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地老天荒,亦与君共白首……
大虫?
黛黎第一反应是秦邵宗喝多了, 酒后胡言乱语,夸下海口。
是有“亲射虎,看孙郎”一说不假, 但这里的“亲射虎”是一种决心,而非完成时态。而且那可是老虎, 是森林之王,哪能说猎就猎。
秦邵宗焉能瞧不出黛黎的怀疑,太阳穴跳了跳,“夫人不信我?我又不是未成功猎过大虫。”
黛黎不说话, 只夹起虾丸吃, 细嚼慢咽,没回答信不信这问题。她浓密的黑睫偶尔抬起, 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怀疑。
“夫人与我打个赌如何,就赌我今年能否猎到大虫?”秦邵宗忽然道。
她没立马回答, 秦邵宗也不催促,只坐在对面看着她。
女人雪白的腮帮子微微鼓起, 随着几番嚼嚼嚼以后, 才消下去一些。秦邵宗的指尖忽然生出一股痒意,那痒意似乎化成一条无形的小蛇,张口咬了一下他的指腹。
指腹连着手臂经络,男人的长臂微不可见地震了一下。长了厚茧的食指和拇指狠狠搓了搓, 他不动声色地磨去那层异样。
黛黎咽下嘴里的虾丸:“好, 那就打个赌。不过既然是赌,必然有赌注。”
秦邵宗眉梢微扬,“听夫人之意,这赌注似乎也想好了。”
黛黎点头:“那当然。赌你能否猎到大虫,狩猎途中不拘于是否有人协助你, 但你不得作弊,不限于提前弄一头半死不活的老虎来,又或者是事先准备好战利品……”
他闻言嗤笑,“猎大虫罢了,何需作弊。”
黛黎也笑了,眼角翘起一点狡黠的小弧度,“输的那方,必须答应赢家一件事,不论是什么。”
一听她最后的五个字,秦邵宗当即皱了眉,她劣迹斑斑,有太多的前科,他毫不犹豫地说不可。
这声“不可”掷地有声,黛黎闻言敛了笑。
秦邵宗轻啧了声,“夫人有过河拆桥的习惯在前,还有一声不吭就去游山玩水的爱好在后,且再过两日,秦宴州那小子就能病愈。你叫我如何应这一句‘不论是什么’?”
黛黎自然知晓他不肯放她走,她敛下眸中精光,“不赌我是否能‘游山玩水’,也不会涉及你那些政务,这总行了吧。”
秦邵宗没立马说行不行,他拿起手旁的酒杯,并非快速的一饮而尽,而是慢慢地喝。
一个个猜测浮起又湮灭。
一杯酒尽,男人放下酒樽。
酒樽与案几碰撞,发出“哒”的轻响,与此同时,黛黎听到了一声沉沉的“可”。
他答应了。
黛黎重新扬起笑容:“不论冬狩举办多少日,但你能亲自下场的、也就是能猎大虫的时间只有一个白日,行否?”
不是一天,而是一个白日。
冬季昼短夜长,这个白日认真算起来还不足半天。如果这场冬狩办得大些,比如邀请渔阳郡各望族一同参加,有一些形式上的东西必然少不了。
哪样都要费时间。
秦邵宗一顿。
她这模样,这语气,像极了一只欢快地摆着尾巴正在给他挖坑的狐狸。
黛黎见他不言,开始给他戴高帽,“世人皆道武安侯智勇双全,勇猛无可匹敌,如日之光耀,照耀北地之春秋。区区一头大虫罢了,岂能难倒你?”
秦邵宗的喉结上下滚动,颈侧的青筋绷起又隐没。
黛黎见他还不说话,忽然眸光流转,眼里似多了些无形的小钩子,“我方才说得对吗,夫君。”
棕眸收紧一瞬,方才拭去的痒意卷土重来,汹涌澎湃,从手臂到脊椎,再到四肢百骸,如同烈火般蔓开,令秦邵宗每一根寒毛都兴奋得颤抖不止。
“确实对。”秦邵宗声音多了几分低哑。
黛黎相当满意,“那就这般说定了。”
对面目光灼灼,像火一样将她包裹,这种目光黛黎习惯了,镇定自若地继续夹肉吃。
这顿古董羹吃到一半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吃完饭,有过方才那遭,黛黎以为按寻常,这人会将她往榻上带。
但今日并没有。
屋中点了数盏灯,灯芒熠熠,将已经收拾得纤尘不染的檀木桌面照得泛起油润的木质光亮。
见黛黎想往临窗的软榻去,秦邵宗对她道:“夫人,过来。”
黛黎只回头,起初没立马过去,直到她见这人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袋子,又从袋中依次拿出几样东西。
她看到了笔墨纸砚。
这人在做什么?
黛黎走过去。而待她走近了,她才发觉这案桌上的居然是,一份婚书。
最初的婚书出现在周朝,是写在竹简上的,由媒氏、也就是专门管理男女婚事的负责人颁发。因此,后世给人牵红线的也叫做媒人。
大燕王朝以婚书和聘财为婚姻成立条件。
大致步骤是,男方先向女方递送《通婚书》,如果女方同意,则书一封《答婚书》作回复。彼此交换对方的书信,另外附上一份写有双方家庭的详细信息的别纸。
三样合起来,才是正式的婚书。
秦邵宗的父母已过世,黛黎更不必说,她如今的亲人只有秦宴州,但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让小辈来。
所以无论是《通婚书》还是《答婚书》,都是两人自己写。
黛黎垂眸,落在那张质感明显比寻常桑皮纸好很多的红纸上。
这份在案上铺开的《通婚书》基本完成,只剩下一个婚约日期。
“今年成婚怕是来不及,婚事定在明年春,夫人觉得如何?”秦邵宗开始研墨。
成婚需要过三书六礼,越是贵重的人家,这流程越是繁复。也就是黛黎没有其他族人,有些步骤简略了,能省下不少时间,否则明年春都够呛。
但黛黎还是觉得快,“这般快?”
秦邵宗动作一顿,“哦?那桃花源的嫁娶流程,该如何走?”
黛黎:“……”
更快,进民政局花个拍照的钱,就可以结婚了。
黛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秦邵宗就是一眼看出来了,他哼笑了声,“看来是不如这里复杂。”
“那就春季吧,立春是个吉日,婚期定在立春。”他一锤定音,而后挥毫沾墨,在《通婚书》填上日期。
“第一次写婚书,还望夫人笑纳。”那份《通婚书》递了过来。
黛黎停顿片刻,到底接过。
她站在秦邵宗对面,方才这份《通婚书》于她而言是倒着放,如今递到她手上后转正。
其上书: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琴瑟和鸣,比翼双飞。且待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亦与君相携共白首。
秦氏长庚立誓为证,恳求夫人黛黎于永清365年立春嫁我为妻。
伏愿夫人喜乐安康。
这份《通婚书》并不长,算上最初的标题都不足百字。但每一个字都相当有力,不仅是书写时力透纸背,也是文字本身的力量。
黛黎眼睫微颤。
儿子还在治疗,她能跑哪里去?
至于州州病愈以后,她似乎也没有其他去处。
不,不是没地方去,是根本去不得。
当初她被青莲教掳走,那次本是最佳的离开契机。有青莲教在前当幌子,秦邵宗找也是找青莲教的人,断不会想到她已金蝉脱壳。
现在没了这层幌子,她和州州又在北地最核心的渔阳郡,更加走不得。
黛黎听到了自己心里一声长长的喟叹。
“秦长庚,有一件事我要和你提前说明,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或者办不到,后面那什么三书六礼和什么成婚,可以省点事,通通不用办了。”婚书上的墨迹未干,此时折不得,黛黎将之重新放在案上。
她的语气很平淡,秦邵宗却听出不容退让的坚持。
他放下狼毫,“夫人但说无妨。”
“桃花源的法规里,夫妻就是夫妻,是一夫一妻制,没有妾这么一说;甚至不管男女,只要与多人成婚,便是触犯了法律中的重婚罪。我知道这点和大燕朝有天壤之别,也清楚你们这些权贵早就习惯后院里花团锦簇。”说到这里时,黛黎特地停了下。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黛黎这才继续道:“但旁人是旁人,旁人与我无关,我也管不着。而我的男人在这点需听我的,否则他也不配当我丈夫。秦长庚,你懂我的意思吗?”
