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邵宗一直在看她,哪能没发现她不对劲,当即抬起她下颌,两指隔着皮肤将她的牙关微微掐开。
抿唇不得,黛黎控制不住地“哈”了一声,当场笑出来。
主要是鱼鳔晒干后会缩小大半,哪怕后面泡水,也有些硬,不能完全恢复到先前。且她先前没注意,拿的这一个应该是体形不大的鱼的鱼鳔。
秦邵宗脸色霎时黑了,“夫人挺开心的,那待会儿不更上一层楼,岂非对不住夫人此刻的心情?”
黛黎还没理解如何“更上一层楼”,就见他两手抄过她的腿下,将她整个人端了起来。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黛黎顿时紧张,“秦长庚,等等!别……”
话音未落,他松手了。
黛黎眼瞳猝地收紧,未说完的话全都变成了气声。
他还犹嫌不足,一手圈着她的腰,另一手托着她的腿,直接从座上起身。而这一起来,确实如他所言,更上一层楼。
黛黎下意识攀着他,但靠近不对,远离也不对。
“我先前说的话,夫人考虑得如此。”他低声道。
黛黎脑子逐渐糊成一团,“什么话?”
秦邵宗:“夫人永远待我我身边。”
黛黎含糊哼哼,于是她坐了一晚上的人力车——
作者有话说:缓和完了,进入搞事期(撸起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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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偷天换日
黛黎在府中宅了几日后, 待不住了。儿子近日在纳兰治那里上堂,而她每日都去后花园的小湖泊旁转悠,鱼都钓上来两桶了, 着实是钓腻了。
无事可做,脚伤痊愈的黛黎想到了出府游肆。
“夫人您想出府?奴现在就帮您梳妆。”念夏精神一震。
夫人平时在府中随意得很, 偶尔发髻都不盘,且妆是一定不上的,夫人说胡粉有毒,长期接触对皮肤不好。
好吧, 虽然念夏也不懂为何被贵妇青睐、且价值不菲的胡粉带毒, 但夫人这般说必定有道理。她只痛心自己的十八般梳妆武艺无地发挥。
在念夏给自己盘发髻时,黛黎看向一旁的碧珀, “碧珀,你去和府卫与火头军说声, 说我要出府游肆,中午无需备我这边的膳食。”
碧珀领命前去。
……
书房里。
秦邵宗听闻卫兵说黛黎要出府, 笑了下, “让她去吧,她宅了几日也够久了,真是腿脚一好就待不住。”
如今城中兖州兵已清除干净,守城和军巡全部换上北地和青州的士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白日城完成了初步的权利交替。
卫兵正要领命下去, 却听秦邵宗还有后一句,“你给夫人捎句话,让她日落前回府,晚膳也别在外面吃。”
一个白日在外面逛足够了,天黑还不回家不像样。
一旁的金多乐偷偷垂下眼, 心里抽了口凉气,暗道君侯怎么瞧着像动真格了,看来用于修葺君侯府的银钱还是得花出去。
……
待碧珀回来后,黛黎也穿着妥当了。
马车停于主院洞门前,黛黎上车时看到胡豹和几个侍卫,知晓他们这是要随她同去。
马车出府,先去了南市的食肆,黛黎在食肆用了个午膳,而后驱车前往北市。
北市兜售布匹和首饰。
黛黎其实很喜欢收藏首饰,以前家里有个衣帽间,两面墙再加好几个柜子全用于放她的饰品。
不一定要全部戴一轮,但看上就想拥有,光看着就很高兴。
来到这个时代后,黛黎对首饰兴趣不减。当初在南康郡大肆采买,有八分是作戏,有两分是黛黎自己想买个过瘾。
后来秦邵宗往她屋里送首饰,她没拒绝。收集些方便兑换银钱的首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她真的喜欢。
人皆有爱好,女人爱首饰怎么了,男人还喜欢饮酒呢!
且古代的工艺令人惊叹,明明是纯手工,却依旧能做出各种堪称精美的饰品。比如掐丝金簪和扭金丝的金钗,还有螺旋纹的耳饰,看着特别有意思。
黛黎去的皆是门店干净,规模瞧着就不小的首饰店。
一主二仆一同下车。
胡豹让几个侍卫待在店门口,他则跟随黛黎一起入内。
这家首饰店有两层,二楼价格远高于一楼,专门接待家底丰厚的贵客。黛黎没直接上二楼,而是从一层慢慢逛上去。
一层的饰品多是银、青铜和各种木头做的,其中有一副点缀着彩色鸟羽的耳饰很合黛黎的眼缘,她毫不犹豫先行将其买下。
在一楼逛完后,黛黎上二楼。
胡豹也想跟上去,却被店内的小佣拦下。
小佣面露为难,极尽谦卑:“尊驾,楼上有一些未出阁的小娘子。小娘子怕生,不喜见面生的郎君,还请您留步。”
胡豹看向黛黎。
黛黎:“胡兵长在一层候着吧。”
黛黎觉得并不是什么大事,一楼和二楼只隔一条楼梯,在楼上稍大声些,楼下都能听见。
胡豹遂留在了一层。
黛黎和二女拾阶而上。
待一行人上到二楼,确实如小佣所言有旁的客人在看首饰,清一色的女郎。其中有二人非常年轻,脸儿嫩生生的,令黛黎想到了枝头初绽的花苞儿,估计也就十四五岁。
这二层与其他首饰店的无异,皆是分门别类,耳饰一个区,钗一个区,簪一个区,项链又在别处。
而从宏观来看,整个二层有些像图书馆,不同的只是木架上摆的是首饰,而非书籍。
且这些架子的设计很巧妙,它是镂空的,但因镂空角度的缘故,有些像现代的百叶窗,站于里面看不见外面,反之却能。
二层的北角设有垂纱休息区,若是累了,又不想被旁人的目光打扰,可将两旁帐纱放下形成一个半透的小空间。
而西侧是一排铜镜,每个铜镜皆有女郎高,供客人对照。
二层的首饰比一层要精美许多。
黛黎看到一半,有个端着托盘的女佣上前,“夫人,这是店里免费提供的蜜茶,口味甘甜不说,还有美容养颜之功效。您尝尝,若是觉得好,可到城东的南竹茶宛里购买。”
黛黎听她这番话,有一刹那以为自己在面对现代的销售,敢情这是在搞联动呢!
精美的木托盘上有三个小茶盏,恰好主仆三人一人一个。
女佣端盘上前时,黛黎注意到也有另外几名女佣端着茶盘,朝着更内里的小娘子走去。
看来人人有份。
念夏和碧珀听闻都意动,但黛黎不拿,她们当女婢的哪能伸手,遂两人眼巴巴地看着她。
黛黎失笑,先拿过茶盏轻抿了口,只沾了点唇。
有她起头,念夏和碧珀也纷纷伸手,和黛黎的点唇相比,二女将蜜茶喝得干干净净。
端盘的女佣收了茶盏退下。
片刻后,又有一女佣端着盛有零嘴的托盘上来,热情非凡。
黛黎见不远处的两位小女郎也是这等待遇,她们二人嘴角勾起,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
而在用过零嘴后,年轻的小女郎一连拿了几样首饰,明显是被哄开心了。
“我不饿,你们吃吧。”黛黎说完便继续看首饰。
有过方才的先例,念夏和碧珀不再拘谨,纷纷伸手拿零嘴吃。
黛黎看中了一条手串。手串以金制,边上挂了一圈不同颜色的水滴形碧玺,碧玺小巧,每一颗都很剔透干净。
黛黎拿到阳光下,碧玺折射出剔透的光彩。
真好看,拿下。
“夫人……”
黛黎闻声回头,见念夏一脸尴尬,“夫人,奴内急,想去个茅房。”
黛黎:“嗯,去吧。”
念夏找了女佣寻问,对方说茅房在一楼,还指明详细地址。
念夏匆匆下楼。
楼下的胡豹见她下来,问她去何处,是否有要帮忙的地方,念夏如实说。
胡豹了然,看着她去茅房。
……
楼上。
先行到来的两家小娘子已经选好首饰,带着丫鬟到楼下去结账。她们呼啦啦地下楼,二层瞬间少了一批主仆。
站在楼梯侧的胡豹见一批人离开,抬首往上看,却恰好看见女郎的衣角,那是很清新的嫩黄色,备受年轻小娘子青睐。
胡豹移开目光,继续守在楼梯口没上去。
不久后,一抹青色经楼梯上来。
“碧珀,你过来一下。”是念夏的声音。
一直跟在黛黎身后的碧珀转头,但镂空的“百叶窗”木架遮住了视野,她并不能看见对方,“这个念夏在作甚,神神叨叨的。”
话虽如此,碧珀还是越过层层的货架走了出去。
黛黎起初没在意,直到她隐约听到那边传来声闷哼。
听音色,很像是碧珀的。
但此地距离楼梯口不算近,黛黎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岔了,于是她喊道:“碧珀?”
“夫人,您有何吩咐?”那边回答,还是碧珀的声音,语气寻常。
“无事。”黛黎疑心自己方才幻听了。
黛黎站在手链区的中间,身前和身后都是架子。
她听到左右两侧有脚步声,黛黎先侧头看了一眼左边,见是着青衣的念夏和碧珀。二女背着光,面容比平时模糊一些,她遂转头看右边。
右边是那个端着托盘的女佣。
黛黎自然而然地侧了个身,面对女佣,背对自己的女婢,“有何事?”
