像一抹孤独的生魂。
黛黎愣住,旋即脱口而出,“所以你阿兄是在那场战役里牺牲的?”
秦邵宗额上有青筋绷起,他的面容半隐在昏暗中,有种说不明的阴狠,“当时军中有朝廷的暗桩,那暗桩在作战时从中作梗,不仅致我阿兄陨命,还让整支前锋队几乎有去无回。后来我才琢磨明白,当时乌桓来犯也不寻常,是朝廷有人暗中联合了乌桓高层做这一场局。”
黛黎抽了一口凉气。
联合外族给自己人设局?这分明是叛国!
她大概能猜到原因,功高震主,远在长安的天子觉得座下宝座不踏实。
加上秦父的“拖字诀”又添了一把火,所以有人干脆勾结乌桓砍断北地的一条胳膊。
至于这其中涉及到的大燕戍边将士和无辜村民……
不,都不重要。
在政治面前,那些都不要紧。
“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与我换帅……”秦邵宗突然往后一倒,手背遮在眼上,食指的指骨蹭过自己的断眉。
似乎有一道庄严的声音从远方飘来:“秦幽州,此子棕瞳长眼,天生断眉,生来损父克母,于亲族不利,注定六亲缘浅。”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忽然有人说。
她声音很温柔,并不多么掷地有声,却像春日的和风吹开了面前的黑雾。
秦邵宗稍顿,将搭在眼上的手移开少许。
黛黎听懂了他方才的未尽之意。
如果不换帅,他阿兄就不会被奸人所害,他长嫂也不会跟着殉情离开,云策和云姝俩兄妹也不会尚在年幼时就失了双亲。
她不知当年细节,不好评价换帅这件事,但于另一事上却有几分肯定,“当局者迷,其实我觉得云策或许是知晓当年的。他对生父景仰至此,时隔十多年也要认回去,证明那段记忆和感情从未淡去过。这样的孩子一定会竭尽全力收集和父亲相关的所有事,更别说那场变故至关重要。”
秦邵宗眼瞳收紧了一下。
“过往如何我看不见,但这几个月我观云策待你尊敬有加,并无怨怼。就算往后你们没父子缘分,他也一定会拿你当最敬重的叔叔。”黛黎大概能明白秦邵宗今日的反常。
秦云策及冠了,成人了。
这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本该受双亲的祝福和观礼,却因当年换帅一事,令他早早与父母阴阳相隔。
纵然换帅不是秦邵宗本人提出,但就像秦红英说的,她二兄心里有愧,也耿耿于怀。
不过要说秦长庚这人多想秦云策当他儿子,黛黎又觉得不尽然。
他更多的或许是身份转变的落差,又或是栽培落空的无奈。
“北国被你收服,昔日大仇已报,我想你阿兄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黛黎拿过灯芯,引燃那盏熄灭的烛台。
光芒猝地亮起,暖融融的。
黛黎放好灯芯,转头看向还躺在地上的男人,忽然笑了笑,“其实也不一定是泉下有知,你兄嫂可能去了桃花源,过更好的日子去了……嗳,秦长庚你别拽我的袍子。”
衣袂掀起微风,两点烛火随之摇曳,融融的暖光在晃动。
她摔倒在他怀里,被他稳稳地接住。男人笑叹道,“夫人说得对,他们都去了更好的地方。”
“对了,我有一件事要问你。”黛黎试图爬起来。
圈在她腰上的长臂没松开,“何事?夫人但说无妨。”
他不松开,黛黎就小范围地转动,坐在他身上,从上往下地看着他,“州州和我说,最近纳兰开始教他读其他书,学修身齐家治国之道。秦长庚,是不是你授意纳兰这么做的?”
