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五心知在劫难逃,他瞥过倒地已无动静的胞兄,眼中掠过一抹狠色。猝的,他不再双手握刀,而是腾出一只手去拿腰间的铜哨。
刀入血肉的同时,铜哨内迸发出巨响。
秦邵宗听到哨声,不耐烦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我的好肉好菜难道都喂水沟去了?回去加训。速度再快些,李瓒那批人要遁着声儿来了。”
*
寨内。
睡得正香的孟大洪被手下吵醒。
“当家,有人袭寨!”
孟大洪打了个激灵,困意顿消的同时怒从心起,“前两日才给邓拓送了厚礼,今儿就派人来端我的窝,好他个邓拓!”
“当家,那批人动作敏捷、异常勇猛,瞧着不像是太平郡那群吃干饭的兵。弟兄们手中的家伙远没对面厉害,扛不了多久便会死伤惨重。此地不宜久留,还望当家考虑撤退。”手下如此说。
孟大洪震惊难掩,“局势竟已凶险至此?那就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从后山撤,咱们坐船走。”
*
夜色之下,两骑沿着山路并行。
“这秦邵宗果真诡计多端,每条路都留有马蹄印,如今想寻都不知该往哪儿去寻。”举着火把的骑兵控制着马速,不让火把被风吹灭。
不仅不能灭,这火光还不能太暗,否则难以看清山道上某些痕迹。如此一来速度就慢了,真让人恼火。
忽然,一人勒了马,“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像铜哨声之类。”
另一人想起一事,“山贼多以哨声为号,但寻常时并不会吹哨,除非有特殊情况。难不成是秦邵宗进了山,偶遇了山贼?”
“那我们极有可能没走错路,快,到前面去瞧瞧。”
“……有发现!好多马匹,他们竟然在此地弃马入山,终于找到了,速速回去禀报给都督!”
*
秦邵宗甩了甩手中的环首刀,在地上“哗”地扬出一条厚重的血痕。
莫延云:“君侯,都处理干净了,共绞杀匪寇七十三人,寨内宝箱有五个,全都是些金银摆件饰物。”
秦邵宗目光仍然定在前方。
而在他们前面,有山有湖。是的,正是湖泊。岐水在这里转了个弯儿,形成了一个类似于“口”字形的湖。
两岸山峰环抱,中间有水道,且水道足够开阔,此地真是个绝佳的港口。
此刻,港口前方鲜血蜿蜒成细小的红溪,尸首横七竖八的随意倒于地。有人倒下时手臂往前伸,双眼瞪大地目视前方。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登上他面前这艘楼船了。
“哔——哔——”
山上骤然传来两道长哨。
秦邵宗冷了脸,知晓是李瓒的人寻到此地,并开始上山了。
“君侯,我去将黛夫人带上来。”莫延云主动请缨。
秦邵宗将环首刀归鞘,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去接她,你带四人留守此地,准备撤退事宜。”
直至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暗色中,莫延云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感觉萦绕着的无形威压逐渐散去。
看来君侯还憋着火呢。死道友不死贫道,也好,让他去拿李瓒那些兵出出气。
*
黛黎一直不敢睡觉,自进山起,她的神经就紧绷如弦,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使之发出脆弱的嗡鸣。
当她听到铜哨声时,毫不夸张,当时黛黎觉得这简直是死神的号角。
哪有偷袭用铜哨当信号的?
他们一定被山贼发现了。
或许是她内心恐惧的呐喊如有实质,守在洞口后的卫兵回过头来,“黛夫人,小小贼寇不足为惧。”
黛黎抿着唇没说话。
卫兵无奈道,“昔年,伯雷山和田泽山脉一带山匪成祸,是君侯亲自领兵前去剿匪,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京观连筑数座。自那以后的十来年,那两地都再未闹过匪灾。如今这小山沟里的山匪尚不足当初的十一,您又何须忧心?”
