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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黎拿起狼毫,依照记忆里的执笔姿势开始调整,但握了两下,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她不由拧起细眉。

笔不对,手也不对。

前者是感觉不对,后者则是状态不对。

黛黎懊恼地摔了笔——

作者有话说:本章的标题其实也可以是:#我爸妈当年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①:《狼三则·狼》

第36章 她从狐狸洞里跑出来的……

在金乌升至苍穹正中又开始往西偏转时, 一队由骑兵护送的马车从北城门进入赢郡。

在哒哒的马蹄声中,这辆外表朴实无华的车驾平稳行驶,最后停在了正门敞开的奢华府邸前。

车厢门打开, 一道着青衣长衫的身影从车内下来,候于府门前的莫延云和丰锋等人露出了笑容。

“一别月余, 纳兰先生的脸色比先前好了许多,想来您已平复如旧。”

“可喜可贺。”

那道青衣身影抬起头来,只见这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人,面白长耳, 留着长髯, 书卷气很重。而与其温和气质格格不入的是,他右脸上有一块黑色的印记。

并非天生的胎记, 而是一块边缘棱角分明,其内图案清晰的黑印。

这是一个曾被处以黥刑的男人。

纳兰治笑着说:“平复如旧算不上, 勉强行得远路而已。主公的围剿之策传回,着实令某精神大振, 九分病都能瞬间去七分。”

丰锋开怀道:“那待会儿见了龙骨水车, 纳兰先生剩下那两分不适岂非要化作飘渺云烟,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龙骨水车是何物?竟能叫你这个见多识广的玄骁骑屯长如此亢奋。”纳兰治好奇问。

龙骨水车,这名字倒是起得精妙。

丰锋以掌作请,示意纳兰治先行入府, 后者笑着摸了摸长髯, 随他一同抬步入内。

一边走,两人一边绘声绘色地给纳兰治讲述昨日。

莫延云从他去述职之初说起,说黛黎以树枝为笔,于庭院中作画,还说秦邵宗连夜命十来个木匠合力打造龙骨水车。

丰锋接过话, “半刻钟之前,龙骨水车已运至府上的后花园,君侯如今也在那处,纳兰先生可要过去瞧瞧?”

纳兰治自然是点头。

初到府上,于情于理必定要先拜见主公,且不亲自去瞧个虚实,实在难解他心头之痒。

午后日光正好,这座府邸的后花园建得开阔,假山怪石作景,楼台水榭拔地而起。

有风拂过,吹来满园的淡雅花香,在清新好闻的香气里,水声分外特别。并非方泉引水的潺潺溪流,而是响亮的、如同开闸放水的哗哗声。

莫延云一个不经意,不慎踩进了小水滩里,“奇怪,此地居然有水,难不成池子里的水漏出来了?”

“你个榆木脑袋,定是君侯在测试龙骨水车。”丰锋没好气。

纳兰治快步遁声而去,在拐过一座点缀着花藤的假山后,视线豁然开朗。

大如湖泊的池塘异常宽广,湖上有阁楼式的水榭,九曲栈道连接水榭与岸边,还能瞧见有雪白的鹤于湖边振翅。但以上种种,都不能吸引纳兰治的目光。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池边那条木龙。

木龙长约两丈,尾巴探入池中,以木板串起的龙身蜿蜒而上。随着顶上一个壮汉摇动龙首一端的龙角,龙首不断吐水。

方才那阵强劲的哗哗声,正是来自于此。

纳兰治眼中出现了慑人的光芒,如同有流星划过黑夜,他甚至顾不上与月余未见的秦邵宗寒暄几句,只朝对方揖了一礼后便道:“主公,这龙骨水车的缔造者何在?某能否见一见她?”

哪怕莫丰二人未说明龙骨水车的“运水量”,以及可用畜力代替人力等,但纳兰治仍一眼看破了。

他甚至看得更远——

更多的水,更多的田地,随之提高的粮食产量。北地的储粮,北地百姓家中的余粮,主公将会大增的威望。

乃至推及后,广受益处的全天下百姓。

这绝对是一项能在青史上留下痕迹的物件,与之相对的,青史也有其发明者的一席之地。

“龙骨水车送到时,我已遣人去通知夫人,她稍后就到。”秦邵宗笑着喊纳兰治的字,“无功,你且等着就是。”

*

黛黎摔了笔后,盯着案上书籍看了半晌,想起昨晚种种,到底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狼毫。

不过临摹完一个字,外面的碧珀进了屋,“夫人,有个兵长来了院里,他说龙骨水车已送至府中后花园,君侯请您过去看看。”

黛黎眼睛不由大睁,“这么快?”

她昨天中午画出来的龙骨水车,这短短一日,仅用十二个时辰的功夫,实物就造出来了?

他这是同时启用了多少工匠?

“行,我现在过去一趟。”黛黎放下渐显沉重的狼毫。

“夫人……”

黛黎转头看向念夏,“怎么了?”

念夏小声道:“方才送来了许多漂亮衣裳,是否需要奴为您换上?”

黛黎如今穿的,还是那条最朴素的灰裙子,若单看这身衣裳,闹市里十个有八个普通妇人都这么穿。

寻常人家倒没什么,但在这高门内、尤其还是赢郡首屈一指的府邸中,怕是连最低等的舞姬都能胜过她许多。

念夏心知除了正室之外,后院里所有女郎都需依附于男主人的宠爱而活。她见过豪门内失去恩宠的姬妾自云端跌落,从人人捧着的娇花,到零落的污泥。

得宠便得风云,无宠则衰败。

她如今已是这位黛夫人的奴仆,主盛仆荣,她是由衷希望这位夫人能长盛不衰。

黛黎却道:“不用,如此便可。”

念夏和碧珀还想再劝,但黛黎却抬步出门了。

抄小路过去,路途不算远。

待行至后花园的洞门连接处时,黛黎听到秦邵宗和旁人说话的声音。

那道声音很陌生,此前她未听过,但从秦邵宗好似和好友闲聊的语气推断,此人绝对是他麾下的重臣。

黛黎想到了那位纳兰先生,看来这位重量级谋士终于到了。

她勾起嘴角,脚步顿时轻快了不少。

……

纳兰治从主公的口中得知,那位黛夫人是传递者。对方说龙骨水车的发明者另有其人,主公问他是否知晓马钧。

但他搜遍了脑中所有听过名号的大小名士,都未能在犄角里找出这个“马钧”。

没有这号人,不,应该说他不知晓这样的人物。

如此,这位黛夫人便成了关键。

除了方才入府时,纳兰治再未听过黛黎的任何消息。在他的想象中,这位黛夫人应该是个朴实的农妇。

对方可能四五十岁,皮肤是常年劳作的深黑,她生活在马钧避世的村庄里。某日,大隐士发明了这惊世之物,恰逢他有事无法走开,遂托这位黛夫人将图纸带出村,并交给碰巧在附近的主公。

然而,当那抹灰黑色闯入视野时,纳兰治罕见地愣住许久。

有些人的美丽是服饰所不能藏,哪怕穿着陈旧朴素,但仿佛是气质凝聚的光晕也会在她身上熠熠生辉,而后点亮本就绝尘的五官。

这满园的春色,似乎随着她的到来暗淡了许多。

黛黎看到了纳兰治面上的墨字,那墨印狰狞,乍一看宛若他脸上盘踞了一只黑虫。

先不说现代各类纹身千奇百怪,这点与之相比完全是小儿科,单凭她后续要靠这位纳兰先生牵制秦邵宗,她就断断不可有任何的排斥和嫌弃。

黛黎露出礼貌笑容,好似那墨印从不存在,“先前听莫都尉他们聊起,今日府中要来一位博古通今的不世之材,想来就是您了。纳兰先生,久仰大名。”

自黛黎走进后花园起,秦邵宗的目光便一直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以轻轻的眼风扫过包括他在内的其余人,嘴角微翘全当是打过招呼了,而后径自开始和纳兰治说话。

一上来就好一通吹捧,还久仰大名?若非她之前自个交代说住在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如今说得真挺像那回事。

呵,她定然又是起了旁的小心思。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冷眼旁观和纳兰治寒暄的黛黎,眸光晦暗不明。

在念夏和碧珀的视觉里,一切非常的不可思议,如同浩海中掀起了千丈惊涛,惊涛凶悍朝岸拍来,一举摧毁了她们过往的所有认知。

在她们有限的见闻中,哪怕是官僚的正妻,也需对她丈夫的次一级下属、同有官职之人多有尊敬。

正妻尚如此,更别说侧室和姬妾……

但如今,她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身穿旧衣的黛黎若无旁人地与那位青衫先生交谈。

后花园里的所有人皆看着他们,那位据说掌整个北地的君侯也好,旁边的都尉校尉兵长也罢,竟无一人出声打断。偌大的后花园以他们二人为核心,所有人都静候着。

分明无华服和金钗,她却如明珠生晕,依旧亮眼得惊人。

念夏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可能仍身处梦中,否则绝不能见到如此怪诞一幕?

