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和秦邵宗的账算不清
白日城作为险关后的城池, 不少商贾嫌那条入关的官道不够开阔,会直接走九戒津。
夏季多雨,这会儿天上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但雨水完全没浇灭九戒津一带船只的热情。
艄公在热情揽客, 想登船的行人试图谈价还价,便宜一两个铜板。
一道披着蓑衣的修长身影从驴车上利落跳下, 将车费抛给车夫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停靠在岸旁的船只去。
后方的另一架驴车里,有人立马跟上,也有艄公稍稍往这边张望, 不动声色地挪了船。
清晨的渡口人不少, 秦宴州目光一扫,根据船头方向锁定了一批往西行的船只, 而后随便挑了一艘少人的上。
“去金麟津,即刻启程。”秦宴州不问价钱, 直接丢了个钱袋过去。
那艄公接过沉甸甸的钱袋,顿时喜笑颜开, 也不接其他客人了, 殷勤地请他上船。
船只开动。
这艘船往西行,它开动的同时,后面有几艘船也一同离岸。
*
司州,甜水郡。
“听说了吗, 无生老母不忍看到咱们农民受苦, 遂降下神谕,赐了一件神物给神使。”
“听说了听说了,那物与直辕犁相似,但比之直辕犁要省劲许多。听闻只需一牛之力就能拉动辕犁,这省下的一头牛可以耕别的地。”
“教里发了通告, 召集信徒初一去庙里参拜谢恩。”
“必须谢恩的,家里的母鸡刚好下了一窝蛋,初一那日把鸡卵拿过去。”
“鸡卵不行啊,先前教中发过告示,物品在上界不流通,只接受银钱。你去把鸡卵卖了换钱,再捐钱孝敬。对了,我儿的聘礼攒了不少,反正他后年才娶妻,我先拿他的聘礼孝敬无生老母。”
“教里不是说捐助表心意一事量力而行吗?你真要动你儿聘礼?”
“我是他爹,怎的动不得?到时候再攒回来就是。”
……
黛黎站在街道边,听着经过的两人低声说,若有所思。
青莲教用“天降神谕”的手段将曲辕犁宣传出去,这是她没想到的。而不得不说,能让教徒遍布五湖四海的青莲教,其内确实有不少头脑灵活之人。
曲辕犁带来不了银钱,但经这么一宣扬,可以带来声望,进一步吸纳底层的布衣。
且听他们说,初一召集信徒去庙里参拜?那到时候庙中,除了信徒以外,估计她们口中的“神使”也会在场。
“夫人?”一旁的绣娘道。
黛黎回神,直接问她,“我方才听闻初一有典礼,你们到时是否会参与?”
绣娘颔首,“会去主持,夫人有兴趣?”
一划电光划过黛黎脑中,紧接着,一个大胆的计划如同半埋于水底里的浮木,一只无形的手将掩埋的部分抽出。
于是,浮木猝地往上,最后“噗”的一声探出水面。
“以前没见过,确实很感兴趣。”黛黎听到了自己疯狂加速的心跳声,“初一那日,我能否随你们一同去寺里?”
绣娘点头,“初一前一日出发了。到时府中无人,本就是要带夫人同往的。”
黛黎笑着说了声期待。
后面一行人拐到一家胭脂店铺。胭脂店里卖的东西不少,面脂、口脂、花钿、乌膏,还有丰俭由人的胡粉和米面。
光是面脂一类,就有桃花胭脂,红蓝花胭脂,杏花胭脂,芙蓉胭脂等等。
东西多到需摆开好几个架子。
黛黎的目光快速瞥了眼架子边缘的乌膏,而后挎着店里提供的小篮子,开始大扫荡。
这个面脂要,那个口脂也要。和扫货一样,一种要一个。
绣娘还是第一回见有人这么买东西,不过联想到当初黛黎那双价值不菲的鞋子和衣裙,多半她在武安侯身边时,就不受拘束。
出门前先生只吩咐她看着人,旁的一概没说。如今夫人只是买的东西多了些,好像也并非不可。
于是绣娘不做声。
黛黎眼角余光一直在注意身旁,见绣娘没说话,于是向某个架子伸手,从左及右地拿过去。
将最边上那小罐放入小篮时,黛黎心如擂鼓,甚至有一瞬幻听听到了咚咚咚的声音敲击着她的耳膜。
其他都是陪衬,唯有这盒乌膏最要紧。
从胭脂店出来,黛黎又去了旁的地方,直到将近日落时分,她才和绣娘等人打道回府。
满载而归。
黛黎回来时,看见有车驾从府里驶出。一辆马车,驾车的男人头戴冠帻,孔武有力,还佩有刀。
这幅装扮,不像是普通大户的部曲,反倒像官寺中人。
“夫人?”绣娘低声唤道。
黛黎放下帏帘,直言不讳,“刚刚那车驾瞧着像官衙那边的,你们可得和那些人打好关系。否则你们哪日倒台了,秦长庚肯定要收拾我了。毕竟前有龙骨水车,后有我失踪之事,如今曲辕犁一出,他说不准会想到与我有关。”
这番话本是应付,但说到秦邵宗时,黛黎心思不由偏远了些。
如果这次能成功逃离,她会回兖州,但却不会直接回秦府。她和秦邵宗是不同时代的人,注定了有许多观念是相冲的。
单是婚恋观一条,就是冰与火,注定融不到一块。而且许多烂账算不清,干脆就不算了。
绣娘闻言笑道,“夫人安心好了,司州很安全。”
黛黎表面不甚在意,心思却转了又转。
司州很安全?
为什么很安全,难道司州的州牧是他们的人?
黛黎没有答案。
晚膳已在外面用过,回到府上后,黛黎以倦了要安寝为由,挥退了女婢。
窗外天幕已暗,房中唯有豆灯一点,光线不亮堂,却不妨碍黛黎关了门后,立马翻自己今日的战利品。
这个时代的面脂小小一个,大概半个鸡蛋那么大,盒子做得很精巧,一手拿三四个没问题。
黛黎从中翻出那盒乌膏,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挖出一块,将它揉成颗粒状,大小和她先前吃过的黑色药丸无二。
以前在女郎中曾掀起过一阵黑唇风,因此乌膏其实是口脂。口脂里自然会有油脂,确保上唇时不干。
如今黛黎拿着手捏小黑丸,选了个距火点适中的距离,开始烤这颗小黑丸。
一边烤,不时还人造风地吹一口气。
大概一刻多钟以后,黛黎停手了。
刚刚稍软的小黑丸经过一系列的“风吹日晒”以后,硬度明显有提高。且表面也凝固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摸一手黑。
黛黎如法炮制,又捏了两颗黑丸子,加起来共三颗。不是她不想多捏,而是乌膏就这么点,剩下的她另有用处。
黛黎看着脏兮兮的手指,把指尖探进茶杯里清洗。待彻底清洗干净,杯中的水变得漆黑浑浊。
拿着杯盏起身,黛黎走到房中角落放着的盆栽旁,将黑乎乎的水倒进靠墙那一侧。
泥是灰黄色的,浇了黑水也不明显。
拿着杯子回去在豆灯下看了看,只见杯内沾了黑,黛黎遂拿起茶壶添水,彻底把里面洗干净。
房中除了黛黎,没有旁人。
这一系列动作她做的很慢,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心跳,从她捏小黑丸那刻起,心率就没下来过。
得一举成功!
如果失败了,别说第二次机会,她后面的处境一定不如现在。
躺在榻上,黛黎算了算日子。距离初一还有七天,只剩下七日给她操作这一出狸猫换太子了。
……
翌日。
一觉醒来,窗牗外日光明媚,庭院里的花叶点着水珠,地上的石砖也有湿痕,是黎明前下过一阵小雨。
可能是昨日黛黎在府外大肆采购让绣娘窥探到了“君侯宠姬”的日常,今日用过早膳,对方主动来问。
“夫人,您今日还想出府游肆吗?”绣娘问。
黛黎想了想,“你既然叫绣娘,那是否女红特别厉害?”
绣娘谦虚道:“厉害谈不上,勉强能入目。”
“你能教练我吗?我想学。”黛黎仿佛来了兴致。
绣娘自然应下,不过待女婢取来针线,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听闻许多人家都会安排闺女习女红,夫人以前怎的未学过?”
这话说的不假。
无论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还是平头百姓家的闺女,自年幼起都要习女红。绣嫁衣,也绣其他衣裳,家里再拮据点的,得用绣品去换钱。
黛黎:“以前懒,觉得能花银子解决之事,何需要亲力亲为,家里人也由着我。”
如果是旁人说这番话,绣娘定然觉得此人娇纵不懂事。
但面前这张脸太有冲击性,艳如春花、皎如明月,再听她漫不经心的语气,事情莫名就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绣娘喃喃道:“……也是。”
在教黛黎的过程中,她又问,“夫人看着像水乡养出来的,您的祖籍是在扬州吗?”
