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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那我安心住下了。”黛黎将手中的银钱往柜台上一放,“我忽然想起好像有些东西落在房中,我上去看看。”

话毕,黛黎也不等小佣应声,侧身往楼梯方向去。

大门与楼梯并非开在同一边,往楼梯方向走,不至于面向门口几人。

小佣也听到了对话声,注意力早就飘到那边去了,他本能的将台面上的钱拨入柜里后,搓着手离开柜台去迎接。

至于那个住店的女郎?

噢,要住就继续住呗,不住就罢。左右这住店的银钱也进不了他的兜。

如今还是招待东家要紧。

黛黎心如擂鼓,震得她耳膜都疼,但不敢走太快,但凡露出一点惊慌,必定会引起那边的注意,且她也不知晓对方口中的“阁下”有没有见过她……

走到楼梯口,黛黎抬脚上楼梯。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滋”声,平常听来很寻常的声响,如今落在黛黎耳中如针刺,扎得她每一步都走得尤为艰难。

不过后面黛黎发觉是她自己“做贼心虚”,平白紧张了一回,因为这些人根本没注意到穿着平平无奇的她。

拐入转角后,黛黎停下脚步。

她没上楼,而是躲在这里偷听。

“昨日入住的名册呢,拿出来瞧瞧。”东家的兄长说。

“没、没有名册,咱们店向来都是入住的时候看一眼传,不登记的。”小佣接话,声音越说越小。

“胡闹,怎能如此!”东家兄长说。

后面这一段黛黎没立马听到声音,可能是东家扯着他哥到一旁说小话。

总之片刻后,东家兄长轻咳了声,“之前的没有也罢,但现在得有。凡是入住传舍者,必须登记下传的信息,你现在就去办,拿着小册挨个上门……”

黛黎呼吸一窒,不敢再多停,赶紧上楼。

这间小传舍有三层,黛黎的房间在二楼的尽头。她快步回自己房中,将门栓锁上,而后再将榻上被子扬开。

抓到其中一个角,将其绑在厚重的榻柱上,黛黎用的是火场逃生的那种绑法,并不担心中途被子会因受巨力而突然松开。

榻旁刚好就是窗户,黛黎绑好绳结后,推开窗牗往下看。

这间传舍规模小,自然不像大传舍那样占好地段。它就开在小巷里,几个方向承接的也都是小巷。

说来不巧,此刻巷里有个挎着竹篮的妇人正在经过。

对方吃饱了,这会儿慢悠悠的。

黛黎咬着唇,急得不行,对方还未离开,她没办法现在放绳被下去。但她已经听到脚步声了。

现在午时末,这个时间点还待在传舍内的房客并不多。

“开门,有人吗!”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不过敲的不是黛黎这扇门,她再次探头往下看。

那妇人已行过半,准备拐出小巷。

“谁啊?怎的这个时候来敲门?我记得我没让佣工来我房间吧。”

“近来城中来了要犯,官寺如今在四处寻人,还望配合。”黛黎听到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估计此人就是东家口中的“阁下”。

黛黎紧紧盯着下面,决定不等了,先放绳下去。绳子放得轻,那妇人无所觉,拐出小巷时脚步都不带停的。

人一走,黛黎立马爬窗。

这间传舍一层建得颇高,有个一丈多。如今黛黎的距地高度是这个数,再加上窗台的高度。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如果运气不好撞到脑袋,也不是没可能重新投胎。

黛黎不敢松懈,手抓得很紧,同时尽量保持双脚垂直于地。

……

二楼。

“有人在吗?”小佣往内走,换了一间房间敲门。

敲了片刻,没有人应。

“会不会出去了?”东家说。

“推门吧。”东家兄长说。

所有厢房的门都不设外锁,要锁门,只能从内里用门栓卡上。东家向来对兄长言听计从,更遑论当初办传舍时,胞兄出了一部分钱。

当即东家亲手推开房门。

房中空无一人。

“出去了?还是无人住?”东家问小佣。

“噢噢,这间是空房,没人的。”一直迷迷糊糊的小佣这才反应过来,话落便挨了东家一记啪头,他忙抱头求饶,“下一间不是,隔壁那间是个女郎住,她绝对在里面。”

“你怎的知晓她在?”东家兄长问。

小佣没多想:“她方才下楼,本来不住的,后来又续了两日房。”

“方才?”一人出声。

“对,就是方才,你们初到那会儿,续费后她便上楼了。”小佣一边说,一边走到长廊尽头的房门前,抬手拍门,“女郎,烦请开开门。”

里面没有应答,也没有声音。

东家抬手推,发现其内门栓卡上了,门推不开。

“女郎?!”小佣还在拍门,“烦请开门,城中来了要犯,如今要登记一下传的信息。”

房内依旧静悄悄的。

“不会是睡着了吧?不应该啊,一刻钟前她还下来过……”小佣自言自语。

“都让开。”这是要踹门的意思。

东家不大乐意,但见胞兄一脸坚决,且他身旁那人打扮不似常人,只得把婉拒之辞咽回腹中。

“呯——!”

房门挨了巨力一脚,内里不算粗的门栓被振飞,两扇房门猝然打开。

一阵凉风忽的吹了进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掌狠狠拨动几人的神经。

这间厢房不算大,并无内间与外间之分,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内里的床榻。

而此刻,众人分明看到一条拧成绳的被子一端系在床柱上,另一伸向敞开的窗户。

有两道身影同时箭步上前,齐齐奔向窗边,探头出去看。

窗外,散开的被子随风飘扬,楼下的小巷空荡荡的,哪儿有人影。

“绝对是她!方才她就在房中!”

“她才走不久,绝对走不远。”

有人手一撑,利落上了窗台,抓着这条被子做的绳“咻”的往下滑动,不过转眼就双脚踩地。

小巷分有两端,那人先往主街道的那头冲,只是街上行人神色如常,并无看到任何一人在跑,他又倒回另一头查看。

而另一头连着的是小巷,别说人了,连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

楼上。

东家兄长正在盘问小佣:“那女郎当时穿什么样的衣服,面容如何?你快速速道来。”

小佣结巴道:“就,就普通妇人的打扮,脸黑黑的,面上还有不少黑痣,她习惯低着头,我未看太清。”

……

黛黎已经溜出了两条街,但压在她心口的那块无形大石岿然不动,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们追来了,这一片都不安全。

昨日她去了很多地方,把夏谷大部分都逛了,如今离开这片区域后,倒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一连走出三条街,确认和传舍拉开有一段距离后,黛黎转头进了一间食肆。

这间食肆只有一层,没有雅间,食客用餐尽在大厅。如今早过了寻常用餐时间,食肆离只有零星几人,小猫两三只。

黛黎没有特意挑角落,只背对店门方向靠角落坐。

点了份汤面后,黛黎开始思索后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的传。伸手从兜里拿出木牌子,她低头看。

姓名:何花

黛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嘴角缓缓勾起。

有了!!

“女郎,你的汤面来了。”佣工端着汤面来。

前路明朗了许多,加上黛黎确实饿了,这一顿吃得特别香,后面还加了一份胡饼。

等吃饭午膳后,黛黎没有往外走,而是往这食肆的庖厨去。厨房在后院之地,这块地方按理说是闲人止步,比如现在,佣工就将黛黎拦下了。

“女郎留步,那边庖厨,不对外开放。”小佣说。

黛黎:“我并非要进贵店庖厨捣乱,我只想借其中一物小用,不白用你,暂借一刻钟,许你十钱如何?”

一刻钟,十钱。

佣工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在店里忙活一日才赚二十五钱,这一出手就是他小半日的工钱。

“女郎你想借何物?”佣工忙问。

黛黎笑道:“刀。借贵店的小刀一用。”

光说还不够,她从钱袋里拿出一把银钱,“不知你能否帮我这个小忙?我人就在店里,不会带走。一刻钟后,我必定将之完璧归赵。”

佣工盯着她手上的钱,心思转了又转。十钱,他拿一半,另一半给刘庖丁,后者多半肯借刀。

“好,女郎你稍等。”佣工应了。

很快,他拿着小刀回来,“你看这样的行不行?”