两盏小灯在后,黛黎的阴影将身下男人的面容笼住。
但他的眼在黑暗里泛着一抹亮色,她看到他勾起薄唇,“夫人猜得不假。”
不等黛黎问,秦邵宗慢悠悠说,“秦宴州那小子就算以前读过书,但他离开桃花源时才九岁。青莲教捡他是作刀用,又不是让他当那下凡的文曲星,识得几个字就够了,哪会教他别的文书。”
他突然轻啧了声,后面的话有几分嫌弃,“我堂堂秦氏族长,朝廷敕封的武安侯,膝下儿子岂能识得的字还没他自个的手指多。”
黛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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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
第134章 结发为夫妻
及冠礼结束后, 整个秦府彻底进入了忙碌的备婚状态。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到时黛黎将从秦府出嫁,嫁到君侯府。
府中奴仆忙忙碌碌, 秦邵宗有时一整个白日都会待在君侯府,他回去勘察修葺进度。
几个小的要读书, 秦红英时常带着施溶月外出,去见昔时她在渔阳郡的手帕交,为女儿日后的如鱼得水铺路。
府上最闲的那个,反而是黛黎。
又宅了两日后, 黛黎实在待不住了, 带着念夏和碧珀一同出府游肆。她辰时出门,一去就是一个白日, 最后碾着夕阳的余晖才回来。
冬日昼短夜长,回来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方才绘得像油画般美丽的天空已黑了个彻底。
房中点了灯,烛火熠熠, 明亮又暖和, 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夫人回来了?”今日的秦邵宗难得比黛黎早回,“在外玩得可舒心?”
黛黎随意说了句还行,而后除了大氅便坐在软椅上发呆,连一向被她嫌沉的金玉发饰都没有立马摘。
伺候黛黎这些时日, 念夏已深知主子不出门时不怎么喜欢戴金玉掩鬓, 她正欲走向黛黎,却见男主人对她挥挥手,示意此地无需她伺候。
念夏会意,福了福身退下。
秦邵宗坐到黛黎身旁,抬手帮她摘头上的镶琉璃云头凤纹金掩鬓, “夫人这神情,可不像你说的‘还行’。”
他几乎没做过这种事,金钗从乌黑的云鬓中离开时不慎勾了一条发丝,黛黎只觉头皮一疼,紧接着隐约听见“啪”一声微响。
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黛黎转头看着缠着青丝的金掩鬓,又看向面前男人。
秦邵宗:“……”
秦邵宗轻咳了声,“一回生二回熟,下回我保证让它空手而归。”
“君侯还是一边待着去。”黛黎拍开他还想伸过来的手,自己动手摘发饰。
“今日夫人似乎兴致不高。”他在旁边问。
黛黎动作稍顿,说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秦长庚,渔阳内有没有由官寺牵头的、负责收容乞丐之地?”
他说:“夫人说的是乞人?并无。郡中的乞人都是自行找落脚地,冬日多是住在破屋里,夏日则在集市堆起的鱼池里歇脚,待一早鱼贩营生再将他们赶离。郡中有许多由官寺牵头的招募工作,基本都是体力活,银钱虽不多,但从事者不至于连住草棚的铜板都攒不到。”
除去过于年迈、或身体抱恙难以工作的,其他还继续行乞之人,十有八.九都是懒病发作。
渔阳郡有四十多万的人口,一样米养百样人,当然不可能连一个乞丐都没有。
“难道夫人今日出府看到乞人了?北地冬季寒凉,那些个乞人若是宿在外,一个冬季过去还能剩多少不好说。”他语气平淡。
黛黎的眼角余光瞥见这人两手聚拢又稍分开,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扭头看,恰好见他手里捻了一根细长的青丝,随着最后一个结拉紧,两根折了几折的长发被绑在一起。
黛黎:“……你在做什么?”
他理所当然,“结发。难得今日掩鬓送来宝物,总不好浪费,你夫君便先拿来练手。”
“是看到乞人了。”黛黎回答他最初的问题,又说:“今日我在郡中随意游肆,看见有许多豕牢,有些是富农所建。”
所谓的“豕牢”,就是带厕猪圈。
这种带厕猪圈一般分上下两个部分,上面是以木阶垒高的、专门如厕的地方,下面则用来养猪。
人的粪便掉下来给猪吃,猪的粪便则收集起来,用于给作物积肥。
黛黎:“据我所知,你们这里的厩肥用得最多,过来才是河泥、豆箕和蚕矢等物。”
秦邵宗没有种过地,但北地里多的是军农。没有战事时,军士就是农民,得拿锄头下地。
他过往没少和下属一起去巡视,故而对于农作一事,秦邵宗不算一无所知,“夫人说的不错,不过北地的河道不如南方的充沛,这边的河泥用得更少些。”
秦邵宗想到自她回府后,和丢了魂似的,后面又突然提起豕牢,“夫人有何高见?”