秦邵宗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于桃花源婚姻这方面的新奇,不意外于她以前的丈夫只有她一人。
这狐狸虽然会审时度势,时常装乖一等一的厉害,但也并非没有傲骨。她的傲气不允许她与旁人共侍一夫。
“君侯府已腾干净,至于先前夫人看到的那个李姬,是卫夫人从别处特地接过来。”秦邵宗声音平静。
他说“李姬”的时候,黛黎愣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卫凭芝。
有卫凭芝上门的事在前,黛黎问:“你腾去哪儿了?”
秦邵宗往后面的软椅一靠,多了几分慵懒,“给了银钱和宅舍,让她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今朝鼓励妇人再嫁,渔阳有不少家底丰厚的男人,她们不愁没去处。”
这番话说完,男人示意了下案上的纸和笔,“《答婚书》,夫人请吧。”
《通婚书》给出去了,他即刻要一份《答婚书》。
黛黎却说:“没那么快给你。”
秦邵宗闻言拧了长眉,“为何?”
黛黎面无表情:“……没有为何。”
她总不能说,她不会写这《答婚书》。
但这话在秦邵宗听来,就是不乐意。既不乐意立马写《答婚书》,也不乐意告诉他为何。
原先倚于软座上的男人直起身,“夫人……”
刚喊了声,却见黛黎将案上墨迹已干的《通婚书》折好,头也不回地拿着进了内间。
秦邵宗起身跟进去,“夫人,我这《答婚书》今日没有,那何时才有?”
“看情况吧。”她的回答听起来很敷衍。
内间的灯盏在静静燃着,将两人的身影拖拽到地上,而后面进来的那道影子迅速靠近前方。
镜奁旁有个多层的木盒,大部分用来放黛黎各种各样的首饰,剩下零星一两格用于放一些杂物。
黛黎拉开最上面那层,先把小格内的荷包拿出来,而后将婚书放进去,最后用小荷包压着。
刚转身,黛黎就撞入秦邵宗怀里。
男人在原地站定,抬手顺势将人拥在怀里。
那道腾腾的热气从上方落下,黛黎被笼在他的暗影里,后面是坚硬的桌台,前面是他。
他背着灯盏,光只能从侧方的其他烛台映来。男人脸庞棱角分明,眉骨深邃,那双分居于山根两侧的狭长棕眸,此刻好似成为了两汪颜色不同的潭。
一汪深,一汪浅,两汪都有她的身影,他说:“夫人给我个确切时间。”
黛黎有一瞬间的恍神,她缓缓垂下眼,“冬狩之后给你。”——
作者有话说:来啦,有宝子猜到黛黎想干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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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她必须要嫁他!
秦邵宗眉目舒展又皱起。
冬狩?
为何要等到冬狩?
有过方才的打赌, 秦邵宗不由联想到输家答应赢家的一件事。
男人脸色微黑,直接和她挑明了说,“夫人, 《通婚书》给出去了,这《答婚书》其实也并非一定要夫人亲手写, 我可以为夫人代劳。”
这话的潜台词分明是:不管这份《答婚书》有没有,她都必须要嫁他。
黛黎伸手抵在他的胸膛上,虽然他那话离谱得出奇,但认真想也不意外。
这人有时候是半点道理也不讲, 她无奈道:“我知道。”
秦邵宗眉目张开, 原本圈着她腰肢的长臂突然发力,箍着将黛黎抱起些许。而与此同时, 他的另一只手往下抄过她的腿,在下面垫了一下。
黛黎骤然腾空, 很快又落到了实处,她坐在了妆奁台面上。
坐于其上后, 她比秦邵宗要高出少许, 对方的手臂撑在旁边,拇指对掌肌那一块贴着她的腿外侧边,源源不绝的热意传了过来,多了些说不明的灼人。
黛黎抬眼看他, 她如今的位置比他高出了几分, 此时居高临下,“主公您又想怎的?”
这声言不由衷的“主公”,怎么听都有些扎人的味道。
秦邵宗不及防被扎了下,气笑道,“夫人方才可不是这般喊我的。”
他还伸手去捏她的红唇, 两指夹住黛黎的上下唇,轻捏一下,将她捏出个鸭子嘴来,“你先前喊的,如今再说一句来听听。”
黛黎知晓他惦记之前那句“夫君”,她转头躲开他的手,再拿话刺他,“还请主公注意言行举止,莫要太过分,小心寒了谋士的心。”
“还有更过分的,夫人要不要试试?”秦邵宗这话说完,也不要她回话。
他抬起黛黎的下颌,熟练地撬开她的唇关。男人另一手则绕到她后脑,压着她低头,让自己更深地送进去,仔细掠夺她口中每一寸的柔软。
有风拂过,吹动房中的灯盏,灯火摇曳。
光在晃动,地上紧密黏合的两道影子也深浅不定。她和他正胶着,如同古林中两棵相邻的、其上藤蔓彼此交错的树。
杏色的外衫如同落叶般施施然飘下,明灭不定的烛光下,大片的雪色白得晃人眼。它微晃着、起伏着,又被一寸寸地以唇与齿丈量,留下一串艳色的痕迹。
铜镜里映出一抹衣衫半褪的婀娜身影,杏色的衣裳如云般堆在腰间,她仿佛陷在云朵中。
夜,还很漫长。
*
渔阳,卫府。
家奴匆匆来到书房,一开口就是一句“恩主,大事不好”,叫书房中的几人都下意识僵了一下。
“又发生了何事?”卫丛木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三弟卫丛森说:“是那魏青又有什吩咐?只要不过分,都尽量满足他,好让他查完快快撤兵。”
一日前,玄骁骑突然登门郡中各大望族,声称有一伙曾行刺过武安侯的贼人与某家有勾结,行刺失败后躲入了望族的屋宅中。
玄骁骑与普通士卒不同,它是秦邵宗手上最锋利的刀,一定程度上代表他本人的意志。
玄骁骑登门,望族大惊,又听闻他们是来抓贼人的,自然不会将之拒之门外。
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搜就搜。
各家都开了府门,卫家不好做那个另类,当即也迎玄骁骑入内。
不过有秦邵宗授意蔡家打压他们在前,卫氏父子总有些说不明的不安。而这股不安,在得知来墨书坊被查封,店内掌柜和小佣尽数下狱时达到了巅峰。
来墨书坊……
他们确实和这书坊有些牵扯,对方曾派人告知卫家:
武安侯负伤是假,蔡家一系列举动皆得了对方授意,目的是为了收回当初的承诺,为自己往后的娶妻铺路。
卫家大惊,忙通知已出嫁的卫五。于是才有了后来的卫澄带着卫凭芝拜访秦府,以作试探一事。
好吧,甭管之前的种种如何。
总之得知来墨书坊被封后,卫氏父子坐立不安,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玄骁骑还带人来搜府。
做贼心虚,同时亦是出于提前防范,当初前去来墨书坊传讯的心腹被藏了起来。
然而,由于卫家并非立马得知书坊出事,后续的藏人之事慢了一拍。那名心腹只能藏于府中,未突破外面以玄骁骑铸成的封锁线。
“恩主,卫……卫常生被发现了。”家仆说。
卫氏父子皆是虎躯一震,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响。
卫丛木噌地起身:“怎会被发现?不是把人藏起来了吗!”
那家仆有苦说不出,“那个魏屯长搜得特别仔细,和开了天眼似的,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通通没放过。他后面甚至还唤来了几个女郎,专门搜查夫人们的房间。”
卫父一口老血险些梗出来。
“人呢,卫常生何在?”卫丛木急切问。
“被、被带走了……”
书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卫父他脸色变过几轮,最后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老大,你带上那枚玉环去找武安侯,和他说菲娘已离开十五载有余,够久了。倘若他遇到合适的人,续弦也无妨,不必顾忌着昔日的诺言。”
“父亲!”
“父亲!”
卫丛木和卫丛森同时道。
“不可将信物还回去,若是还了,往后卫氏和秦氏必然远一层。”
“是啊父亲,这信物还不得!如今还了,说不准武安侯明年春就能娶妻。”
卫父拉耸着面皮冷笑了声,“君侯府早就开始修葺了,你们莫不是以为他秦长庚修着玩不成?来墨书坊内的人尽数被捕,你们猜既然他能寻到卫常生,被抓之人中是否会有认得卫常生的?”