黛黎把钱给他,并把小刀拿过,“正正好,多谢了。”

重返大厅后,这回黛黎坐在了角落处,依旧是背对着门面方向。

一只手拿刀,另一只手握着小木牌,小木牌的后半段特地藏进袖子里,只露出名字的部分。

而后黛黎下手了。

名字是“何花”,她打算在“何”字上面加个草字头,变成“荷”。

“花”字不好动,黛黎干脆不动它,转而在后面加多一个字。她力气有限,刀也用不了多久,所以挑的字很简单,只一个“士”字。

新名字:荷花士

这名字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但这个时代奇怪的名字不少,条件有限没办法了,凑合着用吧。

改字添字这事黛黎做得很谨慎,这个时代对传的管理还是很严格的。兜售假证者,轻则立马人头落地;重则狠狠吃一顿皮.肉之苦,再去见阎王。

当然,假证也不好办,上面的官印繁复讲究,并非随意能糊弄过去。

说借一刻钟的刀,就借一刻钟。

一刻钟后,黛黎还了刀,又用乌膏填入划痕中,彻底形成新的笔迹。

大功告成!

黛黎舒心展眉。

他们知晓她在夏谷内,渡口和几个城门定然有人看守。既然如此,不如她且在城中待一段时间,等避过风头后再离开——

作者有话说:来啦[撒花]

第77章 狭路相逢

津水, 江上的风缓了下来,连带着以风为动力的船只也放慢了速度。

海东青再次从西边飞来,鹰隼的利眼微微转动后, 锁定了楼船一层某间敞开窗户的房间。

羽翼侧压,白褐色的影子闪电般从空中降落。

“呼啦——”

矛隼落于窗牗上, 海东青先是叫了声然后收拢羽翼等人过来。

主厅里,正在煮茶闲聊的几人同时停下。丰锋距离窗台近,自觉过去取下海东青脚上的小竹筒。

“君侯。”

秦邵宗将之接过。

距离上一封来信已时过两日,还有一日就该抵达甜水郡了。若非有重大变故, 那边不会如此频繁来信。

秦邵宗抽出里面的绢布打开, 这一看,男人愣了下, 随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还越笑越大声。

这一刻的感觉很难言说。畅快, 得意,庆幸, 又有那么一点不为外人道也的幸灾乐祸。

她跑了!

当初她不满他, 能从他这里跑出去,如今也的确能不满他们,再次逃一回。

她总是能令他刮目相看。

甜水郡在兖司二州的边界,她往东走, 即离开了司州, 回到兖州内。

她在向他的方向靠近!

不过看到后面,秦邵宗嘴角高高翘起的弧度逐渐拉平。

谢元修?

这个谢三竟掺和进来,且还亲自带队跨入兖州去寻人,这厮莫不是曾见过夫人……

秦邵宗拿着绢布的手缓缓收紧,绢布在他掌中皱成一团。

他看信的情绪变化过于明显, 最初开怀不已,后面笑容收敛,浑身气压沉下来。

周围一众武将见状惊奇不已。

黛夫人不知所踪后,君侯不虞已久,如今刚刚一扫阴霾,接着又沉了脸。这传回来的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莫延云忍不住问:“君侯,那信上写了什么?”

秦邵宗没立马接他这话,而是高声唤来外面一个士卒,“去传我令,即刻掉头前往夏谷。另,让后面魏青那艘船不必随我改道,让他带人去九鹿县,见机行事。”

楼船有几层,能载的士兵其实不少。但北地的士兵在陆地上走惯了,论骑术堪称一绝,但到了波涛不绝的江河上却是愁眉不展。

许多士卒都坐不了船。

除了士兵走不惯水路以外,还有一点便是楼船载人越多,船身越沉,逆水行舟的速度也会越慢。

秦邵宗等不及了,故而此行分了十艘船只,每艘不过载三十人。

侍卫领命下去。

众人惊讶,“君侯,咱们不去甜水郡了?这是为何?”

“难道他们将黛夫人转移了?”

“还是说他们在其他地方有行动,所以带着黛夫人离开了甜水郡?”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秦邵宗那阵因得知谢三亲自领兵去逮人的怒火稍歇。

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猜错了。

“她岂是寻常女郎可比?”秦邵宗哼笑道。

几人面面相觑,着实想不出个所以然:“还请君侯明示。”

秦邵宗笑道:“夫人趁着他们举办典礼时跑了,她独自离开了甜水郡,如今可能在夏谷,也可能在九鹿县。”

众人瞠目结舌。

跑,跑了?!

震惊过后,心里不由感叹,不愧是黛夫人,女中豪杰也!

*

夏谷郡。

窜改了传以后,黛黎的胆子也大了,明目张胆地上街,改道去布店给自己买身衣服。

没办法,她如今的衣裳只有一身,且还是当初草香那一套。

先前那家传舍的小佣见过她,后面那人肯定会让小佣描述她的模样和衣着,她得再变一变。

黛黎不敢去大绸庄,忧心格格不入反而引起注意。但来到小布店以后,她发现了个新的问题——

“女郎,我这里只兜售布匹,没有成套的衣裳出售。”布店老板如此说。

单买布匹便宜,底层布衣人人皆懂女红,会将钱用在刀刃上。成套衣裳贵许多不说,还不会给制成衣裳后、那些剩余的零零碎碎的布匹边角料子。

黛黎面露失望,正欲去其他地方看看。

那掌柜见她想走,赶紧说:“不过制成衣不难,我认识一个手脚利落的绣娘,且她的三个女儿绣工也了得。一套样式简单的衣裙,母女四人合力赶工,最多一日能完成。”

黛黎不情愿久等,她想买成衣立马换上。

遂还是辞别了布店掌柜,但不知是否她今日时运不济,一连走过四家布店都未有成衣出售。

黛黎停下脚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制止了她再次去寻其他布庄。

她原路返回,回到第一家布店,“掌柜,你先前说的绣娘,烦请介绍给我。”

掌柜说了个地址,而后说:“你带着布匹去东街寻何家娘子,说是我推荐你来的,她定会视女郎你为上宾,不敢怠慢,就是……”

说到最后,掌柜搓搓手:“雇佣何家娘子需另外支付一笔银钱。”

他笃定黛黎会同意,毕竟直接买成衣的,还缺那几个钱不成?

黛黎点头说好,抱着布匹往东街去。她遁着地址,顺利找到了掌柜口中的何家娘子。

“城中村”的小屋内挤了三代人,宅舍很小,黛黎便不进去了,只在门□□了布匹和定金,约定明日来取。

完成一桩事后,黛黎另外去寻传舍。

而她并不知晓,在她离开何家不久后,有一队从早上便开始扫荡布庄的人马来到了她先前买布匹的店前。

“……见,见过,印象还颇深。”

掌柜一听包庇同罪,哪敢隐瞒,当即倒豆子似的说起方才:“那女郎急着买成衣,起初见我这里没有,她便离开了。大概过了三刻钟左右吧,她又回来,我估计她是在其他地方寻不着,因此最后决定去寻我给她推荐的绣娘。”

“你推荐的绣娘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掌柜说:“东街的何家娘子,她有三个女儿,尊驾到东街一问便知。”

这话说完,掌柜小心问,“不知那女郎所犯何事?我瞧着她还挺普通的,与寻常妇人无二。”

为首的呵斥道:“老实配合就是,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这一队人马来得快,走得也匆忙。不久后,何家娘子家的门再次被敲开。

与此同时,几队分别前往一众传舍,传舍的登记册一本又一本的查勘。事情闹得颇大,最后惊动了夏谷的太守。

不过就在这位高姓太守察觉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心情不悦时,家仆来报有贵客登门来拜访。

“贵客?何方人士啊?”高友懒洋洋地把酒。

家仆:“谢司州之三子,谢三公子是也。”

高友一顿,嘶地抽了口凉气,面色凝重起来。

他管辖的夏谷属于兖州不假,但靠西,和司州隔的不算远。司州的权力更替为一众高门大户密切关注,高友亦在其中。

如今最有可能继承司州的继承者登门,自然不可将他拒之门外,且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且认真招待好,我更衣后过去。”

……

高府中发生了何事,旁人不得而知。许多人只知下午时大批城卫发动,与另外几批队伍结伴而行,一同奔往郡中各传舍。

同时,城中军巡在各地闹市粘贴了告示,声称近来城中有女贼入城,命布衣禁止收留外地人。

光贴告示还不够,军巡分批前往几大布衣聚集地,也就是城中村,以巷为单位广而告之。

谢元修从高府走出,接过部下牵来的马匹,策马到了一处府宅。

这府宅外观朴素,内里却非同一般,谢元修不动声色将周围收入眼底,心道这青莲教根基真不是一般的深厚。

他们到夏谷连十二个时辰都未满,谛听竟已弄来了这处像模像样的住处。

他行到主厅门口,听闻里面传出一声舒朗的笑声,正是谛听笑着说正好,待他入内,恰见一人退下。

估计是方才汇报了什么好消息。

谢元修一想到只要寻到那美姬,就能一亲芳泽,心里仿佛有把火在烧。他甚至顾不上和谛听说方才,直接问:“是否有她消息了?”