“单论作物品种而言,小麦的产量比黍要高。君侯有没有想过,如果肥料用得好,或许小麦和小麦之间的产量,也能拉开天与地的差距。”这是方才黛黎一直在想的。
那时她曾问白象,问他们是十年前捡到州州,还是在大饥.荒以后。后者没有明说,但观他当时的神态,她猜应该是大饥.荒出现之后。
也就是说,州州在这之前或流浪、或吃百家饭,也或被不知名人家收养了一年,而后才到青莲教去。
可能是逐渐安定下来,儿子也在身边,还越来越好。黛黎第一次有了其他的想法: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以前她在出版社审的历史类农业的稿子,里面有不少东西能用上。
人们最早采用“火耕水耨”和“刀耕火种”的耕作方式。前者是先用火烧掉杂草,而后引水入田,这种方式多用于山林湿地资源丰富的江南地区;后者是在初春时期,将山间树木砍倒,待春雨来临之前放火将其烧光,之后以树草灰烬为肥料,乘土热下种。①
这是最初的给农田增加肥力的方式。
时间的长河缓缓流动,等来到春秋战国时期。这时,将种子和人畜粪便混合在一起,以此来播种的“粪种”出现了。
人畜粪便含有丰富的氮、磷、钾等元素,虽说当时的人们不认识这些元素,但不妨碍他们知晓这样作物长得很好。
后来到了汉代,人们将目光放在了绿肥身上。而所谓“绿肥”,是指利用绿色植物作肥料,例如苕子和苜蓿,这两者都能固氮,提高土壤肥力。
再往后,人们又在肥料的搭配、施肥时间和方法上下功夫,进一步提高粮食产量。
秦邵宗原本懒散地坐在旁边,闻言直起身,“天与地的差距?那是几何?”
黛黎反问他,“你们这里一亩地能产多少石小麦?”
秦邵宗:“一亩地一石左右。”
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
黛黎若有所思,“如果一切顺利,应该能提高一半。”
绕是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但此刻的秦邵宗也不由面露惊愕,“这般多?”
提高一半,那就是在人力、畜力和田地面积都不变的情况下,白赠了一半的地,多出的一半粮食和从天上掉下来没差别。
“这算什么多,在我那边……”黛黎停了停,“算了,还是不说了。”
“有何不能说?”秦邵宗心里痒得厉害,主动问:“桃花源的一亩田能产多少小麦?”
黛黎摇着头叹气,“相信我,你还是不要知晓为好。否则我怕我说出来,你今晚抓心挠肺,要睁眼到天亮了。”
“不可能。”秦邵宗矢口否认。
黛黎换一个说辞,“有时候期待值拉太高并非好事。比如方才我说能将一亩地的产量提高一半,你已觉得很多,然而如果你知晓桃花源的产量几何,你一定会不满足只能提高一半。因为对比过后,确实会显得少得可怜。”
白皙的手指拿住金钗末端,缓缓将之从发间拿出,黛黎继续道:“但那是我没办法解决的,因为小麦的产量和麦种、土壤水分、温度与土壤肥力等等都有关系。而这其中,麦种至关重要。”
秦邵宗颔首,“夫人所说的我都明白。就像大宛良驹熬得痛,也走得快,非其他马种能比。”
如果马种不重要,当初他将北国打服以后,也不会把北国几万的优良马种带走八成。
黛黎睨了他一眼。
秦邵宗笑道:“所以夫人但说无妨,粮食产量多一半,便是能多养活半个北地的人,乃至天下百姓往后也能受益。此事如果能成,日后逢大旱或许不会再饿殍遍野,人们也无需易子而食,夫人功德无量。至于其他的,全当让我开开眼。”
他向来对她的故土极感兴趣,见黛黎还是不说话,于是自己猜测:“难道是一亩地三石?”
这边一石,三石就是三倍。
多一半都能让他惊讶非常,这三倍已经是秦邵宗尽可能往高的猜。
黛黎摇头,“不是。”
秦邵宗:“难道是五石?”