和纳兰治这种人一见如故,其实在黛黎看来并非难事。

这种能到权贵麾下当幕僚,且还占了重要一席之地的名士,见识渊博是最基础的那项,后面跟着的还有善于谋断,和洞察人心等等。

结合秦邵宗的高标准,以及周围人郑重待之的态度,黛黎猜测这位纳兰先生除了以上种种之外,可能还有傲骨和慈悲。

心系天下百姓,以安天下为己任。

黛黎一个站于历史长河后端的人,尤其她还是在冠以“国”字头的出版社工作,且经她手编辑整理审核的书,大多是历史和农业方面,刚好对口,要令千年前的名士折服,真不是难事。

毕竟信息差就横在中间。

丰锋站在秦邵宗身旁,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不知是否错觉,他觉得莫名有些冷。

他看了下周围,测试完毕的龙骨水车已停止工作,方才扬起的风静止了,不存在风将水汽拂来,且天上金乌好端端的,也未被云层挡住。

丰锋能从一介流民爬到如今的位置,与他比寻常人要灵活敏锐的心思少不了关系。他看了一圈,最后维持着头没动,但眼珠子迅速往旁边偏了下,看向身旁的上峰,又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女人。

恍然间,丰锋好像明白了什么。

黛黎以龙骨水车为起点,顺着往下和纳兰治聊农作物。

这个时代的农作物以“黍”为主,因其生长期短,耐贫瘠和干旱,所以哪怕产量比较低,黍也一直占据其核心位置。反正往刚开垦的荒地里一种,它也照样能存活。

后续,在各地相继大兴水利工程后,对水需求大的小麦逐渐覆盖北方。冬小麦秋种夏收,和旁的作物可轮流播种,且相对于黍,小麦的产量可高多了。

黛黎拿捏着度,没和纳兰治聊太久,在对方明显被吊起兴致时,她好像才忽然意识到后花园里不止她和纳兰治,她忙转头看向几步开外的秦邵宗,“君侯……”

后面要说的话哽在喉间,因为此时他那种似笑非笑、仿佛洞察一切的神情,让黛黎怀疑这人知晓了她的计划。

他可能猜到她想用纳兰治来制衡他。

“如果我没记错,夫人上一回这般热情的与人一见如故,过后没多久就设计了那位‘故人’,险些害他满盘皆输。”秦邵宗意味深长道。

黛黎:“……”

好好的一个人,怎就长了那样一张嘴。

看来他果真猜到了。

倒也无妨,哪怕被猜到,她亦可当阳谋来使,总之此事她必做不可!

纳兰治面露惊讶,目光在两人间徘徊,若有所思。

“纳兰先生今日方到府上,想来还有许多要事与您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黛黎决定先撤退,避其锋芒,等待适合时机再出动。

她看向纳兰治,依旧笑得很礼貌,“纳兰先生,回见。”

黛黎离开后,花园里安静了片刻,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最后纳兰治轻咳了声,“主公,这龙骨水车实在胜于桔槔与戽斗不知几何。如今正是春日耕耘季,不如集合众木匠,让其先行制作一小批,而后将这批龙骨水车分发至北地各郡,再在城中出榜,广而告之其制作方法。想来不出一年,此物必能传遍整个北地。”

想起方才黛黎说的小麦,纳兰治顺了顺长髯,“若是取水变得轻易许多,能获得更多收成的小麦将如同春日的风,吹进千家百户里。”

百姓好过了,家里余粮充足,他们征其粮税来也方便。

秦邵宗颔首,“我也正有此意。”

推行龙骨水车势在必行,起步阶段耗费的银钱和人力,无论多与少,和后面的成果相比,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纳兰治不住问:“主公,这位黛夫人非同一般,她究竟是何方人士?”

秦邵宗轻呵了声,“她从狐狸洞里跑出来的。”

纳兰治手一抖,险些揪掉自己一根胡子,饶是知晓他这位主公说话有时甚是刁钻,这会儿仍惊愕不已。

主公过往鲜少评价女郎,如此不同寻常且带有主观色彩的用词,以他所知还是头一回。

他目光偏了偏,看向莫延云,后者满脸复杂,从神情上来看,那位黛夫人的来历与事迹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

黛黎回到自己房中,打算午睡以后再去偶遇纳兰治,想来那时他们已谈完要事,那位纳兰先生也有空了。

结果转身坐于榻上,黛黎一抬头就对上了两双眸子,一双圆圆的似猫儿,另一双要细长些,眼睛形状不一样,眼神却如出一辙的火热。

黛黎错愕道:“你们怎么了?”

“夫人,您……”念夏憋红了脸,最后只憋出三个字,“好厉害!”

一旁的碧珀也连连颔首,“奴先前从未见过像您这般威武的。”

虽然她们语焉不详,但黛黎还是听明白了。她们是没见过像她这种特立独行的女郎,因此才觉得新奇极了。

黛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她们不明白的话,“往后的往后,都会变好的。”

归根到底,还是时代的局限,是这个吃人的封建时代断了她们读书做官的路,束缚了千千万万的她们,将她们困于后院,只能仰仗旁人的鼻息。

如果可以……

有些苗头仅露了一下,就被黛黎打消了。

不可能的,不切实际。

时代的尘埃落于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以她一人之力,如何和整个时代抗争?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根本没有救别人的能力。

念夏和碧珀确实不懂,但不妨碍如今黛黎说什么,她们都点头:“夫人说的是。”

“我睡个午觉,麻烦半个时辰后叫醒我。”黛黎躺在榻上,拉被子盖好。

二女应是。

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心境慢慢平静下来,黛黎很快坠入了深眠。

说半个时辰,念夏掐得很准,一盏茶也不差。半个时辰后黛黎被唤醒,小睡了一觉后精神更好了,她决定出门去偶遇纳兰治。

不知是否今日运气不错,刚走出主院不久,黛黎便看到不远处一个阁院有人进进出出,她直觉这里可能有人入住了。

走过去一瞧,她真未猜错,不仅没有错,还正中目标人物。

黛黎弯了弯眸子,当即不请自来。

院中旁的闲人已退得差不多,唯有一个二十出头、侍从打扮的青年在整理箱匣。

听闻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怔然之后不住脸上飘红,“你、你是何人?”

“纳兰先生在吗,我有事寻他。”黛黎道。

里面的纳兰治闻声而出,亲自请黛黎进去,“黛夫人请到屋中来说话。木森,你先莫整理了,去烧水来,给夫人看茶。”

黛黎随他进屋。

纳兰治这间屋舍采光非常好,其内陈设并不显富贵奢华,反而很是清幽雅致,看得出布置用了心。

入座以后,黛黎也没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纳兰先生,我欲请你当一回说客,让君侯允我加入他麾下的谋士团。”——

作者有话说:纳兰治,字“无功”,很谦虚的字[橙心]

今天以后算是一个小阶段结束了,接下来引出另一条亲情主线[粉心]

昨天那章被查,主要是零点半的时候我收到了站短,有乘客主动联系了交通部,精准查我那辆……

可怕,开文到现在一个半月左右,居然被举报了两回,第二回还比不少追更的宝子要迅速,简直看完就一个反手。和上本加起来,收到的举报站短都快有十条了,不会是有阴暗同行在盯我叭[爆哭][化了]

第37章 夫人好本事

屋内门户大敞, 窗牗外是一小片清幽的竹林,在这悠闲的午后,声声虫鸣从外飘入, 成了如今室内唯一的声音。

当初听黛黎说“纳兰先生,回见”时, 纳兰治心里就隐隐有预感。

回见,他们后面还会见面。

当时只觉得确实要见一见,他们还有许多可聊,自己也意犹未尽, 焉能只见一回?

但后面听莫延云私底下与他说了这位黛黎夫人的来历后, 纳兰治心道她何止“非同一般”,如此大胆的行事作风, 怕是万里难挑其一。

不过震惊归震惊,纳兰治依旧很欣赏黛黎。如今听她说想加入谋士团, 他脸上也只有惊讶,并无轻蔑和高傲。

沉默片刻后, 纳兰治开口道, “黛夫人,你我志趣相投,我实话与你说吧。和许多雄主门客幕僚三千不同,主公他要求颇为严格, 早年那些来投奔的门客一旦被他认为此人不过泛泛, 皆不会启用。后来更是严设考官,挡回许多不合他意者,很有宁缺毋滥之意。”

黛黎笑容温和,“纳兰先生以诚待我,我也和你说实话, 其实昨日我已和君侯提过此事。他当时拒我的最重要一条原因,是因我是个女郎,他说女郎只适合在府中赏赏花,应付阴谋诡计是男人的事。”

说到后面,黛黎垂了眼睑,因为实在火大,直视纳兰治太容易暴露自身。

黛黎语气逐渐平淡,“私以为君侯此言差矣,俗话说黑狸白狸,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狸。若是一人能给玄骁骑,乃至整个北地带来源源不断的财政收入,她为何不能成为先例呢?”

纳兰治愣住。

给玄骁骑,乃至整个北地带来财政收入?

好嚣张傲气的话!

如果方才纳兰治只是无奈,那么此刻他的怀疑显而易见,“不知黛夫人口中源源不断的财政收入从何而来?”

黛黎只说了两个字,“精盐。”

这个时代是没有精盐的,因为在距离现在不算太远的先秦时代,盐的利用还处于较为原始的阶段。

秦汉是起步,而待时间进入到了“唐”,盐业才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黛黎很清楚自己现在在悬崖上走钢丝,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自周朝起就有盐税,春秋时期齐国更是在管仲的主导下,对盐业重新规划,以“官收官卖”的方式创造了巨额利润。

无论是五代十国那一圈的皇帝也好,还是后面直接打入长安的黄巢黄王也罢,乃至先前盘踞赢郡,令秦邵宗这个北地之主感到威胁与不安的李瓒,他们都是卖私盐起家的。

掌权者深知“盐”的利润,所以对这方面管得非常紧,动不动就是九族消消乐。

这种事绝不能和秦邵宗直接谈,从那男人对付蒋崇海和李瓒的手段看,他绝对是个枭雄。

这种人的规则和道德,说是有弹性都抬举他了。

纳兰治面色大变,“精盐?”