谛听在外戴上了银白面具,面具遮到唇上,闻言他勾起俊秀的唇:“确实有,且是个好消息。”

但后面并没有直接说,而是问,“三公子和高府君谈得如何?”

谢元修想听的可不是这个,简单回了个“还行,他甚是配合”后,忙问起刚刚:“什么好消息?是否知晓她的藏身处,如今天将黑,事不宜迟,不如速速去请尊姐归家。”

“未知她藏身处。”忽的有一人说。

依旧是那道难听的沙哑声音,谢元修排斥地皱眉,那股兴奋劲再次被一盆凉水浇灭。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又是那道黑色的身影。那人一身黑,戴黑面具,像与窗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融为一体。

明明接触过的教徒不少,但谢元修就是觉得此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且他也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隐秘的敌意。

他先前都未见过这人吧,真是莫名其妙。

谢元修的兴奋劲去了大半,“既然暂未知尊姐下落,那什么才谈得上好消息。”

谛听:“她曾到过一家布店,企图在那里买成衣,不过店内无成衣兜售,掌柜只卖了她布匹。”

“这算什么好消息?”谢元修急切道。

谛听笑着继续道:“那掌柜见她急着要衣裳,便给她推荐了东街的一个绣娘。我们派人去了那绣娘家中,得知对方和她约了明日酉时初取衣。如此,三公子还觉得并非好消息吗?”

谢元修稍愣,随即狂喜不已。

明日酉时初取衣?

既已约好,那只要守株待兔,就一定能等到她!

……

在外面寻人一事愈演愈烈时,黛黎已经住上传舍了。

对,今日她依旧住的传舍。

相比起昨日的那间,今日她特地选了间规模更大、环境更好的。

反正用的是“荷花士”这名字,她料那些一板一眼办事之人,一时半会也不会转过弯来。

黄昏已尽,天幕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暗色。黛黎坐在窗旁,将窗户打开少许,从内往外观察这条主街。

街上行人来来去去,不乏有披甲的士卒,还有一些着寻常服饰、但会和士卒交谈的人。

那些人穿着不一,有的普通,有的显富贵,明显并非一家人。

黛黎若有所思。

他们是教徒?这般看来,这座夏谷郡的教徒还挺多的。

黛黎轻轻将窗户关上,回到榻上躺好。一套衣裳难以换洗,新衣裳必须准备。

等明日去何家绣娘那里拿了衣裳,后面几日就不出门了。

黛黎躺在榻上阖眼,不知不觉睡着了,她平时的睡眠质量很好,但今晚却噩梦连连。

总是梦到自己被青莲教抓住,后面被关起来,再也见不到州州。

黛黎半夜惊醒了一次,后面再入睡居然还是这种梦,以致于她翌日醒来精神萎靡,直到下午状态才好些。

今日约了何绣娘取衣裳,约在酉时初,黛黎临近申时末才出门。

何绣娘住在东街,黛黎在西街,刚好是两个不同的方向,步行过去大概要三刻钟。

主街上依旧能看到兵卒步履匆匆,还有一些行人在讨论着城中告示之事。

黛黎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临近东街时停下了。

城中贴了告示,城内来了“女贼”一事被不少人熟知,此事难保何绣娘也有耳闻。就像当初在太平郡,她借住林娘子的宅舍,本以为万无一失,结果还是被秦邵宗逮到。

不能直接去。

黛黎抬头看天色,黄昏已至,今日的晚霞很漂亮,像一副铺开的油画。

有三两个孩提在巷口玩泥巴,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童语。黛黎看着那几个小孩子,眼里划过一道精光。

她朝他们走过去。

……

“咯咯。”外面传来敲门声。

何绣娘浑身一震,下意识转头看身旁男人,瑟缩胆怯得很:“贵人,她来了。”

谢元修紧紧盯着门口,眼里惊人的狂热叫何绣娘毛骨悚然,“你去开门,请她入内。”

何绣娘无有不从。

“咯滋。”房门打开。

然而屋外却没有料想中的那道身影,唯有三个豆丁站在她门口。

“何娘子,我们来拿昨日订的衣裳,这是给你的尾款,麻烦拿衣裳来。”三个小孩异口同声。

稚嫩的童音听着很是可爱,然,这在谢元修听来如同一脚踏下万丈悬崖,希翼骤然落空,巨大的落差叫他一张算得上端正的脸扭了扭。

“她人呢?!”谢元修不住往外走。

几个小孩被他的气势吓到,讷讷不敢言。

藏于巷中另一处的绣娘见状,忙上前并蹲下身。她是女郎,且故意用温柔的声线说话时,能起很好的安抚之效。

不过几句,方才瑟瑟发抖如鹌鹑的孩子,这会儿都平静下来。

绣娘赶紧问:“谁让你们来的,那人如今在何处?”

“是一个高个子,说话声音很好听的女郎。”

“她说想请我们帮个小忙,让我们帮她拿衣裳。”

“她还说完事以后请我们吃胡饼,对,要吃胡饼,我打算吃两块呢!”

三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绣娘心道当真够谨慎的,竟先派了探路石过来。她抬头看向谢元修,“三公子,不如顺水推舟,且先让他们拿着衣裳回去。”

谢元修已从巨大的失落中缓过来,再次精神焕发,“对,顺水推舟,顺水推舟好!”

……

黛黎站在巷口,远远看着不远处的东街入口。不久后,她看到三道小身影走出,中间那个手里还拎着一个麻袋。

黛黎目光落在他们后方,看到继三人走出后,巷中又走出一个女郎。

那女郎个子不高,穿着普通,手里还挎了个篮子,而后面无其他人。

黛黎看了那女郎片刻,见对方只是往前走,并无东张西望,觉得她多半是个普通人。

忽然间,对方看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和黛黎四目相对。

一股寒意猝然窜上头顶,黛黎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警铃大作,甚至还未想明白,身体已先思维一步往巷口缩。

“她在那里!”

“快,追上去!”

不远处有人高声喊。

黛黎脑中嗡地震了下,本能地拔腿往巷内跑。这条巷子岔路很多,且她先前来过,对地形还算熟悉,她应该能在这里甩掉他们。

一连拐过两个拐角,就当黛黎想转入“Y”字形的下端时,一道身影忽的从她侧后方、隔壁更矮的小巷里窜出。

对方一手拉着黛黎的胳膊,一手捂着她的嘴,将她堵入小巷里。

黛黎眼瞳收紧,惊得够呛,正欲张口咬人的同时曲肘后击,却忽然听到——

“妈妈,您先别动,也别出声。”——

作者有话说:州州来啦[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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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谁敢收留她?

黛黎愣住, 以为自己幻听了,她猛地回头往后看。

黄昏将尽,余晖一层一层的被黑暗吞噬, 天光由明逐渐转暗,许多人和物都不再清晰, 她身后青年的面容也因此笼了大半的暗色,但这并不能阻止黛黎的欣喜。

州州!