兄弟俩面面相觑。
“给我卫家通风报信之人,从未露出过真实身份,但能让武安侯如此大费周章去逮人,想来他们非同一般,甚至还很可能被武安侯视之为眼中钉。我忧心他觉得我们暗中与书坊的幕后者勾结。”这是卫父最害怕,也是最觉得冤枉的。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像随着这口气的呼出,精神气也散了大半,“秦长庚所做种种,怎么瞧都是奔着娶妻去的,他是不达目的善不甘休之人。就算我们躲过这回,说不准还有下一回。”
这份信物,不得不还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北地说到底姓“秦”,卫家没有兵权,焉能真和秦氏对着干?
卫丛木不忍看到父亲如此颓状,安慰道:“父亲,祈年是您的外孙,这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
卫丛森也说道:“对,而且祈年是他唯一的亲子,往后武安侯偌大的家业,还不是得交给祈年?等祈年继任挑大梁,卫家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话确实说到卫父心窝上了,他面色顿时好看了些,“确实如此,让岳儿和岱儿往后多和祈年走动。”
*
秦府。
“君侯,卫长史求见,对方说有一重要物件要归还。”
胡豹来禀报时,秦邵宗正在看审讯记录。
城东的赵姓商贾抓了回来,也不知晓他是先前得了风声,还是吃不了苦、因此打定主意当那识时务的俊杰,还未如何用刑呢,此人就倒豆子似的招了。
他是三年前南下行商时加入的青莲教,时间不算长,先前一直是给胖掌柜充当副手。哪怕后者咬牙不招,但顺着赵商贾这条线,照样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秦邵宗闻弦而知雅意,顿时笑了,“好好招待卫长史,我和夫人稍后就到。”
正在窗边看书的黛黎莫名其妙,“卫家的人来寻你,你要去就去,作甚扯上我。”
秦邵宗没有给具体原因,只说:“就这么一回。”
黛黎抿着唇不说话。
他又说:“丁老先生说三日疗程,今日申时末秦宴州那小子就能结束治疗,此前夫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随我走一趟,消磨时间。”
今天是秦宴州闭关的第三日,如无意外,今日将近黄昏时,那扇关闭了许久的房门将彻底敞开。
黛黎也确定不会有什么意外,因为每日丁连溪都会奉他祖父之命来汇报一回,好叫她知晓一切顺利。
“那好吧。”黛黎放下手中的书。
黛黎今日特地盘了髻,墨发盘成堕马髻,发髻上别着金嵌玉宝蝴蝶簪,另一侧是一支凤衔珠金翅步摇,步摇上有挂珠垂下。
那挂珠异常圆润,每一颗皆呈漂亮的亮白色,大小基本一致,叫人一看就知这步摇并非凡品。
而随着黛黎起身,她身上的湘绯色裙摆如水般滑过她的小腿,宛若一段明艳的日光拂过。
她和秦邵宗一同离开正房。
……
主厅。
奴仆给卫丛木看了茶,后者却完全没心思喝,频频看向侧廊方向。
时间好像在这刻无限拉长,让他焦心不已。好像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又好像仅是两刻钟,卫丛木便听到了脚步声。
两道声音,一轻一重。
很快,两道身影并肩从侧廊拐出。一道魁梧伟岸,着黑袍,戴武弁大冠,气势重如嶽。
另一道相对于男人来说娇小许多,但在寻常女郎之中也算得上高挑,她颜盛色茂,身姿曼妙,一身湘妃色长裙端庄雅致中又带着些许内敛的艳丽。
卫丛木是第一次见到黛黎,先前一直听闻武安侯身边的那位黛夫人是画中娇,有月神之貌,占尽风流。
因此才令武安侯为她神魂颠倒,连君侯府都不住了,与她一同住在外面。
说实话,卫丛木不信。
他秦长庚什么人,南征北战这些年,什么美人没见过,怎会被蛊得五迷三道?莫不是所谓的“宠姬黛氏”是个幌子,是为了掩盖更深一层的目的。
但这一刻,卫丛木脑中九分的疑虑尽消。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这黛夫人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难怪……
“卫长史。”上方传来沉沉的一声。
卫丛木蓦然回神,忙低了下头,而后又抬首看秦邵宗,对其深深一揖,“卑职拜谒君侯,唐突造府拜瞻,还望君侯宽恕。”
秦邵宗从上首走下,亲自扶起他:“长史携厚礼来访,如何也担不上‘唐突’二字。”
听到“厚礼”,卫丛木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下,心知秦邵宗是半点不给他退缩的机会。
他心里憋得慌,但嘴上还得说,“君侯此言差矣,那哪能算厚礼,它本身就是秦氏之物,如今不过物归原主。”
话毕,卫丛木转身,将自己带来的锦盒双手奉上。
秦邵宗接过,不仅接,他还要打开来看。
金制的卡扣被挑起,这个四面有雕花、堪称华美的檀木盒被打开。盒内铺了一块华美的红布,布上静静躺着一枚色泽异常油润的和田玉玉环。
玉环中的“环”字和“还”同音,象征着关系的延续,寓意美好团圆。
而这枚极品玉环颇有来头,仔细算起来能算到秦邵宗高祖父那一辈。是当初他的高祖父给他高祖母下聘时赠的,而后再传给每一代的嫡长子,让其娶妻时一并赠予妻室。
秦邵宗在家中行二,这玉环起初和他没关系,由他长兄长嫂保管。
但后来秦氏遭逢劫难,他的兄嫂一同过世,这枚玉环短暂地来到了秦邵宗手中,又很快随着他的承诺一同送到了卫家。
十五载兜兜转转,它还是回到了秦邵宗手里。
不过也没在他这里待太久。
秦邵宗看了几眼,确认无误以后,抬手就把身旁黛黎腰间挂着的荷包抽掉。
随即在卫丛木震惊的神情中,他将这枚秦氏信物当玉挂系在了黛黎腰间。
黛黎:“?”——
作者有话说:我看到有宝子问我是不是要完结了,我觉得我如果现在完结,是烂尾了,所以没那么快哈[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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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秦长庚,你为老不尊……
黛黎不知晓这枚和田玉玉环的来历, 也不清楚它代表的意义。
但她不是瞎子,能看清装宝物的盒子华美非常,也能看到此时卫丛木收紧着、微颤着的眼瞳, 和脸上遮不住的惊愕。
黛黎低头看了眼这枚玉环,挑起挂绳以长指拨动。玉环转动, 能见其洁白无瑕,细腻油润,仿佛由奶脂凝成。
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黛黎的手搭在玉环的绳结上,隐约察觉秦邵宗的眼角余光在看她。
不久前收了他的《通婚书》, 行吧, 也不差那么一点。
黛黎收回手。
秦邵宗唇边弧度深了些,继续应对面前的卫丛木。
卫丛木努力收起面上的震惊, 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有些场面话还是得说:“白驹过隙, 不知不觉菲娘故去已有十五载,往后之路甚是漫长, 怎可困在过往中郁郁一生?家父让卑职将玉环送还, 弥望君侯将来寻得佳人,与之白头相守。”
秦邵宗笑容多了几分真实,“替我谢过令尊吉言。”
卫丛木心头大石落下,铺垫好了, 转而说起其他, “听闻近日郡中有宵小作祟,似乎还与来墨书坊中人有勾结。寒舍家奴前些日奉卑职之命去过那书坊几回,少不了与之有交谈。但卑职可以发誓,卫家对北地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秦邵宗“唔”了声, 竟没立马接这话。
他如此态度,卫丛木刚挪开的巨石又压了回去。
武安侯这是何意,莫非是不信他?
