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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秦邵宗在老远就闻到一股烤鱼香, 起初他以为是府中哪个武将偷开小灶,但又想起近日所有人都被他派出去,为精盐一事忙得脚不沾地, 此时不可能偷闲。

可能是后院那些个舞姬吧,她们未有旁的去处, 如今皆住在原先的地方。

秦邵宗本不打算理会,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他是往主院去的,随着与主院的距离拉近,那股香气愈发浓郁。

男人长眉扬起。

这架势, 开小灶的不像府中舞姬, 反倒是……

他又往前了两步,走到主院的洞门前, 目光直穿洞门而过,便见院中摊开个小案, 和坐在躺椅上悠闲自在的她。

案上有食物,鱼和虾皆有, 案旁立起小炉, 炉上架了正在烤制的鱼虾,由两个女婢一并看管。

许是不用再去盐湖,她今日穿了一袭浅云色的交领深衣,女婢为她盘了发, 云鬓高高盘起, 露出纤细白皙的颈脖,一支金镶玉点翠蝶纹步摇横插于她发间。

听闻脚步声,她施施然抬首,直长如扇的眼睫随之轻抬,一缕日光映入她点漆的眼瞳中, 仿佛是两枚剔透的黑玛瑙浸于冷泉,而随着那双桃花眼弯起,他的身影在浮光跃金的温柔涟漪中愈发生动。

“君侯回来了。”轻柔的,宛若春日和风般的声音传来。

秦邵宗的喉结来回滑动了下。

他在原地站定两息,而后才抬步进去,“看来夫人今日兴致不错。”

之前挺长一段时间,秦邵宗都未在这个点回来,黛黎以为他仍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才想着今日在院子里烤个鱼。等他下班回来,她早就吃完并收拾干净了,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今天居然不用加班。

今日黛黎心情好,顺着他的话点头,“近来事事顺利,无什可愁的。”

说着,她礼节性地问一句,“君侯吃烤鱼否?”

她等着他说不,这人忙得很,不是和幕僚开会,就是往郊外兵营去,不时还要去一趟赢郡的官寺。

忙起来两三日不回府上是常有之事,有时黛黎吃饱喝足,泡完澡要睡觉了,才隐约听到他从外面回来的动静。待翌日她起床后,他早就不见踪影了,听女婢说,他天微亮时就起床去晨练。

黛黎叹为观止。

别人每天昏迷五个时辰才攒了些能量。他倒好,每天睡两个时辰,甚至可能还不到,就能生龙活虎一整日。

“夫人盛情邀请,我却之不恭。”他却说。

黛黎眼皮子跳了跳,但没办法了,只好让念夏回房搬多一张椅子出来。

秦邵宗入座。

气氛有点怪,旁边那道目光晦暗又带着难以忽视的热度,仿佛是深海之下岩浆涌动的活火山,不过黛黎也习惯了。

看吧,他也就只能看看。

黛黎淡定地翻烤鱼片。

她其实吃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鱼虾本想让念夏和碧珀收拾干净,但现在秦邵宗来了,只好让他收尾。

“手艺不及丰屯长,君侯凑合着吃。”黛黎将烤好的鱼片递给他。

穿了鱼片以后,木签的长度有限,黛黎拿住上沿处,露出一截下端给秦邵宗,方便他执签。

那只深色的大掌伸来,他拿是拿住下面了,只是连同上端的素手也一并包裹。

黛黎侧眸过去,语气相当平静,“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择善而从,行稳致远。主公应当谨言慎行,莫要寒了一众幕僚的心。”

秦邵宗:“……”

大掌往后移,相对规矩许多的握住了木签后端那部分。

黛黎看着沉默的秦邵宗,心里瞬间舒爽,不由笑道:“您能虚心纳谏,我很开心。”

“咔嚓。”木签折断的声音响起。

黛黎只当没听见。

秦邵宗面无表情吃完那串烤鱼片,刚将木签投入旁边的小竹篓,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君侯,青州信使求见,说是有急件要给您。”有卫兵来报。

黛黎在府中“度假”的这些日子,除了练字以外,不时还会去找纳兰治下棋。

关系是走动出来的,她如今靠着这位纳兰先生才牵制住了秦邵宗,断不可与其疏远。

不过令黛黎比较意外的是,纳兰治会主动和她提及如今的局势,对方真把她当同袍来看。

黛黎也因此对外面有了大致的了解。

南宫青州和范兖州在数年前曾因朝廷偏颇一事闹过不愉快,但后来青莲教作乱,两州为修复关系,于一年前决定联姻。

青兖两州结盟后,不知是有人从中作祟,还是双方只是过了婚书,但还未真正嫁娶,总之总有这样那样的幺蛾子出现,令二州结盟摇摇欲坠。

根据目前已知的信息,黛黎发现这青莲教不太一般。

许多起义都与玄学脱不开关系。昔年的“大楚兴,陈胜王”,赤帝之子斩白蛇起义,再到“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等。以上谶言都有很强的指向性,完全是直白地指向某个人,例如:陈胜,刘邦和司马家……

但青莲教却不是,它对外放出来的真言中并没有一个明确的首脑。只称青莲教中有度化尘世儿女的秘法,凡是皈依青莲教者,往后将返归天界,免受劫难,最虔诚的信徒还将在天界获得永生。

这种“真言”对底层的布衣极具诱惑力,且据说青莲教自创建到现在已有上百年历史,可以说从燕朝有腐朽迹象之初,它就存在了。

长久以往,青莲教已然长成一座庞然大物,不仅信徒极多,还秩序优良,甚至堪称等级森严。

如今南宫青州来信,黛黎猜测很可能与这青莲教脱不开关系。

按寻常,他州信使前来,就算不是秦邵宗本人出面接见,也得派个高阶武将前去。

“他长途跋涉前来,想来颇为疲惫,你领他去休息,信件带回给我。”秦邵宗说。意思是不仅不亲自接见,连派心腹与之会面也省了。

卫兵领命。

黛黎多看了他一眼,秦邵宗笑道,“夫人觉得不妥?”

黛黎老实道,“我不大懂这些,给不了您建议。”

很快,卫兵带着信件回来了。

秦邵宗揭开火漆,一目十行,嘴角缓缓勾起,“这个南宫雄倒也不蠢。”

虽然黛黎先前一而再、再而三请求加入他的谋士团,但她一直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她纯粹是找个庇护,让他动不得她而已,并非真想殚精竭虑给他卖命。

这会儿青州来信,她不管也不去问,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这回事。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摸鱼。

秦邵宗睨了她一眼,知她乐得自在,但他偏不如她愿,“夫人既已是我麾下人,不如来看看这封青州来信。身为幕僚,倘若一点意见都给不得,将会被剔除出席。”

黛黎立马伸手,他将信件递过去。

黛黎这些日勤于识别章草,虽说还不能流畅写字,但认字基本能做到像以前一样迅速通读。

这是一封邀请函,读作邀请函,但结合如今的局势,黛黎更觉得它像一封求救信。

她打定主意在他麾下混日子,这会儿读完信,黛黎当即给他来了一段中译中,“这位南宫青州是个聪明人。”

秦邵宗气笑了,她这滑不溜秋的性子,真是欠收拾。

迟早狠狠收拾她。

被那双宛若大型猫科动物的棕瞳盯着,确实压力很大,尤其对方似乎想抓她的短处。黛黎轻咳了声,给自己打补丁,“我建议您挥军前往青州。如今虽说朝廷对各州的约束力日渐减弱,但贸然踏足他州地界总归容易留下话柄。而现在南宫青州盛情相邀,岂有拒绝之理?”

秦邵宗哼笑了声,“夫人说的是。”

他正要再说其他,此时外面再次有脚步声传来。和刚刚那回不一样,这回来人异常匆忙,不是急走,听着倒像是跑过来。

黛黎眉心微动。

有急事?

近来能称之为“急的”,好像没多少吧,难道是那些前往各州贩卖精盐的商队回来了?

不说全部,就说和北地不比邻的州,很可能会被连锅带盖一起端走精盐。不过舍不着孩子套不住狼,秦邵宗麾下应该也有鱼饵被吃的觉悟才对。

难不成是扬州来消息了?

黛黎一颗心不住提起,待那道身影终于出现在不远处的洞门前,她不住惊呼了声。

是胡豹,是胡豹回来了!

后来黛黎才知晓,胡豹被秦邵宗派去了扬州秦家。如果他回来了,是不是代表着……

再也坐不住了,黛黎迅速起身迎上前,同时目光往胡豹身旁偏,企图在他身后看到那道熟悉的小身影。

然而没有,直到对方走入院中、来到她面前,她都未看到任何人跟着过来。

黛黎猝地在原地站定,肌肉僵硬到生出一两分的痛。分明如今晴空万里,但在她的视野里,遮天蔽日的厚重乌云飘来,将整片湛蓝的天盖得一点不剩。

“胡兵长,是不是还没有我儿的消息?”黛黎眼眶不住红了。

如果连当地人脉神通的大族都无法找到她家小朋友,以她一人之力,又能从何处寻起?

看着泫然欲泣的黛黎,胡豹神情相当复杂。从扬州回来的那一路他都在琢磨,可惜愣是没琢磨透,仿佛面前笼着一团散不去的浓雾,将一切掩于其下。

“不是。”胡豹错开眼,低声道:“有令郎的消息了。”

黛黎眼瞳猛地收紧,见他回避,抬手去抓胡豹的胳膊,“有州州消息?他如今如何?身在何处?为何不随你一同回赢郡?是否出了什么事?”