“当然不是,我祖籍交州苍梧。”黛黎又拿出了那套说辞,随即道,“这里是要穿过去吗?我怎么感觉不太对,你给我看看。”
后面一连四日,黛黎都找绣娘教自己女红,她面上心定气神,但一日比一日焦虑。
已经过去四日了,剩下三天,时间不多了,偏偏她还没找到机会。
这个阁院住了她,绣娘,以及另两个女婢。三个人名义上伺候,实则一同看管她。
不过或许这些天她表现得很安分,其中一个女婢不时会离开,也不知去忙什么,总之不会再一刻不离的守着她。
黛黎一直等不到机会,眼见时间所剩无几,她焦心极了,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换个方法时——
转机出现了。
转机出现在第五日。
这天早上,黛黎起床后发现两个女婢中的一个又不见了。当时她没在意,以为对方只是像寻常一样去忙活,片刻后就能回来。
但后面,黛黎一直没看见对方。
待早膳膳罢,她继续跟着绣娘学女红,大概午时初时,一人匆忙而来,低声和绣娘说:“绣娘,三公子的车驾到了。”
司州州牧不久前被一场病带走,他去得急,许多事情都未来得及安排,留下三子争权。而来者口中的“三公子”,正是司州牧之三子,谢元修。
房中很静,加上黛黎和绣娘坐得近,这句不算小声的耳语黛黎也听见了。
绣娘一顿,放下手中的针线,“夫人,今日有贵客临门,我出去片刻,很快回来,您有事可唤草香伺候。”
黛黎仿佛看见混沌的天日开出一线光亮,激得她心潮澎拜。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行吧,你有事就先忙,不必管我。这些天我好像摸索出了些门道,我先自己试试。”
绣娘笑着应好,而后唤来草香,吩咐了她几句,无非是让她伺候利索些。
绣娘离开后,房中就剩下黛黎和草香。
黛黎故意等了半晌,才转头看向草香:“我有些苦夏,你去庖厨跑一趟,帮我熬一锅绿豆百合汤。”
这话说完,黛黎转回头,继续执针勾线。
草香迟疑少顷到底应下。
黛黎竖起耳朵听脚步声,待听不见了,立马放下针线去窗旁看。
草香出去了,此时院中空无一人。
黛黎赶紧从盒子里拿出小锦袋,往兜里一揣就想出门,但前脚踏出门槛,她停住。
对了,差点忘了个东西。
黛黎忙倒回去,从枕下拿出个布偶兔。把这小玩意带上后,她才再次出门。
这阁院是“品”字形的结构,黛黎住最里面最大的那间,左侧是绣娘,右侧的屋子也是草香和另一个女婢同住。
黛黎来到了左边,迅速推门。
门不出意外的没有锁。
黛黎进去后将门掩上,随即立马开始找绣娘的那个小瓷瓶。
当初在船上,对方是从兜里拿出小瓷瓶,当时是随身携带。但黛黎不觉得在自己已“归顺”青莲教,并还把曲辕犁告诉谛听后,绣娘仍会时刻将药带在身上。
毕竟那瓷瓶虽小,但分量挺沉的。
绣娘的屋舍不算大,分了内与外。黛黎径直入内的同时,目光迅速环顾四周。
外间的装饰很寻常,墙上挂着书画,角落放着香笼和花瓶,长案旁设有矮椅,案上放着杯盏茶壶和杯盏,此外还有几个储物用的箱匣。
再普通不过,和黛黎那边大同小异。
拨开珠帘,黛黎进入到内里。内里设有一榻,还有几个叠起来的箱柜。
黛黎以己度人,先掀她枕头。可惜枕下空空,什么也没有。失望地将锦枕放回原位后,她将目标转向床头柜。
“咯滋——”
柜门打开,黛黎眼瞳猝地收紧。
找到了!
但又没有完全找到,因为柜子里密密麻麻的都是药瓶。
排列很整齐,外面的每一瓶都是不同的。不同颜色的,不同花纹的。可以说除了瓶子形状和顶部的塞子,其他都不同。
想也知晓,每款都代表不同的药。
黛黎懵了懵。
这么多?
她仔细回忆当时小瓷瓶上的图案,好像上面有朵莲花,等等,是莲花还是山玉兰来着?
好像是莲花。
黛黎目光定在一个莲花纹小瓶,快速将之取出,又扒开木塞,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
黑色的小丸子咕噜噜滚出,黛黎捏起一颗,凑近仔细嗅了嗅味道。
对,是这个味儿!
黛黎忙拿出三颗,再将自制的三枚小黑丸塞入其中,还特别晃了下混匀。利落将瓷瓶放回原位,连角度都挪到和先前无二。
黛黎关上柜门站起身。
大功告成,撤退。
然而愉悦的心情和春日的小嫩芽般才冒了点尖儿,黛黎忽然听到有脚步声。
她在内间,能让她听见脚步声,说明来人已经很近了。
仿佛是附和黛黎的猜想,她听到了“咯滋”一声的开门声。
那一刻,黛黎脑中炸开惊雷。
有人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求求营养液[撒花]
第72章 若得她,必珍之重之
绣娘所住的这间房舍内是有窗的, 但窗户开得不算大。且如今这个节骨眼上翻窗出去,估计翻到一半,外面的人就闻声入内了。
到时候绝对说不清。
绣娘先前说她出去片刻很快回来, 这居然不是假话。
真的很快……
黛黎血流加快,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种难以抑制的生理反应让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
还好,不是很烫。
黛黎忙深吸两口气,同时从兜里翻出一个小东西,并将它大咧咧地放在了绣娘的锦枕边。
做完这一切后, 她才转身往外走, 脊背挺直了,努力佯装气定神闲。
外面不知是发现了她不在房中, 还是察觉到房门有异,推门之人加快了进来的脚步。
两息以后, 黛黎和绣娘隔着一层珠帘看见了对方。房舍主人居于外,客人却在房中内间。
气氛骤然凝滞。
黛黎分明看到绣娘变了脸色, 她主动对对方说:“嗳, 没想到你提前回来了,看来我要给你的惊喜给不成了。”
话落,黛黎折回去,在绣娘的注视下, 拿起先前被她放在锦枕边的布偶兔子。
“这是我这些天学习的成果, 喏,送你了。”黛黎将布偶兔塞到绣娘手里,“绣工不及你十之一,但你可不许嫌弃。”
黛黎的手垂下,宽袖挡住了她僵硬冰凉的指尖, 随即她若无其事越过绣娘走出去。
绣娘侧身看着黛黎的背影,待对方彻底离开她的房间后,才低头看手里的布偶兔。
这兔子还不如女郎的巴掌大,两个眼睛缝了红玉,耳朵一长一短,嘴巴小的几乎看不见。
每一处都别扭,但组合在一块看,又有种莫名的喜庆。
绣娘捏了捏兔子,又将目光转向内里床榻和矮柜。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利落打开榻旁矮柜。
柜里的小瓷瓶整齐摆放,每瓶皆是花纹朝外,姿态与她先前摆的如出一辙。
她只在黛夫人面前显示过一种药,绣娘伸手拿出莲花瓶,将木塞扒开,又找了个小陶碟,将药全部倒出来。
瓶子不大,一瓶只能装十枚药丸。而这瓶先前已被她用了两枚。
数了数,正好是八枚,一颗都不少。
绣娘又把小黑丸给倒回去,拿下一个药瓶打开。
一个接一个,绣娘谨慎的将所有这个款的药瓶都倒出来看。然而每一个其内药丸的数量都是对的,一枚也没少。
绣娘不自觉转头再次看向布偶兔,眼里的疑惑更深。
难道黛夫人真的只是来赠她礼物?