黛黎拆掉所有头饰,一身轻松地起身,准备去主厅用晚膳。
秦邵宗跟在她后面,“夫人……”
黛黎见他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遂边走边说,“在桃花源,一亩地平均是八石左右,最优质的土壤和麦种,产量甚至能去到十四石出头。”
身后跟着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黛黎回头,毫不意外看见他怔在原地,棕瞳里的震惊满到溢出来。
黛黎轻笑了声,不管他,自己继续往前走。
这顿晚膳在场所有人都看出秦邵宗心不在焉。往常每顿都要喝点黍酒的男人,今日完全不碰酒杯,一个劲盯着碗里的梁饭看,不知道在想什么,连秦红英和他说过也没理会。
待饭罢,黛黎刚起身离开,他也随之站起来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主厅。
秦祈年看着两人的背影,“父亲方才甚是寡言少语,难道是今日四处奔走累着了?”
话刚落秦红英就笑了,“你这话若是让你父亲听见了,他少不了又把你抓去训练场,亲自训一训。”
秦祈年立马缩了缩脖子。
秦云策笑道,“过一日短一日,距离明年开春越来越近了,我猜叔叔可能是记挂着明日的进程。对了,明天先生不上堂,你若好奇不如随叔叔一同回去。”
“不行,明日我们已有行程,忙着呢。”秦祈年想也不想就说。
他说的是“我们”,如果另一个人不在场,通常用“他们”。
“你和谁有行程,是宴州吗?”秦红英排除掉问话的秦云策,只能想到秦宴州。
秦祈年:“对,还有……”
他突然卡顿,话音硬是拐了个弯儿,“还有雪奴也一起出去游肆,到郡里去转一转。”
施溶月心里松了一口气,稍稍往前挪了一小步,离开母亲的视野盲区,重新站回母亲身侧。
秦红英若有所觉,转头看女儿,却见小姑娘一脸乖巧,还是文文静静的模样。
她看不见,秦宴州和秦云策却看见了,方才施溶月分明迅速摆着小手,手都快挥出残影来。
“年轻人多出去转转挺好。”秦红英突然话音一转,“你把茸茸也一起带出去如何?”
秦祈年:“啊?”
秦红英以为他不乐意,“茸茸前些日被我带出去见旧友,年纪相仿的小娘子与她认识的时间尚短,一同游肆难免拘谨。但你和茸茸不一样,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旁人比不得,她随你出去自在些。”
秦祈年立马说:“姑姑说的是。”
得到满意答案,秦红英满意离开。
她一走,秦祈年就说,“这算不算那什么两道不同的道路,最后却走到一个终点。”
“殊路同归。”秦宴州听不下去了。
秦祈年一拍脑袋,“啊对,殊路同归。”
“你们几个在偷偷策划什么?”秦云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额,事情还要从冬狩说起……”
*
回到主院的黛黎消完食后打算睡觉了,有机肥的制作从明日开始提上日程,今晚得早点睡觉。
冬季寒冷,之前黛黎特地让人做了一个汤婆子用于暖被窝。铜制的汤婆子外面包了一层绒质的外衣,便于减缓散热,放被窝里能暖一晚上。
被窝被捂得暖烘烘的,黛黎惬意地叹了口气,而后卷着被子准备睡觉。
至于秦邵宗,他自便吧。
这人有时在睡前还得写一两封明日一早派人送出去的急信。
不过今晚,男人只是一脸深沉地坐于案前,没有动临时安置在外间的笔墨纸砚。
坐了约莫有一刻钟,他起身回房,脱衣上榻。
黛黎睡眠质量好,他回来时她已睡意正浓,半只脚已出门准备和周公相会。
等他彻底躺下,她已然坠入梦乡。
黛黎睡着了,但秦邵宗却无丝毫睡意。
一亩地最高能产十四石小麦,平均也有八石。相当于同等的人力畜力之下,那边是这里的十四倍。
怪不得她曾说桃花源家家户户有余粮,这何止是普通的余粮,分明是能将粮仓塞爆的储备。