有消息,但人却没回来,难道州州已经……

恍然间,蒙住晴空的乌云里闪过电光,雷声阵阵,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将黛黎淋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冻僵了。

她脚下一软,眼见要往地上倒,前面和后面同时伸来两条手臂,不过面前的只是微抬,便立马摆正归位。

秦邵宗从后方将人捞起,给了她一个支撑的力道,让黛黎还能站着,“夫人冷静些,不一定是坏消息。如今胡豹已归,且让他事无巨细说给你听。”

随即他看向胡豹,“扬州内发生了何事,速速道来。”

胡豹:“秦然按您的吩咐前往钱唐,召集当地驵会,起初苦寻无果,他便将范围扩大,既从旁的郡中寻人,也向老驵会和略人者发出悬赏。后有一日,有户人家带着他舅氏登门,声称他舅氏孙老头有重要线索提供。”

胡豹的声音低了一个度,“那孙老头原先是驵会,只不过后来伤了腿不良于行,便没再从事那一行。他说曾在河边见过一个湿漉漉的、孤零零的小童,年龄、身高、模样和短发皆对得上。那小童遇到他后,请求他带他去一个什么局,还说自己手上一个物件坏了,欲借他一物联系妈妈,为此还报了一串数字和名字……”

黛黎呼吸逐渐急促。

河水,警察局,电话手表,她的电话号码,妈妈。

不用再问,黛黎十分确定那就是州州!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居然是真的,州州真的在这个陌生的时代。

一想到小朋友自己一个孤零零站在河边,举目无亲,且周围陌生得紧,黛黎便心如绞割,“后来呢?他将州州带到了何处?”

“那孙老头观令郎举止,以为他是高门之子,起初帮他烤干了衣裳,不过是想着带他进城送回家,领赏钱去。但那时有支队伍从官道来,这孙老头前段时间和略人者有来往,他心虚,再加上他以为是令郎的家人来找人了,所以……”

胡豹再次移开了眼,“他将令郎留在了原地,独自离开了。”

这是当时胡豹也没想到的,但仔细一想倒也合理。

一个手脚本就不干净的驵会,误以为对方家人寻到,心知领赏算盘落空,确实有可能离开。毕竟只给他烤了个衣裳,沉没成本忽略不计,没什么舍不得的。

黛黎宛若雷击,四肢不住发抖,“他、他走了?后来呢?既然这个老驵会碰到了州州,后面那支途径的队伍呢,他们肯定也看到他了对吧,后来我儿去了何处?”

“黛夫人。”胡豹的声音很低,细听之下有困惑和不忍,“这个老驵会口中那场与令郎的偶遇,发生在十年前。”

黛黎眼瞳收紧成针,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去,“不,怎么会,怎么会是十年前……”

眼前一黑,黛黎软了下去。

本来在后面撑着黛黎的秦邵宗眼疾手快将人捞起,见她昏了过去,干脆将人抱起转身往屋里去。

院中距离偏房没几步路,秦邵宗将人送回房中,点了高个子的碧珀,“你速去把丁连溪喊过来。”

碧珀忙往外跑。

秦邵宗在榻前静立了片刻,眸光深如潭,他对余下的念夏说,“你先看好夫人,她醒后与我说声。”

胡豹止步于偏房门口,没有随秦邵宗一同进黛黎的房间。他看到上峰从屋中出来,低低喊了声“君侯”。

“确定是十年前?”秦邵宗问。

“确认无疑。”胡豹低声道:“君侯,黛夫人怎会记错儿子走失的时间点?莫不是此事对她打击太大,以至于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秦邵宗:“可能吧。”

嘴上赞同下属的话,但秦邵宗心里并不认同。

她那时说在桃花源里不慎跌入河中,再醒来已身在蒋府,而初见时,她脚上的牛皮鞋确实湿漉漉的。如今老驵会口中的十年前,那小儿同样湿漉漉出现在河边。

秦邵宗不信鬼神,甚至因天生断眉,早年被高僧批命六亲疏远,生来克父克母克兄,故而他对谶言和所谓的高僧深恶痛绝。

但此时此刻,他却莫名相信发生在她与她儿子身上的、常理难以解释的事。

寻子一事于她而言如此重要,她那般聪慧之人绝不可能记错时间。再者,盐之提纯法如若早已出现,绝不可能埋没到现在。

丁连溪很快背着药匣来了,给黛黎把过脉以后,他皱眉道:“脉搏急促,黛夫人这是热盛内结,火热之邪内生。某给她开几副药剂,待她醒后喝下。这内热需尽快散去,否则后面可能会因此生疾。”

“劳烦从涧开药。”秦邵宗喊丁连溪的字。

药方开了,二女婢迅速去准备。一个时辰后,黛黎缓缓醒来。

一直守在榻旁的念夏第一时间发现,顿时欣喜非常,“夫人,您终于醒了,您昏睡了有一个多时辰。您如今可有哪儿不适?”

黛黎双目无光,只愣愣地看着顶上罗帐,一直没说话。

念夏不住心慌,又将最后一句重复了遍。最初黛黎依旧没反应,就当她想再去找丁连溪时,终于见榻上的女人缓缓摇头。

念夏松了一口气,给黛黎掖了掖被子,“夫人,丁先生说您热盛内结,他给您开了药,碧珀守在小庖房准备着呢,我去把药端回来。”

黛黎没有反应。

待念夏离开后,她蜷着被子转了个身,让自己背对外、面朝墙壁。好像只过了一会儿,也好像过了很久,具体的时间黛黎也说不清,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念夏和碧珀那种轻盈的步子,来者步伐沉稳。能堂而皇之进她屋子的,整座府邸唯有一人。

黛黎没有转身,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夫人。”秦邵宗停在榻旁。

没有应声。

在秦邵宗的视觉里,榻上的女郎侧着身,拆了发髻的墨发如水淌在她的肩背上,莫名有几分羸弱。

他在榻旁坐下,“时隔十年,再找人确实不易,但也并非再无可能。”——

作者有话说:丁连溪,字“从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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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她的绝望

过了几息, 榻上的女人抱着被子坐起身。黛黎没有转头看旁边的男人,她垂着眼看着被上的锦纹,声音轻得像风, “真的能找到吗?”

不是一两年,也并非三四载, 而是整整十年。

她一个因工作缘故对古代有一定知识储备的成年人在这里都够呛,更何况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

三年级,初中才逐渐涉及的理科还没有学,州州什么都不会, 在这吃人的封建时代他该如何活下去?

而且前些日和纳兰治的闲聊中, 黛黎无意间得知九年前各地曾闹过一场大.饥荒。

和现代早已进入工业化发展的农业不同,古代没有机器, 也没有化学合成的复合化肥,粮食产量本就十分有限。

当时不仅适逢百年大旱, 又遇虫灾,不止是北地, 甚至东南部的扬州一带也受到巨大冲击。

饿殍遍野, 啼饥号寒,各地盗贼横行,斗粟高千钱。布衣只能咽树皮、食草束,易子而食, 骨肉星散。

当初黛黎整理书时, 看到“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的《菜人哀》,只觉那一句“天大饥,人相食”是恶咒。但毕竟那是历史,是白纸黑字的平面描述, 更是现代绝不会重演的悲剧,因此她当时除了不适以外,并无特别感觉。

然而现在,一想到她家小朋友可能会在那场饥荒里哭着被切肉拆骨的烹食,黛黎便寒从心起,心口一抽一抽地痛,痛得她不自觉蜷起身,将自己缩成团。

她忍不住去想,在小孩子绝望的哭声、喊着妈妈的求救声里,那把铮亮的刀猛地落下。

于是皮.肉被切开,鲜红的血如泉涌出,白森森的骨头也露了出来。

一块块细嫩的肉掉进了锅中,周围一群看不清脸的食客欢呼不止,一个个手持碗勺,纷纷去争食那锅冒着热气的人肉羹汤。

胡豹带回来的不止有消息,还有一条冰做的蛇。蛇钻入了黛黎的心脏深处,以锋利的锯齿一点点啃食着她的血肉。

寒气从心底腾起,黛黎不住开始发抖。

旁边的锦被忽然被抄过,扬开后披到她身上,将她颈脖以下的地方密不透风地裹住。

隔着被子,那只深色的大掌覆上她放于膝上的手,“只要夫人不气馁,总归有希望。”

春日已来到了尾声,如今即将入夏,锦被也不如早前厚,对方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薄被传来。

黛黎仍是垂着头,像一具被抽干精神气的陶瓷人偶,不应声,也没有反应。

这时念夏和碧珀回来了。

念夏毫不意外秦邵宗在屋中,二女曲膝行礼后,念夏恭敬道:“夫人,药熬好了,您趁热喝。”

黛黎裹着被子没动。

“给我吧。”秦邵宗朝念夏抬手。

只是这药碗勘勘要到他手上时,黛黎低声道:“我自己喝。”

秦邵宗动作稍顿,但随后仍是从念夏手中将之接过。熬药费时,药刚熬好不久,不过考虑到入口温度不宜太烫,先前碧珀细心地用温水降过温,如今温度适中。

药碗过手,确实是温度适宜,秦邵宗道:“不准剩下。”

黛黎从蚕蛹似的被团里伸出一只手,在三人的注视下,默不作声地将药慢慢喝干净。

什么味道都尝不到,所有的苦涩都汇在了心口处,令她无暇分辨其他。

待药喝完,黛黎交了碗,却仍不看人,只垂着头瓮声瓮气道:“我想休息了。”

秦邵宗坐于侧方,从他的角度里只能看到那浓墨似的长发垂下,遮住她小半张侧脸,她眼尾上的绯色比平时重了许多,隐约能看见眼眶里有未落下的水光。

黛黎说完后,径自裹着被子躺下,蜷着侧了个身,背对着几人。

静看了她片刻,秦邵宗起身,吩咐二女道:“照看好夫人。”

药中大概添了安神的药材,黛黎躺下没多久,神绪开始飘远,隐约间听到秦邵宗的声音和二女的应答。

再之后,她坠入了梦中。

梦,连绵不绝的噩梦,没有记忆和任何逻辑可言的噩梦。

梦里,天上有九个太阳。如同熊熊烈焰般的阳光灼烧着大地,地表温度高到空气密度骤变,视线扭曲,仿佛前方的路随着层层热浪的浮动不断颠簸。

大地逐渐干旱,江河在热气中断流。良田里的庄稼尽数枯死,连路边最顽强的野草也染了一层无生机的蜡黄。黛黎不知这是何处,梦里,她忍受着烈日的烘烤,一心往前,只想找到儿子读书的庠学。

忽而,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三角茅舍林立,茅屋旁还长了一棵歪脖子树。黛黎不由欣喜,心道总算寻到了个遮阴处,到那处去休息下,等歇够了再找个人问路去庠学接儿子下堂。

那棵歪脖子树在茅舍的正前方,黛黎来到树下后,见茅舍竟是门户大开,而目光所及之处,其内竟无一人。

哪家人如此粗心,外出居然忘了锁门?