黛黎瞅了眼秦邵宗,觉得这人多半在憋什么招儿。
卫家作为秦氏的亲家,不可能不知秦邵宗本人极其厌恶教派。而秦氏越是炙手可热,他们就越没必要犯险,做一些在老虎头上拔毛的事。
“秦三那小子年纪不小,该成家立室了。令尊年岁也大了,有道‘人过六十,四不想’,你回去告诉他,秦三的婚事就不劳烦他老人家操心。”秦邵宗如此说。
卫丛木一愣,随即面色大变。
武安侯不仅想拿回信物,竟还想将儿子的事也一并解决了。
卫丛木张口欲言,却又听秦邵宗说:“长史刚才说卫家对北地无二心,这份忠心到底如何?我拭目以待。”
说到最后,已是隐晦的威胁。
卫家不久前有侍从被抓走,此人如今生死不知,是否被迫招供了什么也不知。
顺从,则忠。违抗,则逆。
都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
卫丛木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黛黎感慨良多,“秦长庚,你这人趁火打劫有一手。”
秦邵宗似笑非笑,“夫人此言差矣。”
黛黎本以为他会反驳“趁火打劫”这个不怎么好听的名头,谁料他居然说:“火是我放的,非顺势而为。此番是请君入瓮,以牙还牙,也全了当年的一场因果。”
黛黎:“……”
这人还自豪上了。
“所以夫人该知晓我这人记性好得很。”他话音一转,“夫人的《答婚书》在冬狩以后记得给我。”
有赌注在前,拿不到她的《答婚书》,秦邵宗总觉得不安心。
黛黎起身往里走,“知晓了。”
他跟着过去,“夫人过往食言太多,令我总觉得这声‘知晓’没什分量。”
“哦?既然你觉得没分量,那就罢了,当我没说过吧。”黛黎头也不回。
但这话刚落,她手臂被扣住,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道将她拨了下,硬是带着她转了个身。
先前背对秦邵宗,如今她和他面对面,还被堵在侧廊的墙壁上。那些在正厅伺候的奴仆未进入侧廊,此时廊中唯有他们二人。
他一双棕眸沉甸甸的,似有不悦,“夫人若是食言……”
黛黎扬眉,“那就怎么着?”
再过一个多时辰,州州的治疗就该结束了。说句不好听的,药材已不再具威胁,她儿子天南地北往哪儿走都行。
她眼里带了点挑衅,又有些得意,仿佛那条无形的狐狸尾巴翘起来了。
秦邵宗心里像被一只小爪子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酥。他捻起她鬓间少许没有盘上的碎发戳她柔软的脸颊,“夫人把方才那句话收回去。”
黛黎偏和他对着干,抿着唇不说话,眼里的挑衅更浓了些。
秦邵宗见状轻啧了声,“行吧,既然夫人势要问个怎么着,告诉你也并非不可,当然是……”
他微弯下腰,贴着黛黎的耳畔,将后半句荤话说完。
黛黎木了一下。
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到点什么,黛黎下意识转头去看,只见秦祈年和施溶月站于长廊口的另一端。
表兄妹俩都是微张着嘴,一副呆滞的表情。
黛黎:“……”
刚刚听秦邵宗那句荤话,黛黎没有脸红,毕竟这人在榻上不仅花样多,还什么都能说得出来,她都习惯了。
但现在,对上两个小辈仿佛受到某种冲击的目光,黛黎瞬间有一种荼毒未成年的羞耻。
她双颊迅速浮现出一层艳粉,还飞快蔓延到脖子上。黛黎双手摁在秦邵宗的腰腹位置,摁着人一推,“为老不尊。”
女人发髻上的凤衔珠金翅步摇晃动,下垂的明珠珠串罕见地摇出剧烈的弧度。而放着这一句,黛黎猛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不知是这话杀伤力太大,还是秦邵宗不及防,他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脸色一黑,这时也注意到不远处的两个小辈,他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在秦祈年的视角里,四周忽然昏暗无比,周围阴风大作,前方拉出巨大的暗影,暗影之中一双红光四射的可怕兽瞳直望过来。
少年郎哆嗦了下,下意识退后一步,再往侧方挪一步,站在了施溶月身后。
施溶月:“……”
“秦三。”
他这个举动无疑让秦邵宗相当不悦,那股气顿时有了去处:“男子汉大丈夫畏首畏尾,躲在女郎身后成何体统?滚过来随我去练武场。”
秦祈年晴天霹雳,心如死灰。
*
黛黎在府里转了一圈,在金乌将将坠入地平线时,来到了秦宴州的阁院里。
等了一刻钟不到,黛黎看到不远处的房门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丁陆英,三日未见,黛黎只觉他憔悴了些,连那把白花花的胡子好像也失去了光泽。
当然可以理解,这三日高度紧张,虽说上了年纪觉少,但必然少不了操心。
黛黎对丁陆英福身,“丁老先生对宴州之大恩,我镂心刻骨、没世不忘,往后老先生若有需要相助之处,我能办到的必不推辞。”
丁陆英脸上笑出褶子,他倒是没和黛黎说客气话,而是承了情,“希望丁家将来未有能用得着夫人出手那一日。”
黛黎笑着将目光移向旁边,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继丁陆英后,从房中走出。
三日未见,黛黎第一眼就看出儿子瘦了许多,脸色苍白,面上的骨头愈发分明,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清瘦伶仃。
但他的眼神却熠熠有光,好像挪开了一直压在背上的大山,也好似蒙尘的剑彻底被擦拭干净,而显现出一股与过往有别的轻松和明快。
丁陆英抚须一笑,不打扰他们母子,带着孙儿丁连溪离开。
“州州……”黛黎百感交集,总觉得这一刻的儿子才真正活了过来。
“妈妈,我痊愈了。”秦宴州嘴角翘起一点小弧度,有些羞赧,也有些难言的欢快。比之以前僵硬的笑,此刻的他罕见地多了些少年气。
那话说完,青年垂眼睛,“抱歉,让您担心了。”
黛黎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有什么好道歉的,以前你是受制于人、身不由己,但那些都过去了。”
黛黎正色:“今日是立冬,是冬天的开始,更是州州的新生,我儿子往后一定会万事如意,喜乐安康。”
这句话似乎有千钧之力,能拨云见日,青年怔了许久,仰头眺望。
夕阳的余晖铺满整个天幕,像油画一般蔓开,绚烂的、唯美的,橙光的暖色很柔和,像一汪没有棱角的暖泉。
再过不久,夜幕就该降临了,黑暗会吞没光辉笼罩大地。
但秦宴州知晓,他往后的每一日,都将明朗不带一点云翳。
……
“秦宴州,你出关了!”本来垂头丧气的秦祈年看到秦宴州,精神一振,浑身颓势一扫而空,乐颠颠地跑上去。
少年围着他转了两个圈,没闻到血腥味,反而嗅到皂角和香料混合的清新气味,“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你好像瘦了好多。我先前听闻你治疗要放血,肯定是哗啦啦地放了许多血,否则何以你一张脸白得和小娘子似的……嗷!”
秦宴州慢悠悠收回手,“你一个君侯之子,怎的连话都说不明白。”
秦祈年捂着小腹,没反驳这句话,他歪了歪脑袋,忽然“嗳”了一声,“我记得两个多月前,你刚来渔阳那会儿,我和你说话你都不理人,最多‘嗯’一声。你现在和当初有了很大的不同嘛!”
秦宴州不理他,继续往主厅那边走。
还未回到渔阳那时,他住在正院里的偏房,那时他和母亲一同在正房用膳。
反正当时就三人,懒得挪地。
后来抵达渔阳,人越来越多,先是多了秦云策和秦祈年兄弟,后来又多了秦红英和施溶月母女俩。
人一多,再在正房用膳不合适,遂迁到主厅。
秦祈年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话,试图和他勾肩搭背,“那日在通道里多谢你啊,若非你反应快,再过几日就是我和茸茸的头七了!其实你已经拿我当朋友看待了对吧,否则当时也不会舍身救我。啧,按我说你这人就是脸冷而已,心里还是挺热乎的。”
“你一身泥,莫要挨我。”秦宴州避开他的手,懒得和他解释。
“方才在练武场摔的,男子汉不用那般干净。”秦祈年浑不在意。他突然想起一事,“秦宴州,你喜欢吃什么?”
这话题拐得突然,青年偏了下头,桃花眼里有一丝疑惑,“作甚?”