女佣露出笑容,“夫人,我想请您去个地方。”
黛黎面露疑惑。
几乎是她的话音刚落,已经来到黛黎身后的二女同时动手。两人配合相当默契,一人手持巾帕,两手并用以巾帕捂住黛黎的口鼻,另一人则抓着她的手。
这一串动作几乎在刹那完成,黛黎大惊,刚要反抗,前面的女佣也放着托盘上前来。
黛黎从巾帕里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某种植物,也像混合出来的。具体她也说不上来,只知晓自己吸了两口后开始头晕目眩。
她挣扎的力气逐渐弱了下去。
耳边的喧嚣慢慢远去,眼前的视野散开一道道重影,聚集、溃散,如此反复几次后,黛黎眼前一黑。
她面前的女佣将人接了个满怀。
两人站在黛黎身后,一人居前;三人一同夹着黛黎。
“碧珀”谨慎地又将巾帕多停留了片刻,这才移开。
先前端着托盘的女佣身量和黛黎相近,她直接将人抱起,朝着西去,一直行到铜镜前,再用脚踢了踢铜镜。
而后,这面沉重的铜镜竟从右往左滑开,露出一条顶上挂了一排小灯笼的走道。走道斜通往下,连接一层的后方。
铜镜后有一人,那人携着一道娇小的身影,方才正是此人将铜镜推开。
被他掳来的女郎着青衣,发上两根雕花银簪,耳上一对玉珠花,朴素但不算单调,是大户人家的女婢装扮。
而这女郎,不是先前下楼去茅房的念夏又能是谁?
两人碰面,一声未吭地利落交换了人。
男人抱着黛黎下楼,女佣接过念夏,转身径直往北走,一路来到休憩区,与另一个“念夏”一同将她摆于案前。
这一幕相当诡异,仿佛念夏的一缕魂魄从身体里跑了出来,喧宾夺主似的企图谋害主体。
那边有人过来,来者两人。
有个八分相似的脸,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衣着和发饰,只不过一个碧珀是昏迷着的,另一个则目含精光,精神抖擞。
三人合力将不省人事的念夏与碧珀摆好,又喂了二人几颗药丸后,这才放下帏帘。
随即“念夏”和“碧珀”走到楼梯,一人下楼,下到半程对守在楼梯口的胡豹说:“胡兵长,店内有推销茶饮,夫人吃过以后觉得不错,劳烦您派人去城东的南竹茶宛里买几罐蜜茶。”
是念夏在说话,胡豹正要应,却听上头传来碧珀的声音。
“夫人说要十罐。”
“噢,那买十罐了,劳烦了。”念夏改口。
胡豹闻言唤来外面一个士兵,让对方去跑一趟。他并不知晓,此时在这间首饰店的后面,正停着一辆驴车。
一个白衣女郎候在车旁,见男人带着黛黎下来,她忙打开驴车上装的货箱。
男人将黛黎放入箱中,随即定定站在车旁看着箱中人。
“黛夫人果真好容色,和天上的仙子似的,这身气度入我青莲教正正好。”白衣女不住伸手摸了摸黛黎的脸,而后翻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枚黑药丸并将之喂给黛黎。
无需吞咽,药丸入口后慢慢化开。
做完这一切,两人将预先备好的稻草铺在黛黎身上,待稻草铺好,再盖一层麻布。
驴车缓缓驶离这条巷,朝着东边去。
奉命去买蜜茶的侍卫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忽然听闻后面有毛驴的叫声。
主街有车驾来往很寻常,卫兵闻声主动更靠内里了些,一架驴车越过他哒哒哒地往东城门走。
东南四北四个城门皆有守卫,盘查进出行人。这些军卫由北地和青州两方士卒共同组成,人数各占一半。
这辆驴车行至东城门,排队等候简单检阅。
此时两个士卒上前,二人和驾车的男人对了个眼神,眼里有不为人知的狂热。坐在后车厢的白衣女下车,让那其中一人翻箱。
那人仅做了个模样。
检查无误,放行。
驴车出城后,大概走了半里路,便与一队停在官道旁的马队汇合。
现世马匹珍贵,商贾去各地营生多乘驴;更富有些的,则会养马。但哪怕是养,也是资质很一般的马匹,马匹作为战略资源,良种马某种意义上是不流通的。
但这支行商配的都是高头大马,每一匹皆养得油光水亮,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是脚程极快的好马。
驴车停下,白衣女利落下车,将后箱里的黛黎抱出来,“速度快,那边拖不了多久了。”
很快,这队行商改道往北。
北边,是津水。
*
城内,金逢玉首饰店。
前去城东买蜜茶的侍卫都回来大半个时辰了,胡豹却不见楼上的人下来。
黛夫人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这般久……
思索后,胡豹决定上楼,但还不待他走完这段路,楼梯末端出现了一道身影。
“胡兵长,这天儿渐热,夫人苦夏,想吃甜瓜。”是念夏。
这时念夏旁边又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夫人说来时看见北街街头有个卖瓜的老翁,他那儿的瓜品相看着还不错,要吃他家的,麻烦胡兵长派人走一趟。”
不等胡豹应声,像是感叹一般,他听见碧珀对念夏低声说:
“这间店铺当真不错,竟还设了休憩区,我估摸着往后夫人会常来。”
最后碧珀笑道:“胡兵长,拜托您了。”
胡豹退回去:“无事,本分罢了。”
卫兵得令前去,胡豹继续静候。
不知是否是胡豹的错觉,对方去到那一趟比他预想中的要久。此地去北街街头,一来一回最多半个时辰,但对方却好像去了许久。
直到那侍卫气喘吁吁回来,胡豹才知晓不是他的错觉。
不是半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据侍卫说,北街街头那个卖甜瓜的老翁收摊了,没办法,他只得去其他地方买甜瓜。
但说来也巧,平日并不罕见的甜瓜,今日却踪迹难寻。他去了数个大市皆空手而回,最后还是在一个农妇手里才收了几个。
胡豹几步走出店,抬首看天色。
已经到申时末了。
再过些时候,该到太阳下山的酉时了。
申时末。可能是上回黛夫人是在申时末离开,以致于胡豹对这个节点有种说不明的排斥。
而这时,两个年轻的小娘子带着豪奴结伴入内。她们显然是大户人家出身,来了以后一层不看,直接上二楼。
“咦,怎的二楼一个女佣都没有?人去何处了?”有一道惊疑的声音飘下来。
胡豹如同挨了当头一棒。
楼上分明是有小佣的,否则念夏不会说店内有推销茶饮,但如今怎的又没有?
当即胡豹顾不得其他,三阶并一起地往上窜。
他一上来就寻黛黎。
在垂着帐纱的休憩区看到熟悉的身影时,胡豹一颗心落下,但很快发现不对——
帐中好像只有两道身影。
胡豹:“黛夫人。”
其内无应答。
“黛夫人,得罪。”胡豹心头狂跳,迅速撩开帐纱,面前的一幕让他两眼发黑。
只有闭着眼睛的念夏和碧珀,黛夫人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这章先给我基友看了,她说老秦到处炫老婆,结果得意过头,家被偷了:D
第67章 以城池换她
秦宅, 书房里。
秦邵宗正在听述职,接手白日城已有几日,原本的兖州官员换下了一批, 空缺的位置该如何填补,这是一项学问。
此番是两方联军之战, 青州虽不是主力军,但也有贡献,一丁点肉都不给对方吃,这说不过去。
“……主公, 白日城前有白日关, 此关险要,易守难攻, 白日城绝不可多让。到时若是青州那方争起来,大不了多舍些兖州旁的郡县。”纳兰治道。
秦邵宗:“无功此言有理。”
又了两件其他事后, 商议到了尾声,秦邵宗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灿烂的晚霞铺满整个苍穹, 随着时间流逝, 苍穹一方出现了暗影,明与暗的区域分明,仿佛有一角被巨兽吞了去。
“今日就到这里吧,其他要事明日再议。”秦邵宗对众人说。
众人皆是拱手作揖, 相继离开书房。
秦邵宗也从座上起身, 打算回主院。
这个时间点,她该回来了。院子那水缸里还有她昨日钓的鱼,吃剩三条,今晚一并吃完正好。
结果他才走出书房,便见一人急匆匆赶来。有急报很寻常, 但当看清来者何人,秦邵宗嘴角弧度拉平。
“君侯……”胡豹面色微白,顶着那道冷冽的目光跪下:“黛夫人不见了。”
棕瞳有一瞬收紧成针,秦邵宗几步上前,单手提着胡豹的衣襟将人拎起,“何时之事?她如何不见的?”
秦邵宗脑子里的那根弦在嗡鸣,震得他血气翻涌,眼底赤红。
第一反应是,她又逃了。
先前夜里答应过他的永远,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根本不做数。
如今仔细回想,第一回他和她提,她说要一个月的时间认真考虑,他应了她,于是此事往后推。后来夜里旧事重提,她当时含糊得很,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声“好”。
她又骗他!!