黛黎帮他们将屋门掩上,然而扭头一看,这茅舍附近的其他屋子也静悄悄地敞着门。她被吸引过去,结果凑近一瞧,这间屋舍和前头的如出一辙,同样没人。

黛黎疑心冒起,环顾周边一座座茅舍,挨个去看。

十间屋舍,竟有九间空无一人。

有热风拂过,地上土黄的尘随着风与被卷来的枯叶扫到她的衣服和鞋上。但此刻黛黎根本顾不上拍开裙摆上的枯叶,因为她在风里终于听到了声音。

这个死寂的村庄有了除了她以外的人声。

天上太阳更凶了,仿佛要将大地上的每一滴水分都蒸干净,黛黎踩着皴裂的黄土地遁声而行。走过很长一段,走到嗓子都快冒烟时,她终于看到了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的妇女,她侧对着黛黎,步伐缓慢地朝她前方的茅舍走去。

热风还在吹拂,掀起一条长长的管状布料,布料上有大片的红,仿佛是调皮的孩童不慎打翻了调色盘。

“大郎,我回来了。”妇人如此说。

屋内走出一个瘦骨如柴的男人,他问妇人:“如何?卖了多少?”

“足足三千文钱呢。”妇女抬起一条手,只见她手中拎着一个陈旧的红白两色的拼色布袋,面上隐约映出铜钱的形状,“屠夫见我卖了一整条,说是新客户优惠,给我送了一小块肉。听说那是一个与娘意外失散的小儿,皮细肉嫩,最是肌肤光滑少汗粟。大郎,我们快进屋吃去吧。”

黛黎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怎么前面说着屠夫送了小肉,后面忽然谈及和母亲失散的小儿?

“小妹,你怎么来了?”妇人忽然转过头来。

黛黎分明不认识她,却在对方看向她时,莫名觉得自己应该顺着她的话应声,“我碰巧路过……”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她惊惧地看着妇人左边的衣袖,只见那处的袖管空空如也,热风拂过,轻而易举将之扬起。此时仍有止不住的血色从她肩胛侧的位置蔓开,染出大片刺目的红。

妇人却仿佛没有任何痛觉,顶着一张面如金纸的脸上前,如同皴裂大地的面皮上绽开一抹笑,“小妹你来得好,今儿家里正好有肉。来,来我家中做客,我拿好菜好肉招待你。”

黛黎正要婉拒,却被她抓住了手腕。

妇人的力道大得出奇,全然不似一个伤患,黛黎挣脱不开,被她拉入茅屋中。

屋舍陈旧,地上铺了一层土黄的灰,缺了脚的桌子以碎石垫高。男人接了布袋去了后面的厨房,狭小的厅里只余她们二人。

对面的妇人并不拉家常,只一直对她笑,笑容丝毫不差,像被设定好的程序,看得黛黎头皮发麻。她正想寻个理由离开,没想到刚刚才进后端庖房的男人此时竟回来了。

他一手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碟,“小妹,来用午膳。”

陶碟放于案上,一碟里盛着几块树皮,另一碟内装着一块惨白的、边缘处带着不完整的褐色图案的肉。

“小妹来,快尝尝,这是最新鲜的小崽子的,取肉的时候他还活着嘞。”妇人仿佛程序被激活般开始说话,殷勤地招呼黛黎用膳。

黛黎没有动,她死死盯着那块肉上、瞧着很像胎记的图案。

分明不完整,却让她莫名熟悉。

脑中卡顿的齿轮随着对方的话一点点转动。

和母亲意外失散的小儿,最新鲜的小崽子,取肉,州州……

“那真是个很有活力的小儿,被砍了好几刀还能哭着喊妈妈,说要报官。哈哈哈,乐死人了,谁会来救他?谁也救不了他!”

那块惨白的肉忽然渗出了浓稠的血,源源不断的血沿着略有倾斜的桌面朝黛黎流过来,在桌上形成一面血镜。镜中,那道熟悉的小身影被两个壮汉联手摁住,一人手持屠刀。

刀落,血色飞溅。

哭喊的孩童眼眶里流下两行血泪。

“不,州州!!”

一轮金乌从天上坠落,燎原的火焰烧了起来。歪脖子树被烧成灰烬,一间间茅舍被点着,黛黎周围都着了火,凶猛的火蛇窜到了她身上,大口啃食着她的血肉。

*

秦邵宗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先是有人低语,紧接着有脚步声往外跑。

榻上的男人睁开眼,仅花了几瞬不到,那双棕瞳已与平日无二清明,似想起什么,秦邵宗从榻上起身,披了衣袍便往外走。

正房和偏房同在一院,布局与当初蒋府的待客阁院大同小异。秦邵宗离开正房后,走了一段,便到了黛黎所住的偏房。

在这本该万籁俱寂的黑夜,这间偏房却灯火通明。

秦邵宗阔步入内,穿过垂着的圆润珠帘,看到了那个矮个子的女婢跪在榻前低一级的踏板上。

“碧珀,你总算……”

念夏以为是碧珀回来了,结果转头见了来人,顿时惊得面色剧变,“君侯,奴、奴吵到您了?”

秦邵宗没有接她的话,径自上前。随着走近,他也看清了榻上女人此时的情况。

她侧蜷着身,面颊烧得通红,连莹白的耳廓也红彤彤的,但这份不和谐的色调并没有攀上她的唇,往常明艳的红唇此时蒙上了一层无生气的白。

灰白的,干枯的,像失水已久将将枯萎的牡丹花瓣。

“夫人起了高热,还陷在梦魇里醒不来,方才奴已让碧珀去请丁先生。”拿着湿锦帕的念夏道。

“不,州州……”黛黎在梦中的撕心裂肺,其实现今只是低低的呢喃。

不过如今夜深人静,榻旁的二人都听见了。

秦邵宗:“帕子给我。”

念夏忙将方才更换的帕子双手递上,同时退出榻旁踏板的位置。

秦邵宗坐于榻旁,将帕子叠好搭在黛黎额上,指尖碰到她额头时,几乎算得上滚烫的温度立马传了过来。

男人皱起长眉,探了探她颈侧的脉搏,那片肌肤同样热烘烘的,仿佛皮肤下藏了个灼人的火炉。而凑近后,秦邵宗才发现黛黎在不断打寒颤。

高热打寒颤,这种症状通常伴随有手脚冰冷。秦邵宗揭开被子少许,手伸了进去,握住那只紧紧攥成拳的素手。

果然非常冰,和冰坨子似的。

她用力得很,手背上泛起了宛若翡翠般的青色经络,连指骨关节都被她攥得隐隐发白。

秦邵宗的长指从下方抄进,强势挤入她掌心再撑开,果不出所料,她掌中留了一排深深的月牙印记,红得仿佛要沁出血来。

抓不到自己掌心,黛黎的指甲陷进了秦邵宗的指背上,力道同样很大,再次留一个个月牙印记。

“不要抓他,别切他的肉……”她的眼睫颤得厉害,水光从两扇间溢出,将其打湿成愈发显眼的一缕缕,而后像断了线的珠子迅速往下掉。

泪水落于锦枕上,在上面开出了一朵朵小水花。

微不足道的水渍,比不上天降大雨,更比不上江河浪涛飞溅,却让秦邵宗看了许久。他抬起另一只手抚过她晕着红的眼尾,拭去溢出的泪珠,“梦当不得真,没人敢抓他。”

陷在梦魇中的人无所觉,仍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哭得太厉害了,眼眶红的,鼻头也红,抽泣时颈脖下意识内弯,那截白皙的颈项如同一把脆弱的弓,再绷紧少许就会折断。

侧搭在黛黎额上的锦巾掉了下来。

秦邵宗拾起那块锦巾,发觉内里已被烘热,连带着外侧也变得不如何冰凉。

“换一块。”

念夏一直在一旁待命,如今忙将另一块锦巾递过去。

刚浸过水的锦巾凉得很,贴到她热腾腾的额上那刻,黛黎整个人狠狠一抖。冰与火再次交锋,本就生出裂纹的梦境轰然碎裂,她终于从无望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人方醒,梦境与现实仿佛仍交融在一起,叫人分不清假与真、虚与实。黛黎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长睫上悬着欲坠的泪珠,随着她从梦中脱离和静止,那滴泪也静静地悬着。烛芒映入其中,令它仿佛成了一面玲珑的镜子,镜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先前拭过泪的长指缓缓曲起,长了粗糙厚茧的指腹被藏于掌心内,相对较为光滑的指背轻轻碰上了她的长睫,接住了那滴晶莹的泪。

眼上忽然有异样触感,黛黎下意识眨眼,带着湿意的长睫扫下,在那深色的皮肤上一点而过。

秦邵宗收回手,眼底凝着一潭骇人的深色,声音却沉稳得令人安心,“‘秦宴州’这个名字将传遍各州,只要令郎还活着,他定会知晓夫人在寻他。”——

作者有话说:你们都在问什么时候,灯灯只能说:剧透不友好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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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入虎口