秦祈年挠挠头,一时不知如何说。
而这时,两人已走入主厅。
他们来得不迟也不早,除了黛黎和秦邵宗,其余人都已到场。
“宴州来了,我观你精神气比先前好了许多,恭喜。”秦云策笑道。
知晓各种内情的秦红英也颔首:“苦尽甘来,往后便是新生了。”
施溶月飞快看了青年一眼,垂眸也说了句恭喜。
对于几人的话,秦宴州点头,“多谢。”
没过多久,黛黎和秦邵宗也到场了。
厅堂内的座位向来有讲究,面向门口的上首为尊,是最尊贵的位置,一般而言也是主人家之位。
不过黛黎不喜欢分餐,因此开的是大圆桌。
起初这张大圆桌是没有转盘的,后来秦红英和施溶月母女俩来到,加上她们就是七人用膳。
没转盘的话,菜放得远,夹菜不方便。
于是黛黎让木匠做了个转盘放桌上,比圆桌小两号的转盘上再放菜肴。除了秦宴州,旁人都没见过,包括秦邵宗在内都觉得新奇得很。
坐上圆桌后,如今的位置有变动,但总体来说大差不差。
面向正厅外的位置是黛黎和秦邵宗,黛黎的另一侧坐着秦红英,秦红英的旁边是女儿施溶月。
秦邵宗的另一边是秦云策,后者的隔壁是秦宴州;而施溶月和秦祈年挨着坐。
人到齐了,桌上的饭菜和小酒也备好了。但主位的人没有立马动筷,而是——
“在用膳之前,我有一要事宣布。”秦邵宗说。
黛黎莫名眉心一跳。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身旁男人说:“我和夫人打算明年立春成婚。”
这话方落,秦宴州猝然转头看向黛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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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男人间的对比
黛黎懵了下, 没料到秦邵宗如此突然。她注意到儿子的目光,但大家都在,且成婚这事也不假, 此时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仅是秦宴州,其他几人也纷纷看过来, 看完秦邵宗再看黛黎。
秦红英早就猜到他要娶妻,因此如今笑道:“二兄,你这动作比我预想中的要快许多。话说,那枚玉环要回来了?”
玉环是秦氏的传家宝, 更准确的说, 是每一任主母或者准主母的信物。
黛黎垂了下眼,腰间此时唯有小荷包。先前那枚玉环已被她摘下, 放回房间的盒子里。
不仅是因为它大得显眼,更是太沉了。
坠在腰上存在感十足。
“今日已拿回。”秦邵宗说。
秦红英闻言在心里轻啧了声。今日拿回信物, 当晚就在饭桌上和家人宣布婚讯,她这个二兄真是一日都等不了。
但明面上, 秦红英还是举起面前的茶盏, “真是件大喜事,可喜可贺。妹妹以茶代酒,预祝二兄你和黛黎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秦邵宗眼里笑意更深, 秦红英举的是茶盏, 他拿酒樽,“行,谢过。”
他一饮而尽。
有了秦红英起头,秦云策也来祝贺,他的身体不能饮酒, 也是以茶代酒。
秦邵宗给自己斟满酒,再次饮尽。
一般而言,和下位者、或辈分不如自己的吃酒,能沾一点嘴巴就已是给面子。这种一饮而尽,不是极为赏脸,就是畅快非常。
秦红英嘴角抽了抽,觉得她二兄必定是后者。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喜事仅仅冒了个头罢了,居然能令他爽成这样。
秦云策之后,喜欢喝酒的秦祈年也举杯。在秦祈年之后,是施溶月。
小姑娘拿着茶碗,也说着吉利话,秦邵宗同样又喝了一杯,对她一视同仁。
施溶月放下茶碗,悄悄抬眸看向自己的对面。
青年此刻垂着眼,直长的黑睫在眼下投出少许浅淡的暗影,他比先前瘦了许多,挺直的鼻梁更显几分锋利。
似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抬起,眼睛像墨一般的幽黑。
施溶月看愣了神。
但下一刻,对方移开了眼,转头看主座。
在施溶月茶碗放下后,秦宴州便觉一道来自主座的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
强烈的,带着其他意味的。
他转头迎上那双狭长的棕眸,面无表情。
黛黎一看到这两人对上,顿觉头疼。
儿子刚出关,不仅瘦,脸蛋还白得像纸,她本来想等州州身体养好些,才和他说这事。
结果没想到秦长庚今晚就宣布了。
秦宴州的目光仅停了一瞬,而后移到黛黎身上。从方才开始,母亲一直没动静。
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场。
他看到了黛黎脸上的无奈,青年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酒樽,对着秦邵宗示意了下。
没有说什么吉利话,仅是举杯。
秦邵宗笑了笑,同样举杯一饮而尽。
今日是立冬。
立冬有吃羊肉和饺子一说。
不过这个时代的饺子还不叫饺子,它叫饺耳。是名医用面皮包上一些祛寒的药材、诸如羊肉和胡椒,煮熟后分给冻伤的病人食用。因其形似耳朵,故而得了饺耳这个名头。
后来许多地方为了纪念名医,同时也是为了迎接冬季的到来,冬至吃饺耳的习惯传了下去,慢慢地成了习俗。
饺子馅是羊肉馅,黛黎吃不惯,只吃了一个意思意思。其他人,包括秦宴州在内,都很能吃羊肉。
一大盘饺子,沾点陈醋或者酱油,再添些蒜泥,不失为一样美味。
这顿晚饭和平日相似又不相同,黛黎瞅见秦邵宗手边的那一壶黄米酿被他吃了个干净。
他今晚肉眼可见的心情好。
待膳罢,众人散场。
外面的天幕已被墨色浸染,按寻常时间,饭后不久该歇息安寝。
“州州,你随我来。”黛黎对儿子说。
秦宴州一言不发跟着母亲走。
秦邵宗看着母子俩离开的背影,转了转玉扳指。
……
黛黎没让念夏和碧珀跟着,自己提灯和儿子离开正厅。
她往回去的路走。
不是回正院,而是回秦宴州自己的院子,送他回去。
这一路母子俩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到秦宴州阁院的前庭里,黛黎才开口道,“州州,本来这事我想过几日,等你的身体好些,再和你说的。只是刚刚……”
黛黎叹了一声,观察着儿子的神情,“我也没想到他突然就直接宣布了。不过他说的仓促,话倒不算假,我和秦长庚过段时间会结婚。”
这后面一句声音轻了些,在夜风中有些模糊不清。
或许是刚刚那一路已经沉默够久,也或许是种种情绪在方才的晚饭里被消化了许多,此时秦宴州当即问:“妈妈,和他结婚是您愿意的吗?我现在身上的蛊毒已清除干净,如果您不愿意,我可以带您走。”
过河拆桥这种事确实没品,也被千夫所指。但他觉得,和母亲本人的意愿相比,那些都不重要。
黛黎看着已经比她高出多的儿子,欣慰地笑了,“我是自愿的。”
州州身上的蛊毒解了,白象也死了,但这绝不代表她和青莲教之间能一笔勾销。
这笔账,最后还是要和真正的教头算。但青莲教是大势力,极有可能一连盘踞连跨数州。
秦邵宗固然痛恨教派,在他平天下的道路上,多半也会对上青莲教。但报仇这种事,肯定是参与在其中更痛快,且没人在里面煽风点火,谁知晓猴年马月才能和青莲教对上?
更重要的是,她和州州也不见得真能顺利离开。
他秦长庚承诺不会纳妾,后面还有个冬狩的赌注可以争取。
能怎么着?先凑合着过吧。
当然,对付青莲教这事现在不能和儿子说,否则他又有负罪感了。州州好不容易才被纳兰无功和秦祈年带得活泼一些,可不能一朝回到解放前。
秦宴州抿了抿唇,而后说了一句黛黎没想到的话,“妈妈,您是觉得武安侯比钟叔叔要好吗?”
黛黎愣住,思绪不住飘回从前。
丈夫去世的第二年,她在高中同学聚会里遇到了以前的暧昧对象。对方一直没有结婚,得知她丧夫以后,直接对她发起了追求。
她以前看男人的眼光就不差,后来的钟明泽果然事业有成,这些年自己开了个公司,经济自由。
钟明泽的外貌、人品和经济条件都不错,对方追她追得起劲,也多番表示很喜欢州州,她考验了一段时间后,到底把州州带出来,让儿子和他接触。
州州那时并无抗拒,一来二去,一大一小并不陌生。
再后来,钟明泽也来过她家里。
不过那些都是旧事了,发生在校巴坠江前。
黛黎思考了片刻,最后委婉道:“这两人各有各的优点,不能一概而论。”
她这话说得颇有端水的架势,秦宴州追问,“您觉得他对您好吗?”