黛黎对秦邵宗过往战绩一无所知,现在见卫兵信誓旦旦、与有荣焉,不由半信半疑,也生出了一份微薄的安心。
希望是真的吧。
要是那边全军覆没,又或是元气大伤最后不得不断尾求生,那就是剩她和一个侍卫在山里,估计也是喂野兽的结局。
有打斗声隐约传来,但很快重归于静,不知是打斗停歇,还是距离拉开了因此声音没传过来。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马蹄声。
一匹马形单影单,声响再大也有限,但数百匹乃至千匹,则能发出隆隆的、宛若大地在呜鸣的响声。
卫兵目光一凛,迅速钻出山洞勘查。
或者是夜路难行,也或许是人多势众根本不惧,李瓒嚣张地举了火把。狰狞的火龙在山下盘旋,耀武扬威地挥舞着四爪,似乎在寻一个最好的角度一冲而上。
外面响起“哔哔”两道长哨后,卫兵回来郑重道,“黛夫人,追兵追来了,等下有人来接应,请您待会务必紧跟着我。”
黛黎白着脸重重点头,她将角落插着的火把取下,对着墙壁碾了一下。
“滋啦。”火把熄灭了,洞穴里瞬间被黑暗浸没。
时间一刻钟一刻钟地过去,挪到山洞口的黛黎紧张观察,她看到地上的火龙腾起,看到火色往上蔓延,还听见远处的声音逐渐清晰。
他们在大张旗鼓地搜山,在步步逼近,而卫兵口中接应的人还没来。
“哗——!”
垂下的藤植忽然被拨开,一道高大的黑影出现在洞口,像是某种难以撼动的山石,独自将大半人高的洞口笼罩。
黛黎一颗心险些要从胸口蹦出来,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双幽绿的狼眸。
她冰凉的手被握住,对方于她而言堪称滚烫的手掌令黛黎意识到,哦,不是觅食的巨狼,是秦邵宗回来了。
黛黎听到他轻笑了下。
“平日胆大泼天,披着兔子皮干尽坏事,这会儿倒吓成冰坨子了。”秦邵宗稍稍一拽,将她拉出洞穴。
黛黎张了张嘴,但喉间还哽着未散的恐惧,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胡豹,送夫人上山。”秦邵宗点了人。
胡豹领命,“黛夫人,请随我来。”
黛黎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后停下,她稍稍侧头,只见先前和她一同待在山洞里的卫兵跟在她身后。而秦邵宗还站于洞口前,他转了个身,此刻面朝山下蜿蜒的火龙。
黛黎垂眸,一言不发地跟上胡豹。
“速度再快些,莫让秦邵宗逃了。大元帅可是说了,若能取得秦邵宗的项上首级,不仅能直接晋位至都督,还会赏大宅十座,奴仆数百人,以及黄金千两!”
“刚才那两声哨响是从东北方传来的,那里必定有人,快往那边去。”
“城卫说秦邵宗离城时还带了个女眷,只要他不舍了那女郎,携之登山绝对是累赘,他必然跑不远。”
……
火龙横向拉开“一”字线,如同一张巨大的、长满尖牙利齿的筛网慢慢过滤着整座山。
“嗖——!”
冷箭携着疾风从上方飞来,精准命中手持火把的士卒。持箭者力道之大,非但让长箭穿透了目标,还将其钉在后方的树杆上。
长箭尾羽嗡鸣,惊骇了周围一众搜山的士卒。
“他在那里!”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声。
“是秦邵宗否?”
“除了他,还有谁能有如此巨力?”
“秦邵宗在这里!”
如同瘟疫的呼唤迅速传开,而上方嗖嗖地又射出几支冷箭,准头极好,箭无虚发,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抽箭回击便已倒地不起。
火把相继落于地上。
春季正是万物生长之时,兼之此地临近岐水,土壤湿润,草木含水量极高,许多掉落的火把都未能继续燃起。
火龙仿佛被暗黑巨兽啊呜一口咬住了爪子,利爪被撕开脱离掉落于地,很快失去了火光。
断了一截的火龙看着不再连贯。
“放箭!”
一番准备后,后方箭矢如雨,嗖嗖地没入黑暗中。但方才好似隐匿了巨兽的丛林此时无声无息,没有惨叫,静谧得可怕,在都督冯亮看来,所有的“魑魅魍魉”都藏了起来。
若对方躲在树杆后、以此做遮挡,又或是偷偷转移位置,别说放一轮箭雨,就是把箭袋射空,都伤不了对方分毫。
冯亮咬牙切齿道:“传令过去,让他们把火把都灭了!”