一个“精”字,足够让纳兰治镇定不再。他并非没有想过黛黎信口雌黄,但这个猜测仅出现一瞬,就被他否决了。

没必要。

盐之一事非同小可,古往今来为其掉脑袋者数不胜数,她没必要开这等有可能会危及性命的玩笑。

“黛夫人,你可知晓你那两个字代表着什么?”纳兰治问她。

黛黎看着眼前面白留长髯的男人,他年过五旬,脸庞上留下的岁月风霜比寻常人要重得多,头发白了大半,想来早些年过得很是艰辛,那块墨色的印记如顽虫一般攀在他面上,胆小的孩提见了说不准会被吓得啼哭不止。

但纳兰治的眼睛很清澈。哪怕时光的纹路布满了他的眼周,脸上留下了属于罪人的印记,他依旧是温和的,像山涧里明净的溪流,也像春日里拂过案几上那敞开的书卷的风。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厉声斥责她荒唐,更没有通知卫兵对她进行严刑逼供,看能问出多少东西来。

他在确认她方才的话,给她一个善意的提醒。提醒她有些话不可乱说,如果她此时否认,他不会对旁人说起,可以当做没这回事发生。

黛黎心道秦邵宗那人不如何,但他看人的眼光确实没得挑。

“我知晓。”黛黎很明白她在做什么,有些事纵然危险,那也是必由之路。

“现今的盐大致从三处来,分别是煮海熬波,开凿盐井,以及依山取岩盐。第一种因水中混杂了泥沙贝壳等杂质,纯净度往往令人黯然。后两者开采难度大,且数量有限,故而有‘煮海易,煮井难’一说法。”

说到这里,黛黎笑了笑,“天然的盐泉与盐井多处于西南方,我想此地能为君侯所用的盐井几乎没有。”

她每说一句,纳兰治便郑重一分,后面他已肃然危坐:“确实是‘煮海易,煮井难’。那依夫人所见,如今的盐该如何蜕变成你口中的精盐?”

如果这话是秦邵宗问的,黛黎一定会和他打太极。

她和秦邵宗几乎是明码标价的交易双方。她以龙骨水车换秦氏旁支的信息,再以某些不可告人的筹码,换他命旁支为她寻子、并将其平安送回她身边。

不见兔子不撒鹰,倘若坐在对面的是秦邵宗,别说后续,就连“精盐”这两个字,黛黎都不会提起。

这时侍从木森端着煮好的水进屋,黛黎见案上有茶台与杯盏,干脆接过煮茶一事,让木森继续去收拾先前未理好的箱匣。

待对方离开后,黛黎才说:“方法有许多,一法高堰地,潮波不没者,地可种盐。种户各有区画经界,不相侵越。度诘朝无雨,则今日广布稻麦稿灰及芦茅灰寸许于地上,压使平匀。明晨露气冲腾,则其下盐茅勃发,日中晴霁,灰、盐一并扫起淋煎。”①

……

念夏和碧珀随黛黎同来,但没有和她一起进屋,二女心知这阁院是贵客所住,不敢多打扰。遂等黛黎入内后,她们只站于阁院大门外候着。

本以为黛黎此行不会停留很久,结果一个时辰过去了,她丝毫未有要出来的迹象。又过了许久,天上金乌几乎都坠到地平线上了,她们脚都站麻了,夫人还未出来。

最后站不住,二女靠墙坐下。

于是等秦邵宗从书房回来,远远就看到纳兰治的院门有两个矮桩子。

先前秦邵宗在后花园见过她们,知晓这二女是黛黎的贴身侍从,如今见她们出现在了纳兰治的院外,且还是这种坐着的状态……

他不得不怀疑,某个院子已被狐狸钻了有一个多时辰了。这般长的时间,莫不是她在里头打了个狐狸窝?

“君侯。”

“君侯。”

二女见秦邵宗来,忙起身行礼。

秦邵宗都懒得问黛黎是否在其内,直接道:“夫人来多久了?”

念夏:“夫人未正时分来的。”

秦邵宗在心里一算。

得,进去差不多两个时辰了,想来狐狸洞都给她打出几个来。

秦邵宗抬步入内,还未进屋呢,隔着一段便看到两人相谈甚欢,纳兰治还笑着给他对面的女郎添茶。

如果说先前在后花园,两人很像一见如故,那看现在这架势,他们都处成忘年之交了。

阔步入内,秦邵宗眼尾微挑,“无功和夫人在聊什么趣事,莫要吝啬,也与我说说。”

黛黎稍愣,遁声转头。

不知不觉,黄昏已至。

橙黄的日光将天空染上了大片的绚丽,也为院中的男人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只是这人的气势实在骇人,哪怕笼着暖和的夕阳,依旧有种兵刃将出的锐利与危险。

黛黎嘴角边的弧度稍敛,但思及方才与纳兰治的谈话,她重新扬起笑容,“自然可以和您说,只是怕有些话您听了会不悦。”

她和纳兰治在方形案几的两端相对而坐,秦邵宗入座于他们的侧方。

不用旁人伺候,他自己抬手从旁边的木盒内取了个杯盏,慢悠悠道:“夫人那些不中听的话,我难不成还听得少?”

黛黎看向对面的纳兰治,后者给了她一个询问的眼神。她笑着微微颔首,置于膝上的左手缓缓蜷成拳。

择日不如撞日,不用再等了,一鼓作气把止咬器给这头恶虎套上。

秦邵宗眼角余光似不经意掠过旁边,将二人神色收于眼底,男人狭长的眸微眯,眼底沉淀出一潭暗色。

“为上者,识拔奇才应不拘微贱;为下者,应举贤不避亲仇。主公,今日某欲为您推举一奇才。”纳兰治起身,对着秦邵宗揖了一礼。

秦邵宗没立马说话,而是转头看向黛黎。两人比邻而坐,不过是一臂之距,抬手就能碰到彼此,他分明看到在纳兰治起身后,她眼睛弯了弯,那直长的翎羽翘起小扇子般的弧度。

得,不过是短短一下午,还真给她打了个狐狸窝出来。

戏台子已架起,秦邵宗只能虚扶起纳兰治,“无功不必多礼,尽管与我说,哪位能人异士值得你如此珍而待之?”

纳兰治直起身,郑重道:“是黛夫人。许多人称赞某出于其类,拔乎其萃,又言道某学富五车,卓尔不群,但今日某深感惭愧,学富五车一词,某在黛夫人面前愧不敢当。”

秦邵宗猜到纳兰治会为黛黎引荐,却没想到他竟会谦卑至此。

纳兰治从来不是那等阿谀奉承之人,若他早年在长安肯摧眉折腰事权贵,他当初所上书的变革,就不会尽数被驳回,纳兰家也不会为奸人所陷害,害他受了不可磨灭的黥刑,阖家被流放千里至幽州。

他这些年初心不改,傲骨不折。

这样的人绝不会因怜悯或者其他,以自身为基石让别人拾级而上。

“无功何故如此谦虚?”秦邵宗不解。

纳兰治笑着摇头,“主公,不是谦虚,是实事求是。平心而论,再让某活多一个甲子,甚至更久,某也没办法琢磨出如何尽善尽美的将如今的盐提纯。”

那双棕色的眼瞳猛地收紧,秦邵宗下意识转头看旁边的黛黎,只见她礼貌微笑着,面上无多少意外,仿佛他所有的反应皆在她的预料之中。

“盐提纯?如何提纯?”秦邵宗追问。

黛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拿起案几上的陶壶为他倒水,试探着问:“君侯,我现今可以叫您一声主公否?”

秦邵宗的太阳穴跳了跳。

空气好像凝固住了,杯盏中的热水氤氲起热气,模糊了秦邵宗神色晦暗的脸。

纳兰治适时出声,“主公,古有千金买马骨,也有筑黄金台广招天下英才。您当年未曾看轻某这个受过黥刑的戴罪之身,今日何以只因黛夫人是女郎就将其拒之门外呢?”

那个装了茶水的杯盏就在秦邵宗手旁,他手背上绷起青筋,食指的指尖下意识往杯盏的方向上抬,又被强制放下。

他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杯盏,目光凶狠,不似在看一个平平无奇的杯具,倒像在瞧一块只能悬在嘴边,却如何也咬不到的香肉。

“请主公以大局为重。”纳兰治再次开口。

那只深色的大掌终是动了,朝前挪了一尺,握住了那只茶盏,秦邵宗转头看向黛黎,眼底沉淀着骇人的暗色,皮笑肉不笑道:“夫人好本事。盐提纯一事,我拭目以待,还望夫人莫要让我失望。”

黛黎哪能听不出他生气,他眼神还凶得要命,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

但如今她已晋升幕僚,有免死令牌加身,黛黎非但半点不慌,还故意又喊他一声主公,而后道:“您且看就是。”

“咯滋。”细微的声音响起。

秦邵宗手中的陶瓷质茶盏皴裂开一条小裂缝,小水珠缓缓自内冒出。

*

扬州。

秦氏在北地炙手可热,惊涛推及千里之外,仍有骇人余波。

这支扎根在扬州繁花郡的秦氏时常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今日王家登门拜访,明日张家携礼相会,后天又收到赵家盛情邀请。

蒸蒸日上,花团锦簇,当真与繁花郡之名彼此呼应。

扬州秦氏如今的家主叫秦然,刚年至不惑,其父名秦冲,正是早年举家南下的决策者。

富贵人家的正门寻常是不开的,除非有尊客来访,又或是主人家宴请四方,如此才会提前将正门打开以示重视。

侧门常开,有门房看守。

门房也早已习惯隔三差五登门的访客,因此当今日有人上门时,他半点不意外。目光往这几人身上一扫,门房的神色又随意了几分。

几人皆着黑衣,腰间无任何值钱配饰,说是简朴也不为过。

下人代表主人家的脸面,这等登门拜访送拜帖的奴仆打扮如此寒酸,他们的主人家又能贵重到何处去?

然而下一刻,门房却听来者自报家门:“我是北地玄骁骑,此行奉君侯之命前来拜见秦然,还望通传一二。”

北地玄骁骑,这支曾助秦邵宗降服北国蛮夷的精锐威名远扬。别说是扬州,就算是南方的交州,也听过其如雷贯耳之名。

北地玄骁骑,君侯……

他们是那位的人!

门房打了个激灵,震惊到极致竟吐不出一个字,只憋红了迅速打开门,忙躬身做请。

几人快步入内。

秦然刚穿着整齐,正打算出府赴宴。繁花郡的太守今日为其嫡孙举办百日宴,广邀亲朋好友前来参加。

他的二子在官寺挂了闲职,官商一家亲,今日那位宋府君设宴,于情于理他都该去走动。

衣着妥当,礼也备好了。

就当秦然带着儿子即将乘车出门时,有一奴仆慌忙跑来。

奴仆急切地说:“恩主,北地的玄骁骑来,说是奉君侯之命前来拜见您。”

秦然愣住,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来了几人?可有好生招待?”