人一慌,就有很多小动作。黛黎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在脸颊旁挠了挠,“还可以吧,他挺大方的。”
物质上,秦邵宗并没有亏待她。
正房内间的衣匣十个有八个里装的都是她的衣裙,妆奁里的首饰盒满满当当,基本都是做工顶级。
那些东西放在现代就算不因时代性而进博物馆,也是难得一见的极品。
秦邵宗那人除了偶尔发疯,有些不为外人道也的恶趣味,还有嘴毒之外,撇开其他情感,他确实不错。
所以是,还可以。
秦宴州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妈妈……”
黛黎推开面前的屋门,又推着儿子往里走,“放心好了,你妈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别想太多,早睡早起,把亏空的血气补回来。”
把人塞进房间,本想离开的黛黎忽然想起其他,“对了州州,有一件事我要你帮忙。”
天上厚重的云层被风吹开,圆月露了出来,黛黎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同宝石般折射着精光,“州州,我和秦长庚就不久以后的冬狩打了个赌。赌他能不能在一个白日里猎到老虎,输的人要答应赢家一件事。你到时候帮我……”
这事是密谋,不能见光,哪怕周围没有其他人,黛黎都下意识将声音压低。
一低再低,几乎是和儿子耳语。
秦宴州仔细听,清俊的眉目微动,眼中同样也浮现出亮光,“好的妈妈。”
黛黎笑眯眯道:“行,就这么说定了,州州晚安。”
“妈妈,我送您回去。”秦宴州后知后觉她的女婢没跟过来。
黛黎摆手拒绝,“不用,你早点睡吧。我有灯,府中也有大把的巡卫,我自己提灯回去就行。”
不给儿子说其他的机会,黛黎提着灯笼往回走。
……
结果刚拐出儿子阁院的洞门,黛黎被杵在洞门旁侧的一道黑影吓了一跳。
那道身影异常高大,他沉默地伫立着,像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峰。灯芒驱散他脚边的黑暗,暖融的光将他的黑袍染出一片亮色。
在他脚边,隐约可见几段破碎的玉扳指碎片。
黛黎完全没想到在这里遇到秦邵宗,她脑中那根弦瞬间绷紧,又嗡地震到了极致,满脑子都是:
秦长庚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到了多少,州州说可以带她走的那番话,还有最后她和儿子说的打算,他都听到了吗?
极度的震惊之下,黛黎的手不住抖了抖,手里的灯笼“啪嗒”地落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有些狠,里面的蜡烛都摔灭了。
秦邵宗长臂伸过,圈过女人的腰肢,将人紧紧拢到自己怀里,“夫人,秦宴州那小子口中的‘钟叔叔’是何人?”
黛黎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居然来得这么早?
难道是她和州州走出主厅没多久,他就跟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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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她和他的交锋
“母亲!”
秦宴州听到外面有异动, 忙从屋里跑出来。
拐过洞门,借着单薄的月光,他看到了拥着黛黎的秦邵宗。
着黑袍的男人肩背宽厚, 圆月在他侧方,几乎映不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对方笼在黑暗中, 似与蔓开千里的墨色融为一体,形成来势汹汹的黑色浪潮。
秦宴州眼瞳收紧一瞬,脊背那块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黛黎侧了侧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儿子, 声音已平静下来, “无事,州州你回去睡觉吧。”
秦宴州站着不动。
黛黎推了推秦邵宗, 第一回没将人推开,她摸到他鞶带上少许, 隔着衣裳揪了他一下,“君侯想在此地喂蚊子不成?但你想, 我可不想。”
冬季已至, 哪来的蚊虫?
秦邵宗盯着怀中女人片刻,到底缓缓松开了长臂。他不言不语,黛黎反手握着他的手腕,拉着人要一同离开。
秦邵宗的骨头密度超于常人, 身量也高, 更不提浑身都是线条流畅的腱子肉,黛黎最初拽得吃力,还是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这人才跟她走。
“成婚一事怎的说得那般突然?”黛黎问他。
本来只是随便找个话题,好让儿子看到她和秦邵宗是“闲聊着”离开, 结果说起这个,反而把黛黎自己给说毛了。
“此事你也不和我商量,贸贸然就往外说,叫我一点准备也没有。秦长庚,你下回若还是这样,我和你没完。”黛黎不满道。
光说还不解气,又动手揪了他一下。
“夫人要什么准备。”他声音情绪很淡,面容完全浸在夜色中,叫人看不真切。
黛黎:“自然是让我和州州先通个气儿,今日晚膳你直接说那事,孩子都吓傻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一段。
秦宴州看着逐渐远去的二人,听着那些被风拂来的声音,垂下眼若有所思。
灭了光的灯笼被主人忘却,青年将之拾笼,待再看不见母亲后转身回房。
……
彻底离开儿子的阁院,黛黎一口气松下来,她松开拉着他的手。
松开就松开了。
这人没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黛黎莫名心头一跳,以她对秦邵宗的了解,总觉得不似他平日作风。
事反必有妖,这人难道在酝酿……
回正院那一路,秦邵宗都没说其他,黛黎某种预感却愈发强烈。
拐入正院洞门,他们平日安寝的正房近在眼前。
黛黎突然止步不前,“我忽然想起……”
后面还没说完,黛黎的视觉突然天旋地转,原先挨着地的双脚也腾空了。
她整个被抱了起来。
不,与其说抱,不如说扛。
他一手兜着她的双腿,另一手往上圈着她的腰,把想跑的人扛起后便阔步往里。
“秦长庚!”
偏房中的念夏和碧珀听到动静忙跑出来,然后齐齐傻眼了。
男人步履匆忙,一跨就是一大步,二女只见金翅步摇上的珠串乱晃,和湘妃色的广袖扬出的明艳弧度。
“呯。”房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念夏和碧珀随着声齐齐一震。
“这,君侯和夫人是闹矛盾了?”碧珀迟疑着说。
这架势过往没见过啊!
念夏沉思片刻,“应该没事吧。都说床头打架床尾和,你我伺候君侯和夫人这般久,何时见他们真闹过矛盾?”
碧珀恍然,“你说得对。”
*
房中没有点灯,窗户半敞,迎入一抹月华,成为房中唯一的光源。
秦邵宗来不及入内间,只将黛黎放在了外间临窗的长软椅上,随即他也到上面来。
那张斜躺一人绰绰有余的长软椅,此刻挤了两人,一高一低。
处于上方的男人高大魁梧,贴着女人的大腿外侧单膝跪起,他手臂结实有力,撑在旁边像坚石或是难以突破的铁杵,紧紧困着下方之人。
浅淡的月光落在他深邃英俊的侧颜上,那双棕眸幽暗如夜里的虎。
一扛再一放,黛黎感觉脑浆都被晃匀了不少。不过也正因如此,她的思维从泥潭里飘出,飘入了冰河中,霎时冷静了许多,“秦长庚,你发什么神经?”
秦邵宗听不懂这话,左耳进右耳出。他固执地寻一个答案,“夫人,那姓钟的是何人?”
黛黎被他堵在软椅上,他几乎是从上面不落实处地骑着她。她腰背靠着松软的椅垫,旁边是墙壁,另一侧是他支起的长腿和胳膊。
黛黎起不来,干脆卸了所有力气,躺了个彻底,“你现在是我什么人,那时他就是我什么人。”
这话说得不算特别明白,但足够了。
秦邵宗呼吸瞬间变了,狭长的棕眸内暗潮涌动,藏满锋芒,“夫人说桃花源一夫一妻,无妾这一说。而秦宴州那小子知晓那姓钟的,说明此人最迟是他记事后出现,夫人先前那夫君对此不管?”
虽说之前嘴上一口一个“亡夫”,但秦邵宗口中的“亡”,更多的是代表诅咒,和对方不能从桃花源寻到这里,所以和死了没多大区别。
他不知晓人确实没了,但并不妨碍秦邵宗发现了矛盾之处。
她明明有丈夫,怎的后面又冒出个姓钟的男人?
她丈夫若还活着,焉能忍受?
黛黎怔了怔,她倒是没想到这人关注点在这里,且还条理清晰,“州州他生父,后来和我分开了……”
秦邵宗闻言直起身少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片刻后,他薄唇勾起,周围那阵沉沉的冷凝气压忽地就散了一些,“原来我先前说的没错,他真成了‘亡夫’。”
他以前就觉得,若是得了这等聪慧机敏又博学的美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离开。
看来,并非无人和他的想法相似。
秦邵宗紧锁着身下的女人,咬牙切齿道:“夫人觉得我比那姓钟的大方,仅此而已?”