而思索中的绣娘,转头把一件要事给忘了。
……
另一边。
回到房中的黛黎拿着茶盏在喝水,凉水滑过喉管,将那阵鼓动的焦躁慢慢压平。
幸好多准备了个布偶兔,否则肯定要露馅了。
才这么想完,她的右眼皮忽然跳得厉害。
民间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些黛黎原先是不信的,但架不住现在自己心虚,刚做完坏事眼皮就跳,跳的还是右眼。
“不会被发现吧……”黛黎心里也没底。
本以为这眼皮只跳片刻,结果一整日都时不时地跳,甚至到第二日早上都未停歇,令黛黎烦躁又郁闷。
明日就是初一了,她听绣娘说明日典礼的吉时定在午时正,也就是中午十二点。
明日天刚亮必定有许多信徒出城登山入庙,谛听他们会提前一日出发,也就是今日下午未时就要出城。
距离出城还有两个时辰。
据她目前探知的消息,明日甜水郡附近的青莲教信徒都会赶往甘泉寺,到时候山脚下必定会有许多车架。
哪儿有营生的门道,哪儿就有商贾。
她猜测到时山道或山脚下必定有载客的车架,而甘泉寺坐落于城外,她不必再走一回城门。只要她成功下山乘上车,再花两刻钟就能抵达渡口。
一旦上了船,顺水行舟往东走,跨过司兖边界,再在兖州西侧的郡县下船,到时候谁找她都不方便。
将计划捋了一遍后,黛黎的右眼皮还是跳,跳得她心烦意燥。最后她待不住了,决定趁着出府前这点时间,去后花园逛逛。
结果这一去,她的右眼皮不跳了,因为祸事的根源似乎被她碰了个正着。
后花园内奇石森耸,玉锦鲤吐水滔滔,如同仙乐般不绝于耳。四周的花儿开得正盛,姹紫千红,正是好风景。
有微风拂过,送来馥郁的花香和一丝酒气。黛黎起初并不知晓这酒气从何而来,直到她拐出怪石长廊,看见池边水榭里的两道身影。
在轻薄帐纱半垂之中,水榭内的两人隔案对坐。
一人身着宝蓝色滚金边交领长袍,是黛黎所熟悉的富家公子做派;而另一人头戴白玉连珠纹冠,着玄青锦缎长袍,他约而立之年,长眼鹰钩鼻,目光如炬。
谢元修本来正和谛听对饮,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倩影走出。
满园的奇珍异植在这一刻仿佛尽数暗去,唯有那道曼妙多姿的身影亮得发光,日光在她翠蓝色的衣裙上起舞,随着她的行走,脚边晕开一层像贝类折射后的稀碎亮光。
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看了过来。
于是雪魄花魂化成了实质,雍容的花妖有了原型,那肤白发浓的美妇不言不语已是占尽风流。
“铛——”
手中的玉盏猝然掉落。
杯中酒水在案上铺开,有几滴飞溅的酒液沾湿了谢元修的袖口。
但他此时完全顾不得擦拭,甚至没掩饰自己的失态,眼睛还看着黛黎,却问谛听,“那美姬是何人?”
见对面之人看得眼都不眨,后面还落了杯盏,谛听就知晓坏事了。
这位三公子昨日来议事,顺带在府上住一宿。为此他还特地交代绣娘,让她转告黛夫人,让她别离开院子。
如无意外,谢三喝完这壶酒该离开了,毕竟要谈的全都谈完了,且下午他们另有行程。
但偏生,此时出了意外。
“此女不适合三公子。”谛听只是道。
“哪家的女郎?”谢元修追问。
谛听也转头,他看见黛黎此时似乎意识到了不妥,对他们这边福了福身后,便转身离开。
人走了,有人却还直愣愣地看着。
谛听正欲张口,却见一案之隔的谢元修猝地起身,竟是紧随而去。
谛听心道这谢三的长与短未免太过分明。此人是州牧三子,若他们不扶他,谢三与司州州牧一位定然无缘。
他听话,知分寸,也清楚自己靠什么上位,且本人亦颇为信教,算是他们半个信徒。
但与之相对的,这人在女色方面挺放荡,看上的女郎管她是良家还是其他,都必须得到。
先前这点在他看来不足为虑,毕竟没有弱点和短板之人难以控制,但谁知如今却……
谢元修感觉自己的一缕魂魄被勾走了,胸腔嗡鸣,耳畔是他如擂鼓的心跳,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
前朝大梁末帝专宠妖妃姜姬,为其横征暴敛,大兴土木,甚至处死了一手栽培的太子丹,一心想推姜姬之幼子上位。
后世人对其昏庸嗤之以鼻,谢元修先前亦然。不过是区区一女郎,轻如草芥浮萍,如何值得为其自毁根基,葬送万代基业。
女人嘛,玩玩得了。
但如今接连不断传来的新奇与兴奋,刺激得仿佛连灵魂都颤栗起来,令谢元修完全将过往的“豪言”抛于脑后。
他急行赶过去,越走越快,最后衣袂甚至带起了风。
那种灼灼的、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目光,黛黎很熟悉,初见时秦邵宗就是那么看她的,后来他多有收敛,只在榻上时目光放肆。
黛黎原路返回,但刚走出后花园的洞门,一道身影从她后面抄过挡于她身前。
来者高约八尺上下,比黛黎高出个七公分,体态偏瘦削。
对于先前时常面对秦邵宗的黛黎而言,此人带来的压迫感可有可无。
“女郎芳名?”谢元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黛黎转头望向谛听,面色平静,张口就说,“弟,你的客人?我身体不适,客人你招待好。”
完完全全是主人家的口吻。
谛听和谢元修皆是一愣。
谛听无奈点头:“好的阿姐,你身体不适就回房歇息,若下午还未转好,我让杏林来为你看诊。”
黛黎随意颔首,把烂摊子一扔,转身回房了。
谢元修还想追,谛听却从后伸手,按在他的肩上。
“三公子。”谛听看着是个读书人,但这一出手力道却不小,“成大事者,适可而止,无贪心也。”
谢元修听懂了他话语中的警告,他额上的青筋绷起:“先生,若能得令姐,我必珍之重之,寻尽天下珍宝令她开颜。”
谛听收回手,双手抱臂,“且不说家姐已嫁人,若我未记错,三公子你已娶妻,尊夫人的母族是徐州望族,家姐不做妾。此事不妥,三公子以后莫要再提。”
谢元修面色难看。
在黛黎看来,偶遇谢元修完全是一段小插曲,对方于她不过是个陌生人。待明日她离开甜水郡后,她便与那个连姓名都不知晓的男人此生不复见。
时间转眼来到了下午,绣娘帮黛黎简单收拾了个小行囊,便随车队驱车出城。
车轮碾过青石砖,进入黄土路,将喧嚣抛于后方。
甘泉寺在甜水郡的西北侧,出城两刻钟后,黛黎透过车窗看到了巍峨的庙宇从青山中探出。
除了他们的车队以外,官道上还有其他车驾。
清一色的马车,一辆驴车都无。
行到前脚后,山路蜿蜒而上,道路被开拓过,可供两车并行。在行过如同盘蛇的山路后,道路渐趋平缓。
视野豁然开朗,竟是此地被开出好大一片空地,此时此刻不少马车已整齐有序地停于其上。
黛黎见状问同车的绣娘,“庆典不是明日么?怎的他们也今日来了?”
绣娘:“吉时在午正,天刚亮到午正仅有三个时辰。大户人家重礼节,要准备之事颇多,不如提前一日到寺中,反正此地有一批厢房可供他们入住。”
黛黎没问出那句“要钱否”,想也知道是要的,估计要价还不少。
以为黛黎是不喜和陌生人住一个院,绣娘道:“夫人您安心,您的屋舍在另一处。”
黛黎顺势提出,“这庙宇中应该没有禁地吧,待会儿我想去走走。”
绣娘如此说:“香客不得入之地皆有人看守。”
黛黎点头。
他们的车驾并没有停在庙宇旁的这块空地上,而是抄了旁边的小道从侧门入内。黛黎有意识记路,发现车驾停在了庙宇最西边的小院。
这个小院不算大,只一进的院子,无开后门,可能是尽可能营造寺庙的森严气势,这里的围墙非常高,大概有一丈多,且顶上彻的还是一片一片的斜瓦。
小院里有棵树,黛黎目测了下距离,目光沉了沉。
不行,就算爬上去也够不到墙边。
三个方向都没有出口,想要出去,唯有从小院的正门出。
对了,屋里还有窗户!
黛黎走进小屋,“这屋里是否很久未有人住过,怎的有股味儿。草香,我那个游鱼花鸟香笼带了否,赶紧把香点上盖一盖味儿。”
话毕,她抬手推开海棠纹的窗牗。
这窗户一开,外面的凉风呼地吹了进来,清新凉爽。
黛黎眯着眼睛感受着风,目光从窗外眺望出去,外面是青山翠林,更远处是柔软如棉花的云。
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好像闻到了自由的味道。黛黎扭头问绣娘:“绣娘,典礼会持续几日?”
绣娘笑了笑,“哪有几日,只两个时辰不到,毕竟百姓们还要营生。”
黛黎垂下眼。
两个时辰不到,四个小时不到,她要在庆典结束以前离开下山。
不对,应该说她要在庆典结束以前,抵达渡口并坐上船……——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73章 逃出生天?
行囊交由两个女婢整理, 黛黎提出四处逛逛,绣娘伴她左右。
黛黎一口气没歇地走过了许多地方,将这座甘泉寺的地表一层全部逛了遍。
中式对称在甘泉寺发挥得淋漓尽致, 最中心是八仙庵,往两旁的是大小的殿和堂, 以及数量相等的塔。
八仙庵前空出好大一片地方,前庭开阔非常,有一樽巨大的宝鼎坐落其上,供主持者焚香。
黛黎站于宝鼎前抬头, 只见两旁庙宇高耸, 她还看到了高层开有窗户。若是此地明日聚集大批信徒,可临窗观全局。
黛黎收回目光, 继续往其他地方走。
她的小院在西边,而东侧则是香客的厢房。庙里比不得城中高档传舍, 厢房一间挨着一间,分布密集, 其内空间也小。
不过观一众提前入住的香客, 他们面带笑容,显然满意极了。
“绣娘,你明日也会参加典礼吗?”黛黎问。
“一般来说所有信徒都要出席。”绣娘没有立马说自己去不去,而是问黛黎, “夫人想参加否?”