奉君侯之命?北地的君侯仅有一位,他既是武安侯,也是秦氏的族长。

这派来的竟是玄骁骑,此事绝对非同小可。

奴仆:“一共来了五人,皆在主厅让人看了好茶。”

秦然转头对旁边的两个儿子说:“宋府君之宴我就不去了,你们兄弟俩去便可。倘若宋府君问起我为何缺席,你们就说我昨夜偶感风寒,小孩体弱,不宜过病气。”

二子应声。

交代好儿子后,秦然急忙赶往正厅。

如奴仆所言,来者共五人。秦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番,清一色黑衣,个个体格健壮,是不可多得的好手。

光看这凌厉如刀的气势,确实合得上玄骁骑的威名。

为首的胡豹此时也在观察秦然,见他华服加身,相貌与年岁皆对得上,便知他是扬州秦氏的家主无疑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求求营养液[橙心]

①:《天工开物》

第38章 焉能贪女郎之功?

秦然看着手中桑皮纸上的印章, 再度确认,官印和私信皆有,错不了。

只是……

去钱唐找一个九岁小儿?还派玄骁骑来传信, 那位何故如此重视,那小儿有何特别之处吗?

姓秦, 难不成这小儿是君侯流落在外之子?可在他记忆里,十年前君侯未曾到过钱唐啊!

还是说,那位承宠过的姬妾去了钱唐,近来才被君侯得知……

钱唐不算小, 且谁也不知晓那小儿是否有被转移, 限时一个月,时间甚是紧。

此事有一定难度。

脑中思绪万千, 但有一点秦然非常肯定。这事是一个契机,是他这脉已远离北地秦氏多年的旁支崭露头角的机会!

秦邵宗这些年权势愈发盛了, 旁人愁拿不到云梯,无路可攀, 如今这青云梯送上门来, 岂有不牢牢抓住之理?

胡豹几人于辰时末抵达秦府,秦然未拖延太久,他往下吩咐了几样事后,带着一众部曲亲自与胡豹几人从繁花郡出发前往钱唐。

至于他出门一事是否会走漏风声, 被人告知宋府君, 秦然完全顾不上。

宋府君不悦就不悦吧,君侯之事要紧。

繁花郡和钱唐相隔不算远,秦然快马加鞭,翌日就抵达了目的地。

秦家的商铺在扬州开得遍地都是,钱唐自然少不了。秦然以他在扬州的一座府宅为落脚点, 安顿下来后,立马将随他来的部曲尽数派出。

派去人市寻驵会,不管男女老少,只要从事这一行的,通通以银钱诱之带回来。

胡豹五人各自分散,随部曲的队伍同往。钱唐的人市不算大,驵会约莫四十人,所有部曲倾巢而出,三个时辰不到,秦宅厅堂里满满当当地站了人。

做这一行的彼此是熟脸,多少有些交情,如今聚于厅堂里窃窃私语。

“秦家这般着急地寻我们所为何事?”

“管他目的何在,总之有银钱拿便成。”

“平时说你眼皮子浅你还不认,还未办事呢,仅是来此地一趟就能拿银钱了,倘若帮秦家把事办成了,说不准未来几年不用干活都能活得滋润无比。”

旁人一听,是这个理儿,当即愈发期待主人家出来了。

秦然听闻人已基本到齐,终于从侧廊走出露面。

如今早和建国之初大不相同。建国初重农抑商非常厉害,商人不可入市籍,不得乘马车、着丝绸衣裳,子孙后代不入官寺。

但随着时间推进,尤其是和西域北国的贸易高度发展,经济受到了难以忽视的推动,政府对“商”的态度逐渐宽容。

更别说如今局势动荡,官商勾结比比皆是,许多商人早不似几百年前那般卑躬屈膝了。

秦然身着深蓝色盘领宽袖长袍,头戴帻巾,腰悬一块水头极好的玉挂,富贵凛人。

厅中众人纷纷嘘声,目光热切地看着他。

秦然朗声道:“今日请众位来,是有一事相托,我秦家在钱唐走失一男童,名叫秦宴州。他年九岁,身高五尺七上下,肤白,桃花眼,后肩处有一块浅褐色的水滴状胎记,模样俊俏,留着短发,短发最长及肩。”

目光扫过厅里的众人,秦然道:“祸事已起,深究无益,不如行善积德。若能寻到我家小童者,秦家将酬谢百两、旺铺五家、宅舍一座和良田五亩。”

厅堂里一片哗然。

敢情这话的意思是,非但有重赏,还不会追究那小童被拐之因。

他们这些当驵会的,有相当一部分和略人者存在利益挂钩,有利益自然就有勾当。如今秦家明确表示不追究,看来是真的急着寻人。

秦然话毕后,给了侍从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开始派发银钱。这是先前说好的,来秦宅一趟能得到的跑腿费,如今当场结清。

这时有人问:“敢问尊驾,那小童走失多久了?”

秦然想起信件上说的,“半年。”

得了信息,又拿了银钱后,驵会们很快四散而去。

待他们离开,秦然看向胡豹,“兵长,钱唐这边已吩咐下去,翌日我们去隔壁郡如何?”

信上说是说一个月,但秦然自然想着越快越好。且那小童已走失半年,说不准被卖到了别处,绝不能只钉死在钱唐寻人,否则几率渺茫。

胡豹自然是颔首。

一连大半个月,秦然都与胡豹等人在钱唐,和以钱唐为中心的各郡辗转。

各郡的大小人市通通走遍,许了银钱、得知悬赏之事的驵会不知几何,甚至连有些略人者也主动参与寻找。

期间并非没有心思活络者悄悄探得秦然家中人口俱全,猜到他是帮旁人寻幼童,遂领着小童上门讨赏的。

头发、身高、胎记、大致模样,乍一看都基本对得上。秦然最初以为找到了,然而胡豹只看了一眼,便摇头否认。

那小童与黛夫人没有半分相似,更别说对方听闻“黛黎”二字毫无反应。

不是此人。

这种冒认之事被戳穿过数回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噢,哪怕那小儿不是秦然亲近的小辈,也有人认得他,此事糊弄不了。

几番以后,冒领一事逐渐消弭。

日子一天天地过,寻找范围亦在不断扩张。秦然从原来的雄心壮志、誓要提前完成任务,到后面日渐迷茫。

居然找不到?

连一丝丝线索都没有,好像不管多大的石头扔进海中,都不能使这片诡异的大海泛出一丝浅薄的涟漪。

秦然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宿,最后做了个决定。

驵会这行的流动性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有的人寻到更好路子,便搁担子不干了。既然如今这批无消息传回来,不如问问那些已金盆洗手的。

试试吧,反正也无更好的办法了。

*

赢郡,郡守府。

黛黎正在用早膳,吃的是用水煮开的面食,这个时代被称为汤饼,有点像半个巴掌大的面片,配以鳜鱼肉打成的鱼丸和虾,再加点葱花,色彩搭配得让人很有食欲。

“夫人,您今日也要去盐池吗?”念夏站在衣匣前。

黛黎咽下口中的鱼丸,“嗯,今日也去。”

精盐一事早已排上日程,秦邵宗手下能人颇多,真算起来,她可以不必亲自去现场,在府里赏赏花、喂喂鱼,再将指令往外递便可。

但黛黎对如今自己的定位很清晰。提纯粗盐这个项目是她起的头,如今越多武将知晓她是幕僚她就越安全。

念夏闻言,从衣匣里拿出一套花青色的骑马装,花青色偏深,沾了污渍也不明显,穿去那等地方再合适不过。而后她又取了两条发带和一根桃木簪,只等黛黎用完早膳为她更衣。

看着面前成排的衣匣,以及摆于云纹铜镜前好几个五层妆奁,念夏感觉可惜极了,哪怕那嵌玉珠的雕花妆奁此时未拉开,她也知晓其中藏了什么宝贝。

金累丝蜂蝶赶花钿,金镶宝花头簪,金镶玉珠掩鬓,明珠耳铛,叮当玉镯……

光是一类首饰都能填满几层妆奁,念夏当初依照吩咐将东西搬回来时,一度怀疑库房中女郎的饰物用度,掐尖儿的那些基本都在此。

不过遗憾的是,这半个月夫人时常去盐湖,那等地方说不洁都是轻的,有时还踩坑里。

念夏一边心疼黛黎奔波,一边可惜这满屋的漂亮衣裳和首饰无用武之地。

黛黎用过早膳后,换上骑马装出门,她不会骑马,出行乘马车。

马车停于正房院口,黛黎从她住的偏房出来时,看见秦邵宗已在马车旁了。

这半个月她和他都往盐湖跑得勤,“精盐”如同一个投入海中的巨型炸.弹,倒计时已滴滴嗒嗒地响起,只待轰然一声巨响后,自北地掀起滔天的、足够震惊全天下的巨浪。

“看来夫人昨夜休息得不错。”秦邵宗看着朝他走来的黛黎。

她倒是气色好极,一身本就细腻的雪肤透着健康的粉调,目如点漆,双眸明亮有神,额上那点朱砂痣鲜活极了,整个人带着春日里植株奋发向上的生机勃勃。

从何时开始的呢?