最后四个字,仿佛嚼碎以后再从牙缝里挤出,每个字都带着热气腾腾的火星子。
这狐狸最开始说各有各的优点,结果后面想来想去,就只有一句“还可以吧,挺大方”。
还可以……吧。
这语气词是怎的回事?为何回答得如此勉强!
他堂堂北地秦氏宗主,天子亲自敕封的武安侯,难道还比不过那班魑魅魍魉?
黛黎哪能看不出他怒火中烧,其实这时候,她不是不能给刚刚的话打补丁。
诸如说方才在儿子面前不好意思夸他,现在能随便说句什么气宇轩昂,什么英武不凡。
她有信心能糊弄过去,反正秦邵宗这人其实也挺好哄的,但是……
哄他干嘛?
没必要的事。
那些都是事实,没什么好遮掩的。
哄了一次,下回他又发作到处作妖,她还得费心费力。起了这个坏头以后不好收尾,反而更加不妙。
不仅不能哄,还得好好治一治他这破毛病。
“秦长庚,如今说这些没有意义。那些都过去了,我往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你又何必再问呢?而且……”
话到这里,黛黎语气加重,“我也没揪着问你那些个往昔旧事,你作甚要这般在意我的?”
“夫人可以问。”他这五个字压得很沉。
黛黎嘴角抽了抽。
她对他那些过往完全没兴趣,且他这话说的,分明是为了给自己开绿灯。
黛黎撇开头,“往事不可追,没什么好问的。”
秦邵宗伸出两指,钳着她的下巴将人掰正了,“既然夫人不问,那我问。”
“你问什么问,大家都一样,有什么好问的?”黛黎抬手“啪”地打在他的手臂上,在这寂静的夜,声音很响亮。
秦邵宗眼里有凶光,“不一样!”
“哪不一样?”黛黎反问他。
秦邵宗腮侧的肌肉绷紧,耳畔旁仿佛浮现出那日她说的话:
“单论盲婚哑嫁,婚前完全不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往后凑一块儿生活,彼此不相爱不说……”
彼此相爱。
所以她挑的人,一定是很得她心意。
每一个她都喜欢。
每一个她都想过与之成婚。
每一个她都计划过为对方养育子女。
除了他……
一股怒气从胸腔里升腾,溢出头顶,旋即像变作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太阳穴。
难耐的复杂情绪彼此交织,从他的头顶一直往下窜,烧过胸肺和后脊,蔓到四肢百骸,让他手臂青筋绷起,寒毛直竖。
秦邵宗脑子嗡嗡响,“我往常说夫人心眼儿多,看来一点都没冤枉你。”
这都好几颗心了,心眼儿能不多嘛?
他这话说得不明不白,黛黎语气上扬疑惑的“嗯”了一声,没明白他的意思。
大抵是她的困惑太明显,也或许是郁气不散,秦邵宗阴阳怪气地说完后半句,“蝶恋花,采完这朵顾那朵。夫人这只狐狸也不多让,钻完这个窝,又去刨另一个。”
最初没听懂,但如今结合后半句,黛黎瞬间都明白了。
她被秦邵宗气笑,“秦长庚,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自己以前那些女人难道就少吗?仅我知晓的,卫家就有两个了,我相信绝不止于此。且谁规定女郎要从一而终的?合则聚,不合则散。大燕的寡妇能再嫁,桃花源领先大燕不知几何,那边的女郎焉能没有选择合适伴侣的权力?”
她同样盯着他,给他下猛药,“我实话和你说吧,我以前确实喜欢过几个男人。你若是如此介怀,我想我那份《答婚书》就不必给了,明年立春那场婚事也别办了。”
上方那双棕瞳猛地收紧。
“你敢?”
他那霸道性子又冒头了,黛黎毫不犹豫道:“你看我敢不敢?!”
上面没了应答,只余下一道粗重急促的、仿佛随时都要喷出火来的气息。
黛黎冷哼了声,学他阴阳怪气:“碍着主公您的眼真是对不住,不如往后主公回您的君侯府,我住在外面。最好隔得远些,省得我这只花花狐狸祸害到您……”
后面的话被男人吞入腹中。
那股火气经交接处传了过来,烈焰灼灼,黛黎本来也在冒火,如今被他一亲,顿时如同火上浇油。
这人又开始了。
遇到不想听的,就想办法不听。
黛黎牙关收合,狠狠咬了下他的舌尖。
血腥味蔓开,他却依旧没有停下,甚至连先前抬手掐住她下颌,强制捏开她齿关的动作都没有。
他任她咬。
被咬了,就往回收些,在她嘴角边吮吻,等她稍稍放松,再次送入内。
这种半软半硬的方式让黛黎无所适从,最后只得侧开头,让对方的吻落在她脸侧和颈边。
冬季少虫鸣,房中无旁人。此时唯有两道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并合。
秦邵宗手臂圈过她的腰,一个用力,在这张于两人而言并不宽敞的软椅上换了位置。
原先他在上,黛黎在下。
现在他躺在了她先前的位置,脊背贴着她方才靠过的地方。在这日渐寒凉的冬季,仍能感受到上面残存有她的余温。
刚刚秦邵宗在上时,他是以膝盖撑于软椅上,只是虚压在黛黎上方。
但黛黎可没有他这么好的平衡力,也懒得费劲,直接将他当肉垫子。
秦邵宗抬手,像给小动物顺毛,也像是想拭去她的火气和暴躁,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黛黎试着撑了一下手,但没能起来,他的另一手落在她的后腰上,把她定在原地。
她没有说话,秦邵宗也没有。
黛黎眼睛逐渐半眯,就在她生出一两分睡意时,她听到下方的男人说:
“夫人,我方才不是那意思。”
待再开口,他的声音已听不出怒意,只有些无奈。
他是自己消化好了。
软榻临窗,月光淡是淡了些,但在两人足够近的情况下,处于下方之人的神情能看个一清二楚。
男人薄唇沾了血,嘴角也破了些,他面上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不自然。
显然,这个前半生高高在上、大权在握后更是唯我独尊的男人,从没有和女人这样低过头。
黛黎也不指望这种封建大爹能像工作上的乙方一样积极体贴。他刚刚听得懂人话,能停下来自个消化,已是有进步了。
能怎么着?走又走不了,慢慢治他呗。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如此表现,难道最后她和州州说的那番打算,秦长庚他没听见?
若是没听见,那真是好极了!
心里千回百转,甚至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但面上,黛黎神情平静,连发出的“嗯”的应答声都不见波澜。
“不是那意思,那就是以后都不提的意思?”黛黎不动声色的趁热打铁。
那只深色的大掌又抬起,重重地顺着她的后背,这回比起刚刚的给她顺毛,更像是给自己顺一顺那股又冲上来的郁气。
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两人四目相对。
秦邵宗看到了她眼里那一点不易见的小计算,仿佛有一条蓬松的狐狸尾巴在他面前使劲儿摇,叫他怒火攻心,却又无可奈何。
打女人非大丈夫所为。
骂她嘛,她有一堆话等着堵他,条条都有她自个的道理。再多说她几句么,她恨不得不和他成婚。
打不得,骂不得。
秦邵宗还是第一回遇到这种棘手事,偏偏这狐狸是他亲自从南康郡逮的,是他自个找的,怨不得旁人。
黛黎见他不说话,眼尾微挑,额上那枚朱砂小痣好似瞬间鲜活了许多,“君侯最初不是很会说吗,话中带刺,巧舌如簧,怎的如今不出声了?”
秦邵宗面色微黑,“夫人好生没道理,今日分明是夫人先恶语伤人。”
黛黎不服气:“秦长庚,你别倒打一耙。”
秦邵宗后牙槽紧了紧,“今日那句‘为老不尊’不是你说的?”
黛黎:“……”
下午说他一句,他居然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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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老’字与我何干?
“念夏, 你说夫人起了没有?”
“肯定未醒,昨晚叫了几回水呢,按以往的经验, 夫人起码得巳时初才起。先去温着粥吧,等夫人醒了立马能吃。”
“哎呀, 下雪了!”