秦宴州将黛黎往内里带,也就几步路的功夫,来到一户人家的杂物存放处。至于黛黎为何会如此觉得, 全然是旁边还有个后门。

杂物多且乱, 什么都有,有破旧的竹扁篓筐, 还有底部穿了大孔的破缸。

那缸不小,有个小半米, 且黛黎惊喜的发现里面居然是空的。腰上一紧又一松,黛黎已在缸中。

她试着蹲下来, 又发觉里头的空间刚刚好能装下一个成年女人, 就好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妈妈,委屈您在此躲一躲,我后面会回来。”秦宴州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张麻布。

麻布一扬,盖于破缸之上, 而后他以缸口为支撑, 在上面随意搭了两根柴木。

做完这一切后,秦宴州翻出面具戴上,并迅速往巷口走。刚到巷口,他就和追兵撞了个正着。

对方忙刹停,见他从这个方向来, 心道那位夫人绝非从此路遁走,“明灯,目标出现了,她方才拐入了这一带。”

秦宴州声音平静:“我从这边来,未有发现她。”

那人毫不怀疑他的话,毕竟对方等级比他高许多。不过下意识的,他的目光还是从旁侧间隙看向秦宴州的后方。

他身后空荡荡,唯有巷中堆有一些杂物。

布衣的屋子都很狭小,不过巴掌大。人穷,自然爱惜东西,这个不舍得扔、那个也不舍得扔。时间久了,屋中全是东西不说,有些破烂还要堆到门边去。

对此,许多人已见怪不怪。

秦宴州:“她应该是往那边去了。若此行逮不住人,她必定回昨日的藏身地,你去和三公子说声,让他守住那边几个出口。”

那人身后还跟着三人,他回去报信后,另外三人往“Y”巷的下端冲。

这批人离开后,秦宴州思索片刻,转身往巷子的另一端走。另一端也是个岔路口,能通往不止一个方向,他同样挡回一批人。

有他来回运作,竟是很长一段时间也未有其他人走这一段小巷。

黛黎躲在破缸里,听到了来回的脚步声,也隐约听到了说话声。

她一颗心呯呯呯的剧烈鼓动,头脑发热,血流加速,她仿佛听到了血液的冲击声,却又倍感手脚冰凉。

明灯?

那些人喊州州明灯,似乎和他很熟。

不,不是似乎,确实是很熟悉。州州能让对方言听计从,甚至一句话就能挡回一波人。

黛黎想起儿子曾和她说,他初到异世为一户大户人家所救,后来遇到贼寇意外和他们失散,又为范天石收留,这才给那个姓范的当了义子。

待在范府的第六年,他重逢了当初救他的大户人家,后续的一年里为他们办事……

一个逐渐浮出水面的事实令黛黎牙关紧咬。

儿子口中的“大户人家”,是青莲教。

九年前的那场大饥.荒,州州是在青莲教中度过的,他起码在青莲教中待了两年。

两年,再加上去年的一整年,加起来三年。三年时间,真的足够州州爬到可以随便号令旁的信徒的位置吗?

尤其起初那两年他尚且年幼,最后一年他已是范天石的义子,平日待在范府居多。

虽然不想承认,但此刻的黛黎不得不怀疑,儿子先前没和她说实话。

她焦虑惶恐,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不安。

眼前黑蒙蒙的,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听着好像所有人都离开了这一带。但黛黎仍一动不动,她谨记儿子说后面会回来,没有擅自起身。

不知过去多久,可能是一刻多钟,也可能是两刻钟,又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急匆匆跑过,还有几句话飘来:

“这边也没有,那位莫不是真的跑了?”

“多半是了,且如今已宵禁,她不大可能还在外游荡。”

“嗳,那就麻烦了,今日过后她肯定闭门不出。走吧,去那边巷口扫一眼……”

声音远去。

黛黎庆幸自己还好没出去,否则对方杀个回马枪,她肯定挨个正着。

接着又是漫长的等待,等到黛黎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甚至挨在缸里昏昏欲睡。

“咯滋——”

木门转轴声在夜里分外清晰,黛黎吓了一跳,还不等她理清楚声音从何而来,她听见有人说小话。

“那些巡卫好像都走了。”

“宵禁了,可不得收队嘛,但总归最近有些不太平。咦,门边怎的多了个缸,老李你啥时候弄来的?”

“不是我,我白日出摊,哪有功夫捡东西回来。”

“这缸还算大,好东西啊!速速把它搬进来。”

“你这婆娘眼睛真不好使,这缸底下破了好几个大洞,旁边也裂了,根本装不了水,好什么好?估计是有人暂放在咱们门边吧。明天再仔细看看吧,不缺那一会儿,万一巡卫去而复返看到咱们在外面,那可麻烦了。”

“唉唉,你说的是,先回去。”

“咯滋。”门关上了。

躲在缸里的黛黎吓出一身冷汗。

若是那一男一女真来抬缸,她分分钟要露馅。

发生过这一出后,后面黛黎再也不敢睡了。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仅是片刻,黛黎听到了脚步声。

来人步子很轻,和猫似的,等黛黎确定自己不是幻听,头顶上也传来了动静。

随意压着的东西被挪开,麻布扬起,零星的月光落入缸中。

“妈妈……”

青年一脸紧张的把黛黎扶出来。

曲膝坐久了,黛黎腿发麻,但比起腿脚,摆在面前的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今晚的落脚地。

外面有军卫巡城,更深露重,不可能一宿都待在外面。

对于去处,黛黎有个想法,“州州,我在西街的盛阳传舍开了个包厢,是用改了名字的传开的,房间在二楼,窗户靠小巷且没关严实,今晚爬墙回去也不是不行。”

秦宴州明显愣了下,随即低声说了句,“妈妈对不起。”

都是因为青莲教,才害得他母亲需要东躲西藏。

“你这孩子道什么歉,你又不是他们的首脑,还能让他们全都听你的不成?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黛黎叹气。

秦宴州:“教内曾分给儿子一处旧居,里面唯有两个看家的奴仆,今晚您可以去那处歇息。”

黛黎问他,“那两个看守的奴仆,是不是教徒?”

秦宴州点头说是,但后面说:“那二人是最边缘的人物,我接触过他们几回,他们对我言听计从,且一直待在夏谷郡,平日也不接触教内其他人物。到时我对他们说您亦是教内信徒,因秘事需避人而居,他们定然不会起疑。”

黛黎听明白了。

这是以教徒身份混进内部,来一出灯下黑。

这个提议很不错,到时他们找翻天、想破头,估计也想不到她就藏在他们青莲教的屋舍里。

就是有一点……

“你的提议很好,但现在太晚了,这个时间点过去有些扎眼,毕竟现在城中四处都是告示,我担心他们会起疑,还是明天再过去吧。”黛黎很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和州州的母子关系,目前看来只有北地高层那边知晓。得把这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否则她和州州会成为彼此的弱点。

秦宴州听黛黎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黛黎跟着儿子离开东街,路上由秦宴州踩点,精准避开了所有巡卫。

待来到传舍后街,秦宴州对黛黎说,“妈妈,我先前去看看。”

黛黎点头。

就她这个点头的功夫,她看见本来站在地上的青年一个起跳,竟是抬手间扣住了墙上凸起的少许,而后仅凭手臂的力气做了个引体向上,再脚往墙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嗖的又窜高了一截。

不过是眨眼时间,刚刚还在她面前的儿子,人已经上去了,还从窗里探出头来看她。

眼睛大睁的黛黎:“……”

秦宴州先去将门栓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被子,而后做了个和黛黎当初有些相似的举动,将被子往下抛。他没直接系床柱上,因为系了就不够长了。

黛黎不会飞天遁地,也做不来引体向上,但最后还是上楼了。

坐人力吊椅上去的。

房中点了盏豆灯,光很暗,周围静悄悄的,黛黎说话都不敢大声说,“州州你今晚还要回去不?如果能不回去,就别回了。”

这家传舍条件比上一家好,里面有小榻,还有两床被子,睡两个人完全可以。

但秦宴州却摇头,“要回去一趟。”

黛黎失落,但也知他可能是不得已,“那好,你自己小心些,我明天一整日都不出门,等你安排。”

秦宴州和母亲道过晚安后,手一撑就往窗下跳。

黛黎被他吓了一跳,几步追到窗边,但再往下看时,被月光映亮几分的小巷静谧无人,哪还有什么影子。

“这孩子真是……”

*

旭日东升,东方既白。

黛黎前天晚上做了一宿自己被抓住的噩梦,因此没睡好;昨晚虽意外和儿子重逢,也制定了粗略的计划,但她依旧没睡好。

州州是青莲教的教徒。

宗教组织这种东西,不是说脱离就能脱离,尤其她儿子好像从底层混上去了。

到一定阶层后,必定会接触到一些机密。如果能随便来去,教内肯定乱了套,难保他们有什么牵制教徒的手法。

黛黎辗转反侧,最后入睡也睡不踏实,翌日醒来罕见的眼下带了点青影。

早膳不想下楼吃,黛黎花了几个铜板让小佣送上来。吃过早膳,黛黎补了个觉,一直等到下午的未时末,她才等到秦宴州。

“妈妈,您随我来。”青年看起来有些着急。

黛黎只有一个背囊行李,拿了就走:“怎么了?是不是寻过来了?”