是了,自大半个月前,她借无功之手帮忙,在他麾下幕僚席里打了个狐狸窝。那天以后,她肉眼可见的一日比一日得意。

翘着蓬松的狐狸尾巴在他面前晃荡,偶尔肆无忌惮地挠他一爪子,不可谓不嚣张。

黛黎笑着点头,“托君侯的福,确实休息得不错。经过前些天的努力,如今盐湖旁的各级池子已完工,草木灰也尽数收集完毕,前置工作彻底结束,想来最多再过两日,精盐就能问世了。”

垦畦浇晒的晒盐法,亦称之为“五步产盐法”。

她最初和纳兰治说步骤,只属于最开始的集卤蒸发,后续还有过箩、储卤、结晶和铲出。

在前置工作准备无误,且天朗气清的情况下,垦畦浇晒法的作业周期是五到七日。

最近天气极好,黛黎方才说“再过两日”是极限,实际只少不多。

避开那只要搀她上车的深色大手,黛黎自己上去,“谢过。但我需让所有人知晓,君侯麾下的幕僚不仅足智多谋,且还体格强健,不过登车罢了,用不着君侯出手相助。”

在说话间,黛黎抓着木梁借力进了马车内。

秦邵宗只嗅到一阵香风拂过,转眼人已消失在面前,鼻尖还缭绕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暗香,但她人却如香气般,碰不到抓不着。

听听她方才那话,狐狸尾巴又得意地翘起来了。

秦邵宗于车外站定两息,而后才神色如常地抬步进了车厢。

等那小儿寻到了,有她求他的时候。

马车出府,穿过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巷,朝着南城门驶去。

随着与闹市拉开距离,喧闹逐渐落幕,耳旁渐静,所有的细枝末节如同被激流掀入水底的木板,在喧闹退去后,一切都重新上浮,无可遁形。

对面那道目光从始至终都在她身上,存在感强烈,掩饰不住的侵略性,只要她一抬眼、亦或是一转头,就能对上那双宛若大型猫科的棕瞳。

黛黎目光淡淡瞥过,只当没看见。

马车经南城门出城。

去盐湖的路上会先行经过一片农田,黛黎掀起边上的帷裳,从车外眺望。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春季是播种季,先前那批战败被俘的男丁如今已全部投入到耕地之中。

黛黎在田地旁看到了龙骨水车的影子,一个身着短打的男人摇动前端的转轮,龙首当即哗啦啦地吐水,壮汉欣喜不已,而旁边排着队、多半是等候“借车”的庄稼汉也满脸赞叹。

春风捎来了说话声。

“它真像水里的龙王,从江河里飞入农田间,惠泽我们这些无名白丁。”

“可不是嘛,其实种地就很好,我就不爱去打打杀杀,毕竟一个不小心得去阎王爷那儿报道,我还没活够呢。”

“我们按官衙的指示多种些小麦,有了这神器,小麦必定长势喜人。等交够规定的粮食,那位说会让我们脱离战俘身份,重新当白丁。”

“那得加把劲儿,说起来真感谢那位黛夫人将这神器捎来了赢郡……”

……

黛黎愣住,等再想仔细听,马车却已和他们拉开距离。

这大半个月她都两点一线地奔波,此外再无去旁的地方。以至于今日才知晓,龙骨水车的推行似乎与她想象的出现了些偏差。

黛黎转头去看对面的男人,迎上那双棕瞳,她问:“您推行龙骨水车时,是否与布衣们说了我之事?”

“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秦邵宗笑道:“龙骨水车本就因夫人而被我得知,此事私底下告知他们有何不可?”

出榜时并未提及黛黎,只召集城中木匠让他们赶工制龙骨水车。散布消息是另外派人到茶馆食肆的私下所为。

坊间传闻:龙骨水车由一位马姓隐士发明,但隐士积劳成疾,身体每况愈下,他临终前托一位姓黛的夫人将此物带到官衙去,借官府之力将此物推行出去。

见黛黎愣愣地看着他,秦邵宗长眉微扬,“瞪那两大眼睛看我作甚?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焉能贪女郎之功?夫人本就该于青史上留名。”

当然,他没有说的是,除了不屑贪功以外,他还有旁的打算。

无力自保的前提下,名声响亮可不是一件好事。以她的聪慧,迟早会发现贸然离开他身边唯有死路一条。

黛黎此时还未想到更深那一层,听后笑着恭维他,“君侯英明,在您手下当差实乃幸事一桩。”

秦邵宗笑而不语。

马车咕噜噜地碾过官道,不久后来到了盐湖边。

由于离子组的差异性与物理因素的不同,盐湖的颜色非常多。蓝的、绿的、棕的、粉色……五颜六色皆有。

黛黎面前的这片盐湖是青绿的,非常漂亮的青绿色,像水洗过的天空,也似一汪动人的碧波。湖面平如镜,偶尔在风的抚摸上泛起涟漪。

盐湖周边盐系天成,颗粒大,颜色也比煮海熬波晾晒的盐要白。

但无论是此地的盐,还是如今其他的粗盐,味道其实都非常苦涩,和海水里最浓郁的苦分毫不差。

精盐是氯化钠,粗盐除了氯化钠以外,还有非常多的杂质,而其中氯化镁的味道相当苦。从粗盐到精盐的提纯,说白了就是除杂的过程。

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停下,已经在盐湖泡了大半个月的丰锋和南屯屯长白剑屏迅速迎上前。

两人皆是一脸激动,狂喜得几近手舞足蹈,“君侯,黛夫人,成了!”

说话间,二人将手里的布袋往前递,袋口敞开,只见其内是一片晶莹纯净如雪一般的白。

和盐湖里的盐不一样,这小袋内的显而易见更加纯净和细腻。

黛黎没想到比预计的时间还早,不由笑道,“那挺好。”

秦邵宗伸手入袋,以长指勾了一抹白,而后放在唇边舔了一下。

和过往相比不知纯正几何的咸味在味蕾炸开。仅是这一口,秦邵宗便知晓丰白二人手中的这一小袋盐的价值比之黄金更甚。

长安那些权贵缺的,从来都不是银子,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极致享受。

黛黎没有品尝,毕竟没有比她更清楚精盐有多咸。不知是否湖边风大,她此时莫名觉得有些冷,从背后冒起的寒意叫她打了个哆嗦。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身后停着马车,高头大马被套于马车旁,正咴咴地打着响鼻,而将视线更拉远些,往后是湛蓝如水晶的天,连绵不绝似玉带的山。

这个时代没有污染,一切都美得不像画。

黛黎正要转头时,眼角的视觉里忽然闯进一小片黑影。

是她身旁的男人黑袍被风拂起了一角,这一抹小小的黑成为唯美画卷里唯一的暗影,如同潜伏于林中的虎露出的一点黑色的尖爪。

黛黎愣住,恍然间,她好像明白了寒意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绿心][绿心][绿心]

第39章 他被抛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黛黎随秦邵宗走到盐湖的铲盐地。

五步产盐法的最后一步是铲出, 这一步和其他步骤相比,完全是纯体力劳动,只需将结晶后的盐堆放于盐料堆上, 等待后续运输即可。

放眼看去,一堆又一堆或大或小的雪白“甜筒尖”立于地上。纯正的白赏心悦目, 令人心醉。

在尝过精盐后,不管是秦邵宗,还是这批被他调来产盐的玄骁骑,每个人都相当开心。

谁都能看出, 这是一笔滔天的财富。

世人将为精盐震动, 长安权贵将为之痴迷,连西域和北国的外族, 都会捧着漂亮的宝石、珍贵的兽皮,和优良的战马祈求换之。

一道道灼热的目光落于身上, 黛黎脚步下意识停了停,也是此刻才意识到或许和龙骨水车一样, 他并没有掩盖精盐出于她之手的事。

人人都在讨论精盐, 他却忽然问:“夫人口中的桃花源,是在南康郡附近还是钱唐?”

很寻常的语气,仿佛和好友谈天说地寻常聊起。但黛黎知晓不是那样的,精盐问世后, 他对她口中“桃花源”产生了异常浓厚的兴趣。

前有龙骨水车, 后有精盐,那为何不能再有其他呢……

他问的,或许绝非只是桃花源。

黛黎语气平淡,“君侯的问题,我也想知晓答案。”

就当她以为他会揪着再问两句, 或是干脆揭了那层掩人耳目的薄纱,问她除了精盐外,桃花源内还有什么其他现今未出现的物件时……

他如此说:“找不着路也无妨,反正待夫人与令郎团聚后,住哪儿不是住?”

秦邵宗自动忽略她口中那个“和她闹了矛盾,不被她提起”的夫君。

别说她暂且寻不到桃花源,见不着旧人。就算是旧人找来了,他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夫人,你觉得精盐销往其他地,定价几何合适?”秦邵宗问。

黛黎看了他一眼,不信这事他自己没主意,“起初越贵越好,毕竟盐场太大了,需要共同作业的人不少,此法不好保密。”

不同于关起门来的精密研究,盐场的面积放在那里,举目望去四通八达,哪儿都能来人。而精盐一旦问世,各方势力必定追根溯源,黛黎私以为精盐的制作方法保密不了太久。

顿了顿,黛黎十分怀疑道:“不过您确定能卖得动?卖私盐是非法行为,小心人家当地权贵连锅给你端走。”

秦邵宗却只笑道:“我自有办法。”

前面有个小盐坑,不大,却有两掌深。眼看她要踩坑里,秦邵宗伸手把人捞了捞。

他做得自然,黛黎却被他惊了下。等她反应过来,腰上熟悉的束缚感已然消失不见,而再看身旁人,这人面色寻常,仿佛刚刚只是随手帮了她一把。

黛黎:“……”

精盐成功产出,代表着先前所有流程都没问题,故而今日两人待在盐场的时间比先前少许多。

走的时候,秦邵宗还带走了一袋精盐,带回府中改善伙食,黛黎觉得这人终于干了一回人事。

*

扬州,从南县。

县比郡要小许多,而这个从南县在一众县里,规模又落于下成。本就不多的人口因三年前偶发过一场小型的瘟疫,又削减了近三一之数。

“咯滋。”破旧的木门打开,一道坡脚苍老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进了茅屋。

“老孙,你看看谁来了?”屋中老伴声音高亢,热情招呼进屋的孙老头。

孙老头抬头一看。

呦,是出嫁的女儿带着女婿回来了。

孙老头咧嘴笑,分明是高兴的,但偏要拐着弯说一两句气话,“两年都不见,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他转头吩咐老伴王氏,“今儿家里多了两张嘴,你去街尾老李那儿买多两块胡饼回来。”

“不用麻烦,我带了酒水和荤食。”孙娘子拉住母亲,说着给丈夫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打开手里拎着的麻袋。

果不其然,里面装着一小壶黄米酿和一只烤鸭。

二老见状大喜。

一家人围桌而坐,开始用午饭。

孙娘子见丈夫和孙老头喝过两轮后,这才说:“爹,我问你个事儿。早年你在钱唐当驵会,有没有见过一个白皮肤,年九岁的短发男童?”