……
黛黎一觉起来,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冷了不少。
若要比喻,那就是仿佛被一团冷空气包裹, 吸入的气息都带着冰霜儿, 从气管一直凉到肺里,驱散了为数不多的几分困顿。
榻上只有她一个, 她身旁的位置早已失去余温。秦邵宗这人不睡懒觉,每日天不亮起床去晨练, 而后再去书房。
也亏得他起床时几乎没动静,否则黛黎真有理由和他分房睡。
她抱着被子坐起身, 锦被滑落少许, 露出大片带着红痕的雪白。黛黎掀开被子低头往里看了眼,嘴角抽了抽,没眼看的又把被子扯高了些。
她的帕腹昨夜滑到脚踏板上,后来被秦邵宗拾起挂到榻旁的木架。
木架就在旁边, 说近不近, 说远也算不上。
黛黎抬手去拿帕腹,结果发觉浑身松软,骨头好像被拆了一遍再重新装回去。她收回手,“噗通”地往后倒,还扯了点被子盖在脸上。
完了, 纵欲过度。
没想到秦长庚对“老”字这么敏感,说都说不得,一说他就应激。
黛黎仿佛回到昨晚,那道粗重急促的男音近在耳旁:
“我未及不惑,正是春秋鼎盛之年,能挽大弓,亦能降烈马。那个‘老’字与我何干?”
“才一回,夫人别装弱不经风,再来,莫要睡。啧,又不用你出多少力气,真是娇气……”
“把腿放上来,夹紧。”
“今日若是吃不完,明日接着吃。”
……
黛黎重重叹了一口气,“真是要命。”
外面候着的念夏和碧珀闻声入内。
待洗漱完,又添了新衣,黛黎才发觉最开始不是她的错觉。确实是冷空气来了,不仅来,还带来了一场大雪。
窗外落了一层柔软的白,地上是白的,屋檐上是白的,树梢上也是白的。日光照在上面晃出一片亮眼的明亮,如同一幅色彩错落有致的画。
当真应了那一句: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此时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雪,黛黎忍不住将窗牗推开至最大,抬手去接雪。
她是南方人,过往因公出差和旅游,去北方的次数其实不少。但这旅程里能恰好踩中大雪纷飞的,还真不多。
尤其现代的工业污染异常严重,空气中的扬尘很多,落在地上的雪很多都脏得很,雪化以后更是水体浑浊。
但这里不一样。
这个时代连火药都没有出现,水是干净,许多溪流清澈见底,江河更是有两到三米的透明段。
没了沙尘污染,夜晚抬首能见璀耀的星子缀满苍穹。“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在这里最为具体化。
如今下雪了,天地莹白,赏心悦目。不过黛黎不敢多看,阳光下的雪太亮了,看久了伤眼睛。
黛黎刚用完早膳,秦宴州便过来了。
“妈妈,早安。”青年拱手作揖,对黛黎见礼。
待直起身后,他仔细看了下黛黎的面色,见她除了眼边余红未散干净,精神气倒不错,稍稍放下心来。
黛黎亦在打量他,发现儿子衣裳单薄,当即不赞同地皱眉,“怎么穿这么少,州州你刚放过血,现在正是虚弱期,该多穿些衣服才对。”
秦宴州掀开一点衣领,让黛黎看他里面穿的衣裳,“我里面有添衣,而且下雪没有融雪时冷。”
这些年来,他逐渐变得冷和热都熬得住,习惯了。如果不是治疗刚结束,里面那件衣裳他都不打算添。
黛黎忧心忡忡,总觉得孩子会冷,起身把炭盆往这边挪了些,又唠叨了两句让他该多穿就多穿,别怕被人笑话。
她是知道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要风度不要温度。
秦宴州无奈应下。
黛黎又问他:“州州用过早膳了吗?”
秦宴州说吃过了。
黛黎目光往门外看,念夏在院子里扫雪,碧珀没在,好像去了庖厨。秦邵宗更不必说了,那人在书房。
黛黎满意地收回目光,但还是将声音压低了些,“昨晚秦长庚没有听到咱们最后的那番打算。”
秦宴州颔首,想问些什么,但又觉得不合适。
“不过有过昨晚一事,冬狩一事他可能会更认真些,州州你到时……见机行事。”黛黎提醒儿子。
赌注是能否在一个白日里猎到老虎,不拘于是否有人协助秦邵宗。
后来黛黎将这事翻来覆去的琢磨,发现自己漏了一块,她没有规定对方的协助人数!
两个人协助是协助,两百个,两千人一起协助也是协助。
秦长庚这人傲气,黛黎之前觉得他应该不会同时出动很多人,满山找老虎。但是有过昨晚那一遭。
嘶,还真不好说。
她明显能看出他是憋着气的。
而赌约彩头家的输家得答应对方一件事,这件事还未有明确指定,灵活性太强了,难保秦长庚将主意打到上面。
秦宴州眉心微动,“妈妈,我有一个想法……”
黛黎好奇地凑过去。
母子俩在房间里密谋,屋外的念夏一无所知地继续扫雪。
*
“秦宴州,呦,稀客啊!难得你来找我。”秦祈年看到秦宴州,惊讶又惊奇。
不过这话说完,他似想起什么,微抽了一口凉气,“你不在自己院子里待着,跑出来作甚?”
他知晓秦宴州拜了纳兰先生为师,每隔一日要去受指导,原先丁老先生为他治疗也是隔一日,恰好两两错开。
如今治疗已了,相当于空了一日出来。但按他对秦宴州的了解,这人得了闲多半也静静待着。
秦宴州:“自然是来找你。”
秦祈年歪了歪脑袋,“找我干嘛?难道你想通了,乐意和我痛痛快快切磋一场?可现在不行噢,你方治疗完,我此时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秦宴州问:“你怎的一直惦记着和我切磋?”
“当然是和我差不多年岁的,没一个能打。”秦祈年毫不犹豫。
他那几个卫家的表兄时常来找他玩,但他总觉得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去。他喜欢舞刀弄剑,他们喜欢听小曲儿或看书,哪怕三表兄有点腿脚功夫,却也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家的陪玩,倒是有人陪他持刀弄棒,但个个都收着劲儿,生怕磕着碰着他哪儿。
没意思。
唯有秦宴州……
这家伙和他对打是真的下狠手,且本身功夫也相当好,还没那股烦人的谄媚劲儿。
“不过你问这些有何用,你又不和我打。”秦祈年扭头撇嘴。
青年突然说:“和你切磋也并非不可。”
秦祈年“嗖”地转回来,“你同意了?不是后来你避瘟神的那种只守不攻,而是全力以赴。”
秦宴州颔首,“嗯,全力以赴。”
秦祈年正要高兴,却听对方还有后半句,“但我有个条件。我听闻过些日子会有一场冬狩,不如我们先借此小比一场,倘若你能赢我,我再和你切磋。”
冬狩不罕见。
在秦祈年的印象里,他父亲心血来潮就会举办冬狩。作为秦氏的三公子,秦祈年本人亦回回下场。
“行,你想比什么?我过往还亲自猎过狼呢。”秦祈年自豪道。
这是他的最高战绩,而他这个年纪,能驱马独自猎狼已是了不得。毕竟狼是群居动物,发现一匹,附近得有一群。
“不比狩猎猛兽,我们比猎兔子。”秦宴州说。
秦祈年险些以为听岔了,“兔子有什么好猎的?没难度。”
秦宴州微不可见地笑了下,“那可不一定,此番狩猎并不完全比猎到的兔子数量,还比我们寻到的、其内有活兔子的兔子洞数量。”
秦祈年挑眉,“兔子洞数量?还得里面有活兔子?”
他依旧不明白猎兔子有什么好玩。
兔子又无需冬眠,时时都要寻吃的。因此就算冬季到来,但山里的兔子仍然多得很,说句漫山遍野都是也不夸张。
雪兔可能还没那般显眼。若是普通的草兔,在雪地上和个靶子似的,一个逮一个准。
“猎兔子的难度确实不高,但正因如此,更考验技术。”秦宴州平静道。
秦祈年正想问如何考验,却在这时看见一道桔黄色的身影从外面拐进来。
他和秦宴州在屋门内侧,对方和他约莫隔了两丈不到之距,抬首便能瞧见彼此。
垂头丧气的施溶月愣住。
秦祈年见状朝对方招手,“茸茸,这里来。”
“秦小郎君,小表兄。”施溶月过去对两人福了福身,她手里拎着个圆滚滚的木桶,福身时腰上的玉佩与小木桶碰撞,发出“哒”的轻响。
秦宴州:“施小娘子。”
秦祈年把人迎入屋,又问:“茸茸,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一些茶食。”施溶月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食盒的盖子,取出里面的小盒子。
小盒一共三个,分别放着乳酪和芝麻饼,还有牛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