秦宴州:“通缉女贼之风已刮遍整个夏谷城,但布衣信徒那边无动静,谛听认为您仍躲在传舍中。今日他下令加大摸查范围,凡是用与‘何’姓同音的传入住传舍的女郎,皆需严查。他们在过来的路上了,此地不宜久留。”

黛黎抽了一口凉气。

看来对方想到她有篡改传上名字的可能。

单肩挎着小行囊,黛黎跟着秦宴州走出传舍。秦宴州在外戴着黑面具,黛黎没有和他并行,而是落后一小段距离,如此没那么扎眼。

她大咧咧地走在主道上,中途遇到几队巡卫,不过对方大抵忙着赶往传舍,也或许没料到她居然这么明目张胆,总之无人看她。

走出主街,拐进小巷,黛黎和秦宴州的距离缩短了些。母子俩左拐右拐,最后黑衣青年停在一间房舍前。

秦宴州抬手敲门,里面或许先前被打过招呼,门一敲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花甲之年的老翁,头发花白,着麻布;他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和老翁有三四分相似,瞧着是爷孙俩。

“见过神使。”二人恭敬又激动。

秦宴州声音冷漠,“这是教内另一位神使,仔细着伺候,不得怠慢。”

爷孙俩跪下磕头,连连保证。

黛黎眼底划过一缕复杂。

秦宴州似乎有旁的事要忙,他没有待太久,将黛黎带过来后,便匆匆离开了,母子俩说不上几句话。

这间旧居是个“品”字形的一进宅,占地面积不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黛黎就在这里住下来了。

*

“怎的还未寻到?她难不成插了翅膀飞了不成?”谢元修烦躁至极。

城中传舍、各处民居,前者由军巡牵头,完全经过了一轮地毯式搜索;后者信徒闻风而动,暗地里摸查。

然而这般长时间过去了,竟还未寻到人。

不,不能说完全未寻到,她是曾冒过头的,只是他们跟丢了而已。

一群人一同出动,居然连个女郎都抓不住。

废物,都是废物!

来报之人垂着头,不敢直面这位准州牧的怒火。

谢元修在主厅里又走了个来回,见谛听还在煮茶,忍不住道:“如今郡中传舍已寻过两轮,后一轮还是按你说的,连同音字都查了,但依旧一无所获。尊姐不见了,你这个当弟弟的真是一点都不着急。”

谛听以指轻点着案几,心里亦是疑惑。

他以为她会在传舍落脚,如今传舍扑了个空。

难道她不在传舍内?

但若不在传舍,那会在何处。通缉告示满城飞的节骨眼上,谁敢收留她……

“夏谷规模不小,或许有其他遗漏之处,且再看看。”谛听道。

他声音平静从容,谢元修闻言怒气稍歇,他心道也是。

且再看看吧,反正不缺时间。

*

迎着暖和的日光,牛高马大的士卒利落收起船帆,楼船因此卸了风力,速度慢下来。数艘楼船一字排开,缓缓靠向夏谷渡口边。

夏谷的玄水津往日不缺船只,但极少见这等统一规格的楼船一同靠岸,岸边的渔翁和车夫不由侧目。

“呯呯呯——”

长木板被从船上扔下,精准衔接船体与岸边,在渡口行人的偷偷打量之中,一众批甲的壮汉利落从船上鱼贯而出。

他们一个个身强体壮,腰间悬刀,目光如炬,从船上跳到岸上都不带晃悠的,下盘极稳,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

秦邵宗从船上下来,男人抬头看了眼天色,棕瞳微眯。

申时初了,这个时间点进城去夏谷的太守府上,正好可以吃顿晚膳。

把酒言欢,好好聊一聊这城中的大小事务——

作者有话说:来啦[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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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她的小心思

高府。

“恩主, 外面来了贵客!”家仆急匆匆往里跑,后面不慎一个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滚进主院。

彼时, 高友正在悠哉悠哉地赏画。

画是谢三送的,出自前朝大家, 那大家的真迹传到后来不过寥寥,可谓是千金难求,好书画的高友视之若珍宝,这两日天天都要花大把的时间欣赏。

这会儿奴仆匆匆前来, 被打扰的高友露出不悦之色, 但后面想到什么,忙问, “是否是谢三公子又来了?”

上回对方问他借军巡,以书画做酬谢, 不知这回带了什么上门?

将将饭点了,莫不是携美酒同来?

这般一想, 高友顿觉开怀, 随手拿起一旁的茶盏喝茶。

“不是三公子,是……武安侯。”奴仆结巴道。

“噗——!”高友一口茶喷了出来。

茶水落在他那幅宝贝的前朝大家杰作上,他一时也不知先该心疼佳作,还是惊恐于方才自己好像幻听了。

“谁?你方才说来者何人?”高友胡子抖了抖。

奴仆重复道:“武安侯, 北地那位武安侯。”

高友大抽一口凉气, “这尊杀神怎的来了?”

北地和青州联手取兖州一事,兖州各郡县的太守和县令无一不紧密关注着。此战决定了顶头上峰是否会换人,不关注不行啊!

有白日关在前,本以为是一场持久长战,短则三四个月, 长则一年半载才分出胜负。

结果他们前脚刚收到开战消息,后脚就被告知:

白日关,破了!

暂且不提得知范兖州光速战败的心路历程,反正一众兖州官员皆将重点放在接下来之事上。

兖州易主,这意味着他们这边的官场可能要重新洗牌了。

“夏谷在兖州西部,武安侯怎会先到此地,难不成东边之事全部安排完了?”高友自言自语,“应该不可能吧,哪有这般快。”

他嘴上嘟嘟囔囔,但动作半点不慢地更衣。待整理妥当,高友带着几个儿子一同外出会客。

*

“……什么?武安侯来了?他来夏谷作甚!”谢元修面色剧变。

戚宇对谢元修的发问置若罔闻,只对谛听说:“武安侯申时刚到,如今带人直接入住了太守府。观其随行兵卒,皆是精兵,约莫有两百人。”

谢元修默念着“两百人”这个数字,一颗心逐渐安定。此番随他来夏谷的,有四百之数,在兵卒数量上,他要胜于武安侯。

不过他依旧疑惑,“才带了两百余人他就敢来?他究竟来作甚?”

直到如今,谢元修仍以为黛黎是谛听的亲姐,半点不知她和秦邵宗的关系。

室内还有个圆脸眯眯眼的男人,此人教中名‘梵音’,这会儿梵音笑道:“你为何而来,他就为何而来。”

此事瞒不住了,不如现在告诉谢元修。

谢元修愣住,半晌才回神。

他不算笨,各州牧的消息也算灵通,自然知晓这几个月武安侯身侧多了个很得他宠爱的女郎。

难道……

他目光扫过室内几人,从坐于茶案旁的谛听,到那个着黑衣黑袍、始终戴着黑面具的人,再到眯眯眼的梵音,最后看向方才的戚宇;而后者稍稍侧头,避开谢元修的目光。

这下,谢元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谛听,她不是你阿姐?!”

谎言被拆穿,谛听却丝毫不见惊慌,“是与不是,如今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安侯已寻来,该想想后续。”

谢元修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说:“武安侯怎会寻到夏谷,谁给他透露的消息?教内是否有内应?”

太快了,他们才到夏谷几日啊!