丁连溪被女婢唤醒, 得知黛黎起了高烧,意外又不意外,昨日他就预测过内热不退会因此生疾。

看来黛夫人并没躲过去。

此事耽误不得, 丁连溪挎上药匣,跟着碧珀匆匆来到偏房。

在这寂寥的夜, 偏房亮如白昼。

行医断诊基础:望闻问切。

第三个“问”,丁连溪省了,烧成这等模样,光看就知道非同小可。于是切过脉以后, 丁连溪再次给黛黎开了药方。

二女迅速去准备。

“主公, 能否借步说话?”丁连溪看向秦邵宗,声音放得很低。

秦邵宗没说什么, 抬步和他一同出了内间,穿过珠帘到外面去。

丁连溪正色道:“主公, 黛夫人这高热是由心结引起,药剂也好, 放血治疗也罢, 这些皆是治标不治本。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心结,倘若黛夫人这心结久久不去……”

结果如何丁连溪没明说,只凝重地摇了摇头。

秦邵宗垂下眼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 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内间。

念夏和碧珀都去备药了, 如今内里只有黛黎一人。她着实冷得厉害,此时缩在二女离开前为她新添的被子里。

高烧有时会伴随着耳鸣,在逐渐出现的耳部杂音里,黛黎听见了脚步声。

方才离开的男人回来了。

秦邵宗依旧如先前那般坐于榻旁,他扶着她的肩胛, 将背对他、面向内里的女郎转了过来。

“夫人是否不信任我方才说的话?”他问。

黛黎湿漉漉的长睫颤了颤,她没有回答。

她消极到了极点。

天下那么大,人口何其多,加上如今交通很不便,从南至北日夜兼程至少也得几个月。秦邵宗的势力只在北地,出了北地那就是其他人的地盘,传遍各州谈何容易?

而且惧于他权势的有不少,与他结仇的更是大有人在,倘若旁人知晓他大张旗鼓地寻人,她的州州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更别说,整整十载,九年前还闹过一场大.饥荒,州州是否还……

黛黎感觉心口里的那条极寒的毒蛇又开始作乱了。蛇口大张,贪婪地啃下血肉一口吞下。她蜷了蜷身,将自己的脸埋进被里。

秦邵宗扯了扯被子,将她的脸露出来:“秦家大肆寻人一事估计已在扬州传开,后续还可能传到旁的州去。就算到时有人发现令郎与秦氏所寻之人同名同姓,某些特征也对得上,那也无妨,毕竟我们在找一个九岁的男童,而非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被他挖出来后,本来想再次埋首的黛黎顿住。

秦邵宗将她鬓边滑到脸颊上的一缕长发别在耳后,“且我认为令郎很大可能不会再用本名生活,如此可以避开那些宁可错抓一人,不漏过一个的歹人。”

其实不是“不会”,而是“不能”。

如果他还活着,以他当时无依无靠,又无户籍和传的状态,就算被好心收养为奴,也必定会被改名。

黛黎听出了他话中未尽之意,刚刚才止住的泪又从眼角流了下来。

“精盐已在各州放出消息,未来前往北地拿货的各州商贾将不计其数。这批人尝过甜头后,必定为利益所驱来第二回,托他们传信并非难事。如若夫人担心他们阳奉阴违,我也可组建一支专门辗转于各州的督查队,并将这支队伍的主事权全权交给夫人。”秦邵宗为她捋过鬓发的手往下,依旧是隔着锦被覆在了她的手上。

“夫人不必担心我言而无信,或半途而废,亦或是对此敷衍了事。毕竟从始至终,夫人都最是清楚我想要什么。”他深深地看着她。那些潜藏的暗流和欲色,都在这一刻如同从林中一跃而出的虎,毫无遗漏的显露在她面前。

在如今这世道里,循规蹈矩、心地善良的普通人如果幸运一点,或许能寿寝正终。但在高门大户里、在权力斗争中,这种人往往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秦邵宗不是嫡长子,他在家中行二,他曾潇洒远离过权力斗争,笑看别人斗得你死我活,后来也投身于其中,走过无数刀光剑影和尔虞我诈。

他脚下是白骨累累的尸骸堆,身旁是连片的京观和由血汇成的河。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伺机而动,趁虚而入,所有能抓住的机会他一个也不会放过;不是他的,只要看中了,那就想方设法据为己有。

秦邵宗从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如果不是这种强横性子,北地不会姓“秦”,他也不会拥有如今的一切,更或者是早就死在了对手的阴谋里……

黛黎咬了咬唇,她知道他的意思。

寻一个十年前出现过的,或许如今早就不存在的人,和找一个半年前出现过的小童,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和难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耳鸣的杂音里,好像又出现了小孩熟悉的哭声,悲痛的、绝望的,好似成了一把锋利的长锯,一下又一下往她绷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的神经上切割,令她沉重的头脑愈发混沌不清。

黛黎被下的素手缓缓收紧,她抓住了底下的锦被,却又仿佛不仅是被子,更像想抓住儿子的衣角,“一年,我伺候您一年,一年后我退回原位。”

退回原位,意思是继续当幕僚,他们结束床上关系。

她想一年也差不多了。

像他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最不缺女人,多的是美貌女郎向他邀宠献媚,他的注意力必定不会在她身上停留很久,腻味是迟早之事。

一年也足够她在商队和游列各州的督查队里发展出自己的根基和人脉,往后就算退回幕僚的位置,她也同样能远程操控他们。

先前不和他上床,只是在她看来事情远没到那等地步。只是现在,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势在必得和强势。

黛黎心知自己没退路了。

隔着一臂之距不到,她和他凝视着对方。最终,那双浅棕色的眼瞳垂了一下,“可。”

黛黎松了一口气。

女婢端着药回来,黛黎喝了药以后裹着被子躺下,眼睛还睁着,眼里睡意全无。

秦邵宗抬手帮她掖了掖被子:“夫人早些安寝,你这病何时好了,那支游历各州的督查队就何时开始组建。”

黛黎眼瞳微颤,最后缓缓闭上了眼。而这回,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特地转过身背向榻外。

不知是药效起,还是得了承诺,那阵无形的冰与火逐渐隐去,她很快睡着了。

秦邵宗没有立马离开,他仍坐于榻旁看着榻上的女人。

一侧的翠帱放了下来,遮住了大半的光,她侧枕在锦枕上,在光线暗淡的阴影里,那张潮红的玉面逐渐变成苍白,曾经生机勃勃的牡丹蒙了一层病气,连额上的朱砂痣似也暗淡了许多。

她眉头不自觉地拧起,呼吸很重,时快时慢,明显又陷在了不好的梦境中,只不过不再如先前般呢喃出声。

旁边的烛台燃尽,小火团猝地消失,暗影瞬间如潮涌来。

秦邵宗从榻旁起身,亲手放下了另一边的翠帱,而后看向一旁候着的女婢。他没有说话,但只一个眼神,二女便连连颔首。

珠帘被拨动的轻响传来,很快又重回寂静。

秦邵宗踏出偏房。

今夜有月,一轮明月高悬于空,盈盈地亮着月华。走出房檐后,月光洒了下来,秦邵宗抬起手,一段月光落在了他掌中。

*

有一种这样的说法:许久不生病的人,一生起病就是来势汹汹,十分难好。

黛黎缠绵病榻已有几日,药一碗接着一碗地喝,整个偏房都是一股药味。

她这几天都在养病,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主院,并不知晓秦邵宗已结束整军,甚至渔阳那批军队也抵达了赢郡,只差他一声令下,便可挥军南下。

书房里。

小会刚结束,按寻常,无论是武将还是谋士,都可以离开了。

纳兰治抬步出去,在勘勘跨出书房时察觉到一众武将未离开,他动作稍顿,隐约间想到什么,捋了捋长髯,不由笑着离开。

如果黛黎在这里,她会发现和前些日相比,如今书房中多了两张新面孔。

一个模样斯文似文官,长了双精明细眼的男人,此人名叫金多乐,和苏修竹一样同样是行军教授。只不过后者专属玄骁骑,而前者管辖整个北地军,论起来金多乐还是苏修竹的上峰。

另一个则是武将身形,高八尺,模样憨憨厚厚,还长了对狗狗眼,眼神犬儿似的温和厚道,此人叫邝野。但如果信了他这副老实人的外表,那可就惨了。

最惨的下场可以参考已经去阎王殿报道的容并州。

在麾下养了七年,为自己出生入死、赴汤蹈火,本以为是心腹臂膀,没想到居然是隔壁邻居的暗桩。最后容并州丢了命不说,连整个并州都被吞了。

纳兰治离开后,邝野看向莫延云,眨了眨他那对温良的狗狗眼。

站在莫延云旁边的丰锋眼珠子转了转,借着背手这一动作,用手肘撞了下身旁人。

让老莫去问。

这家伙先前好奇得要命,让他去问吧。咳,反正君侯也知他向来莽撞,加上这家伙出身莫家,君侯肯定不会怪他的。

被一众兄弟寄予厚望,莫延云感觉脊背都直了三分。

行吧,让他来!

于是在秦邵宗说“怎的杵着当木桩子后”,他第一个开口:“君侯,咱们何时离开赢郡?”