黛黎迟疑着说:“有点感兴趣, 不过我这人的新鲜劲去得快,就算参加也待不了多久,到时中途退场是否不太好?”
绣娘心道确实不好。
气氛正浓时,忽然有人走了,容易破坏信徒情绪, 也容易引发他们的不满。
“时间还早,且再看看。”黛黎指了指楼上,“我能上去吗?”
绣娘:“您请。”
黛黎一口气上到这座八仙庵的最高层,从这里临窗望出去,她看到了寺庙的某部分,看到了青翠的山,也看到了来时之路。
不过亏得山中林叶丰茂,遮挡部分颇多,来时路若隐若现。
黛黎收回目光,心里有数了。到时候她贴边走,走在树下他们看不见她,“我有些饿了,回去吧。”
她们是下午出城的,经过乘车、游寺等后,待黛黎重回西边的院子,黄昏已至,灿烂的晚霞如油画般于苍穹上铺开。
青莲教修行者不剃头,没有必须吃素这一说,今晚的夕食吃的是梁饭,还有炙羊肉。
黛黎不爱吃羊,但不吃肉没力气,为了明日那场硬仗,她把那小碟羊肉吃了个一干二净。
“对了,庙中来了如此多陌生人,我这西苑颇为偏僻,夜里会有人守夜否?”黛黎问。
绣娘颔首,“当然有。西苑通往外的院口,全天都有两人看守,夫人您放心吧。”
黛黎如今住的小屋与旁边的院子一同组成“品”字区,而绣娘口中的“院口”,则是“上口”和两个“下口”之间的横道。
“甚好,那我就安心了。”黛黎点头。
今夜黛黎睡得特别早,但可能紧张,躺到榻上后她完全没睡意。
她只有三颗小药丸,如果绣娘和另外两人一同看着她,哪怕她手中有药,这药也不好用。
黛黎抱着被子在榻上翻了个身。
“一般来说所有信徒都要出席”绣娘也是信徒,明日得想办法支开她。
辗转半夜,黛黎终于睡着了。
心里惦记着事,翌日她起得特别早,不过有人比她更早。黛黎醒后没看见绣娘,一问方知对方去帮忙准备了。
黛黎找草香她们聊天,“你们是第几回参加庆典?”
一个说参加过一次,另一个说没参加过,还说典礼不寻常,唯有有大事发生才会举办。
黛黎估摸着二女入教的时间估计也就几年,还停在最基础的门外,没到干事的程度。
“我还未见过信徒朝圣,你们随我出门瞧瞧。”黛黎眼珠子转了转。
二女无有不从。
黛黎带着人特地经院口那边出去,果真见有二人看守。
披甲持刀,气势十足。
黛黎外出时,还被他们盘问了一两句,得知她想从外面去看甘泉寺大门后,守卫没阻拦,放她出去了。
在逐渐走远时,黛黎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话:
“说起来,半年一回的神药该发了吧,我等好久了。”
“快了快了,下个月就能发。真期待啊,我每回吃了都感觉开朗异常,体力倍强。”
“真羡慕那些已晋升神使的人,他们能拿到的神药更多……”
随着黛黎走远,后面的讨论声听不清了。
走过一段后,黛黎看到了甘泉寺的大门。
山门高高架起,不少布衣跪拜着通过,进寺之人络绎不绝,穿着不一,高矮胖瘦皆有之。唯一一样的,是他们面上的虔诚。
在外逛了一圈,在距离典礼开始还有半个时辰时,黛黎回去了。
回去时绣娘已在屋中。
“夫人,您去了何处?”绣娘问。
“随便逛逛罢了。”黛黎以手扇风,做出酷热难耐的模样,“暑为阳邪,其性炎热,诚不欺我也。草香,你拿些党参,茯苓,五味子和麦冬,再加几块肉一起煮半个时辰,给我炖一小锅参苓生脉汤,用昨日晚膳那般大小的锅即可。”
绣娘见黛黎坐下,一副累得不想再动的模样,沉默片刻到底问:“夫人,典礼您还参加否?”
黛黎摆手,“不了,我累得很,一去还得两个时辰,我熬不住,还不如在房中歇息。你自行去吧,不必管我,我与她们二人在房中即可。”
绣娘迟疑,面上有纠结之色,“我在屋内陪您吧。”
黛黎接话,“别了,方才我在外逛一圈,听闻此番典礼还挺重要,多参加这些盛典有益于提升你在教中的地位。且我也无需你陪,我就在屋内午睡,你在这儿我还嫌你动静大,碍得我睡不着。”
“这……”绣娘明显意动了。
作为忠实的教徒,她的确非常想参加典礼。
黛黎继续说:“你有什好忧心的,院里有草香她们,外面有侍卫看守,我有需要随便喊声,多的是人,不缺你一个。你去看看也好,到时回来你与我简单说说典礼之事,也全当我去见识过了。”
绣娘被她说服了,“我前去观礼,草香和梅香留下伺候,夫人您有需要随意唤她们。”
黛黎点头:“当然。”
参苓生脉汤要炖半个时辰,当初黛黎是卡着点回来的,相当于这锅汤刚炖好,那边的典礼就开始了。
绣娘早在典礼开始前的一刻多钟离开。
草香端着热气腾腾的锅回来,那汤锅约莫有成年男人五指张开的巴掌大,锅深十来公分,别说一个人,两个人都能喝到撑。
黛黎听到了撞钟声。
咚咚咚,每一声间隔相等,古寺钟声,悠远绵长。
随着这几记钟声,黛黎只觉有一根无线的弦一圈圈地绕在她心头上,时间每过去一秒,她的心就被吊着提起一点。
典礼开始了,她的倒计时也开始了。
四个小时,用一点少一点,中途还不知会不会出其他意外。
“夫人,消暑汤熬好了。”草香说。
参苓生脉汤新鲜出炉,还热乎得很,黛黎嫌弃道:“这太热了,如何喝?你去拿盆凉水进来。”
梅香依言而行。
水很快端进来了,小锅放入其中泡。
待泡到温热,黛黎命草香将锅端出,而后当着二女的面,自己先舀了碗汤,一口气喝干净。
喝完这碗,再喝一碗。
一连喝了两碗后,黛黎才罢手,而此时小锅内还有大半的汤水。
“再去拿两个碗来。”黛黎吩咐。
待新碗取来,她分别舀了两碗满满的汤,还往其中添了许多肉,“你俩把汤端出去给外面那两个守卫,这大热天的,犒劳一下他们。对了,你们在一旁候着,待他们吃完再将碗筷带回来,省得他们离开岗位。”
汤很满,里面还加了肉,少不了要配上筷子。一个人端,难以拿稳,梅香和草香同去。
见二人出门后,黛黎赶紧拿出小袋子,将里头的东西倒到掌心上。这小丸子昨日晚上被她稍作处理过,每一颗都对半切开,一分为二。
黛黎本想全部倒进去,后面迟疑了下,脑中一瞬间掠过许多东西。
不能全部放进去!
她不知道这药跟党参茯苓会不会相冲,万一相冲失效了,她们喝了不管用,她是一点机会都没了。
得留一手。
黛黎从中挑出两小半,也就是一整颗的小黑丸。剩下的四小半,她尽数倒入锅里。
方才她喝了两碗汤,又盛出去两碗和许多肉,如今剩余的汤水不多了。汤是温热的,比凉水好融药,但比不上热水来得快。
黛黎拿着勺子飞快搅动,还用木勺底将药丸压散,尽可能把药融了。
好一通忙活后,锅里总算看不见明显的药渣了。而此时,外面也传来了脚步声。
二女拿着碗筷入小院。
还未进屋,黛黎就对她们说:“去洗一洗碗筷,也给你们盛一碗汤,剩下一点,给你俩分完正正好。”
梅香和草香说不馋是假的,先前黛黎顶着太阳在外面走了多久,她们就陪着走了多久,回来后一口水没喝就被吩咐去干活。
“党参似乎放得有些多,微苦,下回可以放少一些。”黛黎这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两人端着碗向黛黎道谢,而后齐齐饮汤。
黛黎坐在椅上,在她们仰首时,搭在膝盖上手不住缓缓收紧成拳。
那药有股苦味,但和党参的苦不能说完全一样。如果这两人先前吃过那种药丸,亦或是参与过药丸的制造,她必定会露馅。
黛黎一瞬不瞬地看着两人,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神经绷紧到极致,她前仿佛了一幕幕景象:
二人只喝了一口便猛地抬头,直言汤水不对劲,一人上前制服她,另一人对外面的守卫大喊。
于是,锅被端了下去作证物保存,绣娘和谛听后面闻声而来,将她身上剩余的药丸搜了出来。
完了,都完了。
“哒。”陶碗放在案上,发出了轻响。
这一声仿佛变成了一击重拳,一拳将黛黎面前的种种幻境捶了个粉碎。那些可怖的画面尽数化成碎片零落于一地,又被突然刮来的风卷了去。
“多谢夫人赏赐。”二女齐声道。
黛黎猛地回神,后背出了一层毛汗。她稍顿,而后才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小事罢了。别站着,你们坐吧,我回房小睡片刻。”
话毕,她从坐上起来,径直回房,一副后面不打算管她们的模样。
待看不见黛黎后,二女才坐下。
坐下不久后,草香开始频频揉眼睛。
不知怎么的,她只觉今日特别困,眼皮子越来越沉,最后窗外的鸟鸣渐远,她眼前一黑,整个人靠在软椅上睡着了。
大概半刻钟后,黛黎蹑手蹑脚地从内间出来,见二人皆歪倒在椅上,顿时大喜。
成了!