且秦邵宗不是去司州的甜水郡,而是直接来了夏谷,他绝对是收到了消息……

质疑其他都可以,但对谢元修的最后一句,戚宇忍不住了,“七年前,武安侯在容并州麾下安插暗桩,他在他州的核心层内埋个暗桩尚且不费力,更遑论只是接收消息的耳目。估计他已猜到是我们劫走了黛夫人,遂直接传信于甜水郡的耳目,命他们暗中观察我们的动向。”

戚宇坚信教内是铁板一块,比起有内应,他更倾向于武安侯的耳目遍布兖司二州。

“三公子近日调兵遣将的动静颇大,又是分兵行舟,又是亲自领人前往夏谷,这可不就引起他们的注意了么。”一旁的梵音摸了摸下巴。

谢元修眼底掠过一缕阴鸷。

这话说的,是将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可他们也不想想,若非他们一时疏忽没看好人,岂会让她跑了去。

“啪嗒。”室内忽的声响突兀。

室内几人一顿,纷纷扭头看向坐于案旁的谛听,见原是他不慎碰倒了茶杯,杯中茶水在案上溢出一小滩。

谛听戴着银白面具,谢元修看不清其神色,但直觉对方一定受到某种情绪冲击,否则不会不慎打翻茶盏。

谢元修正要问,却听对方这时语气平静地问:“夏谷属兖州,如今武安侯已至,三公子还想继续否?”

谢元修凝滞了,显然有些迟疑。

但想起那日在后花园见过的女郎,他心底仿佛有把火在烧,叫他如何也说不出“罢了”这两个字。

且如今退缩,岂非告诉世人他对武安侯已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

哪怕对方此行只带了不过百来人……

主厅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谢元修。

谢元修额上的青筋跳起又隐没:“武安侯不过带了百来人,而我现有士卒数百,该担忧的是他才对。我待会儿便传信回司州,漏夜调重兵过来,若武安侯敢在此地多待,定叫他有来无回!”

谛听道:“事不宜迟,三公子抓紧时间吧。”

此话不假,谢元修当即离开主厅回去写信。

唯一一个外人离开后,谛听看向秦宴州,“明灯,你在秦府时,武安侯待你如何?”

话未说太明白,但在场的都心知肚明。

“你怀疑我。”秦宴州语气波澜不惊,“但我背叛教,为他办事有何益处?”

谛听拿起案上一张锦帕丢进水滩里,没有定性背叛一事,只是说:“此事蹊跷,武安侯来夏谷的速度太快了。”

就算如戚宇说的,秦邵宗的耳目遍布兖司二州,也退一步而言,他知晓是他们掳走了黛夫人。

但武安侯又如何确定黛夫人的位置?

他们青莲教的落脚点多不胜数,可以藏身在举办盛典的甜水郡内,也能是以前的大本营槐安郡。

地方多得是,如果他没任何头绪,光是确认黛夫人在何处,都足够秦邵宗折腾个一年半载。

但偏偏,他来了夏谷!

秦宴州沉默片刻,干脆认下,“如今回想起来,我当初离开确实容易了些,或许他在兖州的耳目已探得我的真实身份。”

谛听摘下脸上的面具,“啪”的丢在案上,他捏了捏眉心,“接下来一个季度的神药,你的那份扣了,后续惩戒由叔叔亲定。”

青年沉默不语,没有异议。

“谛听,我们要撤退否?”梵音问。

武安侯来了,黛夫人却还未找到;只要后者得知消息,必定主动联系武安侯。

这两方一汇合,有前车之鉴在,再想带走黛夫人难如登天。

戚宇这时低声说:“我瞧那谢三公子对黛夫人势在必得,且他兵力远胜于武安侯,最后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夏谷属兖州。”秦宴州冷不丁说了句。

谛听的指尖快速敲了几下案桌,“两手准备吧,撤退一事可以开始着手了。”

*

高府。

高友笑得脸皮子都僵硬了,面上在陪笑,心里苦不堪言。

前有准司州州牧,后有武安侯,他不过是区区府君,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难办,实在难办。

但权衡过后,他决定暂且偏向后者。

他谢三是准司州州牧不假,此番带了些兵马、来势汹汹也不假,但说到底夏谷归属兖州。

万一最后谢三思索后决定还是不惹武安侯,一溜烟跑了去,那他该如何?

谢三的大本营不在此,他能跑,但他这个夏谷府君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啊!

“……一定,君侯吩咐之事,卑职定当竭尽所能。”高友看着上首的秦邵宗,露出一副惶恐为难的神色,似乎在纠结有些话该不该说:“只是有一事……

秦邵宗执着酒樽,适时递了个话过去,“只是什么,高府君但说无妨。”

“不敢瞒君侯您,前些日司州那位谢三公子来寻过卑职,这话里话外,皆是让卑职出动军巡为他寻一女郎。当时卑职心想邻里邻舍,帮他个小忙不过举手之劳,遂同意了。但今日听君侯您描述,卑职私以为您要寻之人,与谢三公子口中那个‘他走失的宠姬’与个七八分的相似。”高友低声道。

他心里清楚并非“七八分”,这很可能是同一个女郎。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借这个时机向武安侯交代先前之事。

不知者不罪,先前是我不知内情,如今知晓了,也决心弃暗投明,您可不能和我算先前的账。

秦邵宗听懂他的话中意,顿时笑着晃了晃酒樽,对高友举杯:“你不必管这个谢三,此人在夏谷待不了多久。”

高友眉开眼笑,忙举起酒樽与他同饮,“您说的是。”

*

高友身为夏谷郡的地头蛇,他的站队决定了很多东西,比如军巡的风向。

虽然军巡还是在传舍和民间寻人,但显然他们不再受谢元修指挥。

无形的硝烟蔓开,随着一点火星子故意被放出,烈焰轰的炸开。

“好好的路你不走,偏要撞过来,我看你是活腻了。”莫延云瞄准对面为首那人,趁其不意伸手一推,直接把人推了个四仰八叉。

对方迅速爬起,不堪其辱,“你这人好生嚣张,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分明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你撞了人非但不赔礼道歉,还在这里巧舌如簧,兄弟们,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莫延云率先拔刀。

小贩见势不妙,赶紧担子一挑迅速溜走,行人纷纷避让,腾出空地给这两拨人马。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场面霎时大乱。

在临街的茶馆二楼内,窗户敞开了一半,秦邵宗临窗俯首,将街上的混乱收入眼底。

男人勾着唇,但那冷冰冰的笑意并不达眼底。

“君侯,我已打听清楚,谢三领兵抵达夏谷的三日里,他们连同城中军巡,将郡内大小传舍摸查了遍。此外,他们还于城内出榜寻人,并派人前往各大布衣居住区勘察,事做了不少,但仍未发现黛夫人之踪迹。”丰锋汇报道。

他心里也是奇了怪了。

传舍通通摸查过,榜文已发,还派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布衣区寻。一套组合拳打下去,居然愣是没水花。

难道黛夫人已不在夏谷?

“她向来能藏。你让人放消息出去,说北地的人来了夏谷,和夏谷府君相谈甚欢,现暂住太守府。”秦邵宗转了转扳指。

那狐狸藏起来了,看能否让她自己出来。

丰锋领命下去。

秦邵宗看着乱成一团的街巷,眸光沉了沉。

*

黛黎住进这小院已有一日了,时间不长,熬得住,她未踏出过屋门一步。不过虽没外出,但外面的动静她也知一二。

寻人还在继续。

黛黎有时会听见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偶尔有几句“你们几个去那边问问,你们负责这一带”的声音飘来。

“城中村”的屋舍挨得近,堪比现代的握手楼,有时还能听见隔壁说话。

比如现在……

“今儿城中好像多了一波人。”

“你看错了吧,估计还是前些日的那些,亦或是援兵到了。啧啧,这阵仗老大了,也不晓得是什么女贼值得这些官寺中人如此劳师动众。”

“不是同一批。今天我去集市买菜,看见打起来了,有人身首分离,脑袋都滚出老远,血流了一地。”

“打起来了?怎的自个打自个?”

“都说了不是同一批了。我偷偷留意了下,砍人的那队统一披黑甲,一个个壮得很,瞧着都是好手,以一敌五应该没问题。另一队气势要弱些,但胜在机灵,他们见势不妙后,有人偷偷溜了,应该是去搬救兵。”

“你还敢看这种热闹,不要命了?”

“怕啥,他们打他们的,刀尖对得可准了,看着不会寻无辜路人泄气。”

……

黛黎站在墙壁,听着一墙之隔的说话声,听得眉心直跳。

城中来了另一方人马,还起冲突了?

先前那批人马是司州与青莲教无疑,这后面来的,会是谁?