敌在暗我在明,情况不利。既已知晓秦邵宗大致位置,没必要让对方占好处。
军令如风,掀起壮阔波澜,盖灭了士卒手中的火光。
人从光亮骤然进入黑暗,视线会有一两秒的全黑。而趁着这个小间隙,秦邵宗舍了长弓,摸出一把小臂长的刀,一头扎入了不远处的人堆中。
他身形矫健如虎,从侧边靠近距离他最近的士卒,白刃闪电般抹过对方的颈脖,一伸一抽极为利落。
鲜血扬出骇人的弧度,一人轰然倒地,圆圆的东西自秦邵宗脚下咕噜噜地往陡坡方向滚。
“他在这里,速来支援!”
这时背后有人大喊,同时挥刀砍来,秦邵宗反手将刀往肩胛侧一横,只听“当啷”一声响,对方的白刃被稳稳定住。
侧步利落转身,秦邵宗对着面前人飞起一脚,正中对方小腹。这一脚力道极大,直接将人踹至树杆上,那士卒吐出一口含着碎末的鲜血,竟是两眼一翻,生死不明。
当初的搜索线拉得长,如今要在暗夜里汇集人马,自是需要些许时间。
秦邵宗一连拿下五个首级后,他周围静了。
男人抬首看了眼旁边的大树,狭长的眸缓缓眯起,他利落收了刀并在原地起跳,长臂够上了稍高的树枝,结实的手臂同时发力,在肌肉鼓起中轻松做了个引体向上。
不过是眨眼时间,方才还在树下的男人已消失在原地。
大概两三息后,几个兵卒赶了过来,他们看到地上几具死相惨烈的尸首,皆是抽了口气。
“血还未流出多远,他定然方走不久。走,往前面去看看。”
“冯都督说秦邵宗逃命时还带着个女人,真是会享受的。”
“想来那女人定是个天生尤物,待杀了秦邵宗,咱们可趁乱享受一把君侯宠姬,保证把她……”
一道黑影陡然从树上跳下,精准落在两人的身后,白刃如毒蛇般飞快舔过左侧之人的颈脖的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扣上右边那人的颈脖。
深色的手背面上青筋绷起,如同一只强硬而危险的虎爪,仅凭恐怖的蛮力就扭碎了此人的颈骨。
不过是转瞬间,两人已气绝。
秦邵宗是背靠树跳下,他落于这几人的后方。待旁的人察觉有异,不由回首时,他们紧缩的眼瞳映入一点渗人的白光。
“哗啦……”
血线溅在了枝叶上,又顺着脉络往下汇聚,最后“嘀嗒”地往下落,恰好落于一枚永远定格在错愕大睁的眼球上。
秦邵宗收刀回鞘,随手抄起一人,扒了他的戎服和圆顶赤帻利落给自己套上。
待整理妥当将离开时,男人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往下斜,居高临下瞥过他最初杀的二人,路过时一脚将之踢到下面的山沟里。
“蛙黾在沟中,焉敢贪明月。”——
作者有话说:解释下老秦举火把上山的路径,当时贼窝不是在正上方,而是在“厂”的右侧,加上他提前派人踩过点了,所以上面哨兵看不到[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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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夫人的算珠声都响到我耳边……
换了穿着的秦邵宗沿着下山方向走, 中途不时逮个人问路。
“冯都督何在?我有重要军情要呈给他。”秦邵宗如此说。
夜黑风高,树丛横生的枝叶仿佛凝成大片黑影,平等地落在所经之人的面上身上, 让他们愈显深黑。
而被秦邵宗所问之人,十有八.九都会如实告知他, 剩下那一二是无暇顾及他。
怀疑?
不存在的。
虽说夜黑中模样难辨,但光看对方头上那顶在夜里也勉强可见的圆顶赤帻,便知这是自己人了。
若还不放心,那就再花点功夫看看对方身上的戎服, 分明也是一模一样, 有何可质疑?