秦邵宗想到了九年前的那场饥.荒。
当时整个大燕都笼在饥荒的阴云里,北地自然也不例外。而渔阳有四十多万人口,北地也比不得江南的鱼米乡,自顾不暇,只能在城中放粮。
对于那些被拦在城外的流民,最多隔一段不短的时间才去救济一回。
有的流民衣衫褴褛、形单只影,有的瘦骨嶙峋、拖家带口,还有的行将就木,他们追逐着、祈求着过往的车驾,企图从车驾里求得一口粮。
但车驾经过,往往是不能随便施粮的。一旦饿疯了的流民得到讯号,会失智一样蜂拥而上。倘若势单力薄,很容易被啃食个干净。
那一段时间城外尸横遍野,以泽量尸。小孩的头颅脱离颈骨,被马蹄踩烂的肚皮和肠子稀稀拉拉地蜿蜒出一段。
秦邵宗好像又听到了滔滔不绝的哭嚎声,他长臂一伸,将身旁女人捞入怀中。
黑暗里,注视着怀中人的棕瞳似乎亮着光。
如果大燕也能穰穰满家,那无论是逢大旱,还是两河泛滥,百姓们也照旧不愁吃喝,一样能安居乐业。
黛黎睡着睡觉,忽然察觉到一阵勒得她不大舒服的束缚感。她挣开那阵感觉,卷着被子、踩着汤婆子继续睡。
但睡着睡着,脚下突然一空。
好好的暖源突然没了,睡着了的黛黎本能地伸脚向周围探了探。
汤婆子没探到,她踢到了一堵结实的墙壁。
同样热乎乎,暖烘烘的。
黛黎把两只脚塞进去,还踩着底下的自动发热脚板垫。
嗯,舒服了。
黛黎一宿无梦,一夜好眠。但她身旁,有人睁眼到天亮。
……
黛黎翌日醒来,发现她的汤婆子不知什么时候滚到床角去了,还栽进被窝里,只剩个圆溜溜的屁股在外面。
她抱着被子看了那汤婆子片刻,莫名觉得它不应该在那里。不过这个疑惑只是一闪而过,并无占据她太多精力。
吃完早膳后,黛黎唤来胡豹,“胡兵长,我想要两石草木灰,两石骨粉和半石石灰,劳烦你带人准备。”
胡豹疑惑问问,“黛夫人,您说的这骨粉可有特指?”
黛黎说并无,“你直接领人去肉市收一批大骨,煅烧后可轻易捣碎成粉状。”
禽类的骨头是骨头,牛羊的骨头同样是骨头,但前者怕是把全家抓干净都抵不上后者的一条腿。
木灰富含钾,骨粉富含磷,少量的石灰可调解土壤酸碱度。
当然,除了这些辅助的无机质材料,最重要的还是有机质材料。
“除了这三样以外,你……罢了,兵长暂且先收集这些。”黛黎中途改口。
胡豹先行领命离开。
不等黛黎开口,一直在旁观的秦邵宗便主动问,“夫人有何顾虑?”
“大燕如今仍用厩肥为多,但需知万变不离其宗,另一些材料也离不开各类粪便。但这东西不好直接堆在府中,既影响居住坏境,也不方便后续施肥。”黛黎皱了皱鼻子,好像已经闻到味道了。
秦邵宗哼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难题,不过如此。不放在府中,那就堆在田间吧。我有良田万倾,何愁放不下几堆粪?”
黛黎:“……”
话毕,秦邵宗扬声喊来今日值班的丰锋,“丰锋,你领人去买几车牛粪和猪粪,而后送到南边临近望群山的那几块田地里。”
丰锋面色不变。
上峰有令,别说只是买猪牛的粪,就算让他亲自去挑粪,他也得去。
“还要一些秸秆。”黛黎在旁边补充。
丰锋和其他三个玄骁骑屯长不同,他父亲是农民,他幼时得帮忙种地。如今一听要粪又要秸秆,丰锋反应过来,“君侯,您是想堆肥?”
“不是我想,是夫人想。”秦邵宗这时看向黛黎,“夫人,此事能说否?”
有些事需以密成。而有些事,则是越高调越好。
丰锋稍愣。
黛黎倒无所谓,“也行,反正他们迟早会知道。”
她这话说得随意,而秦邵宗则听出了另一层信息:她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失败。
秦邵宗勾起薄唇,“夫人有一种全新的堆肥之法,能随作物产量提高一半。”
丰锋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炸得他四肢百骸都战栗不止。他罕见地顾不得礼仪,第一次质疑上峰,“您此话当真?”