衣襟卡着脖子,那感觉并不好受,但胡豹仍半刻不停地回答:“午时末后,申时末前。当时黛夫人前往一家名为‘金逢玉’的首饰店,小佣说店里二层都是女郎,且其中还有未出阁的小娘子,让我在一层等候……”
胡豹事无巨细地禀报,包括自己一步不离地守在楼梯口,中途念夏和碧珀两次托他买蜜茶和甜瓜、且暗示夫人在休憩故而才迟迟未下楼,和后面新客的惊讶,与他冲上楼后发觉二女婢皆是不省人事,以及最重要的,黛黎凭空不见之事。
一口气说话,本就跑着回来的胡豹气喘吁吁,他自责又内疚,若不是秦邵宗提着他,他还能跪下去。
“属下办事不力,请君侯责罚。”
秦邵宗忽地松了手,此时哪管得上惩罚,直接扬声唤来卫兵:“传令下去,封城,给我把白日城封了!”
一边往外走的同时,秦邵宗一边冷声道:“那两个跟着她的女婢呢?这二人日夜贴身伺候,不可能不知晓她的筹谋。若她们不肯说,上刑伺候。”
胡豹却道:“君侯,这二人如今还在首饰铺。她们不知怎的,竟是一直昏迷不醒,哪怕掐人中、以冷水拭面,亦或者是以针刺激其他穴位,都不能使她们醒来,就像是……服了药一样。”
秦邵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腔里的火腾腾地冒,烧得他五脏六腑生疼。
看来她这回准备不是一般的充分,这是吸取上回教训了?
真是,好得很!
秦邵宗快步往前:“通知丁从涧,让他也随我过去一趟。上回是绸庄女佣为她打掩护,这回定与首饰店的佣工脱不开关系,那边的小佣控制住了没有?”
胡豹跟上,“已全部将人看管起来。”
秦邵宗一刻也等不及,本来要去马厩自己牵马,结果在拐过一道侧廊后,所有冲得他几乎呕血的怒火,忽的被一桶凉水浇灭。
秦邵宗骤然停下脚步,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那道修长身影。
秦宴州若有所觉,偏头看秦邵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疑惑。
秦邵宗定定站在原地。
她把她儿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绝没理由独自离开,却将儿子留在府上。
到底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分批离开,还是从始至终都有小人作祟,一切与她无关?
胡豹也看见秦宴州了,脸色变了变。
黛黎有多宝贝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他们都知晓。按理说不应该……
“此事保密,先别给那小子知晓。派人暗中全日盯着他,夜里死守院周,我要知晓他的一举一动。”秦邵宗低声道。
如果是他猜测的前者,对方近日必有动作,也一定会去和她汇合。顺藤摸瓜,肯定能知晓她在何处。
但如果是后者……
秦邵宗眸色沉得骇人。
距离不算近,秦宴州没听见那边二人的话,他只见秦邵宗说了句什么,而后领着人火急火燎地走了。
青年收回目光,不甚在意。
*
“哒哒哒——”
马蹄踏过洒着黄昏余晖的青石板,周边被震起的尘埃还未来得及飘扬,又被旁的马蹄一脚踏回。
几队人马分道而行。
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各遣一队人马,封城的同时,向守城卫询问今日郡中人员出城的大致情况。
除此以外,还遣人去户曹,取户籍登记册,随即一刻不停地挨家挨户排查。而以秦邵宗为首的这队人马,则随他来到‘金逢玉’前。
高大的男人勒停赤蛟,翻身而下。
守在店前的北地士卒纷纷拱手,秦邵宗目不斜视的阔步入内。
店内,三个小佣被分开看守。待秦邵宗来了以后,侍卫才将三人聚在一起。
“君侯,这几人都是店内的佣工,先前他们一直在一层待客。”胡豹说。
几个小佣面无血色,瑟瑟发抖。
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尊驾,草民十日前才在此地上工,草民什么都不知晓啊!”
另外两人也附和道。
一个说自己来店内不过七日,另一个说八日,总之都是刚来不久。
“掌柜何在?”秦邵宗问。
“君侯,当时店内一层仅有这三个小佣。他们说掌柜在午时外出了,外出前曾经命一个刘姓的佣工看店,而这个刘姓佣工……”胡豹提起中间那个小佣,“是他。”
而此人,正是方才第一个出声,自称是十日前才被雇佣的佣工。
秦邵宗目光冷锐地掠过他,吓得对方一哆嗦,不过此时他没有再问,先行上楼去。
二层。
念夏和碧珀仍在休憩区,甚至位置都没大幅度动过。背着药箱的丁连溪忙上忙,卸了药箱后给她们切脉。
秦邵宗环顾这一层。
货架不少,等距的整齐排列着,每个区都分得很清晰,乍一看与旁的首饰店并无差别。
但往里走了几步后,秦邵宗很快发现了“百叶窗”货架的玄机。
楼梯口那一片的位置要高许多,往里走下几个台阶才会到货架。而先前他站在楼梯口,他能透过木架的镂空之处看见货架后的人。
对方行到哪个位置,正在做什么,一举一动皆能看清。然而如果走到货架里,再从里面往外看,却不能看到任何东西。
秦邵宗闭了闭眼。
不用再等今晚验证那臭小子是否有行动,如今他就能肯定是有人劫走了她。因为凭她一人之力,绝不可能瞒过他自个弄出这些来。
仿佛是对他的肯定,那边有人道:“君侯,这里有条暗道。”
秦邵宗猛地睁开眼,遁声而去。
用于正衣冠和观赏首饰的铜镜被推开,露出一条倾通朝下的小道。小道上悬挂着一排小灯笼,笼中蜡炬已燃尽,亮不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站在道口俯视,这条漆黑走道宛若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长蛇,企图吞噬每一个路过者。
秦邵宗沿走道下,发现来到了一层的后院。
小院对出有后门,后门连接着后巷,而从后巷再拐出,那就是能通往四个城门的主街道了。
“君侯,那几个小佣可能只是个幌子。”胡豹低声道。
才来几日,且一问三不知,不是应付用的幌子能是什么?
“去查这间店铺的信息。”秦邵宗留下一句便经后门出去。
夏日雨水丰沛,昨日夜里还下过一场下雨。后巷过道不算宽敞,两边墙壁挡住了阳光,相比起外面,此地更森凉些。
用于铺地的青石砖在这里变得零零碎碎,有的铺了,有的没有。
秦邵宗垂眸看地上。
无论是驴粪还是马粪,经处理后都能用作肥料。因此如果这两样东西出现在大街上,是会被捡走的。
当然,有人觉得与其便宜了旁人,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遂会在驴屁股后面挂一个袋子,等袋满再换。
如今这条后巷干干净净,地上没有任何驴马的粪便,仿佛从未有过车驾在此地通行。
但也仅是仿佛而已。
秦邵宗看到了不甚明显的蹄子印记,他几步走过去,仔细看了眼,“驴车。”
驴车远不如马车醒目,郡中拥有驴的人家,少说也能挑出个数百户来。
且这又是暗道,又是货架,还有临时招聘的小佣。对方既然舍得花大功夫布下此局,必定要确保一举得手。
他们绝不会连几匹马都没有。
哪怕十分不想承认,但秦邵宗心里却知道,她有超过五成可能被转移了……
秦邵宗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君侯,那两个女婢醒了。”有卫兵来报。
秦邵宗一言不发转身,经小道上楼。
丁连溪正在收箱子,见了秦邵宗后拱手,“主公,这二人多半是服了莨菪子制的药丸,方才某已为她们清除了莨菪子的药性。只是莨菪子好解,哑草却非一时半刻能解开。”
秦邵宗一顿:“哑草?”
丁连溪颔首,“对,她们服了哑草,一时半会口不能言。”
念夏和碧珀已经醒了,见秦邵宗面色骇人,且周围一圈带刀侍卫围着她们,顿时惊得面如金纸。
二女都想说话,但张开嘴,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当即二人急出满头大汗。
“嗓子说不得,那就写下来。”胡豹说完,顿觉这话不妥。
女婢识字的几率不大。
“识字否?”胡豹改口问。
果真见二人摇头。
气氛仿佛凝固住了,所有人都看着秦邵宗,等待他指示。
秦邵宗看向二女,目如含刀,“我问,你们答。是就颔首,不是就摇头。若事后被我发觉你们说了谎……”
他话音未落,二女已纷纷以额点地,直把木板敲得砰砰响。
秦邵宗:“你们是在楼上失去意识否?”
碧珀颔首。
念夏摇头,她指了指楼下,甚至还做了个解手的动作。
一旁的胡豹惊得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我分明看着你上楼!”
念夏连连摆手,又举手作发誓之态。
秦邵宗转了转扳指,眸光晦暗不明。
胡豹未及冠便已加入北地军,至今已有二十年,一家老小也在渔阳,他不可能背叛他。
而这两个女婢是在赢郡挑的,挑人时筛了又筛了,赢郡距离白日城数百公里,先前分属不同的势力。且夫人画龙骨水车与选女婢是前后脚之事,甚至相距不超过十二时辰,他们来不及布局。
加上后面有条暗道,她若昏在茅房,确实能经暗道重新回到楼上。
胡豹没说谎,女婢也没说谎。
秦邵宗看向胡豹,“你确认看到的那个真是她?”