“冯都督在这边。”知道实情的人都给这位来自前线的同袍指路。
秦邵宗:“谢过。”
山中惨叫声此起彼伏,每响起一声, 都叫冯亮愈发愤恨,恨得面容扭曲, 咬牙切齿。
别看他们人多,但山里夜间视线受阻, 对方又和条泥鰌似的, 往树丛密集之处一钻便不见踪影。
明明秦邵宗近在眼前,却抓不着人,如何能叫他不气愤!
就在冯亮思索着是否调整战术时,忽闻不远处传来一声嗓音:“冯都督, 方才秦邵宗被我等小队的弟兄重伤, 他往东北方遁走,好像钻到那边的一个小山洞去了。”
在秦邵宗的视觉里,便是他喊完这一句后,那群人中有一个特别激动的,忙拨开身旁的人往他这个方向瞧。
“方才何人在说话, 速速上前来。”冯亮急忙道。
秦邵宗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道身影,缓缓勾起薄唇。
原来你就是冯都督啊!
前方分开一条道,秦邵宗阔步上前,双手空无一物,环首刀在他腰间好好挂着。
“方才说话的就是你?”冯亮急得甚至主动往前迎了两步,“你说秦邵宗被你们重伤,钻东北方一个洞穴中,此话当真?”
秦邵宗:“自然。那人自以为有天生神力便所向披靡,托大冒进,孤身入我营。我们几个兄弟联手牵制他的同时,寻了一人在后方偷袭,往他后背上捅了一刀。”
在这春寒料峭的半夜,一阵夜风刮来,天上厚重的云层被牵离,其下的明月终于探出了头。浅淡的月华洒了下来,山中似乎因此明亮了一分。
秦邵宗恰好站于开阔之地,四周无茂密的树丛,月光无遮挡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得他脸庞轮廓愈发刚硬,高鼻深目长眉,生得很是威严。
冯亮此时来到了距秦邵宗三步之遥的地方,他看着头戴圆顶赤帻的秦邵宗,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出一阵怪异感。
但下一刻,冯亮见面前人伸手指向东北方,“冯都督,沿着此方向走大概两百五十步,便能看见一个陡坡。陡坡之上有个洞穴,洞上覆有密集藤蔓,相当不显眼,我窥见那姓秦的遁入其中,想来是伤势不轻,只得藏于那处坐等部下救援。”
这番话太有吸引力了,位置精准不谈,还透露出目标人物负重伤,且此时孤立无援。
冯亮顾不上多想,只想趁他病、要他命,速速拿下。他转身招手,“来人,给我往东北方走,细搜每一个洞穴,务必抓拿秦……”
话还未说完,冯亮脑中忽然有一道电光窜过,这缕思绪来得突然,却如同裂空惊雷劈得他浑身颤栗,叫他一瞬间毛骨悚然。
北地秦邵宗,朝廷亲封的武安侯,唯一一个戍边君侯兼任两州州牧。传闻此人身携神力,却天生断眉,克父克兄。
断眉!
方才那个来报军情的兵卒,左侧眉尾分明没能连接上。
“你是秦……”
“滋啦。”长刀砍过他颈侧,冯亮圆滚滚的首级整个飞了出去。
先前听了冯亮的指令,他身边一众卫兵皆转了身,齐齐面朝东北方,准备行进。以至于这一变故突发时,竟无人反应过来,更别说上前营救。
秦邵宗高喊道:“君侯负伤,冯贼陪葬!尔等都督命丧矣!”
他声音洪亮如钟,传开老远,让周围听闻消息的一众士卒惊慌不已。
擒贼先擒王,如今贼王殒命,群龙无首,这支千人军队霎时大乱。
秦邵宗趁乱钻入丛林中,一路上行登山的同时,随手解决遇到的士卒。
“哔哔哔——”
数声长哨响起,秦邵宗这方的亲兵听闻哨声,且战且退飞快往上撤。
冯亮丧命,他的副将咬牙苦撑,全靠那句“君侯负伤”吊着一口气继续组织战斗。
由于秦邵宗这方的撤离,李瓒军队上行速度也快了不少。副将带着兵一路追到顶端的山寨,又追着跑下山,最后追到了湖泊边。
隔着老远,副将看见前方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人的胳膊,搀扶着他踏上连接岸与楼船的木板。
他们想要坐船逃离!