黛黎快步出来,拿出剩下的两小半黑丸,保险起见,分别再喂给二人。
等待片刻后,黛黎将体型与她更接近的草香抱进内室,而后开始脱她的衣服。
草香的衣服由麻布制成,颜色是平平无奇的原色。黛黎利落换上,又拿出剩余的少许乌膏简单给自己化了个妆,待一切完成,她将草香的钱袋子也揣兜里。
不仅拿她的,外面那个也不放过。
黛黎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窗台上,借力蹬地爬窗。
双脚刚落地,来不及站稳,黛黎立马往不远处的树下跑,躲入隐藏地。
走在树下,有树冠作遮挡,除非同一平面遇上,否则谁也看不到她。
黛黎开始小跑,不敢浪费半点时间。
从钟声敲响的庆典开始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来分钟,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尤为珍贵。
跑过一段后,黛黎气喘吁吁地停下。
不行,盘旋下去太慢了,且走寻常路也有暴露风险。
她转头看向另一侧,这边没有被踩出来的路,枝叶横生,草木茂密得很。从这里直线下去,难度虽是大了些,但能省很多时间。
黛黎捡了根树枝当登山杖,而后下意识伸手摸腰侧,后知后觉秦邵宗给她的那把短刀被拿走了。
没刀削树枝,只能凑合着用。
怕密集的草丛里有蛇,黛黎一边下山,一边拿棍子敲草叶密集之地。一路急行,中途虽有点小波折,但好歹成功下山了。
时间比她预计的,缩短了小半。
从树丛里钻出来时,黛黎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下,因为——
山脚下,没有载客的车架。
先前她猜测有人会坐驴车前往甘泉寺,而后驴车会在山脚候客,到时候她可以乘驴车前往渡口。
但看着这空荡荡的一片,黛黎心里哇凉哇凉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既然甘泉寺与北城门只有一刻钟多些的车程,这些载完客的车夫,不是没可能在做完生意后回城。
反正出城也快,到时候提前出来接人就行——
作者有话说:来啦,求求营养液[比心]
第74章 万众寻她
眼前空无一人, 别说驴车和车夫了,连几块成型的木板都没有,黛黎只觉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不能放弃, 我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她喃喃道。
通往甘泉寺的山路口没有车架,黛黎直接徒步出去。
走出寺庙这片山道区, 往渡口和城外干道那边走。这中途耗费的时间,把刚刚黛黎直线下山攒的耗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往外倒贴了些。
不过所幸,在走过一段后, 黛黎遇到了其他前往渡口的车。
那是一辆驴车。
最普通的驴车, 小毛驴套了绳在前,后面拉着一架连雨棚都没有的两轮板车, 板车上堆着以麻袋套装的一众货物,一个老翁坐在麻袋上, 手里拿着小皮鞭不时甩两下。
黛黎毫不犹豫跑上去,截停这辆驴车, “老丈, 我欲去渡口,能否请你捎上我。不白坐你的车,我会付你车款。”
没想到这一趟竟能白得银钱,老翁哪有不接之理, 乐呵呵地说, “当然可以,只是我这毛驴年老,走不快,你若不介意就上来吧。”
黛黎当然不会介意,她道谢后利落登车, 坐于一堆鼓囊囊的麻袋上。
坐下来的这一刻,那根捆着她心脏的无形细线仿佛才松了些,黛黎深吸了两口气,企图舒缓胸腔里剧烈得过分的鼓动。
但用处不大,她的血液仍被焦虑煮沸。
黛黎不由回望身后,被翠峦环抱的古寺随着毛驴哒哒地往前走,逐渐被抛于后方,又因角度的缘故,被其他青翠遮挡。而后慢慢的,彻底看不见了。
驾车的老丈大概赶车无聊,与黛黎搭起话来,“女郎,你去渡口是接人还是远行?接人的话,其实也不必,渡口有车架,他们可自行乘车入城。”
黛黎:“远行。”
“你这行囊都没带,出远门可不方便,难道是去隔壁的九鹿县?”老丈是个擅谈的,径自道:“九鹿县是最近的,只需乘船大半日便可抵达。如今是未时,在船上歇一晚上,翌日早上正好就到了。”
黛黎不动声色地问,“九鹿县再往东些呢?”
“再往东些啊,那就是夏谷了。夏谷规模大些,来往的商贾也多。噢,你是要去夏谷对吧……”
黛黎听到规模大,眼底划过一道亮光。
规模大,意味着传舍多,能藏的地方也多,且还交通较为便利。
“不是,我要去九鹿县。”黛黎嘴上说。
*
甘泉寺。
典礼过大半,忽然有一人急匆匆来到绣娘身旁,低声对她道:“绣娘,西苑的守卫抓住了一个潜入那位房中的男人。”
绣娘大惊:“何方宵小竟敢在寺里放肆?还专挑在典礼时!”
来人汇报:“那人自称是三公子的部下,说此行奉主家命来送礼,并无恶意。”
绣娘脸色难看。
黛黎惹上谢元修一事,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非那日她不慎忘了先生的吩咐,黛夫人也不会去游园。
然而下一刻,来人说的话却令绣娘眼瞳收紧,惊得几乎叫出声来。
“绣娘,那位没在屋里,她不知所踪,而屋中两位女婢皆不省人事。”
“此话当真?”绣娘控制不住音量。
前面的谛听闻声侧眸,将面色大变的绣娘和她旁边之人收入眼底,眸光不由沉了沉。
绣娘狠狠咬唇,“我要回去一趟。你去通知玉平,让她过来顶替我的位置,速去!”
那人领命后退。
他退的同时,绣娘也从自己的位置撤下来。
她原先和其他青莲教成员一同站在高台上,众人呈大雁的“人”字排开。不过相比起站在最前面,也是最核心的谛听,绣娘所站之位要后许多。
如今她撤下来,并不扎眼,尤其此时底下一众信徒皆双眼紧闭,四肢伏地。
绣娘疾步从高台上走下,进入侧方的暗道,途中点了几个教徒随行。一行人抄最近的道,急匆匆地赶去西苑。
将将来到西苑,还隔着一段距离时,绣娘便看到一人被捆得结结实实,身旁站了两个披甲侍卫。
她小跑过来,跑得气都不匀了,但绣娘完全顾不上歇息,她快步入室。
屋内门户大敞,一片狼藉。案几与小椅等物翻倒一地,角落的花瓶被摔得零碎,胖肚椭圆形的香笼滚到门侧,无人问津。
光看现场也知晓,多半是守卫闻声而来,然后在屋中与闯入者交上手。
而在外间靠窗的一张软椅上,女婢梅香正双目紧阖,瞧着睡得很安详。
“叫醒她。”绣娘留下一句便往内走。
待进了内间,只见靠外的窗牗两叶开到最大,榻上静躺着一人。那人身上盖着一条烟紫色的衣裙,有少许裙摆滑到床榻的脚板上,牡丹暗纹裙摆映着窗外的日光,泛起一片价值不菲的华光。
榻上是草香。
更准确的说,是被除了外衣的草香。
绣娘上前拍了拍草香的脸,见对方毫无反应后,使劲掐对方的人中。
草香依旧一动不动。
“绣娘,她不像被打晕的,反倒有些像吃了睡丸。”旁边有人说:“你是否有给过那位睡丸?”
“没有,我怎会给她那等东西?!”绣娘一口否认。
戚宇方才只是随口一问,心里倒不觉得绣娘会如此随意,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睡丸你可有妥当存放好,是否有失窃可能?”