他的父亲死于天公不作美的旱时,更准确的说,父亲是被高昂的粮款压死的。
如果当时……
秦邵宗:“自然当真,你先去办吧,此事晚些你自会知晓。”
丰锋迫不及待地拱手领命。
牛粪和猪粪不难收集,尤其对一个佃农之子而言,他太清楚哪里能快速地弄到这些东西。虽说比胡豹出发晚,但丰锋率先完成了任务。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偶遇了秦宴州、秦祈年和施溶月。
“丰屯长,你今日不是……什么味儿?”秦祈年本来想上去攀谈几句,结果走了两步,硬生生止住。
丰锋毫无羞赧,“我方才奉君侯之命收集了几车牛粪和猪粪,说是黛夫人有一种独门堆肥之法,能让作物产量远胜从前,甚至能高至半数左右。”
几人恍然大悟。
而这番话,仅用一日就插翅般传遍整个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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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刀耕火种百科整理
第135章 夫人,回家
“提高半数?怎么可能?!”盛燃双目瞪圆。
“黛夫人瞧着非农户出身, 焉能懂堆肥,更遑论谈及什么独门之法?且这半数,未免过分夸张了。”崔升平语气惊疑且凝重。
盛燃懂他的惊疑, 但后面的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
能当谋士就没有头脑愚笨的,在这个对视中, 盛燃恍然间明白了些什么,“海清,你是觉得这一切都是主公所为?”
来传信之人已退下,周围无旁人, 盛燃因此说完了后半句, “你是在怀疑主公如今在为秦小郎君造势?”
“难道不是吗?作物产量提高半数,这话说得倒轻巧,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出来,但要真正做到谈何容易?若是能办到, 昔年两河泛滥和大旱降临,饿死之人能少个五六成;论政绩, 也论功德, 岂有更大乎?退一万步而言,若有此法也该是握在一个庄稼汉手中,如何能为一个娇养的女郎所知悉?”崔升平说到最后已是眉头紧皱。
“可是龙骨水车分明……”盛燃顿了顿,“当时你我都在并州料理容公的后续事务, 未得空前往赢郡。此事个中内情究竟如何, 唯有纳兰无功知晓。”
但纳兰治是秦宴州的师父,且这位本身也是个极为敏锐之人。
他们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探龙骨水车,对方必定会猜到他们不仅最初半信半疑,如今也秉着质疑的态度。
崔升平抚着长髯的手停住,“此事不适合与纳兰无功说。”
盛燃本就不同意, 如今颔首。
“先前我们建议让三公子迎娶南宫青州之嫡女,但这提议被主公驳回。如今又有这等消息传来,子凭母贵,主公对黛夫人钟情至此,不得不令人忧心他是在为秦小郎君铺路……”崔升平说。
明年开春大婚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别说他们,就算中途横着身为望族的卫家,还不是照样被主公收拾了。他们不能妨碍,也无力阻碍主公的大婚。
两人都觉头疼异常。
“此事如何是好?”
“主公手腕向来强硬,如果我等中途极力劝阻,有可能适得其反,不如且先看看。反正这一半的量……”崔升平摇头,“除非主公偷偷开私库给她补全,否则绝不可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铿锵有力。
“你说得是,到时我们仔细看着点主公,再联和其他几个屯长及时劝止,才好早早结束这一场闹剧……”
*
晚膳后天灰蒙蒙的,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黑纱。而在这本该安寝的时间,一众武将却聚在院子里嘀嘀咕咕。
“……产量提高半数有些夸张了。”这是委婉的白剑屏。
“我很想相信黛夫人,但我理智告诉我,我要是相信她,那些个什么仓曹、大司农、水衡都尉通通都是尸位素餐,该死!”这是一本正经的莫延云。
可不是该死嘛,这么多人研究来研究去,都没有黛夫人一个女郎见多识广。
“黛夫人她既然敢放言,我想她必定心中有数。”这是坚信不移的乔望飞。
“所以今日是准备了多少东西?”这是白天不在的魏青。
丰锋如实说:“我负责收购三车牛粪和猪粪,胡豹负责买骨粉、石灰和草木灰。”
“骨粉?这是做什么用?”向来寡言的燕三问。
丰锋眼珠子转了转,“我不知晓。不过既然黛夫人已着手准备材料,想必不久后便会动手堆肥,不如我们明日齐齐去主院外听候吩咐。”
“还是老丰你有办法!”