胡豹点头,“确定。撇开身高和相貌不谈,连服饰和发髻都一模一样。”
念夏听闻眼泪都出来了,连连叩首,又用手指慌忙比划一通,恨极了自己此时口不能言。
秦邵宗又问,“买蜜茶一事,你们是否有印象?”
二女皆摇头,都没有印象。
“她第一次让你去买蜜茶是何时?”秦邵宗偏头问胡豹。
胡豹一直守在楼梯,对天色不敏感,遂将那个跑腿的侍卫喊来。
那侍卫如此说:“午时末买的蜜茶,未时末买的甜瓜。”
“她午时末已不在了。”秦邵宗面无表情地将裂纹横生的玉扳指取下,“派人去四个城门,问他们未时出城的驴车有多少。”
侍卫领命前去。
秦邵宗垂眸看向念夏和碧珀,“今日在进这间首饰店之前,是否有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譬如有人拦车或主动接触她。”
二女还是摇头。
没有特别之事发生,一切如常。
正因如此,碧珀和念夏心里才发毛。完了,没有人能证明她们的清白……
“先行带她们回府,派人严加看管。另外,派人去户曹那边查一查这‘金逢玉’的掌柜是何人,祖籍何处,家中有何人,这店铺何时盘的。”秦邵宗留下这番话后,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
他下了楼,利落上马,黑袍衣袂扬起凌厉的弧度,而还不待彻底落下,挨了一鞭子的赤蛟冲了出去。
*
白日关破了,白日城正在进行权利更替。和之前的秦邵宗一样,南宫雄这会儿在琢磨着如何让自己麾下的人多占些重要位置。
结果还未等他想好如何开口,听闻卫兵来报说武安侯上门了。
南宫雄大为惊讶,暗道自己某些小心思才转了一个来回,秦长庚居然就登门了,难道那厮会算卦不成?
而且现在已是酉时了吧,瞧外面的天儿都只剩下一层淡光了,他秦长庚有何事这般急?
定了定神,南宫雄前去迎客。待进了正厅,他心下微惊。
秦邵宗竟没入坐!
要知晓当初去见范天石,这人连去迎都不迎,架子十足地坐在椅上。如今竟站着等他出来。
一时之间,南宫雄颇觉受宠若惊,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相当快。
自入内后,对方那道冰冷,甚至堪称杀气腾腾的目光直射过来。若是目光能化作刀片,此时他多半该成了几大截。
南宫雄不满皱眉,“秦长庚,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何时得罪你了?”
秦邵宗定定地看着他,“南宫青州何时将人还我?若是把她还来,这座白日城送你又何妨?”
南宫雄先是一愣,随即连连追问,“什么将人还你?谁啊,你说的是何人?你快和我说个名字,我保证逮也把人逮到你跟前!”
秦邵宗却忽然转身往外走。
南宫雄拔腿追出去,“秦长庚你别走,和我说明白你要找谁?唉唉,你用过晚膳没?要不在我府上吃,咱们把酒当歌,再仔细聊聊白日城。”
秦邵宗不语,只脚步加快,片刻就离了府。
赤蛟在门前踱步,见主人出来打了个响鼻。
秦邵宗翻身上马,但还不等他扬鞭,马匹的缰绳被另一只手拿住,正是追出来的南宫雄。
“秦长庚,你把话说明白,什么叫做把人还来,白日城送我?”南宫雄心痒得不行。
秦邵宗忽然笑道:“这不是看你想城池想得抓心挠肺,所以和你开个玩笑么。”
南宫雄怔住,顿时破口大骂,“秦长庚你个瘪犊子,竟拿我寻开心!你知不知晓什么叫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知晓啊,所以这不是加了个前提条件嘛。”秦邵宗拨开他拿缰绳的手,“为这点小事生什么气,得了,你回去用膳吧,我也回府了。”
南宫雄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这厮耍了人后居然还怪他生气,有没天理了?秦长庚这家伙这般张狂,等着吧,他迟早有天要挨收拾!
秦邵宗扬鞭策马,赤蛟载着他迅速跑远。在离开南宫的府邸后,他面上方才挂着的轻松和无所谓,如同苍穹上的最后一点天光,被阴霾彻底吞噬。
看着不像青州所为,那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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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她儿子有秘密
秦宅, 书房里。
“君侯,查到了,‘金逢玉’的掌柜姓赵, 此人祖籍司州桂羊,现居城东的青巷, 是十年前来到白日城营生的。据邻里邻舍说,十日前赵商贾的妻室携幼子回娘家省亲,至今还未归。”
书房内,已得知黛黎失踪一事的众武将齐齐嘶地抽了口气。
“十年前?”
“妻室先走, 他后至, 这是人去楼空啊!”
“这究竟是何方妖孽作祟?难不成是兖州的残余部队想为范天石那厮复仇?”
“不可能,寻女眷报复并非大丈夫所为, 且伺候黛夫人的两个女婢还活着,唯有黛夫人不知所踪。若要复仇, 一刀下去岂不省事,何需带走她?”
“会不会是青州?”
秦邵宗这时说:“我先前试探过南宫雄, 他的反应看着像不知情。”
众人沉默。
他们从不质疑君侯看人的准头。昔年君侯彻底接手北地军后, 有一个算一个,被他逮出来的暗桩从未误伤过。
“君侯,调查城门守卫的弟兄回来了。”听了汇总的白剑屏阔步入内:“未时初,东南西北的四城门之中, 唯有西城门没有驴车出城。”
乔望飞眉心一跳, “只排除一个,还剩东南北三个方向,太广了,这条消息用处不大啊!”
丰锋转头看向一旁的羊皮地图,摸了摸下巴, “也不一定。白日城东连白日关,再往东就是先前被咱们拿下的七江郡。南边是赤角峰,从南城门出去的,必定要去紧挨着赤角峰西南侧的露川郡,毕竟白日城南边仅有此地有人烟。再过来就是北边,白日城北临津水,有渡口,乘船可去东西两方。”
“私以为,往北走去津水的可能性最大,其次是往南,再往东。毕竟东边已是君侯的地盘。”丰锋最后做了总结。
莫延云想起一件往事,“上回黛夫人是乘船去了太平郡,这回会不会也是行的水路?虽说有小人作祟,但到底殊路同归,单论方便,水路比陆路要便利得多,且不易被拦截。”
乔望飞迟疑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但如果对方想来一出反其道而行之呢?他们会不会猜到我们所想,最后故意朝东边走。”
这话一出,房中顿时静了下来。
“那个赵商贾是十年前来的此地,这暗桩埋得够深,焉知其他地方没有暗桩?”乔望飞低声道。
又有一批卫兵来报。
“君侯,郡中传舍尽数盘查过,今日无身份不明的女郎入住。”
“君侯,城东那个茶宛的东家确实和赵商贾认识,但对方声称也仅是认识罢了,并无多深厚的交情。他说半个月前的某日赵商贾主动上门,提出要为他的茶宛做宣传,这等送上门的好处,茶苑东家自然没拒绝。当时东家问赵商贾有何条件,后者只说到时再告诉他,但直到今日都未有下文。”
“君侯,那个卖甜瓜的老翁寻着了,对方说午时正突然来了一个肤黑,且面容普通的男人,对方将他所有的甜瓜全部买下,老翁遂提前收摊归家。”
“午时正?”
胡豹喃喃道:“那会儿夫人的车驾还未到‘金逢玉’,算起来是刚刚路过那个老翁的甜瓜摊。”
刚才的侍卫继续禀报道:“属下走访了城中其他兜售甜瓜的瓜商,有人说女郎将他的甜瓜尽数买下,也有人说买瓜的是个男人,说法不一,众说纷纭,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这些瓜商都说买家要求他们送货上门。”
“送货上门?那岂不是有地址了?那宅子的主人是何人?乔望飞忙问。
侍卫看向长案后的秦邵宗,语气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君侯,那宅子是座空宅。半年前已挂牌出售,如今还无主,瓜商之所以得进,是因有人许了房牙好处,从他那里暂借了钥匙开了门。而那个贿赂房牙之人,前些日离了白日城。”
书房内又是一静,众人愁眉不展。
宅子是借用的,人已经跑了。
线索又断了。
莫延云不解,“他们的目标不是黛夫人吗?为何要费那么大的劲儿收全城的甜瓜?”
“时间。”秦邵宗手里拿着一个虎形笔枕,长指轻轻摩挲着虎背,“他们想模糊胡豹的时间认知。”
胡豹一直守在楼梯口,看不到外面的天色。而凭他对卖瓜老翁的位置的最初认知,自觉这一趟最多去半个时辰。
兵卒迟迟未归,胡豹只会想是自己判断岔了。因为除了甜瓜老翁以外,再走过些路也不是买不到甜瓜。
在白日城被攻占、且已完成了军防替换以后,胡豹的潜意识里更相信城中太平无事发生。
胡豹惭愧地低下头:“君侯,属下办事不力,请您责罚。”
秦邵宗没说话。
他已顾不上责罚不责罚,当务之急是找到她……
“他们劫了她,必定会安排马车,从此地到露川郡,若乘马车需行两日一夜。”秦邵宗点了人,“乔望飞,你带一队人即刻启程南下前往露川郡,检查沿途碰到的所有车队。到了露川郡后,派人守四方城门,严查后面所有进城的车驾。”
露川郡属于兖州,如今范天石已伏诛,他的手可以直接伸过去。
乔望飞拱手领命,“唯!”