孙娘子的丈夫李阿牛补充道:“那小儿生了双桃花眼,后肩处还有一块浅褐色的水滴状胎记。”

此时的孙娘子并不抱希望。

与丈夫回娘家是阿牛想起她爹以往在钱唐当过驵会,想来问问消息,她思索着许久未回过娘家了,这才有了两人的一拍即合。

钱唐秦家到处寻人之事她也知晓,心知丈夫是眼馋那笔惊人的报酬,毕竟不仅寻到人有重赏,若是提供经核查被认可的重要线索,同样也能拿到一笔赏钱。

私心里,孙娘子却不认为此行会有收获。

她爹不当驵会许多年,也离开钱唐许多年。那秦家要找的小儿才走失半载,这时间哪对得上?

往秦家去的驵会几乎将秦府的门槛给踏平了,却通通铩羽而归,连人脉最厉害的赵铁头也不例外。依她看,那小儿多半是悄悄死在了旁的地方,风一吹,雨一下,尸首面目全非,说不准还被城外的野狼叼了去。

丈夫钱钻眼睛里了,昏头了,如今找上她爹急病乱投医。不过她确实想回娘家,自然不会犯蠢阻止。

李阿牛话落后,着急地看着孙老头。

孙老头左手拿着陶制的杯子,右手执木箸,眼睛盯着面前的烤鸭,一眨不眨的,仿佛在思考待会儿夹哪块肉。

时间久到李阿牛都绝望了,他移开眼,打算喝口黍酒消愁,却陡然听见——

“见过的。”

李阿牛虎躯一震,连连发问:“孙舅,你确定你见过的小童是我方才说的那个?你何时见过他?在哪儿见过?那小儿当时如何?他又去了何处?”

孙娘子也懵了,“爹,你不是七年前就不当驵会了吗?”

孙老头谁也没看,仿佛陷在自己的回忆里,“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八年,九年,还是十年前,具体我也记不清了。那小孩我是在城外河边碰到的,当时他整个人湿漉漉,头发很短,大概这个长度吧……”

孙老头放下木箸,用手比划了下自己的脑袋,手掌距离头皮连半尺都不到。

“我从未见过留那般短头发的小孩,且那小孩穿着很奇怪,短衣短裤,穿的像个下田耕作的庄稼汉。但他却又细皮嫩肉,白净得很。当时我看他孤零零一个,且河边风大,忧心他被风吹病,恰好我身上带了燧石,就让他先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他烤干。”

“后来呢,后来如何?”李阿牛追问:“他身上有浅褐色的水滴形胎记吗?对了,还必须得在右肩处的。”

孙老头举杯喝了口酒,没有立马回答李阿牛的话,而是顺着记忆说:“他喊我叔叔,请求我送他去个什么局,还说自己手上一个东西坏了,联系不上他妈妈,想问我借个物件一用,那小儿甚至还主动报了一串长长的数字和一个名字,我猜那个名字就是他口中的‘妈妈’吧。”

孙娘子听得云里雾里的。

她爹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局,什么手上东西坏了……

妈妈是什么称呼,是指代母亲吗?

难不成因着对方胡言乱语,让她阿爹记了那么多年?

“那小孩约莫这般高吧。”孙老头抬手在旁边比划了下高度,“人不大,明明瞧着挺机灵,举止有礼,说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又不是个痴儿。当时我猜测他是某大户人家之子,帮他烤衣裳也不过是想送他回家后领个赏钱。”

李阿牛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刚才无论是孙娘子,还是他,都忘了说“五尺七”这个信息。

但刚刚孙舅随手一比划,那高度正是五尺七。

孙娘子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重复丈夫先前的问题,“那、那他右肩处有水滴胎记吗?”

孙老头点头又摇头,“好像是有个胎记,好像又没有,我哪还记得请。”

“不吃了。”李阿牛摔了筷子,根本没心情用膳:“孙舅,你快随我们去钱唐,咱们讨赏去!大宅,旺铺,良田,还有上百两银钱,都是咱们的了!”

孙老头几杯酒下肚,不知是有几分醉意,还是仍陷在回忆里,并无动弹。

他没反应,他老伴王氏听了却两眼放光,“老孙,快去钱唐领赏。上百两呢,还有源源不断能赚钱的铺子,就算你剩下那条腿一并断了,下半辈子也不用愁,到时你想要多少好酒买不到?”

孙老头打了个激灵,也忙站起身,“走走走,去钱唐,立马就去。”

一家人都很激动,除了孙娘子。她后面一直未说话,眉间拧出一个小疙瘩。

她爹口中的“见过”,起码是七年前的事了,贵人家的小儿才不见半年,这怎么看都对不上吧。

*

钱唐,秦宅。

自大半个月前,接到秦邵宗的手书后,秦然就再没回过繁花郡,他以钱唐为中心辗转于各郡,后面主要在钱唐落脚。

眼见离一月之限,时间还剩七日不到,秦然急得嘴上冒了好几个燎泡。

“若是七日后还寻不到人,该如何向那位交代?”他于屋中踱步,身边是受命同来钱唐寻人的大儿子秦一尚。

秦一尚觉得父亲过于焦虑了,“寻不到就寻不到,我们尽了力,如实汇报便可。君侯度量大似海,想来不会怪罪于我们。”

秦然恨铁不成钢道:“自你祖父将我们这一脉从北地迁至扬州,时间已整整过去三十五载。”

外人看来秦氏同气连枝,繁花郡的宋府君与他吃茶时,不时有聊起北地那位武安侯,他也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但内里秦然自己清楚,他们扬州这脉的旁支这三十多年来与主家的联系真不深。

除了新年遣人携贺礼北上一趟,除此以外再无旁的交流。

如今好不容易机会送上门,这无能为力的感觉真叫人呕血。

就在这时,有奴仆来报,“恩主,外头有老驵会上门,说是有重要线索要提供。”

在寻人之初,这话秦然都听到耳朵起茧。天天有人上门,每个都说有重要线索,一门心思盯着他袋里的赏钱。他并不在乎那几个银子,只是懊恼那些人拿假话糊弄他,平白给寻人添了阻碍。

后来还是那位胡兵长出了主意,才止住了源源不断的麻烦。

“父亲,上回那个说是有重要线索的,可把儿子累得好惨。”秦一尚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日夜辗转好几个郡县,马都跑死了一匹,最后发现一切皆是伪造的,当时他怒发冲冠、暴跳如雷丝毫不为过。

秦然捏了捏眉心,“近来上门之人愈发少了,不管如何,这老驵会得见一见。”

秦家父子俩走进正厅时,胡豹恰好领着人从外面回来。孙老头一家见两面同时来人,顿时局促不已。尤其是孙娘子,忍不住拽了拽丈夫的衣角。

她仍觉得此事有些不靠谱。

甭管其他多符合,但时间对不上啊!不是一两个月,而是大几年,足够一个九岁孩童长成少年了。

贵人再糊涂,也不至于分不清到底是走失一个男童,还是不见一个少年吧……

胡豹目光扫过,将孙娘子的小动作收入眼中,不过他此时并没说什么。

秦然看向下首的孙老头,“就是你有重要线索?长话短说吧,若线索属实,赏钱少不了你们,但倘若被我发现你满嘴谎言,此行只为诓赏钱而来,就休怪我让兵长将你下狱了。”

厅堂明亮,堂上摆件讲究,一瞧便知价值不菲。再看上首二人,皆穿着富贵,腰悬玉环,后侧方那几个牛高马大的壮汉每个都着黑衣,腰上配的……

是刀吧。

孙老头逐渐抖如筛糠,从从南郡到钱唐耗时颇久,他的酒早就醒了。如今站在明堂上,他心里直发虚:“尊驾,我只说我知晓的,您看着判断可成?若是不信,能否当此事没发生过,只给我赏几个回家的铜板。”

秦一尚怒从心起。

不过是稍加敲打竟已露了怯,此人多半又是来骗赏钱的。按他说,还接见他作甚,直接将人赶出去得了。

秦然嘴角抽了抽,怀疑同样涌上心头,不过不来都来了,且听听他们口中的线索,“说吧。”

孙老头最初还有两句结巴,低着头不敢看人,但说着说着,又沉浸在回忆里。

他说出了具体的地点,也说自己是如何偶遇对方,还描述了小童的衣着和外貌,身上的胎记,以及对方古怪的言辞。

“……他双亲应该是相貌极为出众之人,我活了这般多年,还未见过那么俊俏的小儿,就是脑子不清醒,总是说胡话。”孙老头说。

秦家父子起初不抱希望,但听着听着,父子对视了一眼,莫名起了点希翼。

听着没什大漏洞,且这老头与其他一门心思贴合信息的骗子不同,他直至如今都未说出那小儿的名字。

孙老头不知晓是忘了,还是潜意识自己也觉得荒唐,他这回没立马抛出时间。

直到后面……

“你是何时见到那小儿的?”秦然问。

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孙老头本来仰着的脑袋低了下去,这份寂静如同一桶凉水,哗地浇在秦家父子头上。

不对劲。

莫非他们先前想错了?

“十年前。”有人小声道。

不仅是秦家父子,就连一旁的胡豹亦是脸色剧变。

“十年前?!”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再荒唐也得有个限度!你在此地信口雌黄,企图坑蒙拐骗,信不信我让兵长即刻将你下狱?”