……
日落日升,东方既白。
黛黎一觉醒来,听念夏说外面有一群武将候着她。刚睡醒,黛黎以为自己听岔了,“等我?这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昨日夫人说了堆肥,他们一个个好奇极了,如今争相要为夫人效力。”念夏抿唇笑笑。
黛黎揉了揉眼睛,“他们来多久了?”
“有两刻钟了,听闻您未醒,都说不着急,等您睡够了再说,茶都喝了好几壶了。”念夏的神色自豪极了。
以前她也是为奴为婢,但伺候的主子在男主人前极尽卑躬屈膝,连带着面对男主人的部下时,也多有回避和迁就。
别说一群人等她睡醒,连得部下一句夸赞也是不可能的。
不,也不一定。
就是得了赞美以后,男主人极有可能将宠姬转赠。
黛黎对念夏说,“今日我要去田地里,发饰和衣裳从简即可。”
等她洗漱好,又吃完早膳从主院里出来,听到她脚步声的一众武将齐刷刷地扭头。
在黛黎的视角里,主院门口杵了好几个木桩子,有的倚墙而立,有的蹲着,还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这会儿见了她,一个个双眼放光,要是换掉他们身上的劲装,活脱脱就是一群讨薪的工人。
黛黎:“……”
但不等黛黎开口,长廊的另一端拐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正是掐着时间回来的秦邵宗。
昨日消息放出去后,他并不意外今日一大早主院前便围了一圈武将。然而知晓是一回事,如今亲眼所见,感觉不虞又是另一回事。
往日的爱将,这会儿和扎地上的木刺似的,蹲着的刺眼,站着的碍事。秦邵宗目光扫过,一开口就是来者不善,“怎的,都很闲?”
一众武将皆是头皮一紧。
方才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如今迅速站直了。
“君侯。”
一群人见过礼后,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低头当鹌鹑。
没人说话,那黛黎说:“你们都打算和我一同到田里去?”
凝固的气氛瞬间被煮沸。
“我等愿为您效绵薄之力。”
武将嗓音洪亮,这不约而同的一声传出老远。远刚晨练结束的秦宴州和秦祈年皆是一愣。
少年惊讶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秦宴州想到了昨日,“昨天丰屯长已备好材料,想来今日他们去寻我母亲了。”
秦祈年喜欢凑热闹,“那咱们也去!”
……
主院前。
“……对,还要许多稻草,劳烦你们去搜集。”黛黎点头。
温度会直接影响堆肥。春秋两季温度适宜,土壤中的微生物正活跃,可以高速分解废料。
夏天和冬季一个过热一个过冷。尤其是北方的冬天,温度随便都能降到十度以下,这时候则需要给土地保暖。
在现代,保暖可以用塑料膜,一大片黑色的塑料膜往地上一拉再一压,形成一个相对的吸热区域。但这个时代还没塑料膜这玩意,只能用稻草代为保暖。
可别小看稻草,古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里面的“草”,除了指马匹饲料之外,还指稻草。
在棉花还没有广泛普及的宋朝以前,行军打仗的士卒夜里就是用稻草来保暖,晒干的稻草往身上一盖,味道好闻又暖和。
而现在,黛黎需要用稻草来做保温工作。
丰锋和乔望飞接了收集稻草的任务,率先离开。其他人还在原地,一个个摩拳擦掌,翘首以盼,只能黛黎分派任务。
黛黎无奈扶额,“民以食为天,国以粮为本。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急,但是堆肥这事并非一蹴而就。光是粪便发酵腐熟这一个前置的过程,就能花上几个月。”
正常来说,粪便的发酵和腐熟需要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时间。而其内的微生物受温度影响,时间会随之缩短或延长。
如果是夏天,一个月左右就能完成发酵和腐熟了;但倘若是冬季,时间要长许多,得三到四个月才能完成发酵。
当然,这是最传统的堆肥方式。
在现代,通常会人工加入一些发酵菌,以求高效地完成腐化过程。但这里没有办法,只能将一切交给时间。
“几个月?竟这般久?”莫延云瞠目结舌。
不仅是他,其他人亦面露错愕。
除了奉命去收集稻草的丰锋,旁的武将都没种过地。如今听黛黎这般说,他们惊愕之余,又有种浑身牛劲没处使的挫败感。
“不过若诸位不嫌弃,活儿还是有的。”黛黎忽然笑了。她眼尾翘起一点小弧度,多了几分平日罕见的狡黠。
秦邵宗一眼就看出她接下来的话非同一般,他眉梢微扬,但没做声。
一众武将都热切得很:
“黛夫人但说无妨,只要我办得到,定不推辞。”
“便是那刀山火海,也要去闯一闯!”