“我向来放在柜子里,且她也未见过……”这话说到一半,正在探草香脉搏的绣娘忽然顿住。
她忽然想起,黛黎是见过装睡丸的瓶子的。
当初在船上,因着遇到官寺拦截,黛夫人必须藏起来,且光藏不够,她还一定不能出声。出于无奈,当时又给黛夫人服了一颗睡丸。
那颗睡丸是她看着她倒出来的,对方见过那个瓶子!
绣娘收回给香草探脉的手,直接起身,“你随我来。”
只留下这句,她便迅速离开黛黎的屋舍,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小柜中拿出一个药瓶,“这是醒丸,你且拿过去给她们吃下,待她们醒来后,我有话问她们。”
戚宇拿了药,转身欲走,又被绣娘叫住。绣娘说:“戚宇,你派一队人去搜山。”
戚宇是教中信使,非边缘人物,“如今典礼过半,说不准她已下了山,不如直接派人去城中……对了,她有传否?”
绣娘沉默片刻,最后才挤出一个“有”字。
戚宇扶额,“你怎么搞?这传哪能给她!有传她能进城,也能去渡口乘船,若是乘船离开司州,寻她就不便了。”
“此话你和先生说去,那张传是谛听亲自授意给她的。”绣娘冷声道:“先搜山吧,说不准她还在山中。隔壁有一件她的衣裙,你裁一些拿去给猎犬嗅闻,看她往何处去了。”
戚宇被她前面的话噎的哑口无言,最后只是道:“行吧,搜山一事我会安排。”
他离开后,绣娘将目光重新移向柜子,眼里有化不开的疑惑。
那日黛夫人出现在她屋中,估计就是窃取睡丸,那布偶兔子不过是个幌子。但当时她分明检查过药瓶,且并非只检查一个,而是整个柜子里的都查遍了,里面的睡丸满满当当,一颗都没少。
怎会如此?
黛夫人的睡丸从何而来?
不死心的绣娘将所有装了睡丸的小药瓶都拿了出来,全部打开,又数了一遍。
数量还是正确的,一颗都没少。
然而偏偏外面的草香和梅香却昏迷不醒,难道她们并非服用了睡丸,而是吃了其他的药物?
莫不成是北地那边来了人,趁着庆典这个间隙,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黛夫人带了出去?
可是两个守卫还活着,若房中的草香和梅香见了陌生来者,二女没理由不会唤守卫?且真是北地来人,夫人那身华丽的衣裙也不必要脱下……
绣娘只觉得迷雾重重,叫她看不清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被人唤回神。
“她们醒了,速去问问。”
草香和梅香已醒来,二女看着满屋子的人,又听他们问黛黎何时不见的,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我、我不知晓。当时我喝了夫人的消暑汤后,莫名感觉困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待再醒来就是如今……”
“对,消暑汤,我也是在喝了消暑汤后睡着了。”
室内的案几被打翻,这连同先前放于其上的锅也碎成片片。
绣娘蹲下,从一堆锅碎片中挑了一片体积较大的,以指沾了少许内壁上的汤液。
指腹一入口,绣娘眼里的迷惑更浓,喃喃道,“是睡丸的味道,锅里放了药。”
“不可能,夫人也喝了,还一连喝了两碗。”梅香下意识说。
“她也喝了?她是在前面喝的,还是后来才喝的?”绣娘问。
草香此时说,“消暑汤熬好后,夫人一口气喝了两碗,后来命我们端两碗出去给两个守卫。这四碗舀出去后,还剩下两碗便给了我们。”
戚宇面色凝重,“她哪来的药?谁给她的?”
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莫不是教内出了叛徒?
绣娘看懂了他眼中未尽之意,立马摇头,“没人能给她吧。她当初在船上待了小半个月,都是我贴身照顾她,除了我以外,她与旁人说不了多少话。”
戚宇追问:“来到甜水郡后呢?”
绣娘继续道:“除了我以外,还多了草香与梅香贴身照顾她。而在府邸这些日,她唯有一日出府游肆过,我们全程跟着她,她并无接触其他人,也无异样。”
“那就奇怪了,她哪里来的药?”戚宇嘟囔道。
他入教时绣娘已在教中,对方资历比他还深,且一向得谛听重用。若非如此,他都要怀疑绣娘投敌。
绣娘抿了抿唇,没和他说黛黎曾孤身入过她房间之事。
戚宇不过是她部下,此事没必要向他交代。
绣娘问草香:“那锅消暑汤是何时端过来的?”
草香知无不言,“午正,庆典刚开始时。”
绣娘掐指一算,刚好是午正熬好汤,后面喝汤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两刻钟。也就是说,黛夫人离开至今约莫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完全足够她下山了……
“咚咚咚——”
忽的此时传来钟声。
二人皆是一惊。
庆典于钟声时开启,也会在钟声之中落下帷幕。而按原计划,庆典会在两刻多钟后才结束,绝非现在。
看来此事已惊动了谛听。
大概一刻钟后,身着白色道袍、面戴银白面具的谛听匆匆赶来。
来时他已有预感出了大事,否则依绣娘沉稳的性子,断不可能在典礼之中、在高台之上出声。
“……她不见了?”谛听声音骤然拔高。
也就是他如今还戴着银白面具,否则面上的失态要被人看了去。
“事无巨细,速速道来。”谛听的声音没了平日的从容。
草香和梅香二人从头说起,说黛黎今早出去闲逛,回过后说暑气难消,让她们炖一锅参苓生脉汤。汤分着喝,而喝了汤后,她们二人失去了意识。
谛听听闻,问了一个绣娘先前问过的问题:汤是何时端上来的。
得到答复后,谛听沉默片刻,“一个半时辰。足够她下山了,若是运气再好些碰上车架,也足够进城或者到渡口了。”
“先生!”外面有人急行而来。
为首的那人,正是之前被戚宇派去搜查的领头。
“甘泉寺周边都搜过了,并无看见黛夫人。”领头说。
绣娘不甘心问:“后面那片山呢?”
领头回答:“方才牵了猎犬去,但猎犬在后山无反应。反倒是前面,一个劲的往树丛里钻,直线下山。”
谛听闭了闭眼,“她下山了。”
不仅下山,且走的还是直线,比顺着山路走要省时许多。
年轻的男人骤然睁开眼,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那个被捆起来的送礼者面前。
一道寒光乍现,惊得那人面色煞白,连声道:“别杀我,我是三公子的人,我此番只是奉命行事!”
不过他以为的剧痛并无降临,反倒是身上的绳索忽地松开了。
那人愣住。
谛听收了刀,亲手将他扶起,还为他理了理衣襟:“你帮我带几句话给谢三。先前我说家姐嫁了人不假,但只说了一半,我姐夫已罹难,她如今孤身一人。倘若三公子能帮我寻回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家姐,我这个当弟弟的,并不反对家姐多认识一个朋友。”
对方连连点头。
待这人离开后,谛听转身对戚宇说:“你即刻带人快马加鞭前往渡口,尽量截停所有船只。那些停留在渡口或正在返程的驴车,全都截下来,问他们是否载过一个独身的女郎去渡口。若是有,恩威并施,务必让他们说出其中详情。”
后面他点了一人:“梵音,你速速回城去寻老曾,让他密切留意何花这张传的动向,凡是有持其入住传舍者,立马将人控制起来。”
两道几道命令井然有序地吩咐下去后,一批人撤出这方小院。
谛听看向绣娘,“她这些天只接触过你们几人,而这当中唯有你有睡丸。”
此事必须查清楚,这关乎教中是否出了内应。
他目光逐渐锐利,绣娘不敢像先前那般隐瞒,只得和他说有一日黛黎进过她屋子,但后来她仔细检查过,说柜子中的睡丸并无丢失。
谛听闻言沉默片刻,抬步往她房中去,他需亲自看一回。
绣娘立马跟上。
回房后,她将柜内所有装着睡丸的药瓶拿出,统统摆在案几上。
谛听让她拿来数个碟子,分装这些睡丸。一碟又一碟,小碟子摆满了案几,一眼看过去,碟中小黑丸数量几何一目了然。
这般看,确实半点不少。
但谛听并没有让绣娘立马将它们装回去,他抬手拿过一个小碟,修长的手指挨个捏过药丸,仔细检查。
房中寂静无声,谁也没说话,只偶尔有陶碟被放下的轻响。
忽然,谛听发出一声疑惑的上扬语调,他用力一碾,指间的小黑丸应声碎裂,男人白皙的指尖沾了一抹显而易见的黑。
绣娘面色大变。
谛听却露出了舒心的笑意。
很好,这说明教内很干净,并无内鬼。
*
渡口。
黛黎从驴车上下来,就当她准备要付车钱时,远处飘来几声钟声。
钟声传到渡口,已变得若有似无,许多行人对其充耳不闻。
但那声音在黛黎听来,却如同山体轰然崩塌,也似千丈海啸席卷,震得她魂不附体,面如金纸,“怎么会……”
庆典,结束了。
庆典提前结束了,这说明中途一定有人发现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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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夫人的踪迹
“女郎, 女郎?你的车钱还未付。”老丈见黛黎愣愣的,不由出声提醒。
黛黎猛地回神,利落付清了账以后, 快步往渡口去。
如今是申时初,渡口有不少艄公在揽客。黛黎没有挑大型的稳健楼船, 而是往小船方向走。
“船家,你去夏谷否?我在那边有位近亲病重,时日无多,我得去送他最后一程。你若是肯即刻启程去夏谷, 我单独付五个人的船资如何?”黛黎不敢开价太高, 怕露财惹人眼红。
那艄公听到最后一句瞬间精神了,“去夏谷, 现在就走!”