一抹高大的身影莫名浮现在黛黎眼前。

隔壁此时又说:

“噢,对了,我想起来了,听闻另一拨人来自北地,与夏府君交情甚深,如今都住郡守府去了。”

“哎呦,有夏府君罩着,那和他们起冲突的得吃亏喽。”

黛黎心道了声果然。

果然是秦邵宗……

她在院中踱步几回,最后没忍住招来那个小少年,正欲开口,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忽的从外面翻墙进来。

虽说是青天白日,阳光明媚,但黛黎还是吓了一跳。等看清来人,她那颗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喜上眉梢。

不过碍于院中还有旁人,黛黎不好直接喊儿子。

秦宴州递了个眼神给她,后者会意,两人回房。

房门关上后,秦宴州长话短说,“妈妈,武安侯找过来了。他收拢了夏谷郡的府君,如今城中军巡和他带来的兵卒合二为一,一同对付谢三。”

黛黎拧着细眉思索,忽然眼睛亮了,“州州,所以现在城中两股势力对抗,外面正乱对吧?”

秦宴州点头说是。

“乱得正好!州州,我们趁乱离开如何?”黛黎兴奋道——

作者有话说:来啦[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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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她欠收拾!

趁乱离开夏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 便如野草般疯长,迅速占据黛黎的整个头脑。

好像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要做渔翁。

不过还有另一个问题,黛黎飞快看了眼紧阖的房门, 将声音压低了一个度,“州州,你可以随意脱离青莲教吗?”

秦宴州脸上还戴着面具,黛黎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看到那双眼睛缓缓低垂。

黛黎心里咯噔了下。

不会吧……

就当她想仔细问问时, 青年开口了,“我可以走的。如无意外, 近日北地和司州会爆发一次大冲突,妈妈, 到时我们趁乱离开,南下去豫州。”

黛黎心里定了些。

可以走, 州州和她一起南下。

黛黎问:“去豫州?是不是豫州比较太平?和长安比起来怎么样?”

一朝首都, 应该比其他地方要好上不少,否则君王颜面何在?

不过如今群雄割据,臣强主弱,说不好确实有地方比长安更安全。

秦宴州解释道:“豫州牧行事寡断, 安于一隅, 向来和其他州冲突少。他有一子,能文擅武,力大过人,每当和其他雄主发生难以调和的冲突时,皆由这个嫡次子带兵上阵。”

黛黎听明白了, 敢情这豫州牧是个守成派,和事佬一个,但又因生了个能干的儿子,所以不算软柿子。

属于那种“我挺好说话,但你真欺负我,我也不是无力反击”的类型。

黛黎:“好,那就去豫州。”

“妈妈,这是人皮面具,我教您用。”秦宴州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袋子。

袋子里有不少东西,黛黎认出了其中一样,鱼胶。她一直听闻鱼胶是易容原材料之一,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秦宴州似乎很忙,他待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仔细教了黛黎如何使用人皮面具后,他说:“下一次我再来找您时,就是我们离开的时候,您等我。”

黛黎说好。

秦宴州离开了。

黛黎坐在椅子上,手还拿着那个小布袋,总觉得自己忘了说些什么。

愣愣看着小布袋片刻,但还是想不起来,黛黎干脆不想了,认真捣鼓手中的鱼胶。

既然决定要远行,除了伪装以外,还有不少东西要准备。

衣裳,盘缠,传……

对了,传!

她的传虽然改过,但还是与“何”姓同音,如果用这个传出城门,有可能会被拦下来。

黛黎陷入沉思。

*

“……欺人太甚!”谢元修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他鼻孔大张,眼底泛起红丝,显然怒极。

“三公子息怒。”一旁的心腹企图劝道,“那武安侯行事嚣张也非一天两天,骄兵必败,他总要为他的鲁莽和张扬付出代价。”

谢元修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

转头又问心腹,“今日巡城情况如何?”

心腹迟疑片刻才说,“不太乐观,十支小队有九支都遇到了拦截,全都是北地那边故意找茬。剩下的一支再次走访了郡中几大传舍,已按谛听先生的新思路去寻,但仍一无所获。”

谢元修面无表情,“伤亡几何?”

心腹:“死了十个,重伤十五个,轻伤三十余人。”

谢元修拳头紧握,骨节捏得咯哒作响,“秦、邵、宗!”

“三公子,谛听先生来了。”有侍从这时来报。

谢元修半晌才收敛了怒气。

谛听入内时便看到谢元修站在主厅中,案几翻倒,茶盏打碎,茶水淌了一地。

一片狼藉。

谛听止步于碎片堆前,“夏日炎炎,天干物燥,看来连带着三公子也怒火难歇,不过我有一救火计,不知三公子是否想听。”

谢元修眼睛一亮,“先生有何妙计?请讲,我定洗耳恭听。”

谛听开了个小玩笑,“厅堂狼藉,怕是无地让三公子洗耳。”

谢元修闻琴弦而知雅意,“这边请,我们去书房详谈。”

书房内。

待侍从看茶退下后,谢元修迫不及待问,“不知先生想如何救火?”

“武安侯前日下午抵达夏谷,距今已有一日多,时间不算很长,但足够他放消息出去,让全城都知晓夏谷中来了北地之人。”谛听说。

谢元修一心只想听妙计,没多想,“那又如何?”

“你没发觉她至今仍没动静吗?”谛听笑道。

谢元修如同春风拂面,瞬间带走了他所有的焦躁,令他精神一振,“你是说,她不愿回去!”

是啊,若是她乐意回去,早在听闻风声的第一时间就回到武安侯身旁了。但现在消息散开这么久,竟还没动静。

她可能不想回去!

谛听说起一件往事,“几个月前,她在南康郡与武安侯相识的,为对方所用设局蒙骗南康郡太守,她不满武安侯,施小计甩开贴身女婢,独自乘船逃到了太平郡。而如今时过数月,看来佳人初心未改。”

谢元修顿觉身心舒畅,也生出另一种豪言壮语。

他未和她好好接触,才让她别无选择。若她体会到他的好,定会舍了武安侯选他。

谛听继续道:“你如今和武安侯身边都没有重兵,太守高友是个关键人物,得将此人争取过来。”

谢元修却皱了眉,“这话说的轻巧,但谈何容易,他高友是兖州的官,肯定听武安侯之令,谁让如今兖州易主了。”

“三公子此言差矣。”

谛听笑道:“兖州姓‘秦’,还是姓‘南宫’,如今还未有定数。他武安侯此行只带了二百来人前来夏谷,谁能否认这不是个好机会?只要武安侯一死,北地大乱,青州必定趁乱咬下北地一口肥肉,到时青州估计最多顾得上兖州的东边,这西边……”

“西边归司州!”谢元修亢奋道。

各州的分界线是以前定下的,但以如今的时局,谁敢说一句永远如此?

“高友是兖州的太守,暂听令武安侯不假。可他是否有想过,兖州就那么大,郡县之数也已固定,北地和青州瓜分都尚且来不及,怎会给他区区高友留位置?”谛听慢悠悠地说。

谢元修一愣,醍醐灌顶。

对啊,重要的官职就那么多,肯定要换成自己人。高友这个“前朝旧臣”剩下的日子肯定不多了,与其坐等乖乖被换掉,不如博一把!

“高府君如今不过被乌云遮眼,看不清往后,三公子约他出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不了再承诺若事不成,许他阖家老小前往司州,你再在司州给他安排旁的官职,我想他会明白该如何选择的。”谛听说。

谢元修大喜过望,“先生说的是,我即刻让人去传话。”

谛听笑应。

*

茶馆,二楼雅间。

比起郡守府高府,北地的众人近日更喜欢在茶馆议事。

茶馆坐落于繁华地,临街眺望视野开阔,避开高府内的眼线不谈,还有利于观察城中军巡动向。

“君侯,还是没有消息。”莫延云声音都放轻了。

消息放出去一天多了,按理说有司州明目张胆寻人在前,如今城中任何风向的改动,都足够引起百姓茶余饭后的热议。

讨论的人不少,关注的一抓一大把,偏偏就是没有黛夫人。

莫延云偷偷抬眼。

他的上峰临窗而站,日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不出半分的暖,唯有令人心颤的冷锐和威严。

“她这是又长坏心眼了。”秦邵宗冷着脸摘下裂纹横生的玉扳指。

她一直未出现,而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然是那狐狸心又野了,一门心思想往外跑。

欠收拾!