莫延云激动握拳,“青州已来信,他们盛情相邀,此时趁热打铁最好。若是再往后推,万一青兖二州的矛盾解决了,又或是青莲教遁走,后面于我们多有不利……”

这几日开过的会议里,囊括不少内容,包括盐湖的保护,后续精盐的销售,各地商贾的接见,以及后面挥军南下事宜等等。

事情不少,各事宜安排妥当。可以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剩启程这一项。

但偏偏君侯就是没说何时动身。

秦邵宗先看向莫延云,而后目光扫过书房内众人,有人低头,有人抓耳挠腮,也有人无辜地眨着狗狗眼。

“你们急什么?该动身时自然会动身。如今是他们求着我们来,慢着也无妨。”秦邵宗道。

见莫延云还想说话,他干脆从座上起身往外走,显然不打算再和他多说。

秦邵宗离开后,一众武将面面相觑。

“不是,君侯这是何意?一个具体日期罢了,这不能说吗?”这是大为震惊的莫延云。

“可能怕有变故。”这是思索过后的燕三。

“对了,你们最近见过黛夫人吗?我这几日一直未碰见她?”这是重伤渐愈后的乔望飞。

“你问黛夫人作甚?我和你说,黛夫人非寻常女郎,不该惦记的别惦记。”这是提醒好友的南屯屯长白剑屏。

乔望飞不悦道:“我又不是老莫那家伙,哪能见着个美貌女郎就被勾了魂去。”

莫延云:“……”

邝野和金多乐都没有见过黛黎,不过未见其人,对方威名却如雷贯耳。

邝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不如待会儿去丁先生那处一趟?”

“去寻丁先生作甚?你不舒服?”莫延云不解。

燕三一愣,反应过来,“我与你同往。”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没管其他人,继秦邵宗以后出了书房。

金多乐看着二人的背影,嘶地抽了口凉气,开始掐手指算数,“倘若丁先生那边真有情况,不久的将来可能有一笔大支出了。”

“什么大支出?”莫延云疑惑。

金多乐却边算边喃喃道,“渔阳的侯府要重新装修,花园肯定也得修葺……不不不,应该不会,何至于此呢。”

“这铁公鸡怎么了?”

“谁知道呢,他时常都这样。”

*

正房阁院。

一连在屋里躺了几日,黛黎闷不住了,今日身体好了不少,她便穿了厚衣裳到院子里走走。

“念夏,去打听下胡兵长何在?我有事请他来一趟。”黛黎对念夏说,后者得令,急匆匆地去了。

胡豹从扬州回来后,她仅见过他一回,也就是当初他汇报时。后来她身体抱恙,就再未见过对方。

那些话哪怕听过,也哪怕近几日魔咒似的反复浮现,但黛黎还是自虐地想再听当事人再说一遍。

而秦邵宗回来时,刚好在正房外那条走道碰到念夏,见她步履匆匆,不等她见礼,主动问:“去寻丁连溪?”

念夏:“回君侯的话,不是寻丁先生,奴奉夫人之令去请胡兵长。”

秦邵宗:“不必去了,胡豹已回了扬州。”

念夏惊讶不已,心道胡兵长去扬州了?何时去的?但心知这些不是她该问的,只好跟着秦邵宗原路返回。

黛黎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试图寻回些因卧床数日散去的力气,眼角余光瞥见有道黑影拐入洞门,她下意识看过去。

是他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念夏。

黛黎抿了抿唇。

“近日风大,夫人莫在院里吹风,回房去。”是不容抗拒的语气。

这话说完,秦邵宗见她不动,上前长臂一伸将人揽过,拥着她一同往房中走。

黛黎只在最初僵硬了一瞬,便由着他带入房中。

待进了屋,那阵药味像一头凶猛的饕餮奔来,将其他气味尽数吞噬干净。秦邵宗微不可见地皱了长眉,“胡豹被我派去扬州了,夫人有什想知晓的,直接问我便可。”

黛黎稍愣,“去扬州了?”

秦邵宗解释道:“那场堂中问话,事后并无让孙老头一家缄默,也未交代秦然一二,此行让他回去一趟把事情收个尾。”

当初胡豹问到线索后,马不蹄停回赢郡,扬州那边是完全搁置了。后续既然打算在各州大肆寻一个九岁的男童,那么“十年”这个信息就得捂得严严实实的。

秦邵宗拥着人到长软椅旁,与她一同坐下后,把人捋正了仔细瞧:“夫人今日的状态瞧着比昨日要好些。”

黛黎偏开头,“总不能白喝丁先生的药吧。”

而后她又问他,“那个孙姓老翁后面真没看到我儿是否与那支队伍接触?”

“没有,他为旧事心虚,闻声而逃。”秦邵宗声音平静。

黛黎垂下眼帘。

“等过些天,夫人随我南下去青州。”秦邵宗说起另一件事。

黛黎毫不意外他要南下。

南宫青州递过来的梯子,这人必定会接住。南下啊,南下其实也很好,往南边走更靠近钱唐……

“君侯,那支督查队的领头,我何时能见一见?”黛黎迫不及待。

秦邵宗执起她一只手,带着厚茧的指腹抚过她柔软的掌心,沿着细微的掌纹往上,最后摩挲着她指内侧的嫩肉,“我先前说过,夫人何时痊愈,那支督查队就何时组建。”

酥麻感自指间腾起,黛黎下意识想缩手,那节皓腕却被一只深色的大掌扣住,不容她闪躲。

黛黎顿了顿才说,“今日我已彻底退热,我感觉自己痊愈了。”

像是急于证明已康复,黛黎抚上他腰上的鞶带——

作者有话说:梦境是压垮黛黎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才有了火速达成的交易。对不起,我是土狗,就喜欢这样的巧取豪夺情节[化了]

没想到上章不少人觉得我水文,有埋怨的,也有打负分的,我简单说几句吧……

如果我真想水,胡豹去钱唐找消息,可以写错过,再错过,再找到,这里穿插个五六章,甚至再拉长都写得出来。

但没有,立马就过了。

我能理解你们追连载心急,也明白你们追着看是真心喜欢这个故事。但作为作者,我得对完本后再看、以及可能会二刷的读者负责,有些情节就是得认真铺垫好,否则往后回头再看,会显得这一块特别仓促,有种整个大高.潮还没拉起就落幕的无力感,而我个人也不喜欢回避冲突……

大家心平气和看书,有益于养身。

最近工作累得够呛,腱鞘炎也有要复发的症状,过两天可能会调下更新[化了]

第44章 犬芥

深色的大掌伸过, 包裹住兽首鞶带上的素手,他既没有裹着对方顺势扯开腰封,也没有将之带离。

停留于原地。

他的长指从她指缝间滑入, 撑开她的五指,最后捏了捏那春笋似的指尖, “我欲带夫人南下,夫人却想留在赢郡。”

黛黎最初没反应过来。

谁说她想留在赢郡?

她才不愿继续待在此地,她想南下,最好亲自去钱唐一趟见一见那个孙老头。

他们坐于窗旁的软椅上, 日光正盛, 将那双棕眸映得色泽更浅。秦邵宗此刻毫不掩饰地显露着眼里的欲望,所有灼热的、浓重的贪念, 此时都一览无余。

从丛林内走出的恶虎一切就绪,爪子磨好了, 獠牙也清理得异常干净,只等开餐饱腹。但刚从洞里掏出来的狐狸生病了, 不如先前肥美和有活力, 于是恶虎想了想,选择卧下并用两爪圈着,不时舔一舔解馋。

在对视中,黛黎眉心跳了两下。

这人不仅是想大刀阔斧来一场, 他还觉得现在如果胡天胡地闹一晚, 她身体吃不消,说不定会再次抱恙,不得不留在赢郡。

“君侯不如浅尝辄止?”黛黎试着和他商量。

秦邵宗轻笑了声,就当黛黎以为有希望时,这人抛出掷地有声的二字, “不可。”

黛黎暗自咬牙,这人有时真是恶劣得过分。

*

日升日落,潮汐来去,转眼间黛黎又喝了两日药。

这天一大早,丁连溪过来给她切脉。他面露欣慰,“黛夫人的病气已去九成。不过这场高热来势汹汹,兼之时日甚久,有些伤及本元了,后面几日还请夫人不可操劳,如此方可将亏损的尽数养回来。”

丁连溪脉诊时,秦邵宗在一旁听着。男人转了转玉扳指,神色难辨:“从涧,你开几副固本培元的药给夫人。”

黛黎已连续喝了许多天的药,喝得她舌头发麻,头晕脑胀,如今一听还要喝,顿时拧了细眉,“不用,我休息……”

“开。”是没得商量的语气。

秦邵宗看着她,棕瞳波澜不惊,眼中只有一个意思:那支督查队,夫人还想要否?

黛黎不由噤声。

随即秦邵宗看向丁连溪:“从涧,午时正会拔营离开赢郡,你命侍从在郡中多采买些药材。”

等了好几日,启程之令终于下来了,一众武将齐齐松了口气,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黛夫人的病总算是好了。

军令如火,仅是半个时辰不到,该收拾的收拾,该留下的留下,府中众人利落整理妥当。

此行并非全部人随秦邵宗南下,燕三被他留在了赢郡。

燕氏是秦邵宗亲手扶起的旁支,在燕大和燕二相继死于与北国的战争后,燕氏子弟中资质本就最出众的燕三更加得到了重用。

赢郡如今可不是普通的郡县,精盐问世后,它还代表着北地的钱袋子。燕三的任务是守好钱袋,其任务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黛黎和念夏碧珀同乘一辆马车。

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咕噜声,也听着喧嚣渐远,黛黎缓缓垂眸。

第一次没有远离城郡的不安。

她在南下,离钱唐更近了,也或许离州州也更近了……

*

兖州,高陵郡。

兖州范氏是本地的望族,若要追根溯源,能追到两百年前本朝的外戚内乱,范家在平定内乱中立了功,因此受了封赏。

当然,并非多大的功勋。不然当时就在长安扎根了,而非跑到兖州。

不过这位范家的先祖是个聪明人,白手起家不说,往下的两代继承人都培养得非常好,范家借着功勋之威,广交权贵,在兖州日渐壮大,到后面赫然成了一方望族。

但并非每一代的家主都英明,范家后续青黄不接,一度衰落到退出兖州的权贵圈。而转机出现在范天石的父亲身上,这位是个足智多谋的能人,他力挽狂澜救家族于水火,可惜天妒英才,才堪堪把范家从颓势拉回,正打算撸起袖子大干一场,人就随一场急病走了。

范天石不如其父出色,但绝对比寻常人强不少,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有早年的家底做支撑,范家的府邸非常大。会客正厅,主屋正房,后花园,宾客住的阁院,每一处起码是富贵人家的三倍有余,而府中甚至还有一个蓄养了狼的兽园。

府中阁院不少,有的住了门客,有的住了幕僚,也有的住了收养的孤儿与义子。

不知是忘了安排,还是带了点养蛊的心思,所有孤儿同住一个院。而在这个阁院的隔壁,范天石的两个义子也不例外,他们亦同住于此。

“呦,大忙人回来了?平日时常不见人,莫不是又勾搭旁人去了?引诱了八小娘子还不知足,竟还有旁的心思,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好心劝告你一句,你可得小心行事,莫要阴沟里翻了船,到时被踢出范府都是轻的。”

平威一通嘲讽完,却见来人步履不停,仿佛没听见,顿时怒从心起,“犬芥,我在和你说话呢!”