秦邵宗看向丰锋,“丰锋,你领人经白日关去七江郡,乔望飞如何,你就如何。”
顿了顿,秦邵宗想起一事,“我记得七江郡往西有有处破庙,那处也别漏了。”
丰锋领命。
秦邵宗又点了莫延云,让他领兵去西边。
是的,依旧往西边寻人,哪怕西城门在未时初没有驴车通行,也不会漏了这一块。
莫延云得令,与其他二人一同离开。
处理了东南西这三个方向后,秦邵宗点了剩下两个玄骁骑屯长:“白剑屏、魏青,你们分别带一队人前往津水,白剑屏往西,魏青顺河往东。每到一处渡口皆留一批人,让这批士卒检查该渡口的货物,同时留心与夫人身形相似的女郎。江上也不可放过,随机截停船只,不愿接受检查者,直接逮了。”
两人领命离开。
书房内剩下秦邵宗,胡豹,还有纳兰治。
纳兰治这时开口:“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换走黛夫人,耗费的人力物力非一般的多。主公,幕后者有能力布下此局,其势力非同小可。若非青州,也非兖州所为,某心里倒有一个猜测。”
秦邵宗:“无功但说无妨。”
纳兰治正色:“主公,先前神迹与童谣一事,参与在其中的或许不止兖州,您试想最初我们为何南下。”
秦邵宗稍愣。
神迹一事有蹊跷,这点他从始至终都知晓。何人得益,便最有可能是幕后者,而神迹和童谣发生于战前,他自然觉得与范天石脱不开关系,是兖州所为。
随着范天石身死,在他这里此事已了。但现在,纳兰治的话引出了另一种可能。
秦邵宗敛眸,指尖在案几上快速点了点,思绪迅速往回拉。
如同倒带一样,先是忽然冒出的神迹童谣,接着是破裂的三方会晤,再是他领兵抵达过云郡,最后是收到南宫雄的邀请函。
当时信上说,兖州和青州结盟共伐青莲教前夕,因兖州武将身死一事,联盟摇摇欲坠……
秦邵宗眼瞳收紧,“青莲教?”
纳兰治颔首,他神色凝重说:“这正是某的猜测。最初兖青两州结盟,后来他们的结盟摇摇欲坠,主公您挥军南下与青州结盟。在您加入后,局势变成了二对一,兖州被孤立,尤其您后面还射杀了他的嫡长子,范兖州并非无倒戈之可能。”
顿了顿,纳兰治最后提醒道:“主公您可别忘了,那范兖州与青莲教的关系本就暧昧。”
最后一句并非虚言。
秦邵宗成为秦氏的继承人后,他立马着手培养内应,至今已有十几年。这批人后来分散于各州,成为他的耳目。
这些耳目曾传回过消息,说范天石前几年频频前往槐安郡,且每次去都能带回一些美姬。
好吧,仅此而已。
至于其中到底有没有实质性的某些交易,耳目探不到,且后面几年范天石再未去过槐安郡,所以只能用“关系暧昧”来形容。
秦邵宗沉默片刻,“五十年前,青莲教大肆支持逆王篡位,最后逆王兵败,他们也随之受到重创。后面或许是得了教训,往后的几十年青莲教都没有再到台面上来。”
纳兰治点头,“确实未到台面上,他们蛰伏于民间,融入最底层的布衣里。但是主公,不能因为蚂蚁渺小,不俯首难以见之,就忽视整个蚁群的能耐。千里之堤尚能毁于蚁穴,更遑论其他。”
秦邵宗捏了捏眉心,“是我疏忽了。”
青莲教这玩意儿嘛,在他这里确实很不起眼。他作为戍边的战神,威望在北地相当高。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秦邵宗本人极其厌恶道士佛法,北地一水儿官员和百姓见状,哪能反着来。就算拜佛参教,那也是偷偷的,绝不会舞到他面前。
时间久了,青莲教在渔阳那一片的存在感几乎等同于无,和蝼蚁无甚区别。秦邵宗也习惯了,且不把没有正规武装军队的青莲教当一回事。
但正如纳兰治所言,不俯首难以见之的蚂蚁,有时却能给予他致命一击。
“槐安郡。”秦邵宗握紧了虎形的笔枕:“胡豹,你去传我军令,让玄骁骑今夜整军,明日随我前往槐安郡。”
青莲教只是一个教派,没有公开征兵的权力,这种势力哪怕集结了兵力,也不会特别雄厚。
一支玄骁骑,足矣。
纳兰治听他语气,是事在必行。
劝不住,也无需劝。
胡豹正要拱手作揖,却忽地听闻外面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有一人匆忙而来:“君侯!”
人未至而声先到,待入了门,那人便说:“君侯,槐安郡的耳目方才传信回来,说十七那日看到天河府内出来一大批车架,一日后府前连门房的踪影都不可见。耳目翻墙入内,府中已空无一人。”
天河府,这是目前探查到的、唯一一处明确属于青莲教的落脚点。观其规模,甚至能说这天河府就是青莲教在槐安郡的核心。
而侍卫口中“十七”那日,正是秦邵宗成功奇袭兖州军营的第三日。
“跑了?!”
*
秦宴州一直等在主院里。
他知晓母亲中午外出游肆去了,有可能会在外面用晚膳,所以等差不多过完寻常的晚膳时间,见黛黎还未回来,秦宴州便先行用膳了。
待他膳罢,整片苍穹只余一层浅淡的光晕,想来再过一会,天就该完全黑了。
天黑宵禁,行人归家,商铺闭店,城中已无处可逛。
秦宴州看向洞门,洞门静悄悄的,不似有人要归来。
青年从座上起身,正欲往外走独自去寻人,却在这时听闻脚步声。
来者步履匆促,偏沉重,根本不是女郎的步子。
秦宴州刚泛起涟漪的眼睛重归平静。
来者果然是个男人,侍卫见他在庭中,止步于洞门前:“小郎君,君侯请您过去书房一趟。”
“我有事出府。”秦宴州只是说。
那侍卫听懂他的潜台词,只能道:“此事事关如今还未回府的黛夫人。”
秦宴州面色微变,不再与他多说,改道去了书房。
无论是过云郡,七江郡,还是如今的白日城。秦宴州先前都一次未踏入过属于权力核心的书房,如今是第一回。
这刚进来,他便看到了满地狼藉。
长案旁散落了许多东西,有成卷的竹书,有火漆印章,也有狼毫等物,瞧着像是不久前主人大发雷霆,迁怒于无辜物件。
这座府邸里的任何人、任何物,除了母亲以外的其他,都不能牵动他的情绪。但这一刻,看着满地的杂物,秦宴州莫名眉心一跳。
长案后的男人面色阴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秦宴州直视他,“不知武安侯寻我所为何事。”
“你母亲今日外出游肆,被歹人暗中掳走了。”秦邵宗开门见山,随即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秦宴州终年无甚表情的脸,此时如同受到巨力撞击的冰川,皴裂开无数道裂痕。此时质问侍卫看护不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厉声道:“何人所为?!”
“范天石已诛灭,兖州势力群龙无首,跑都来不及,不可能有精力筹谋这些。青州我也试探过,应该并非南宫雄所为。我个人猜测,可能是青莲教。”说这话时,秦邵宗一瞬不瞬地看着一案之隔的青年。
秦宴州眼瞳微微收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最后在大脑皮层里炸开,震得他身形都晃了下。
那一瞬间,很多猜测从他心里掠过,最后又被同一个决定代替。
秦邵宗的语气听不清情绪,“你是她儿子,有权知晓这些,故而才与你说。但此事无需你小子忙活,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我已派人去寻,你等着便是,省得她回来看不见你着急。”
“我为人子,现今母亲有难,我如何能坐视不理?”秦宴州直接驳了他的话,而仅留下这句,他转身便快步离开。
秦邵宗面色难看,对胡豹呵道:“拦着他,不许他离府!”
胡豹领命立马追上去。
书房前院霎时热闹了起来,卫兵得令后和胡豹联手围攻秦宴州一人。
外面打得火热,书房里气压很低。
秦邵宗深吸了一口气,像对自己说,也像是对不在这里的黛黎说,“这小子后面可能有人,不能让他回去。”
纳兰治与秦邵宗相识二十余年,在胡豹离开后,纳兰治开口问,“主公觉得宴州后背有人?”
秦邵宗反问他,“难道无功不觉得吗?”