玉扳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投入不远处装垃圾的小竹篓内。落地时冲击力有些大,本就遍布裂纹的玉扳指碎成片片。

“君侯,如今如何是好?”莫延云愁眉苦脸。

他们离开白日城太久也不是事儿,撇开青州那边不谈,这里终究距司州太近了。且他们还和谢三起了冲突,万一对方调重兵过来……

秦邵宗却说:“让丰锋他们都过来一趟,全部喊上,一个也别落下。”

莫延云一愣,没明白为何,不过老实传令去了。

两刻钟后,所有高阶武将都来到了房中。

秦邵宗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在沙场里来去如风、将脑袋别裤腰上的一众人,这会儿被那道压抑着暴躁的目光看得脊背一紧。

一个个站直了,没人敢说话。

“夫人和那小子的母子关系,你们是否对其他人说过?”秦邵宗这时开口。

“君侯,此事我等未故意宣扬,只是小郎君拜纳兰先生为师后,军中应该有些人猜到了。”丰锋如实道。

乔望飞点头补充道:“当时府中守值的卫兵都知晓了,毕竟小郎君随黛夫人一直住主院,他们母子俩的眉眼又非常相似,并不难猜到彼此间有血缘。后来小郎君拜师礼毕,军中设了宴,我曾听闻有些知情的士卒曾提过一两句。”

秦邵宗又问,“当初知晓内情的卫兵,此番有多少随我来了夏谷?”

不过这话刚问完,秦邵宗自己改了口,“罢了,你们传我令给众小队,从今日起严禁讨论和外传夫人和秦宴州的关系,违者军法处置!”

几人一愣。

邝野眨了下狗狗眼,率先反应过来:“君侯,您怀疑小郎君是青莲教中人?”

如今和他们对抗的势力已明朗,一股是司州,另一股是青莲教。

“不是怀疑,是肯定。”掷地有声的一句。

秦邵宗眸色沉甸甸的,“范天石和谢司州联系不深,两州相安无事多年。但数年前,范天石便已和青莲教关系暧昧,若我是青莲教的首脑,也不会完全放心这个若即若离的盟友,在他府中安插个内应很寻常。”

就是没想到对方这么狠,直接将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弄断腿丢在范府门口。

这些事是秦邵宗后来查到的,他没和她说。那时她看到那小子多了些疤痕都能哭晕过去,若被她知晓她儿子曾被人故意打断腿,估计全府都要被她的眼泪淹了。

当初她会选择逃离青莲教,如今自然不会主动冒头向对方靠拢。

但如果母子关系被青莲教知晓,她绝对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和要挟。

几人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纷纷应下。

“君侯,我曾听过一则关于青莲教的传闻,虽不确定其真假,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说话的是邝野。

他和其他人不同,邝野在并州待了七年。而并州的州牧并不似秦邵宗那般厌恶鬼神和道教,因此他接触这些比其他人多一些。

秦邵宗:“什么传闻?”

邝野:“我听闻青莲教会赐予某些重要的教徒一种神药。有人说服下后会神清气爽,增进力气,甚至还能延年益寿,若有伤在身,还会瞬间忘却疼痛。”

“装神弄鬼。”秦邵宗嗤笑道,“若真能延年益寿,那方子早献给先帝,或更前面的武帝他们讨个国师之位去了,哪轮得到底下的人享用。”

邝野却摇头,“君侯,重点不是益处,而是后面的弊端。听闻这药若是连续服用一个疗程以后,后面贸然中止,会有肠穿肚烂之险。”

秦邵宗面上的嘲笑霎时收敛了。

其他人皆是一惊。

“此话当真?”

“这哪是神药,分明是毒药!”

“邝野,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对面众人的七嘴八舌,邝野摊手,“先前我就说了,这只是一些小道消息,具体我也不知真假。”

这间茶馆尽数被北地之人包下,小佣不得上二层,如今外面有脚步声匆忙而来,唯有自家的卫兵。

“君侯,属下有要事禀报。”

卫兵被唤入内。

“君侯,您先前让我们暗中盯着高府君,方才他偷偷出门了。他着麻衣,连马车都没有乘,坐了架寻常的运货驴车从侧门出,去了城中一处偏僻的酒坊。”卫兵如此说。

众人哗然。

“这般低调行事,想来所见之人绝不能让君侯知晓!若他见的不是谢三或青莲教之人,我把头拧下来给他当椅子坐。”

“好个高友,花花肠子不少啊!”

“君侯,这个高友不老实,明明您已暗示过他,若他乖乖听令,也不是不能保留他的郡守之位,没想到他还敢来这一出。”

“人心不足蛇吞象。幸好君侯有先见之明,早做了旁的准备。”

“可惜酒坊无人,不知晓他们谈了什么。”

方才那卫兵说:“已留了人在酒馆附近,随时盯着高府君的动向。”

*

戴着草帽的高友从酒坊里出来,出门时先左右看看,见无异样后,才迅速乘上驴车。

毛驴挨了鞭子,哒哒哒地往郡守府走。

高友回到府中时已天色暗淡,他满腹心事的去了后院,打算去那里解解乏。

阮氏是高友的爱妾,是早年旁人送给他的扬州瘦马,他对此甚是宠爱,这十几年里与对方育有二子一女。

案几上摆了美味佳肴,还有一壶佳酿,高友心里烦,饭菜没吃多少,尽是借酒消愁。

阮氏不断给他调酒,问他何故烦躁至此。

高友酒意上头,忽的涌起倾述欲,不过他没直说局势,而是化用。

“……所以夫君的意思是,如今有两间店铺的东家都想聘用您当掌柜。但前者是您未接触过的新人,他们二人一起接手了您原先为之工作的店铺;而后者是相熟的隔壁东家,此人想联合您暗中收购现在的店铺。”阮氏道。

高友醉醺醺地点头,“正是如此,若是你,你如何看?”

“妾出身草芥,大道理不懂,只始终谨记一句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好日子是靠自己争取的,但凡有一丝变得更好的可能都不能错过!就像当年,妾对夫君一见钟情,也是使劲浑身解数才让夫君留下妾。”

在高友没有看到的地方,他这位爱姬眼底尽是诡异的精光——

作者有话说:压力一大就有新脑洞冒出来[捂脸笑哭]

灯灯开了新预收:

《穿成祸国妖妃之后》

谢妄野从父辈手中接过小国,为其戎马一生,吞各国,平天下,统江山,最后开创海清河晏的景明盛世。

结果这盛世还没赏够,谢妄野一觉醒来发现他……变成了自己的祖宗。

景恒公,景太公的第五代孙,横征暴敛,钟情于千娇百媚的夏姬,为其空后宫,建宫阙,荒社稷,杀忠良,令本就破败的景国再次元气大伤。

建清35年夏,景国被宜国攻破城都,景恒公携妖妃夏姬和长子逃亡,其长子死于流亡路上。

谢妄野听着外面的兵戈声,恍然惊觉自己来到了建清35年的夏季。

好么,景国正在经历那个险些亡国的浩劫。

身边正好有个哭成猪崽的小子,应该就是太子了,谢妄野单手拎起人,正打算召集部下撤退避锋芒。

妖妃?呵,女人只会妨碍他建功立业的拳脚。更别说这个夏姬祸国殃民,罪该万死。若让他碰到,他定然将她切成八大块,以泄民怨。

如今算她走运,且自生自灭去吧!

结果还未走出王宫,谢妄野打了个激灵。

不对,他这一支不是长子血脉,他的曾曾……祖父是景恒公和妖妃夏姬的次子。

长子有了,但次子还没出生。

如果妖妃死了,以后的他、他父亲、他祖父等等都不会降世。

谢妄野:“……”

*

外科医生夏芙猝死在岗位上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朝代。

宫殿富丽堂皇,珠宝美玉不计其数,女婢叫她夫人,对她极为恭敬。

好消息:似乎穿成不用吃苦的上层贵族。

坏消息:一刻钟后,大军攻城,好像要亡国了。

还不等夏芙想好往哪里逃,她的宫门被踹开,一个气势汹汹、黑着脸的男人大步进来,扛起她就跑。

夏芙:“?”

……

#呵,一切都是为了前世的自己罢了#

#糟糕,暗号对不上,好像不是穿越老乡#

#今天的父王和母妃依旧不对劲#

#父王最近总问我以前他如何讨母妃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