“快,拦住他们,秦邵宗已负伤,不可让他逃了!”副将声嘶力竭地大喊:“得其首级者,大元帅保他阖族尽享富贵!”
士卒精神一震,一个个打鸡血似的撒丫子追。然而很遗憾,中间横着的路程非一星半点,任凭他们跑岔了气,都仍与楼船有大段距离。
眼见秦邵宗上了船,他的卫兵正在收木板,副将目眦欲裂,“放箭!”
“嗖嗖嗖——”
箭雨飞驰,气势汹汹,最后却因射程不足钉在了地上。连楼船都没够上,更别说船上之人了。
待副将领着人终于赶到岸边,那两艘楼船早已驶到湖泊中心。
箭够不上,无船可用,功败垂成。
副将泄愤地将长弓掷于地上,目光阴鸷,“只差一点,可恶至极!”
“陈副将,如今如何是好?”有士卒问。
副将深吸了一口气,“冯都督被杀,和秦邵宗负伤逃离之事立马传讯告知大元帅。他们走岐水,岐水纵向自北往南,横向自西往东。他们定会往上游、也就是往更靠近南康郡的地方去。”
旁边的亲兵眼睛亮了,“西门郡!岐水上端连接的是西门郡。”
副将怒目切齿道:“秦邵宗负重伤,必定需要坐堂医和药材为之疗伤,只要我们迅速前往西门郡,便可在那里将他抓拿。”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位急着阖族享富贵的陈副将心有成算,他手书一封托部下带回后,便领着剩余的兵马火急火燎地往西门郡赶去。
*
楼船。
秦邵宗被搀扶着的、“奄奄一息”的踏上船的时候,黛黎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心道这下航线绝对得偏程了。
他们肯定会火速赶往别的郡县,大半夜给秦邵宗抓个大夫医治。到时兵荒马乱,她是不是可以……
这小心思才转到一半,黛黎眼睁睁地看见被搀进船舱后,本来还半死不活的男人忽然直起了身。
他脊梁直挺,看过来的双眼锐利明亮,那股生机勃勃的狼虎劲儿哪怕在夜中也分外扎眼,哪还有刚刚的半死不活。
不及防,两人四目相对。
黛黎:“……”
秦邵宗径自走过来。
他进,黛黎便退,退到后面退无可退,最后后背不得不抵于船舱墙壁上。
“夫人又在打什么小算盘?”秦邵宗嘴边挂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瞧着很是冷锐。
刚一抬头就看到她那大眼睛咕噜噜在转,这只坏狐狸多半又想披兔子皮去干坏事了,真是少盯一会儿都不行。
黛黎当然不承认,“我没有。”
“算盘的珠声都响到我耳边,怎的会没有?再说,没有你退什么?”秦邵宗步步上前。
黛黎低声道:“您身上血腥味重,我闻不惯。”
这不是假话,自他回来的那一刻,黛黎就闻到一股相当浓郁的血腥味,如狂风般迅速席卷整个船舱。
随着他靠近,味道更浓了,像巾帕被扔进了装满血的水桶里,每一缕丝线都浸满了浓重的血气,以至于捞出来时仍湿哒哒地往下淌着血。
这浓郁到堪称粘稠的血气,有一瞬让黛黎生出了一种错觉,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头刚在外捕猎回来的恶虎,他尖长的獠牙,乃至锋利的虎爪缝隙里都带着未清理干净的肉沫。
“就你娇气。”秦邵宗轻啧了声,并没继续往前。
这两艘楼船皆是三层,先前用于载客的缘故,不仅房间多得是,每个房间内还配有基础设施。
黛黎瞅着他们似乎还要议事,便独自上楼,她去了三楼,选了走廊尽头的厢房。
进屋,锁门,一气呵成。
待周围无人,黛黎才从左右的两个袖袋中分别拿出一个布袋。
她经期将至,因此月事带随身携带;而另一个布袋中则装了银钱和精巧的、便于变卖的首饰。