一听到“下狱”两个字,孙老头刚才还有些怯弱,这会儿反倒破釜沉舟似的,后面滔滔不绝:“我真的没撒谎,我遇到那小童确实是十年前,身高、头发和长相,全部都对得上。他还与我说了他……可能是母亲的名字,他的亲人叫、叫……”

孙老头哽住了,急得满头大汗。

时隔十年,他还能记得这件事全因当初那个小儿太过古怪。但对方当时口中的一些用词,包括那一串数字与后面的名字早已被时间抛入了长河里,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

“父亲,别听他在这胡扯了,赶紧把人轰出去吧,省得浪费时间。”秦然的大儿子秦一尚愤愤不平。

秦然也正有此意,“你走……”

“你说那小童在河边,当时衣裳尽湿?”一直没开口的胡豹忽然说。

孙老头见竟还有人问他细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对对对,和在河里游了一圈似的,浑身湿透了。”

胡豹若有所思。

莫延云是个嘴不严的,酒后嘴上更是没门把,什么话都能往外吐。

他曾听对方说,当初黛夫人之所以会被君侯发现,皆因君侯在院中听到了偏房中有动静,这才进去逮人。两人在房中待了半盏茶不到,黛夫人披着男式的长袍从房中出来。

黛夫人当时为何要着男式长袍?

为何不能以女装示人,难不成是她的衣裳出了问题?

胡豹当时不在场,他没有答案。

但隐约间,他觉得这两件事有种细微的、说不出的关联,如蛛丝般缠上他的神经,一下又一下地牵动着。

“你仔细想想,当时那小儿说他母亲姓甚名谁!”胡豹严肃道。

孙老头汗如雨下,却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

秦一尚欲开口,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见对方微微摇头,示意他别插手。

时间缓缓流过,堂内的气氛愈发凝固,孙老头一家都生了退意。

孙老头依旧说不出什么,胡豹叹了口气,“罢了,你们离……”

那个“离”字飘入孙老头耳中,如同一把无形的重锤落于他的太阳穴,将那些蒙尘的、锈迹斑斑的经年旧灰全部震下。

于是,时间的长河里出现了潮汐,潮涨起后又退去。而当水退去时,河滩里那些抛弃的过往重新出现。

“黎……黎黛,还是黛黎……”孙老头只记得两个字,“就这两个字,至于如何排序,我给忘了。”

胡豹眼瞳收紧成针,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不仅是他,另外四个玄骁骑皆是目露惊骇。

这老头居然说出了黛夫人的名字。

难不成他口中那个古怪小儿,真是黛夫人之子?

可是……

可老头说那是十年前之事!

黛夫人一心寻子,儿子走失的时间节点如此重要,她断不可能记错。

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来了[害羞]

35章解锁了,等个适合的时机,灯灯再改改(灯之倔强.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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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驱虎吞狼

长安。

市井喧嚣, 锦绣延绵。

白日的长安城车水马龙,人群川流不息,当真应了那一句“香车宝盖隘通衢”。以气势恢宏的皇城为中央, 书坊、酒肆、传舍、玉器铺如同画卷般铺开。

越靠近达官贵人之地,售价越为昂贵, 贫与富在此地泾渭分明。

近日,一股从外地吹来的风,将歌舞升平的长安吹得暗流涌动。

暗流汇聚成了惊涛,先后波及一众达官贵人的府邸、各路传舍和食肆, 到最后贫与富的界限被冲刷模糊, 连大街小巷都知晓长安出现了新事物。

“哎哎,你听说咸石了吗?”

“哪能没听说啊, 前些日那队北地来的行商半点不遮掩,动静这般大, 怕是冬眠的蛇都能被他们闹醒。话说回来,我怎觉得他们口中‘从西域商人手里买得咸石’这话有水分呢, 西域真有那等好东西?”

“甭管他真假, 反正食肆用了咸石,作出的饭菜滋味比原先更好,导致如今咸石的价格炒得奇高,供不应求呢。”

“哪是供不应求, 我听闻董相直接将卖咸石的北地商队给抓了。”

“啊, 这我倒未曾收到消息,为何抓他们?”

“说他们卖私盐,不过没多久又将那商队给放了。我听到些小道消息,不保真哈,之所以放人, 一是那支商队手里没咸石了,二是交代了购买咸石的具体胡商,三是这支商队背景强大,动了不好收尾。至于如何个强大法,好像和北地戍边那位君侯有千丝万缕联系。”

“嚯,神仙打架,敢情是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呢!不过咸石和私盐有什关系?总不能因着它比盐更纯,且还没苦味,就硬说人家咸石是盐吧?大家都吃了几十年的盐,其中有没有差别难道还分不清吗?”

“‘官’字两个口,是与不是可不归咱们说了算。那支行商带的咸石早就散干净了,如今怕是整个长安城都没咸石卖。要买咸石,只能去北地找胡商……”

……

长安,梁府。

作为董相董宙妻子的母族,梁家这些年被提携得愈发势大,赫然是董家的车前卒,为其鞠躬尽瘁,做尽一切不方便出面之事。

“父亲,前往北地寻找胡商一事您放心地交给儿子吧,儿子必定顺藤摸瓜,把咸石探个水落石出,再满载而归。”梁大公子正色。

董宙的舅氏梁泰摸了摸胡子,“咸石之事董相非常看重,虽说此物叫‘咸石’,但明眼人都知晓它比如今的盐更金贵和纯净。若能寻得咸石的产地,无异于坐在连绵不绝的金山上。”

他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北边不大安生,此行你除了带足部曲以外,也多带些银钱。万一寻不到咸石源头,好歹带多些货物回来。去吧,快去快回,尽量三个月内回来复命。”

梁大公子拱手作揖,“儿子领命。”

*

与长安相似又不尽相同的一幕出现在青州各郡的闹市里。

青州,千峰郡,州牧府。

“父亲,您多日未归家,定然不知晓郡中出现了新事物。您看这……”南宫子衿听闻父亲回来,兴致勃勃地赶到正厅,将一敞口的小袋放于案上,“这是咸石,大家都说比盐还要好。”

南宫雄身为青州牧,近几个月忙得焦头烂额。

原因无它,他和范兖州范天石本来说好不计前嫌,一起讨伐青莲教的,起初一切顺利。但某日,范天石军中一高阶武将暴毙于室,兖州军中有数人皆称死者与他青州武将曾发生过纠葛,是他青州的人怀恨在心,因此痛下杀手。

他企图证明杀人之事非他青州所为,两方结盟共伐青莲教在即,此时出了这等岔子,怎么看都是青莲教从中作祟。

但范天石那蠢货居然只听部下一面之词,让青兖二州的关系急剧恶化,真是气煞他也。

不过面对宠爱的老来女,南宫雄还是压了压火气,对女儿说道:“囡囡,你和范兖州之子的婚事,多半要不成了。”

女儿现年十六,一年前和范天石之子定了亲,但二州关系现今如此恶劣,这门婚事怕是够呛。

南宫子衿浑不在意,“不成就不成呗,我可听说了,范家的郎君没几个好的。已成婚的暂且不提,剩下没成婚的范五和范六,前者平庸,后者的姬妾能装好几个院,到时我掌家估计有够累的。噢,范兖州还有两个义子,听闻他们的作风倒好些,一个生了副好皮囊,另一个丑陋不堪……可我堂堂嫡女,哪能嫁区区义子?”

南宫雄失笑,“看来这门婚事惹囡囡不虞许久。”

“我的确不高兴,不过父亲决心让我嫁,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南宫子衿撇了撇嘴。

南宫雄逗弄她,“义子也肯嫁?”

现今收义子并不少见,有的雄主会从年幼的孤子中挑选一些筋骨出众的养在身边,养个几年,养出健壮的体格和忠心,驱使其为自己卖命。

当然,那些不想费多几年粮食的雄主则会收些十二三岁的小少年,从半大养起,虽说其忠心不如打小栽培的,但也勉强能用。

除此以外,还有些混出一定名气的武夫,这些人渴望有所建树,他们独身拜于雄主门下,也会给人当义子。

以上无论哪种都好,那些给别人当义子的,一定是草芥出身、极为低贱,不然何以卑躬屈膝,认旁人做父?

如果他没记错,范天石那两个义子皆是从十二三岁养起的。呵,那家伙可真有够抠门的。

南宫子衿抿着唇,红了眼眶。

南宫雄忙道:“与囡囡开个玩笑罢了。你想嫁,为父还不许那些低贱之人来辱你呢?我南宫雄的女儿,岂是那等蛙黾可肖想!”

怕女儿追问他方才何以出言失当,南宫雄看向案几上敞开的布袋,“这就是比盐还要好的咸石?嗯,色白且细腻,单看这卖相,确实比盐要好。”

南宫子衿催促道:“父亲您尝尝,真的比盐要好。”

南宫雄拗不过小女儿,以指沾了少许入口。而这一尝,他虎目瞪大,少见地直接在女儿面前变了神色。

“囡囡,这些咸石从何而来?”南宫雄急忙问。

南宫子衿如实说:“在集市里买的,有一支北地的商队在兜售此物,他们说是从西域胡人那边收的,如今转二道出手。虽说卖得贵,但不少食肆的掌柜在试尝过后,都乐意花重金去买这些咸石。对了,不止食肆,郡内的各家高门都对咸石异常热衷,尝过的都说比盐好。”

南宫子衿说完,见父亲盯着案上沉默,一时也摸不准他是何意。

“父亲,您怎么……”

“囡囡,我有事要去一趟书房。”南宫雄从坐上起身,顺带拿走了那个小袋子,“此物借为父一用。”

说完,南宫雄扬声招来卫兵,让其传令。

……

张明典前些日因讨伐青莲教一事,陪主公东奔西走,如今与兖州结盟一事僵持、还隐隐有破裂之兆,他便随主回了千峰郡。

只是到家都未坐热,就有州牧府的卫兵前来传话:主公有请,还请先生速速走一遭。

张明典没辙,只好苦中作乐,安慰自己不必费事换衣裳。待他来到州牧府书房前,见房门大敞,而他的主公立于案几后,此时正俯首凝视着案上一物。

“不知主公急召某,所为何事?”张明典随南宫雄奔走,今日才归,同样不知郡中新事。

“全术来了,快来瞧瞧这咸石。”南宫雄喊着他的字,招手让张明典过来,并说起自己方才从女儿和府中卫兵口中收集的信息,“……这咸石很是古怪,像盐,却又胜于盐。也不知晓那些个胡商从何处弄来这宝贝,此物大有赚头。”

张明典尝过后,和每个初尝者那般面色剧变,他垂着眼,眼上枯槁的纹路层层叠叠,像山洞前垂下的重重藤蔓。

某个瞬间,他抬起眼帘,眼瞳漆黑,目光锐亮如刃,仿佛是藤蔓被拨开,露出了其内熊熊的火炬,“主公,某想起了一事。上月秦邵宗大败盘踞于赢郡的李姓盐枭,占领赢郡的同时,一并将赢郡附近的盐湖盘了去。售卖咸石的商队来自北地,不如抓起审问,瞧瞧他们与秦邵宗是否有联系?”