黛黎上了船。
这船体积小,其上不过是一个拱形盖顶的船屋罢了。船屋里以麻布作挡, 稍稍隔开两叶,形成两个内舱。
这种小船是载不多人的, 算上艄公最多载五人, 人若是再多,江上遇到大浪容易翻。
因为黛黎那句相当于包船的催促,艄公没有再接其他人,他收回船锚, 以船桨用力一撑, 船只缓缓离岸。
黛黎从前方卷起的麻布往里看,见第一个内舱空空如也。而内里的麻布被风吹起少许,从中间开出的一线可观其内。
这个内舱有人。
黛黎坐在了第一个内舱。
艄公打量她,见她双手空空,不由好奇问:“你不带行囊?从此地去夏谷, 若天公赏脸也需两日一夜。”
黛黎面露无奈:“没顾得上啊,当时闻讯我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待我再回过神来,人已乘上驴车出城,都快到渡口了。我瞅着好歹还有传和一些盘缠,勉强能行,干脆就不回去了。”
艄公是个脑子灵活的,且他这等常年在船上营生之人,船上必有许多干粮。
他当即试探道:“女郎,我这船上有些糗粮,我卖些予你如何?”
黛黎心里乐了,这刚打瞌睡就碰上送枕头的,“当然好。”
正在和艄公聊天的黛黎没注意,亦或者说,从她如今的视野里没看见,不远处开来了一艘帆船。
麻布的帆被风吹得鼓涨的,推着它迅速往前。待临近了岸,壮汉将帆布一卷,卸了风力,让船只慢下来。
船只靠岸,但还不待那壮汉架起连接用的木板,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船侧猛地一跃,竟是直接从船上跳到了岸上。
“嗳,你悠着点。”壮汉说。
那道身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壮汉啧啧称奇,“好利落的后生,也不晓得是哪家出来历练的小郎君。”
两艘船只交错,渐行渐远。
*
“哒哒哒——”
马蹄踏过黄土路,来势汹汹,成群的马队奔走在官道上,行人见之纷纷避让。但一些车驾很快发现,避让并没有用,对方是冲着他们来的。
来者勒马,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车夫,腰上的配刀异常扎眼。
“你们载过一个独行的女郎去渡口否?”骑卒问。
驴车车夫连连摇头,这个世道莫要和带刀之人争辩,他知无不言:“没有的,我早晨去渡口等货,方才才将所有货全部装车,没见过什么女郎。”
骑卒遂离开,这一幕发生在官道各处,凡是回程的车驾皆被截停。
戚宇的手下四散盘问回城车驾,戚宇也不例外。
他截停一辆驴车,问了和手下同样的话,并说:“……此女是要犯,若能提供线索者,有赏。反之,包庇者与之同罪。”
车夫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我去的路上并无看见独身女郎,我……”
话音未落,车夫忽觉车后有动静,竟是那个付他车款的奇怪客人跳下了车。
“戚宇。”
突然被点名,戚宇闻声转头,一抹亮光直映而来,刺得他眯起了眼。也是此时,他才发觉这驴车后还载了个人。
那人戴着一副黑面具,不见面容,声音沙哑不甚好听。
戚宇怔住,仔细打量了下对方。
他们教中不少人会有面具,而能得面具的,皆非寻常教徒。面具一戴,脸瞧不见了,若非相熟之人,否则都认不出来。
不过也不是绝对,除了面容以外,还可听声音。像绣娘若是以寻常声音说话,便很好认。
而除此以外还有一人……
“明灯?”
戚宇翻身下马,“你回来了?先前你一直没消息,我还想去寻你。不过当时谛听说不用,还说你迟早会回来。”
明灯没有应他这话,而是问:“你们在寻一个女郎?”
那驴车车夫没问题,戚宇挥手让他走,而后对面前人说:“对,寻人。此女你一定知晓,说不准先前还见过。就是昔日武安侯的宠姬,黛夫人。”
明灯问:“不是请她入教中了吗?怎的还要到处寻人?”
戚宇叹了口气,“一时不察,被她钻了空子逃了去。听闻从白日城回来那一路,武安侯于江上设了不少障,企图将她截回来。那几轮搜查里,黛夫人都非常配合,包括谛听在内,所有人都以为她诚心入教,谁能料她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面具之下的青年缓缓展眉,“她跑了?”
“对啊!趁着典礼之初,她药晕了两个贴身女婢跑了。”戚宇没待到最后,还不知黛黎的睡丸从何而来,“绣娘说自己的药没少,也不知晓她哪来的睡丸,可别是咱们教里出了内鬼。”
明灯:“说不准。”
戚宇左右看了眼,像是想对他卖个好般,低声说:“你先前一直不回信儿,我瞧谛听好像有些不悦。等见了他,他定要问你详情,你最好解释清楚。”
在戚宇看来,解释一事说简单不算简单,但要说困难重重,倒也算不上。
如果他是明灯,由他汇报,他一定会说自己奉范兖州之命去行刺武安侯,但不幸被擒。为了活命,不得不配合武安侯,当他铲除兖州的借口。
虽说一切皆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说到底坏了大计,戚宇猜测他少不了要吃惩罚。
明灯对此似乎浑不在意,又回到先前的话题,“你带人前往渡口,是已确定她去了渡口?”
“不确定。”戚宇说:“但距她下山至今,还不到两个时辰。她如果进城,今夜多半要入住传舍,有三公子相助,她若敢住传舍,明日午时之前定能将她找出来。”
“你口中的三公子,是否是谢三?”明灯沉默片刻。
“正是谢元修。”戚宇笑道,“说来也巧,这谢三绝对是看上黛夫人了,今日庆典中还遣人摸进她房中送礼,结果扑了个空。也亏得闹了这一出,我们才知晓人跑了。”
明灯敛眸。
戚宇看不见他的面色,但望进那双冷冰冰的黑眸,却只觉对方心情不虞。
“我与你一同去渡口。”明灯忽然说。
戚宇愣住,“你与我同去?不妥吧,你好不容易回来,要不先回去述职。”
“不差那会儿。”明灯只是说。
戚宇心道对方可能想将功赎罪,既然如此,他也不好多说,只得唤来一个下属,命对方让出马匹来。
继续前往渡口。
中路依旧不停拦截车夫。
问了一批又一批,一次又一次一无所获,直到有一回——
“……你见过?!”戚宇大喜,随后一连串问那老丈,“何时之时,当时情况如何?”
如果黛黎在这里,一定会认出那个被逮住的老丈,正是先前被她搭了便车的车夫。
老丈同样不敢隐瞒,一五一十交代,最后说:“……她说她要去九鹿县。”
戚宇掐指一算。
此时距离黛夫人抵达渡口已大半个时辰,她绝对乘上船了。
“她人已离开,而顺水行舟之速远非马匹所能及,不如先回去汇报,听谛听的安排。”明灯忽然道。
戚宇思索片刻,觉得有道理。
谛听让他追查黛夫人的踪迹,如今任务完成,确实先该回去述职。
*
“……不可能是九鹿县。”谛听听闻戚宇的话,摇头说:“她说的话不可信,既然谈话间还提过夏谷,她多半往夏谷去。”
不过这话说完,谛听又笑着摇头:“但九鹿县也不能忽视,她心思多着呢。”
谢元修在一旁。
自从得了家仆捎回来的话后,他大喜过望,再次登门。
如今都快黄昏了,谢元修仍没半点要离开的意思:“九鹿县距离此地很近,我派一队人马连夜赶过去,彻查县中传舍。”
“至于稍远些的夏谷,陆路和水路并行。派人乘轻舟顺流往东,从北城门进;另派一队从甜水郡南边出发,抄南边的路前往夏谷。”谢元修越说越兴奋,“南北夹击,尊姐无路可去,定然只能乖乖回家。”
“若她不在夏谷,而是去了更东边的郡县呢?”忽然有人开口。
谢元修还是第一回听到如此扎耳的声音,下意识皱眉的同时倍感扫兴。
虽然对方的话不无道理,但他方说将她请回家,这人就这般说,完全是朝他兜头泼下一盆凉水。
方才那股兴奋劲瞬间散了大半。
“去了旁的郡县也无妨,教内信徒遍布各州,她手上又有且仅有一张传,迟早能知晓她在何处。”谛听说。
谢元修不喜欢“迟早”这个词,他恨不得今晚就能找到人,再与她共春宵。于寻人一事上,谢元修积极给建议:“除了夏谷和九鹿以外,往东的其他几个郡县自然也不能放过。”
“武安侯和南宫青州刚拿下了兖州,此时大动干戈派兵去寻人,是否会被北地和青州视为挑衅?”明灯语气平静。
这话一出,谢元修凝滞了下。
他获得了青莲教的支持,但大哥与二哥尚在,这司州州牧位置还未坐稳,此时招惹北地和青州,确实并非明智之举。
谛听看了眼身旁人,“变装前去,行事低调一些,此事问题不大。”
谢元修面色好看了许多,“我会派人漏夜出发前往夏谷和九鹿等地。”
谛听颔首。
又聊了几句以后,谛听先请谢元修回去,待对方一行人离开,屋中只剩他和另一人。
没有旁人在,谛听拿下了脸上的银白面具,露出了一份在外人前难得一见的随意,“你这回怎的在外耽搁这般久?”