黛黎听他们越说越夸张,不由笑着摆手,“无需你们上刀山。就是堆肥得不时翻堆,大概每隔四五日就得翻堆一回,换换粪草的位置,以此来散一散堆内的废气和帮助里面小生物的生长。”
此话一出,周围一静。
后面那句小生物有些人没懂,但不妨碍他们听懂前面。
翻、翻粪土?
一个个武将瞪圆了眼珠子。
让他们上战场杀敌、浴血拼搏,他们绝不会眨一下眼睛,但这翻粪土……
气氛再次凝固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辨识度很高的公鸭嗓传来:“父亲,您和黛夫人要出府吗?能否带上我和秦宴州。”
嗖嗖两下,秦祈年和秦宴州前方的人影通通闪开。
青年眉目微动,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黛黎身上。今日的黛黎穿了一身黑,长发也扎成高马尾,相当英姿飒爽,一看就不是去普通游肆。
“母亲,我想和您同去。”秦宴州说。
黛黎疑心这两人什么都不清楚,纯粹想凑热闹,干脆问他:“州州,你知道我要去哪儿,想做什么去吗?”
秦宴州点头说知晓,“您将去郊外的田里,要堆肥。”
黛黎又说:“昨日我让人收集了几车牛粪和猪粪,按计划今日得去堆起。你确定要来?”
秦宴州:“要来。”
他见过满街米店鳞次栉比,米面满仓,也是真正挨过饿、连草根树皮都吃过的人。如果能帮的上忙,踩几脚牛粪真不算什么。
其他武将霎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烧。
秦小郎君身为黛夫人之子,再过些时日他就是秦氏记上族谱的公子了。他尚且不嫌脏乱,他们又有什么脸不吱声。
看够了戏的秦邵宗发话,“尔等去留随意。夫人,我们走吧。”
一行人打马出城。
冬季并非日日都落雪,下了雪后,只要太阳出来,雪是会慢慢化开。一句话说便是,下雪一两日,后续长期融雪。
近几日都没有再落雪,地上的雪融得差不多,先前大地披上的银装逐渐退去。
秦氏本就是望族,就算秦邵宗没当上渔阳郡的一把手,他也有许多田地。这些良田会租给佃农耕耘,作为农田持有者只需定期收租。
天空湛蓝广袤,偶尔有零星飞鸟滑翔而过,远处青山巍峨。而放眼郊外一众平坦的田地,如同一块块整齐的补丁,彼此相连、收尾相接,仿佛要连到天边去。
冬季是农闲时,黛黎一路过来都没看到多少农民。
“到了。”秦邵宗勒停赤蛟。
黛黎翻身下马,而后揉了揉自己的脸,出门走得急忘了戴帷帽,刚刚吹了一路的冷风,脸都冻麻了。
秦邵宗见状也伸手过去,“细皮嫩肉的,冻伤了?我看看。”
“不劳您大驾。”黛黎嫌弃他手上的厚茧,侧头避开。
后面一众武将有的低头研究脚下泥巴,有的眺望远去青山,有的则一本正经地整理马鞍。
大家都很忙。
黛黎也忙,匆匆结束一句插科打诨后,她问胡豹:“昨日收集的骨粉和草木灰等物都运来了吗?”
“有的,皆已用麻袋分装好。”胡豹率先下到田里。
“暂时不急用,可以先放放。”黛黎也下田区。
她比划了下高度,“那几个牛粪和猪粪混合在一起,尽量堆个圆包,肥包高约九尺,要尽量大些,热度散得越慢越好。对了,堆之前底部要铺一层杂草,最好是枯叶和绿草四六开,一共要个十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