那道身影停下,转过头来。

一张黑色的鬼纹面具在阳光下折射着寒芒,其上狰狞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叫人生厌。

他身高八尺上下,着一件普通的黑灰曲裾长袍,腰上仅一条简单的腰带,并无悬挂任何配饰。似乎还在生长期,他的身形不如壮年男人厚实,显出几分单薄瘦削来。

“我与八小娘子不过点头之交。你若再口无遮拦,到时义父追责起来我不会为你遮掩一二。”犬芥的声音并不好听,带着磨不去的嘶哑,听着像喉咙坏了。

平威闻言面容扭曲,俊朗瞬间去了五分,“点头之交?这话你怎好意思说出口?若是点头之交,八小娘子怎会隔三差五来此地?怎会每回都问你是否在?还给你送东西!”

犬芥只停在原地,脸上的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平威妒忌得要命。

那可是八小娘子,他义父范兖州最宠爱的嫡女,若是能得其青眼,说不准能从义子变成女婿。

那八小娘子也不知怎的,明明先前还瞧不上犬芥,对其避如蛇蝎,前些日却突然态度大变,前后之差简直一个地一个天,就和被下降头似的。

平威心里的妒火被熬成浓稠的毒汁,叫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难受得慌,控制不住说起了往事,“七年前,你拖着断腿跪在府前磕头求收留,义父看你乞尾摇怜,于心不忍,这才领你入府赏你一两口饭吃,后续收你做义子不过是抬举你,你真把自己当人看了?你不过是条家犬,畜牲岂敢攀高枝?!”

“你我同为义子,我是家犬,你也是。”犬芥平静道。

平威怒发冲冠,只要走出这个阁院,他就得戴上温文尔雅的面具,于上恭敬、于下有礼。

无人得知他内里的不甘憋屈,唯有面对同为义子的犬芥时,他才能尽数吐出心里的毒火,“得了吧,我可和你不一样。我最近联系到了我远方堂叔,我堂叔如今可是个县丞。他去年意外丧了子,如今想认我当儿子。我以后有家人了,而你,依旧是个孤魂野鬼,哪日死在外头也无人会为你流一滴泪!”

“那你去和义父说吧,说你不想继续给他当义子了。”犬芥依旧波澜不惊,像极了一潭无生机的死水。

无论风吹过,还是投入石头,都不能使其泛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话毕,犬芥转开头,越过他准备往旁边的偏房走。

平威噎了下,反应过来被对方制住,更是怒火翻滚,“同为孤子,你得意个什么劲?我是被略人者拐卖才颠沛流离,你呢?你的亲生父母是不要你了吧!不,也可能是被你克死了,一个个不得善……”

那个“终”字还在喉间,吐不出来。

不是平威不想说,而是此时说不得。一只白皙的手掐在了他颈脖上,随着那只满是伤疤的手收紧,平威面庞迅速涨红,眼球渐凸。

他双手本能地同时握住对方的手臂,企图将自己可怜的脖子解救出来,却惊觉对方的力道大得出奇。

犬芥再次转过头来,他脸上那张鬼面具依旧森寒无比,但此时更令平威惊惧的是面具之后的眼睛。

冷漠的,森然得令人毛骨悚然,宛若死海上卷起了能吞噬人的惊涛。

他想杀了他。

平威心头巨震,企图嘶吼自己也是义父的儿子,如果他死了,犬芥一定没好果子吃。

颈上的手忽然松开,平威立马弓着身子大口喘气。

上方有几个字飘来,“下回别这般聒噪。”

平平淡淡,他又变回一滩死水,好像那片死海未曾掀起过任何波澜。

不理会仍在剧烈咳嗦的平威,犬芥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非常简陋,其内无什装饰,桌椅是最普通的桌椅,房内不过一桌一椅一榻和几个木柜罢了。

而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的是,放于桌上的一个包装奢华的锦盒。锦盒外层裹以绸缎,隐约还飘散着香气,一看便知其内物件价值不菲。

犬芥没有去动那个盒子,他径直走到屋西侧的那扇窗牗前,将紧闭的窗户推开。风吹了进来,卷走了锦盒留下的香气。

犬芥正要转身,却在目光扫到不远处一棵树上的红纸鸢时猛地顿住。

那棵大树并不在他住的阁院里,甚至也不在范府内,只不过因生得尤为高大,哪怕在范府里亦能看到它。高处的树梢挂了红彤彤的纸鸢,像极了孩童放纸鸢时无意间缠到树上。

犬芥盯着红纸鸢片刻,而后再次出了屋舍。

平威还在院中,见他从房间里出来,本能的想要嘲讽一两句,但刚张嘴喉咙火辣辣的疼,不由哑了声。

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平威咬牙切齿。犬芥这厮肯定又勾.引八小娘子去了,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

犬芥没有离开范府,而是去了西边的下人屋舍。这里是通铺,住着不少家奴,其中也有看门的门房。

相对于旁的奴仆,门房是府中出府次数相对较多的一类,因此一些丫鬟和侍从不时会托他们买东西。

中途他碰见了其他人,一个老门房笑道:“犬芥,你又来寻老张拿货啊?”

犬芥无声地颔首,越过他进了老张住的那间房。

身后有细碎的说话声飘来。

“我进府三年多了,犬芥依旧那么怪,好像他除了和老张熟一点,其余的都未有什么交情。”

“我入府五年多,他就一直这样。有的人好歹问一句答一句,他是旁人问也不说话,和个哑巴似的,木头性子,怪胎一个。”

“嘘,别那么大声,他还没走远呢。以前便罢,谁不知晓恩主一直拿义子当狗养,都养死十几个了。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听说八小娘子不知怎的忽然对他青睐有加,说不准他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哪有那么容易?人家八小娘子是恩主最宠爱的嫡女,你以为他犬芥是州牧之子吗?他一个贱奴罢了,无父无母又无权。就算八小娘子不嫌他污秽丑陋,恩主也断不会允的。”

……

犬芥走进小屋,身后的声音被彻底抛远。此时小屋仅有二人,一个是他要找的门房老张,一个是昨日值了夜班、如今正在休息的部曲。

“来了啊。”老张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端是一副老实温吞的模样。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喏,这是之前你让我买的东西。最近那店铺货料紧缺,生意不好做,东西要提价了……”

他抬起眼,略显呆滞的眼神忽然间有了变化,精明的、锐利的,像从冬眠中苏醒的蛇,“不过掌柜说你是老熟客了,且每回交易都很利索,所以如果你接下来一连付清两笔货款,他非但不涨你货钱,还会给你些折扣。”

老张住的是通铺,那个睡着的部曲就在不远处。中间没有房门间隔,属于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一举一动。

部曲翻了个身,呢喃着挠挠手臂继续睡。

苏醒的蛇重新冬眠了,老张眼中的锐利退去,又变回那个木讷的门房。犬芥将纸包放入怀里,而后一言不发返归自己的屋中。

待关好门,他从怀里拿出纸包,将其内的一份鱼胶放于一旁,而后从中拿出一张折起的桑皮纸。

纸上有字,满满当当,竟是几首平平无奇的童谣。犬芥看了片刻,提取出其中的信息后,寻来燧石点燃烛台,利落将桑皮纸烧毁。

火光刚灭,外面有人敲门。

“犬芥,恩主找你,你速去书房一趟。”是奴仆来传话。

犬芥应声,收拾好一切后离开屋舍。

州牧府的书房处于府中重地,进入这一片后时常有卫兵巡逻,同时一股无形的奢华之气扑面而来。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无一不显庄严和雍容。夏日的风拂来,栽种的异植被吹得花枝摇曳,送来几缕花香。

书房房门紧闭,犬芥敲了敲门。

“进。”沉沉的一声。

他推门进屋,而勘勘将房门关上转身,前面重重的二字砸来。

“跪下。”

犬芥垂眼,沉默地双膝着地。

一道黑影猛地袭来,速度之快甚至掀起“咻咻”的风声,紧接着——

“啪!”

长鞭狠狠抽在了他的手臂和肩胛上,犬芥身影微微一晃,但一声未吭。

范天石年过不惑,宽额白面微须,平日挂着笑,很容易令人觉得他亲和易近人。只是这一刻,他笑容敛起,一张脸无端显得阴冷至极,“你可知错?”