明灯:“武安侯难对付,光是回来都废了很大的劲。”
“受伤了?”谛听打量他。
青年穿着黑袍,风尘仆仆,站姿却依旧如同青松般笔挺。光是看,看不出他是否有伤在身。
明灯说:“不碍事。”
“谛听,我想带队参与寻人。”
“明灯,你在武安侯身旁待了这般久,期间发生了何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谛听挑起眉毛,“你怎的对此事这般上心?”
“兖州被攻占有我一部分的责任,若非我被武安侯生擒,叫他拿我作筏子讨伐兖州,范天石也不会因此丧命,让教里白白损失一个不错的同盟。”明灯如此说。
其实比起“明灯”这个称呼,青年更喜欢妈妈给他取的名字,秦宴州。
*
津水之上,江风将船帆吹成弯月之形,楼船乘浪而行。
一只羽毛白中带褐色的矛隼发出一声长鸣后,羽翼倾斜开始俯冲。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船舱内走出,随意抬了抬手。四斤多重的海东青冲下来,落在他的长臂上,男人呈曲肘的手只是小幅度晃动了下。
秦邵宗单手扯了海东青腿上的细带,取过其上的小竹筒,随即震臂一扬。
海东青再次展翅,空中盘旋一周后落于桅杆横木之上,开始清理自己的羽毛。
听到隼叫的几人跟着从内舱出来。
“君侯,可是前方来信?是否寻到人了?!”莫延云迫不及待地问。
君侯悄悄离开白日城,此举算得上冒险。兖州新得,要处理之事非常多,且旁边还有个不知是真乖巧,还是假乖巧的青州。
君侯一走,很多指令会传递不及时,某些由兖州官员腾出来的空位,可能会被青州趁机占了去。
但再急也无用,他上峰那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邵宗看完信件:“那小子最后在甜水郡下了船。”
“甜水郡?”
莫延云对地图很敏感,瞬间定位在了司州:“他去司州作甚?难不成他是司州的人?”
秦宴州背后另有势力一事,秦邵宗没有明说。不过他麾下的人精不少,自打他放走秦宴州并派人暗中跟随,有些人就琢磨出了别样的意味。
都是一伙的,难免聚在一起聊天。于是聊着聊着,大伙儿都知晓了。不过直接捅到秦邵宗面前的,莫延云还是头一个。
丰锋默默挪了位置,离莫延云远些。
自己底下的人什么德性,秦邵宗清楚得很,对他们不时聚众开小会也是门清,“谢三近日也出现在甜水郡,还登门拜访了青莲教中人。”
丰锋摸了摸下巴。
若是这般,甜水郡岂非有两方势力?
“还有三日就到甜水郡了。”莫延云祈祷,“天公再赏点脸,让风再猛些吧。”
*
在小船上扛了漫长又煎熬的一段时间后,第三日的午时末,黛黎抵达了夏谷。
她自认为体质不错,不晕车也不晕船,平时生病少,吃嘛嘛香。但这回从船上下来,黛黎觉得她的魂还在船上飘着。
小船轻,顺水行得快,但也正是因为轻,不如大船稳重,容易颠簸。
黛黎晕乎晕乎地走了一段,随便找了架驴车,乘车进城。
夏谷郡的规模当真不小,就算对方知晓她的目的地,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将她翻出来。
换句话说,今日她是安全的。
进城后,黛黎直奔当铺,卖了几样首饰换银钱;而后去大吃一顿,慰劳自己的五脏庙,再买了些东西,最后才去挑选今晚的落脚地。
在传舍里舒舒服服洗了澡,最后她睡个天昏地黑。
熟睡的黛黎并不知晓,夜色最浓重的在寅时末,几艘船只从西边驶来,最后停在了郡外北边的渡口上——
作者有话说:来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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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她在那里!
黛黎太累了, 这神经一稍稍松懈下来,许多身体机能就不受控制,她陷入了深度睡眠。
本来打算翌日早上辰时初, 也就是七八点起床,结果因为这个时代没有闹钟, 她也自动屏蔽了窗外的喧嚣,这一觉黛黎直接睡到午时末。
抱着被子猛地从榻上坐起,看着入室日光角度的黛黎喃喃道:“糟糕,要坏事了。”
天初亮就会开城门, 距今已有三个多时辰。三个多时辰, 六个小时,能干的事可太多了。
黛黎不敢再耽搁, 立马起床洗漱,并给自己上了个妆。
她精心挑选的这家传舍规模偏小, 地理位置很是一般,论整洁和服务也不及其他家。
但它有一点非常合黛黎的心意, 那就是——
前台的小佣相当敷衍。
昨日她入住缴费时, 她的传,从始至终都是被她拿在手里。
那个懒散的小佣只掀起眼皮子看了眼,非常随意,甚至都没提让她挪开“不慎”遮了一半姓名的手指。
她确定他没看清“何花”这个名字, 但不代表她能高枕无忧。
青莲教底层信徒之庞大, 从初一那日来参加盛典的布衣数量就可见一斑。
他们融入最底层里,来无影去无踪。说不准街边的小贩是他们,某传舍最平平无奇的小佣也是他们。
黛黎的行囊只有一个轻飘飘的小包裹,几条锦巾、乌膏和面脂,几样首饰, 此外连第二套衣裳都没有。至于银钱和另外一些小巧的饰物,她贴身带,没敢放入小包中。
出厢房,下楼梯。
黛黎想了想,还是去柜台续费,“续两日房。”
“六十钱。”小佣先报了价,多看了眼黛黎肩上的包裹:“女郎,你的东西放房中即可,咱们这家店安全得很,无人敢来偷东西。”
“不了,我自己带着吧。上回遇到的也这般说,结果还不是回到房里丢了东西。”黛黎拒绝。
她本以为小佣会就此作罢,后面该收钱收钱,她该去觅食的去觅食。
谁料到小佣此时说:“咱们东家的胞兄可不一般,他阿兄认识许多眼手通天的人物,还有无数异姓的兄弟姐妹。这么和你说吧,夏谷里偷鸡摸狗的不少,但咱这里……”
小佣伸出一根手指头摆了摆,“梁上君子不敢来。”
黛黎眉心跳了跳,莫名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无数异姓的兄弟姐妹?你这话莫不是诓我?就算桃园结义也最多结几个。”
“无知妇人。我东家的胞兄可是信徒。”小佣哼声。
今朝并无下令禁教,故而民间对此不会三缄其口,甚至有不少人以此为荣。
黛黎一阵头晕目眩。
昨天她勘查了不少传舍,走到脚都软了,没想到千挑万选,居然直中敌营,选了个最糟糕的。
真倒霉!
不,也不算,起码发现得早。
小佣说东家的胞兄是信徒,而非东家本人是信徒,这里隔了一层。只要他们还未找过来,一切都来得及……
然而黛黎才这般想,外面有人急匆匆来,听其脚步声,还不止一人。
接着有人说话:
“阿兄,我这家传舍规模不大,听闻你们找的是位贵人,那等矜贵人物怎么会看得上我这小传舍?”
“这你就甭管了,只需吩咐小佣几句便是。”
黛黎背对着门口,一颗心骤然被提到嗓子眼,又缓缓放下少许。
听着像东家那队兄弟。
所以只来了两人?
“阁下您放心,上头吩咐下来的事,我绝对会竭尽全力办好。”是那个阿兄的声音。
黛黎打了个激灵,那一瞬只觉自己全身的筋骨抽搐了下,蛇一样的森寒从尾椎窜起,最后蛇首绕上她的颈脖,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无比稀薄。
这家传舍面积不算大,她记得门口距离柜台也就七步之遥。
来人不止两个!
还有青莲教的人,他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