纳兰治罕见沉默了下。
秦邵宗平淡道:“九年前天公不作美,兼之虫患四起,岁大饥,田野里颗粒无收,而那小子是十年前离开母亲的,七年前才到的范府,中间那三年他在何地?我不认为一个手无搏鸡之力,且举目无亲的稚儿能平安活下来。”
当然,远不止如此。
白剑屏私下曾和他说,当初他与那小子交手,感觉对方的武功非常扎实,且身法颇有门道。
范天石收养孤子当狗,虽说会请人教导他们,但必定不会十分上心。大浪淘沙,优胜劣汰,受看重的孤子全是剩下来的那批。
这就注定了孤子往往需经过两年,甚至是更久,才会真正受到最毫无保留的教导,功底基本与异常扎实无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有,她儿子也有。
先前她人在他身旁,那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并非不行。
如今却不能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撒花]
第69章 武安侯不会娶你为妻
等黛黎再恢复意识, 她眼前入目的是一片素色的帱,其上隐约带着芍药纹,瞧着并非凡物。
初醒时, 黛黎头晕乎乎的,仿佛有根擀面杖在她脑中狠狠搅了几个来回, 记忆零散,东一块西一块。
且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觉得身下的床榻好像在晃。
“夫人,您醒了。”忽的有人说话。
很陌生的声音, 是她半点都不熟悉的雌雄莫辨。
黛黎打了个激灵, 无形的绳索瞬间往外延伸,将她零碎的记忆牵回拼合, 先前的一幕幕完整的浮现在眼前。
首饰店,念夏碧珀, 端茶托的女佣……
黛黎猝地坐起身,却不知是起得太猛, 还是旁的原因, 起来后头晕目眩,又往后倒。不过还未等她倒下去,她被扶住了。
“夫人小心。”
黛黎这时才看清了方才说话之人。
柳叶眉加杏仁眼,面前人一身白衣, 气质恬静温婉, 如同从仕女图里走出的婉约美人。但她的声音却英气无比,带着一份与她模样截然不同的锐利。
“你是何人?为何要掳我来此地?”黛黎推开她扶着自己的手。
此时说不焦心是假的,她一句话未和州州说就不见踪影,儿子肯定急坏了。
但和这等陌生人对谈,最忌讳露出弱点。她已找回儿子一事, 唯有北地的高阶武将知晓,在未弄清楚她面前这些到底是何人之前,黛黎绝对不会暴露多余的信息。
看出黛黎的防备,白衣女微微一笑,“夫人不必如此戒备,我们是普化在家清信之士的有发僧。旁人都叫我绣娘,夫人亦可如此唤我。”
黛黎愣住。
普化在家清信之士?有发僧?
这名头听着怎么那么像是……
“你们是青莲教?”黛黎惊讶。
绣娘笑着点头,“正是,夫人果然听过我们。”
黛黎眼皮子跳了跳。
好么,秦邵宗要剿灭的青莲教,居然被她碰上了?
“你们为何掳我来?”黛黎皱眉。
“武安侯粗鄙,强迫夫人委身于他。夫人经韬纬略,有经国之才,当区区宠姬实在折辱人。我们先生怜惜夫人身处困境,不忍您受埋没,遂想了办法将您带离白日城。”绣娘解释道。
黛黎缓缓垂眼,遮住眼底的暗色。
这个自称绣娘的能说出“强迫”一词,说明对方必定知晓她曾出逃南康郡,此时和绣娘装痴卖傻,只会提高对方的警惕。
面上露出些许犹豫,黛黎并不接她这话,只是道:“我有些饿了。”
她这屋子是有窗的,窗外日光大咧咧地映入房中,洒下大块明亮的光片。
白天了。
她昨晚的晚膳没吃,现在说饿了不是假话。
“我扶您起来。”绣娘再次伸手过来。
黛黎这次没拒绝,因为她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从醒来到现在已经有一会儿了,但使不上劲儿,且嘴巴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你们是不是给我吃了什么?”黛黎忐忑不已。
中医博大精深自然不必说,这药学也不差多少。她非常担心自己吃了毒药,后续还要靠他们解开。
昨夜黛黎是和衣躺下,如今起来只需整理衣裳褶子再穿鞋即可。绣娘俯身给她穿鞋,这过程中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落于她的绣鞋上。
锦缎作面,表面缀有月光白的贝母片,在阳光下闪亮异常,鞋首嵌了明珠,饱满硕大的明珠泛着柔光,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绣娘见状敛眸,“昨日舟车劳顿,我们忧心夫人中途受累,故而给夫人喂了一枚安神丹药。”
黛黎狐疑,“仅此而已?”
绣娘像摆弄一个大号的洋娃娃,先扶着穿好鞋的黛黎侧了个身,而后帮她打理散开的头发,“当然。夫人可是我们先生的贵客,自然需礼待之。”
半米之内已是亲密距离了,黛黎不习惯陌生人靠近,尤其是此刻她还看不见对方。她压下不适感,“你们先生是何人?”
“夫人待会儿就知晓了。”绣娘只是说。
简单帮黛黎挽发和洗漱后,绣娘扶着她出房间。待行到门口,黛黎推开她的手,“我自己走,慢些能行。”
绣娘不勉强。
方才黛黎就疑心床榻在晃,如今出到行廊夹板,看到江水滔滔,心道还真是在船上。
两岸青山,江上浮舟几叶,视野开阔非常。携着水气的风扑面,带来几分清爽,日光在江中浮跃,泛起一层层碎金色。
此时此景,观赏者一般心旷神怡。
黛黎是那个例外。
她看着江流,心里焦虑不已。白日城附近唯有一条自西向东的津水,如今溯游行舟,她在往西边走。
西边,进入兖州地带。
一夜时间再加半个白日,溯游行舟足够走出几十里了。
“夫人,请吧。”绣娘站在行廊外,隔开黛黎,不让她凭栏。
黛黎收回目光,随她一同去主厅。
氤氲着沉香的主厅空荡荡,此时空无一人,黛黎随意在一张案几前入座。
从房中到主厅不过是行过一条侧廊夹板,待坐下时,黛黎明显感觉心率高得有些过分,也累得慌,她猜测是药还没有代谢干净的缘故。
所以等绣娘让人端汤饼上来,黛黎把汤饼吃得一干二净,汤都没剩下。
见黛黎胃口好,绣娘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夫人还想吃什么?”
黛黎:“烦请给我一杯水,不要茶,要烧开后的凉水。”
“您在此稍等片刻。”绣娘离开主厅。
她离开不久后,黛黎听到了脚步声,来者步伐沉稳,不缓不急,自带一份心定神闲。
很快,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外入内。
年轻的男人身着白衣,面容俊秀,绣鹤图的滚金边流云长袍与他适配极了。随着他的行走,白袍广袖微微浮动,如同白鹤张开的羽翼,在这满室的沉香中,分外的仙气飘飘。
谛听对上黛黎的眼,露出温和的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黛黎心道这人一定是故意的,给她喂了药,让她意识全无,还问她睡得可好。
一上来就试探她性格。
“谈不上好,但也谈不上差。”黛黎淡淡道。
她这张脸一端起来,依旧美得惊人,且自带一种高高在上的疏冷,距离感十足。
谛听的目光在黛黎的眉眼处稍做停留,但被她额上那抹朱砂痣晃了下神,待再回神,方才那缕转瞬即逝的思绪已寻不着痕迹。
“武安侯看管夫人甚严,我唯有出此下策,还望夫人谅解。”谛听在她对面入座。
“阁下怎么称呼?”黛黎问。
谛听抬手引着小炉,将陶壶放于其上,“谛听,夫人叫我谛听即可。”
黛黎若有所思。
谛听,这是地藏王的坐骑,是护身的瑞兽。相比起“绣娘”,有寓意的“谛听”明显要更靠近核心层。
黛黎:“我听绣娘说,你们是觉得我有经国之才,所以才带我离开白日城?可是我怎的不知,我有如此大才?”
谛听低笑了声,“夫人不必谦虚,我知晓咸石是出自你手。此外还有龙骨水车,虽说如今皆传是夫人将此物从马姓隐士手中带出,但这个马姓隐士……”
话到这里,谛听摇了摇头,“不可寻。”
黛黎细眉微挑:“这么确定是我?赢郡的盐湖先前被李姓盐枭占据,为何不会是那盐枭刚摸索出咸石,但倒霉的还未开诚公布,就被秦长庚捷足先登,先一步截了去?”
谛听笑着摇头,“不会是他。”
他这话说得笃定,黛黎忽然想到当初桃花岭大捷后,于篝火宴中,秦邵宗曾说过李瓒势力壮大的速度不寻常,其中或许有玄机。
如今这玄机,看来就是面前人了。
黛黎扭头看向窗牗,日光明媚,今日是个好天儿,“对,咸石确实出自我之手。但有一点我想你们误会了,所谓术业有专攻,光是研究精盐便已耗尽我前半生之能,而我实在担不起你们那一句‘经国之才’。”
“夫人难道愿意一直待在武安侯身边?武安侯命中带煞,六亲缘浅,昔年他的双亲、兄嫂与妻室皆被他克得相继离世,且武安侯此人向来对女郎不上心,并非良人。更别说他早年和卫家,也就是他亡妻的母族有约定,若是要续弦,他只能娶卫氏女。”谛听看着对面女人。
她身着一袭烟紫色的牡丹圆领襦裙,身姿曼妙,艳冠群芳,一双桃花眸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透出些许慵懒,有着与年少小娘子截然不同的从容。
室内光线亮堂,却不如她来得亮眼。
“夫人国色天香,如今武安侯对夫人正热忱,可夫人有未想过以后?有卫家约定在前,武安侯不会娶你为妻。色衰而爱弛,爱憎之变也。他待女郎向来凉薄,夫人该另谋出路才是。”谛听见水烧开,慢条斯理地拿起陶壶。
“我何尝不知该谋出路,只是这天下茫茫,如今又局势动荡,各地危机四伏,我也不该往何处去。”黛黎垂眸,遮住眼底的暗光,“那武安侯虽有万般不好,先前却应了我一事。”
当初南康郡时,莫延云曾帮她在郡里四处寻州州,后来北地更是向各州发了寻人令。
这归根溯源,完全可以追到南康郡。
“夫人说的是武安侯答应为你寻子?”果然,黛黎听对方如此说。
黛黎顺势颔首。
“令郎一事,他武安侯能做,我们也能。”谛听拿了瓜干投入茶盏中,“夫人问该往何处去,我倒可以试着给你个答案。”
黛黎猛地抬眼,直接忽略他的后半句,“此话当真,你们也能为我寻到我儿?”