犬芥低着头,“还请义父指教。”

“好一个指教。既然想不起来,我不介意再给你点提示。”范天石冷笑道。

长鞭挥过,啪啪地又在他身上抽了两下。犬芥跪在原地,除了最初小晃以外,后面他石雕似的岿然不动,任其鞭打。

范天石不是武将,先后抽了三鞭子他便有些累了。

将长鞭放于案上,他忽然缓和了语气,“犬芥,你莫怪为父对你严苛。七年前在府前看到你那一刻,我就知晓这个断了腿也不似常人苦嚎的小少年生性坚韧,比常人更能吃苦,忍其所不能忍,未来或许大有可为,因此才许你入府,还为你寻来杏林。”

“犬芥不敢忘义父大恩。”犬芥仍低着头,俯首帖耳。

范天石笑了下:“你心细如发,比平威稳重许多,是我最看好的义子,这些年你为范家的付出,我也看在眼里,心如明镜,清楚得很。为父对你寄予厚望……”

他的笑容突然敛起,透出几分阴鸷,“只是你有你的道,满手血污之人不该去沾染纯白。有些人别说是指染,你连肖想都不该肖想,别让贪心害了你。”

“犬芥不敢。犬芥只一心为义父效劳,以报义父救命之恩,此外别无他想。”跪于地上的人说。

范天石彻底缓和了语气,说起另外的事,“北地来了一支商队在兜售咸石,此物颇为蹊跷,我怀疑与秦邵宗有关,你去审一审那支商队。还有,我收到消息,甘徐州有一批贡品要运往长安,走的时衡卉、肥水那条路,克日将抵达忻州,你带人去办,如法炮制,做得利落些,不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犬芥:“唯。”

范天石从座上起身,绕过长案扶起犬芥,亲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去吧,为父等你好消息。”

*

日转星移,在紧锣密鼓的行军中,以秦邵宗为首的北地军终于来到了过云郡。

过云郡,这是兖州和青州的交界地,若是说得更准确些,过云郡隶属于青州。

而于过云郡郊外驻军后,秦邵宗再次收到了南宫雄的盛情邀请。

“夫人,与我一同进城。”——

作者有话说:好啦,黛黎来到兖州边界了[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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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藏了个天仙

作为一州之长, 哪怕过云郡没有州牧府,南宫雄也能用几句话的功夫理出两座宅舍。

两座大宅比邻而建,此前因商贾去了外地行商而空置, 皆在房牙那处挂了牌,只待有缘人出手。

有缘人没等到, 霸主倒有一个。南宫雄强行征用了二宅,还遣了奴仆清扫。从上到下都打扫一番,连院中的荒草也通通拔干净,换上喜人的绿植, 力求宅舍焕然一新。

南大宅的正厅里。

作为邀请方的南宫雄在厅堂中来回踱步, 步履间隐约透出几分焦虑。

“南宫青州,来了, 秦君侯来了。”卫兵匆忙来报。

南宫雄精神一振,心道可算到了。他正要迎出去, 却听卫兵还有后一句:

“属下看到秦君侯队伍中有几个女郎,他携女郎先行去了北宅。”

一般来说, 这等重要会晤, 为表重视,领导人应该直接前往对方的府邸。至于所携行囊和其他,完全可以交给下属整理,反正又不是无人可用, 何须亲力亲为呢?

更别说如今二宅比邻, 这种“过家门而不入”,怎么看都有些傲慢。

南宫雄惊愕,“女郎?他秦邵宗出征何时还带女人了?”

也不是没有雄主出征带女眷,甚至有许多军队里还会圈养军妓。但据他所知,北地军这块管得非常严, 且秦邵宗过往出征也没听过他带女眷。

如今一带还带好几个?

事反必有妖,不对劲。

“你确定没看错?”南宫雄问。

卫兵颔首,“三个女郎同乘一车,不过瞧着有二人像女婢。”

南宫雄看向旁边的张明典,“全术以为如何?”

张明典:“女郎一事暂不管。只要结盟稳当,莫要说几个女郎,他就算带百个过来也使得。”

又等了大概两刻钟,南宫雄总算看到人了。

说起来,两人早年见过,早到当时秦邵宗未及冠,只是个十六七岁、且还不用担家业的少年郎。

他带着几个侍从离开北地前往各州游历,在青州遇到了南宫雄。一个年少气盛,骨子里傲到没边;另一个及冠不久,刚顺利坐稳继承人位置,正意气风发。

两人碰到一块,小事也能升级成大摩擦。秦邵宗这边的侍从被打,他转头一把火烧了南宫雄的私宅,并带着人溜之大吉。

时过经年,当初的大摩擦早已变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看到这位故人,南宫雄后牙槽还是有些痒。不过客套话还是要说的,只是想到这人怠慢他的信使在先,姗姗来迟在后,这说出口的寒暄难免带了点阴阳怪气,“一别多年,秦君侯英姿更胜从前,看来还是北地比青州更让你待得舒坦。”

张明典眉心一跳。

秦邵宗眸光含笑,“北地风光确实好,不然青州的商贾也不会一窝蜂涌过来。”

南宫雄脸色微黑,正想反唇相讥,忽然瞥见谋士不断给自己递眼色。当即他一顿,随后轻咳了声:“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开宴。”

既是饭点到了,也是酒桌上谈事比较利索。

开宴。

上首同置两案,下首左右分坐各方的武将和幕僚。好酒好菜通通端上,酒坛堆积如云,且吃且谈。

酒过三巡后,南宫雄道:“青莲教那些牛鬼蛇神近来小动作频频,令人厌烦不已。我也不怕与你明说,先前我与范兖州结盟,意欲拔除盘踞在槐安郡的青莲军,结果讨伐在即,兖州军内死了个武将。”

秦邵宗转着手里的酒樽。

现今传递消息多有不便,兼之此事特地被捂下,因此他还真不知晓。

不过,也不意外。

南宫雄怒而拍案,“范天石那厮居然认定是我方杀了他的人,荒唐至极!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他军中人作甚?真看他不爽,大不了等到事后再动手。”

下首的张明典重重咳了两声,“主公的意思是,事后再给他个教训。”

莫延云哈的一笑,“你们这些文人说话就是喜欢拐弯抹角。不利爽则除之,有何不可?”

南宫雄也笑了,“秦长庚,没想到你麾下也有如此直爽之人,难得,实在难得。”

张明典:“……”

秦邵宗嘴角抽了抽,决定跳过这个话题,“现今你与范兖州已彻底闹掰?”

“不算。”南宫雄开诚公布,“但也差不多了,总之他如今比起讨伐青莲教,更在意何人杀了他军中武将。”

呷了一口酒,南宫雄又感叹道:“虽说范天石蠢钝,但架不住其父给他留下的班子雄厚,供得起他挥霍,而且这人……”

“这人如何?”秦邵宗见他面色复杂,随口递了个话,“难道是运道不错?”

“你还别说,他的确运道好。”南宫雄低声道:“范天石早年不是捡了许多孤子吗?据说他专门挑些骨骼出众的,足足住了好几个阁院。这百来人中有死了的,有残了的,但也有脱颖而出的。”

秦邵宗若有所思。

他在各州皆有耳目,不过是多少的问题。范天石养义子一事他有听闻,不过也仅是如此。

有人喜欢畜养舞姬,有人喜欢圈养猛兽,自然就有人喜欢到处给别人当爹。

不过脱颖而出?

还未有名字能传入他耳中。

“犬芥。”南宫雄说了个名字,“不过因他时常戴着副鬼面具,许多人都喊他鬼面。此人帮范天石做了许多脏事,不限于除去一些倚老卖老的老臣和他州探子。我一度怀疑去年我青州上供给朝廷的物资,就是被这孙子给劫了。”

秦邵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犬芥,是家犬,也是草芥。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这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犬芥此人在范天石麾下待不了多久。”

像是终于抓到秦邵宗短处,南宫雄嘲笑道:“脱离?哪有那么容易?据我所知,这鬼面犬芥是十二岁到范府的,到如今整整七个年头。七年间他做的脏事一箩筐,早就招得仇家遍地。不说范天石那厮不肯放人,就算是他逃了去,到时无人庇护他,范家追杀再加仇家上门,这小子死得更快。”

秦邵宗浑不在意,径自给自己倒了杯酒,“倒也是。”

“他想摆脱这局面,唯有两条路。其一,自个抹脖子,早死早脱胎,争取下辈子幸运些,不必给人当家犬。其二么……”

南宫雄猝地笑了下,“找个比范天石还要有权有势的爹,让这爹把范天石和他得罪过的仇家通通处理了,如此倒能保他平安。不过不是自己亲生的,无亲无故,哪位雄主会当这样的冤大头,吃力不讨好,纯粹自己找事忙,又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就算真是亲儿子,也不见得所有人都肯费大力气。”

只要姬妾多,子嗣也多的是。

范天石不就是个例子,姬妾好几屋,不算那些夭折的,光是活着的就有十五六个子嗣。如果那厮真有个那么倒霉的儿子,多半任其自生自灭,全当没生过。

“所以还是第一条吧,脖子一抹,死个利索得了。下辈子投胎前记得求神拜佛,乞求自己投个好胎。”南宫雄说。

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秦邵宗语气漠然,“确实死了痛快些。”

鬼面犬芥不过作为酒中小谈资,南宫雄随便一说,秦邵宗也就随便一听,谁也没在意。

后面依旧说起结盟一事,包括后面如何应对兖州。

待要事都谈得差不多,南宫雄对秦邵宗低声说,“我青州的女郎温柔多姿,楚楚动人,秦君侯是否要领略其中风采?”

“谢过。但南宫青州留着自个领略吧。”秦邵宗放下酒樽。

南宫雄听他语气平淡,顿时有些不悦了。他青州女郎如花似玉,这人这口吻是何意,看不上吗?