南宫雄皱眉,“全术你是怀疑咸石出自于秦邵宗?”

张明典颔首:“某私以为二者脱不开关联。早年某去过西域,那地方多玛瑙石蜜,还有各类香料和良种马等,但某从未听过咸石之名,且这咸石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怎不是之前,又怎不是多年以后?它就这么巧,出现在秦邵宗占领赢郡以后,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玄机?又是否那李姓盐枭刚专研出了什么法子,还未来得及开诚公布,就被秦邵宗一口吞了去?”

听着这一连串的问话,南宫雄陷入了沉思。

张明典又道:“不过是与不是,且把那批商队抓起问问便知。若这商队背后有他做靠山,此事十之五六与他秦邵宗脱不开。”

南宫雄允了,火速派人前去。

州牧府卫兵的动作很快,抓人、带入官寺、审问。

这一连串下来,时间仅过去半日而已,待心腹捎着信息回到州牧府,南宫张二人已休憩过一轮,此时正在用晚膳。

这顿餐食以咸石代替寻常的盐,但凡舌头敏锐些的,皆能尝出苦味尽消。

“南宫青州,他们都交代了,这支商队确实和秦氏有些关联。为首那行商说,他们是莫知远的远亲。”卫兵汇报道。

张明典喃喃道:“莫家啊……”

势均力敌的望族间常有联姻。而强族也会选择扶持一些弱姓,让其为自己驱使,成为自己的爪牙。

莫氏和燕氏,都是秦家的附属。不过前者是从秦邵宗祖父那代便开始为秦家效力,燕氏则是秦邵宗从及冠后亲手扶起。

莫氏根基较于燕氏更深;但若论信任度,燕氏要胜于莫氏,更得秦邵宗重用。

“莫知远,这名字倒是听着有些耳熟,我记得秦邵宗麾下有个莫延云,看来此人和莫延云不是堂兄弟,就是叔侄关系。”南宫雄啧啧两声,“看来全术猜测不错,咸石的背后很可能是秦邵宗。”

这话说完,南宫雄不住眼热。

咸石价值几何,哪怕只初接触,他也相当清楚。这是金山银山,也是源源不绝的粮草钱。

张明典忽然开口,“那支商队手中还有咸石几多?”

心腹答:“没了,他们卖了个一干二净,赚的银钱倒是有不少。南宫青州,咱们要不要……”

他做了个杀人取货的动作。

“胡闹,绝不可如此!”张明典拍案厉声斥责。

他反应太大,甚至震倒了桌上一方酒樽,心腹惊得缩了缩脖子。就连南宫雄也诧异不已,“全术,你这是……”

张明典凝重道:“主公,如今我们和兖州关系恶化,旁侧还有个青莲教暗中作妖,这等时候去惹秦邵宗作甚?是嫌树敌还不够,难不成真想来个四面楚歌?”

南宫雄一听,确实是这个理儿,当即忙说:“不可伤那支商队分毫。”

张明典将酒樽扶正,“咸石已在千峰郡内卖得一干二净,其知名度绝非从前可比,秦邵宗此举多半在洒鱼饵,吸引鱼群呢。想必他自己也知晓咸石有多受人眼馋,若将此物置于外地销售,无异于小儿抱金砖过市,注定财物两空。”

他继续正色道:“然而,如果以胡商做幌子,售卖私盐一事勉强能摘干净,毕竟咸石与如今的盐的确有很大差别。商贾重利,定趋之若鹜,将行商引到北地,让其上门取货,如此能万无一失。”

北地是秦邵宗的地盘,别人远道而来,哪怕带上兵卒部曲,但经过长途跋涉后难免人困马乏,加上人数必定不敌秦氏。

到时别说兴风作浪,连小水花都不见得能拍起来。

秦邵宗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顺着谋士的话,南宫雄仿佛看到了一座被圈起来的,连边边角角都围得密不透风的金山。

他不由妒火中烧,连案上以昂贵咸石做调料的菜肴都吃得没滋没味。

“主公,某有一计。”张明典忽然道。

南宫雄还陷在金山银山不属于他的沉痛里,此时听张明典之言,也未有太大反应,只下意识接了一句:“全术请将。”

张明典拿过南宫雄面前的酒樽,放于自己的对面,而后又拿过一只耳杯,让其紧挨着南宫雄那只酒樽,“离开过云郡后,某一直在想,两州结盟共伐青莲教在即,突发了那等暗杀事。范兖州当真没想过是青莲教从中作梗吗?他是想不到,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南宫雄愣住。

“如果是后者,主公您如今的处境相当不妙,明面上结盟的友方竟成了敌方埋伏的一把刀,谁知晓这把刀究竟何时会动?”张明典再次伸手,这次从远处拿过一个酒壶。

“啪嗒。”酒壶落于他自己的酒樽旁边,同样紧挨着。

酒樽与耳杯,酒樽与酒壶。

双方两两相对,呈对峙之势。

“驱虎吞狼。”张明典眼中闪烁着精光,“主公,不如您邀秦邵宗前来共商讨伐青莲教一事。如果是某多虑了,他范天石与青莲教并无勾结,秦邵宗的到来也仅会是更好的维持结盟局面。如果某未曾多虑……”

话还未说完,南宫雄已抚掌大笑:“善!有全术在我身侧,我还何愁有之?”

张明典沉默片刻又道,“不过主公,此策有个弊端。”

“什么?”南宫雄问。

张明典拿起案几上那只酒壶晃了晃,他们方开始用膳不久,酒水还未饮多少,此时酒壶沉甸甸的,“这头请来吞狼的恶虎,后续该如何处理呢?倘若他不愿回山中,又该如何驱逐?”

三年前,一心求长生的先帝驾崩,现年十一岁的幼帝继位。朝中事务由丞相董宙和背靠王家、垂帘听政的太后王氏一同把持,勉强形成了摇摇欲坠的对峙局面。

自先帝驾崩后,各地的州牧如同挣脱锁链的虎,动作频频,早已不如先前般受拘束。

今天相邻两州有摩擦兵戎相见,明日某州牧领兵离开地界,这都是常有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群雄割据的局面即将来到。

南宫雄咬牙,“过云郡在青兖二州的交界处,就算他秦邵宗要占,也占不了我青州多少地盘。不管了,先处理眼前难题,大不了后面之事走老路子解决。”

*

赢郡,郡守府。

黛黎正在院子里吃烤鱼。

晴空万里好天气,精盐一事于她告一段落了,剩下那些运货和分销等,黛黎一概不理,只由秦邵宗和他那些个部下来忙活,她则开始休假。

黛黎让庖厨准备了鳜鱼和黑鱼,鱼处理干净后通通切成薄片,再以削尖的木签穿了许多河虾。在院中架起小炉后,她把表面涂满精盐的鱼片放上去。

因着鱼片切得很薄,稍稍一烤就熟了。她用料毫不吝啬,没多久,霸道的香气自炉上飘出。

黛黎翻了翻木签,将底下已烤得金黄的那面转上。炉子不大,只能放几块鱼片和两只烤虾,她见鱼虾烤好,遂将烤虾分开念夏与碧珀,二女起初推拒不敢接。

黛黎无奈道:“虾多的是,又不是仅有这两串,我有烤鱼片吃,暂且不缺那一口。方才搬炉子你们也一并出力,几串虾怎么吃不得?”

二女推拒不过,战战兢兢收下烤虾。

初时她们还紧绷着,谨慎观察黛黎的神色,但见她给了就给了,后面径自吃烤鱼,碧珀和念夏遂逐渐放松。

把屋里命人订制的躺椅搬出来,赏景,吃烤鱼烤虾,吹着春日的风,坐于躺椅上的黛黎想到两个月期限将满,不由开始畅想往后。

等找到州州了,得好好调理下小朋友的心理健康,等一切妥当后,再安排他去庠学。

九岁,才三年级呢,换个时代也得继续读书的。此时的黛黎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张明典,字“全术”,属青州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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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个下本的预收,下本浅试修罗场:

《主母》

◆穿越大美人×封建大爹◆

郁瓷意外撞了脑袋后,忽然想起自己来自千年以后的现世,还不等她捋清楚这些年的种种,一个面容稚嫩、眼神沉稳的少女来到她面前——

“娘亲,我们快逃吧,再过不久叔父就该带着族老们来强迫您改嫁于他了。”

傅幼恩上一辈子有两悔:

一悔看错了人,轻信竹马的山盟海誓;二悔未能阻止叔父强娶她娘,事后又为了自己的官途,将其献于上,自此她娘辗转于各权贵的榻上。

阅读指南:

1、父母爱情。

2、书名后期会改,文案后面再微调。

3、巧取豪夺,不吃这一口慎入。

4、妈妈上辈子的入幕之宾全员疯批,区别只在于疯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