她的黑眸形如三月桃花,亮极了,像日光在溪流面上泛起的浮光。
谛听敛眸,避开她的目光,“自然是真的,我青莲教的信徒多不可计,分布于五湖四海之中,最南边的交州有我们的人,北地亦有。若是教中发令,令郎并非不可寻。”
“所以你与我说的出路,是让我加入青莲教?”黛黎把话挑明。
“花开向佛,祈愿往生西方净土。”谛听脸上的笑容真挚,甚至有些狂热的虔诚,“所谓淤泥源自混沌启,夫人,你我皆可以是淤泥的净化者。”
可能是刻入骨子的红色雷达,与邪.教理念之间的强烈互斥,黛黎看着面前人,背后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脸上,黛黎露出些犹豫,随即换了个问题,“船只要开往何处?”
谛听说:“去甜水郡。”
黛黎听闻皱了眉。
先前在府中闲来无事她寻过地图来看,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甜水郡已经是过了司州与兖州的边界,彻底在司州范围内。
司州啊,距离州州太远了。
她是不愿寄人篱下,是想着离开没错,但绝不是母子分离式的离开。
“夫人在忧心什么?”谛听忽然道。
黛黎并不遮掩:“自然是怕刚离了虎穴,又入狼窝。虽说武安侯粗俗,有时还不甚讲道理,但是我在他府中,只需伺候他一人,且衣食住行并不差。可别到了旁的地方,不仅吃住不如何,需要伺候的入幕之宾还一下子增加了好几个。”
大概没想到她如此直接,谛听愣住片刻,随即笑着摇头,“当然不会,夫人是贵客,不勉强。”
黛黎背后寒毛卓立,因为她莫名听出了一点弦外音。
贵客,不会勉强。
但如果不肯配合,那她就不是贵客了……
不知是否是他们提前准备了许多物资,一连三日,途径一个渡口,船只都没有停下来补给物资。
黛黎看着不断往后靠的两岸青山,心底有把火在燎,烧得她坐立难安。每过一个时辰,她就离州州更远了些。
就当她思索着该如何让这艘楼船靠岸时,船只居然缓缓停了。
很快,黛黎就知晓为何停船了。
“先生,前方河道上设了好几艘浮船,远远看着有带刀侍卫,很像是官寺中人,他们在检查过往船只。”——
作者有话说:腱鞘炎发作了,手酸酸疼疼,宝子凑合着看吧[可怜]
第70章 放狼崽找妈妈
绣娘说这话时, 黛黎和谛听在大厅对弈。
“检查过往船只?”谛听扬眉。
绣娘颔首,“很可能是武安侯的人。”
他们是溯水行船,加上这艘楼船共二层, 所载之人光是黛黎见过的,就有不下十个, 再加上先前储备的物资不少,因此行船速度真算不上快。
沿岸快马加鞭,确实能先一步抵达上游。
谛听沉思片刻,随即对一案之隔的黛黎笑道, “还请夫人回房小睡一觉。”
黛黎眼皮一跳。
不止是回房, 且还是回房小睡。
这是想打晕她,还是想继续给她吃那种昏昏沉沉的药?
“你担心我想回武安侯身边?”黛黎从座上起身, 她那身烟紫色的衣裙已换了,今日着一袭璧山的翠绿。
绿色显白, 在光线亮堂的厅堂里她白得发光,黛黎居高临下地看着谛听。她本就艳到极点, 此时垂眸看人, 多了些往日不曾有的攻击性,“大可不必如此,武安侯于我而言只是一块浮木,若是有旁的良木, 我为何不能舍了他?”
谛听正要说话, 却听她还有后半句:
“当然,我知晓你们定然不放心,这回我可以配合你们,也是我的诚意,下回就罢了。”
黛黎直视他的眼:“不远处有船只拦截检查, 我若是有心回到他身边,刚刚完全可以突然冲出去,再翻栏跳江。你们如若捞我,动静不小,定会被注意到;不捞我,会凫水的我能自己游过去找他们。”
谛听稍愣,没想到黛黎连跳江都说出来了。
不过,此话倒也不假。
“好。”他眉眼温润地笑道。
黛黎转身回房。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黛黎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是会游泳,但就勉强会个狗扒式,别说在江里当浪里白条,就算在静水的游泳池里待个几分钟,都得抱个游泳圈。
跳江?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不要命了,州州还等着她回去呢。
黛黎跟着绣娘来到另一个房间。
在黛黎的注视下,绣娘双手扣住床榻边缘,一个用力,竟是将整面榻板呈九十度掀起。
榻板之下,呈现出另一个铺着被褥的空间。空间不算大,仅够一人躺着。
朝外的那面木板的首端和尾端,皆雕有一层又一层的镂空格子纹,格纹彼此交错,视线不能及,却能通气。
绣娘掏出个带莲纹的小瓶子,从中倒出一枚黑药丸给黛黎。
“夫人,请。”
黛黎接过药丸,却没立马吃,“这一颗能睡多久?”
绣娘:“半日,六个时辰。”
黛黎先坐入榻板内里,而后当着她的面吃下药丸。
生咽,黛黎嗓子眼细,还卡了下。一股奇怪的苦味在她口腔里蔓开,苦得黛黎直皱眉头。
这药丸吃下去以后,半分钟不到就见效了。在昏昏沉沉中,黛黎听到了榻板被翻下来的声音。
在意识飘散的最后一瞬,黛黎心想这药丸见效真快,比安眠药还好使,要搁现代去,分分钟能卖断货。
绣娘仔细整理了床铺,又从旁边衣匣里拿出枕头和被子,将它们放于榻上,又将被子揉乱少许,营造出这张榻不久前有人睡过的幻像。她还将匣里的襦裙拿出,随手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做完这一切,绣娘才阖上房门离开。
那边,两艘楼船已一左一右将谛听的船只夹于中间。
夹板上有人喊话:“近日水匪横行,伪装成过往商船危害百姓,现官寺拦船搜检,还望配合。”
只是通知,并非要对方回答。
象征性说了句后,几个带绳索的铁钩从对面甩过来,精准勾住木拦边,稍稍固定好后,一条长木板“啪”地从上放下,形成一条小木桥。
木板长约一丈半,两边都无护栏,对面的人却艺高人胆大,脚一踩就过来了。
左右两侧同时放木桥,人也同步过来。
两侧各八人,登船合计十六人。
“这艘船的东家何在?”百夫长林武扬声道。
谛听在此时从主厅里出来,“津水上有水匪一事我并未听闻,不过官寺查船定有道理,不知足下想我如何配合?”
林武见来人二十出头,瞧着是刚及冠的年纪,衣着中等偏上,言行颇为莽撞,多半是某家公子出门游历。
林武:“你报上家门来。”
谛听:“我祖籍徐州东海,乃东海县县丞之五子,孔立身。半年前从徐州出发四处游历,去过青州、兖州,正准备去司州看看,途径……”
“得了。”林武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你们船上有多少人?”
谛听:“二十。”
“你这艘船只,在九戒津靠过岸否?”林武口中的“九戒津”,正是白日城北边那个斜坡渡口。
谛听没有迟疑的点头,“自然去过。出门在外游历,哪个渡口都会停一停。足下,这九戒津有何不妥吗?”