“听闻秦君侯携女眷同来,难不成你在隔壁宅中藏了个天仙?”南宫雄不由问。

秦邵宗转过头来,今夜喝了不少酒,他俩周边都堆好了些酒坛,但那双棕瞳并不见混沌,反而像折射着寒芒的刀面,“我此行南下为伐青莲教而来,还望南宫青州能专注于此事。”

话中话:不该管的别管,不该好奇的也别好奇。

南宫雄冷呵了声,“好心招待你,不领情便罢。我青州女郎美愈天人,比你北地的更有风情。”

秦邵宗:“我舟车劳顿前来甚是疲惫,现今事已定,其余无甚可聊,不如各自散了回去养精蓄锐,南宫青州觉得如何?”

南宫雄面色微黑。

过云郡好歹是青州的地盘,他是主人家,这散场的词儿也理应由他来说。二十余年过去了,这秦邵宗还是死性不改……

“那今日就到这里吧。”南宫雄皮笑肉不笑。

*

黛黎用了晚膳,又在这府中逛了一圈,最后回房泡澡。

和赢郡相比,青州的水系要发达得多,因此取水相对容易。

这府邸在他们入住前经过细心整理,物资应有尽有,上到家具摆件,下到服饰和马匹草料,甚至连添入杅桶中增香的花瓣都有。

筹备者不可谓不心细如发。

现今已入夏,洗澡水调至温热即可。

念夏和碧珀备了一桶水,还在旁边贴心地放了个装满热水的水盆,方便黛黎随时添水,延长泡澡时间。

黛黎舒舒服服泡完澡,穿好衣服回到内间,从匣子里翻出一个桑皮纸小本和一支小炭笔,开始写写画画。

这是名册本,记录着督查队每人的姓名,还有已到北地采购精盐的商贾的大致信息,包括哪支商队来自何地,和即将前往的州。

除此以外,还有一张她拜托莫延云画的浓缩版地图。

“得让他们去更南边看看才行。”黛黎喃喃道。

旁边的烛台静静燃烧着,不知不觉,蜡烛已少了一截。黛黎将写了计划的小本子阖上,放在枕头下面,她正想上榻睡觉,外面却在这时传来喧闹声。

黛黎猜测应该是秦邵宗回来了。

和先前一样,两人的房间相邻,因此如今听到动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黛黎将榻旁一侧的素帱放下来,而后挪到另一边,打算把另一面的也放下,好挡住夏日渐盛的蚊虫。

“咯吱。”房门被推开。

黛黎指尖一抖,另一面素帱从她掌中滑落,两面素帱闭合。

内间洞门上的竹帘被拂开,竹片彼此碰撞发出“啪嗒”声,在这寂静的夜分外清晰,黛黎也随着这阵轻响逐渐心跳加速。

隔着一层不甚清晰的朦胧素帱,她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远及近地来。

黛黎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她心里打了突,“君侯这是在宴上饮了多少酒?”

深色的长指挑开一面素帱,横在两人之中的朦胧被拨开,两双眼睛终是毫无阻隔地对上。

榻上的女人着杏色的中衣,大片的绣花牡丹自她腰腹一路攀上肩膀。临近入睡,她一头黑发未束,长发如水似的淌在肩上。

黑发白肤红唇,色彩冲撞异常鲜明,黑的似墨,白的似玉,红的似胭脂,额上的朱砂小红痣成了点睛一笔,端是雪魄花魂,叫人移不开眼。

“喝的不算多,保证今夜不会半途而废让夫人失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黛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片宛若深海的暗色,汹涌不可阻挡。

他的手搭于鞶带上,长指正要解开其上暗扣,忽然听到一声:

“等等……”

秦邵宗面无表情:“夫人。”

沉甸甸的二字,带着些许不悦。

黛黎顶着那道晦暗不明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道,“君侯今日奔波劳碌,不如去泡个汤浴解乏。且这酒气太重,我闻着有些头晕。”

酒味其实还是次要,重点是今日行军这人骑马,一路过来身上都不知晓藏了多少灰,她觉得如果他今日穿的是白袍,估计都能染成黑的。

“夫人这娇气的性子真是改不了一点。”站于素帱前的男人轻啧了声,转身往外走。

黛黎松了口气。

待人彻底离开,她将锦枕翻开,拿出那本桑皮纸小本,仔仔细细翻了一遍,又抚了抚粗糙的纸张。

本子已经写了不少了,前面的纸页满满当当,真希望在全部写满之前能得到好消息。

才刚翻到记录的最后一页,黛黎居然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念夏和碧珀那种轻盈的步子,而是……

“啪嗒。”小竹片轻响着晃动。

黛黎难以置信地抬头,果真见那道熟悉的伟岸身影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她一时间分不清,是她看小册子看入了神,还是他纯粹只换了身衣服,不然为何他回来得如此之快。

他一步步地上前,黑影仿佛长出了羽翼,迅速自他脚下延伸,一路朝前,最后率先抵达榻旁,又先行攀上了榻,笼在她葱白的手指上——

作者有话说:[黄心][黄心][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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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夏日·丰收

深夜寂寥, 郡中的千家万户已灭灯入眠,而在某座大宅的偏房中,烛火摇曳, 晕出一室不甚明亮的淡光。

秦邵宗走到榻旁,拾起了那本放于榻上的桑皮纸小本。黛黎看到他的动作, 猛地回神,下意识想伸手将之拿回,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没必要。

没必要藏着掖着,她就是心急如焚, 恨不得明日就找到州州。如今让秦邵宗知晓也好, 说不准他也觉得督查队人员不足,给她加人……

不过黛黎没想到, 他翻了两页后来了一句:“夫人这字体颇有特色。”

黛黎愣住,后知后觉她在本子上写的是简体字。

被他看见了。

秦邵宗将后面几页全部翻完, 前后一致,都是一种他没见过、却偶尔能看出一两个字的奇怪文字。

如果说只是零星几个字古怪, 说自创便于加密倒说得过去。但满满几页皆是如此, 与其说自创,还不如说这是一种本就存在的字体……

许多事情已解释不清,黛黎干脆道:“这叫简体字,我那边皆是用这种。”

“简体字。”他重复了这三个字, 忽地笑了下, “倒是有些意思。”

黛黎眼珠子转了转,“君侯若想学,不如我……”

“啪。”小册子被丢在小柜上。

“那些往后再说,如今有更重要之事。”秦邵宗随手一扯,他腰上本就没系紧的腰带开了。

正值壮年的武将身躯高大健硕, 胸背的线条与轮廓扎实且流畅。旁侧的灯芒洒落,让他深色的肌肤上呈现出一种仿佛蜜蜡熔金的色调,侵略感极强的野性扑面而来,强烈的荷尔蒙气息仿佛将这方空气煮沸。

而后,猛虎出柙,大片的黑影将她吞没。

唇齿相接,起初还能算一场博弈。黛黎试图以柔克刚,令这个如今将她困于榻上犄角处的男人放缓节奏。

但很快她发现根本无用,他不受控制,全然按照自己所想的胡作非为。

有过前车之鉴,起初秦邵宗以掌裹住黛黎的下颌,长指隔着那雪白的皮肤微卡入她的牙关。

他入内大肆扫荡,像是一头饱受饥饿困扰的恶虎,经过长途跋涉与重重险阻,终于享受到了独属于自己的饕餮盛宴。

一急一沉的两道呼吸交融,灼热的气息似乎溢满了她整个口腔,呛得黛黎眼里洇出了水光,下巴尖都不住开始抖。

她的骨缝里似被点起了星点的火苗,随着他的攻势愈发猛,火簇沿着血流游走周身。杏色的腰带被勾着扯开,绣着同色牡丹的帕腹也一并松散。

腰上有一阵粗粝的摩挲感传来,那触感沿着她的腰线一路往上,宛若携着火种的风,所过之处惊起一阵燎原的烈焰。待至山巅时,他的手张开又重新收合。

黛黎鼻间哼出一声闷哼。

他并不安分,甚至说在大肆作乱,收紧与松开彼此切换,不时还恶劣地以指上的厚茧轻拢慢捻抹复挑。

触电感轰然来袭,黛黎哼着企图蜷缩起身,然而前有他、后有板实的榻,留给她的空间着实少得可怜。

攀在他肩胛上的白皙手指不住收紧,黛黎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他偾张的肩胛上划出了几条浅红的痕,些许刺痛令他愈发亢奋,连带着肩背那片深色的厚实肌肉也略微起伏。

似丰美熟荔的软肉自他长指间溢了出来,莹透的白,白得晃人眼,在浅淡的烛光下宛若明珠生晕。

此时,有收拢着翅膀的小鸟雀落于窗台上,它眨着绿豆眼好奇地往室内张望。

奇怪的动静从内飘出,听着像丛林里的虎蹲在水塘旁,以舌卷水喝。小雀往往里头跳了两下,却忽然被陡发的呜咽声吓了一跳,忙扇着小翅膀飞走。

昏暗的罗帐里。

像是确定她不会故技重施,秦邵宗松开了钳着她下颌的大掌,而后又摁着人狠狠亲了一会儿,直到她喉间发出呜呜的示弱声,这才退开少许。

秦邵宗凝视着躺在锦被上的女人,她丰美的唇颊此时染了大片的红晕,眸中水光潋滟,擒了一滩动人的迷蒙,引人溺毙其中。

丝丝缕缕暗香在帐中飘溢,拂过他的鼻间,掠过他激亢得嗡鸣的神经,如同蜜油在烈火上倾倒,灼出惊人的贪念。

他再次俯下去,这回寻上了她圆润的耳珠,厮磨着那片细腻皮肤的同时,还故意将热气洒向她的耳孔。

“秦长庚,你不能这样……”

黛黎被他弄得整个一颤,拼命侧身躲他,却被追着最后堵在榻间的犄角处,蜷成一团也被他强势展开,任由他作乱。

房中窗户未关严实,有风拂入,将屋内的烛火吹得晃动了几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