“拿你们的传出来。”林武说这话的同时,手一挥,一众侍卫立马四散。
这艘楼船有两层,半旧不新。相对于临江、且通透性没那么好的一层,二层视野更开阔。因此这类楼船多是主居于高层,而奴仆住在底层。
很快,一叠传拿过来了。
林武挨个翻看,这行人来自徐州,传上的都是徐州的信息,大部分是东海县,有少部分是东海县旁的郡县。
“足下,虽然我不知我怎的就和水匪扯上关系,但我绝对是个良民。这里还有一封带有家父和他上峰官印的书信,足下请过目。”谛听拿出一封信件。
林武接过翻看。
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儿子在外游历遇到的麻烦能少些,这封书信写得很恳切,后面盖了不少红印。
县令和县丞的官印与私印都有,且纸张并非新的,折痕颇深,应该是打开过许多回。
林武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迹,但他没有立马叫停搜查。
有几个侍卫上了二层,逐间厢房检查。房中人员已闻风出去了,如今房内一眼可见的皆无人,目测能藏人的衣匣通通被打开。
一间又一间房查过,并无发现。
遂撤离。
他们对林武摇头。
林武将信件丢回给谛听:“收队。”
收队的速度和来时一样利落,不过是转眼之间,船上的来客已离开。
谛听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勾了勾嘴角。
不会有任何问题。
因为信件是真的,官印也是,甚至每张传的信息都并非伪造,是真能寻出那么一个人。
……
隔壁楼船。
收队以后,其中一个卫兵喃道:“方才那艘船有几个房间的味道很好闻,不知是熏了什么香。”
身旁人听了笑道,“世人好香,他们那等公子哥最讲究不过,估计是高级货吧。”
“也是。”
这个小插曲仅在两人间,转眼就被他们抛于脑后。
*
白日城。
“君侯,果然不出您所料,小郎君趁夜出府了。”胡豹禀报道。
距黛夫人失踪已有三日了。
以白日城为中心,君侯四处发散人去寻,南边的露川郡、东边的七江郡、西边的落星县和北边的津水,一处都未落下。
这几日拦下的车驾成百上千,截停搜查的船只不计其数。几座城池的所有城门都严设了关卡,严查所有进出车驾。
甚至事情发展到后面,得知消息的南宫青州也兴致勃勃的参与到寻人中。
可以说此番寻人,青州和北地一同发力。两方合力,按理说别说一个会说话的大活人了,就算是一只小小的狸奴都能被淘出来。
但偏偏没有。
黛夫人依旧不见踪影,好像自她在“金逢玉”消失那刻,她就从人间蒸发了。
君侯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气压一日比一日沉。府中众人比平时小心万倍,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不慎捋了虎须。
偏生这边君侯不虞,那边被看管起来的小祖宗半点不消停,日日和看管他的人斗智斗勇,院子都被他拆了几个来回,房顶险些都被他掀了。
昨日君侯下令,看管不必如先前严实,留几分可逃之机。
果然,当夜小郎君就溜了。
秦邵宗坐于长案后,面沉如水,“那小子夜里溜走,必定等到白日再出城。四个城门和九戒津等地务必安插好哨兵,我要知晓他往何处去。”
那小子背后有人。
起初他觉得夫人是被青莲教所劫,但后来他觉得,或许还可以添一个嫌疑方。
比如,那小子背后的势力。
因为得知夫人失踪以后,他表现得颇为不寻常,一而再、再而三的要离开,坚决、也利落,怎么看都像已有目标。
对方不肯和他吐露实况,他唯有放他回去,再在暗地里跟着这只狼崽。
*
黛黎仍在船上。
在行船的第七日,这艘船只靠岸了,但并非抵达目的地,只是派人下去采购物资。
待整装完,船只继续启程。
又一连走过了五天,也就是黛黎登船的十二日,船只终于靠岸了。而黛黎也从兖青二州的边界白日城,跨过了司兖边界,来到了司州甜水郡外的渡口。
“夫人,我们下船吧。”绣娘拿过一顶帷帽给黛黎戴上。
待从房中走出,黛黎看到了谛听。这第一眼,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衣裳风格变了,不再飘飘欲仙,他头戴紫金朝阳冠,身着宝蓝色葫芦暗纹曲裾长袍,一副风流倜傥的富家公子哥做派。
而那张脸,也不是黛黎熟悉的脸。
猛地一看判若两人,不过仔细观察他的五官,能发现只是改动了少许。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如今他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
一个是神棍,另一个是富家少爷。
“夫人不认得我了?”谛听笑道。
黛黎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不知怎的竟是激起一缕怪异思绪,只是不待她抓住,面前人又说:
“夫人多看几眼就习惯了。如今世道渐乱,行走在外,有备无患。”
黛黎回神,“你这话说的,怎的好似在外头得罪了许多人。”
谛听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世上有人奉我们为神明,敬之爱之;自然也有人厌我们如恶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小心驶得万年船,唯有好好活着,才能完成无生老母交付予我们的使命,将万民苍生救离水火中。”
黛黎走在他前面下了船,没让对方看到她此时脸上的表情。
“行走在外,委屈夫人暂且当我家姐。你姓何,单字一个‘花’。你丧夫不久,膝下无子,遂回娘家投靠胞弟。”谛听说。
这话方落,他前面的女人忽地转过来朝他伸手,素白的掌心朝上。
谛听眉梢微扬。
“我的传呢?”他听她说。
黛黎理所当然,“既然是良民,也既然你能说出具体信息,总该有传吧,给我看看。”
谛听没动。
周围皆是以他为核心,他不动,绣娘等人自然不会动。
黛黎径自道:“在船上这小半个月,我确信你们比武安侯好相处。在未寻到我儿之前,在哪儿待不是待,你们是个不错的选择,待进了城,我送你们一份礼物。”
听到最后一句,谛听眸中有幽光划过,“夫人的礼物具体指的是什么?”
黛黎似笑非笑,“和北地的相近,却又不尽相同。如今已到了司州,秦长庚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此地。而我孤身一人,既无盘缠,也举目无亲,还不识路,离了你们又能到何处去?”
谛听侧头看向绣娘,后者会意,从随身携带的口袋里拿出一块小木牌递给黛黎。
黛黎接过看。
确实是“何花”,上面写了籍贯等信息,还刻了官印。和之前她从云蓉那里诓过来的那一份相差无几。
黛黎眼底蔓起浅浅的笑意,方才说是“看看”,但传到手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传塞进自己的袖袋里,这是完全不打算还回去。
谛听轻笑了声,对此并不意外。
他们从渡口下船,令黛黎惊讶的是,渡口早有马车在此等候。
上车,入城。
甜水郡的规模相较于一般的郡要小一些,但再小的地方,只要神通无边,都能造个金银窝出来。
比如,如今黛黎落脚的这座宅舍。
外表看起来很旧,面积也不大,甚至有些年久失修的破败,但里面别有洞天。并非金雕玉砌的狂放奢华,而是花了大心思装点的雅致。
亭台阁楼,端方有序,主院后直通后花园。园中怪石森然,奇花异卉争相怒放,又有引水为池,那池上还有玉锦鲤吐水成瀑,说上一句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黛黎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惊叹这青莲教厉害,又是楼船,又是马车,还有隐于市的宅舍。
就是不知晓这钱从何处来。
有可能是中下层。
信教的富商大笔的捐钱,囊中羞涩的布衣零零星星的捐,各尽所能,聚沙成塔,最后形成一片令人叹为观止的沙海。
宅舍是中午入住的,进来还未满半个时辰,谛听就来找她了。
年轻的男人站在屋门前,斜斜射入内的日光被他挡了大半,他的脸有小半笼在阴影里不可见。
相比起秦邵宗久经沙场积攒出的威压沉沉,谛听更静,静水流深。
“夫人,我来拿礼物了。”他倒是直言不讳。
黛黎笑了笑,“你真是忧国忧民,那你定然会喜欢此物。”
谛听动作一顿。
她这话说的,难道……
“冯隐士是真实存在的,当初他托我带两样东西出去,龙骨水车是其一,这剩下的一样是则是曲辕犁。比起如今使用的、需两头牛同牵的直辕犁,此物轻巧许多,效率比之直辕犁高一倍不止,还能节省一牛之力。”黛黎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虽说这人面上有伪装,但可能尚年轻的缘故,他情绪做不到完全内敛。而此刻,黛黎分明看到他愣了下。
她心里乐开了花。
和能带来滔天财富的咸石相比,曲辕犁显然不值钱。首先,它和龙骨水车一样,属于那种说仿制就能仿制的,毫无技术性可言。其次,这东西是个农具。
这就注定了使用者和最直接的受益者,一定是最底层的佃农和自耕农。
如果青莲教靠教徒上供敛财,除非人人都牵头牛去耕地,否则这由直辕犁改进来的、直到唐代才会出现的曲辕犁,可起不到立竿见影的益处。
好吧,就算每个信徒都用曲辕犁,那起码也得一年后才有成效。
毕竟庄稼成长需要时间不是?
就在黛黎以为他会发怒时,面前的男人却笑道:“此物甚好,多谢夫人。”
黛黎扬眉,“真喜欢?”
“自然是。无生老母慈悲为怀,我青莲教亦以普渡苍生为己任,为天下百姓忧而忧,为天下百姓喜而喜。”
说到最后,谛听意有所指,“夫人,只是此路道阻且长,不仅顶上有乌云罩天,更有猛虎豺狼当道。若是一味循规蹈矩,必难成大事。为了往后的平等和自由,为了神魂日后登净土,所有付出都值得。你于救苍生有功,神明会保佑你。”
黛黎脸上调侃的笑容慢慢收敛起。
她忽然意识到,青莲教能屹立百年不倒,且做到信徒遍天下,并不简单,甚至能说很高明。
这个时代讲究君权神授,意思是神明赋予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利,君主是天命所归。
青莲教信奉无生老母,认为她才是创始者。而无生老母主张人人平等,追求往生净土,这相当于跳过了“君主”。
两方理念一定是相冲的,后者会挑战皇权与传统伦理,但肯定深受底层欢迎。
在没有充足物质下,大谈众生平等是妄念。因此不管是君权神授,还是青莲教的平等与极乐,刨开层层看本质,都用宗教为政治服务——
作者有话说:黛黎蓄力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