再多就没有了,她的包裹在林二娘家中,走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拿。
至于最重要的传……
黛黎叹了口气。
*
楼下,厢房。
秦邵宗坐于椅上,面朝三步开外正在奋笔疾书的莫延云,手搭在旁侧的案几上,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他在等待,也在想旁的事。
莫延云虽说时常会在女色方面昏头,有时脑子也比其他同袍慢半拍,但他有个罕见的特长,他极擅于绘地图。
走过的山路,跨过的桥梁,渡过的江河,乃至几个月前匆匆扫了眼的地图……
这些都跟刻在莫延云脑中似的,只要他想,便可随时调取再拼合。
“君侯,好了。”莫延云收笔。
秦邵宗敛眸收回思绪,抬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缣帛。
缣帛上画了西门郡和太平郡附近的山河,着重描了岐水的流向、分支,以及与其他河流的交汇,还有它途径的郡县。
莫延云:“以如今的行船速度,最迟两个半时辰便能抵达西门郡。君侯,那时已天光大亮,咱们无需暴露身份也可进城。”
秦邵宗看着缣帛上岐水,眸底有幽光掠过。
岐水流向大致是由北向南,小幅度自西向东,结合后便是西南流向。这条西南河道先后流经几个郡县附近,设有朱崖津的太平郡是其一,他们即将要去的西门郡是其二。
处于更为上游的其三,则是古汉。
古汉郡,恰好在南康郡的正西侧。相当于他抄了西南边的道,绕了一个大圈回到南康郡的西边。非常有意思的是,古汉附近有滹沱河相伴,而滹沱河在桃花岭旁边有个小分支。
秦邵宗:“我‘身负重伤’,此行非去西门郡求医不可。他们行陆路,且那个姓冯的总指挥已殒命,料想不会追得那般紧,那便先遛一遛他们。”
刚刚那一战在山中,马骑不上山,所有人都弃了马。不同的是他这边直接乘船离开,对方还得重新翻山回去找马。
这一来一回,他们的船跑出老长一段路了。
秦邵宗继续道:“你传信给苏修竹,告诉他不日会收到我负重伤的消息,让他进蒋府把燕三等人带走,静等一个白日后去寻李瓒为我复仇。玄骁骑暂由燕三领军,行军计划大致不变,只是我危在旦夕,此时不必遮掩太多,直接挥军走上路便是。此计事成与否,全看行军速度,让燕三速速赶路,不得拖延。”
在他这边,蒋崇海与李瓒勾结,李瓒企图借桃花岭伏击玄骁骑是明牌了。
而在李瓒那里,只知晓玄骁骑会走上路途径桃花岭这一条,由此经思索后,他多半会选择埋伏。
双方都想抢这个埋伏点,差距或许只在于一方知晓全局,因此火急火燎赶路想占先机;另一方自觉胜券在握,多少有些不缓不急。
秦邵宗口中的苏修竹是玄骁骑的行军教授,负责玄骁骑的粮草文书等,在军中担任文职。当初进城时,此人和三千玄骁骑一并留在城外。
莫延云颔首,再次奋笔疾书。
半个时辰后,厢房的门打开,散会。
外面的天隐约透出一层朦胧微光,鱼肚翻起露出一线白,黎明前最黑暗的阶段已悄然过去。
再过不久,整片天就该大亮了。
登山,作战,上船,议事。秦邵宗一宿没阖眼,但不妨碍他仍然精神抖擞,“胡豹,让船暂且靠岸。”
“君侯,您这是为何?”莫延云停下回房补觉的脚步,心道方才商议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一出啊。
秦邵宗淡淡瞥他一眼,“大惊小怪作甚,下河洗一洗罢了。你也同来,再不沐浴,山里的蜣螂都要闻着味儿过来把你捡了去。”
莫延云:“……”
莫延云大为震惊。
不是,他哪里臭了?
昨夜他被留于寨中准备撤退事宜,都未参与浴血杀敌。相比起君侯袍上的血厚到能凝成块,整个人腌制入味,他最多才出了点汗好吧。
但行吧,谁让上峰发话了,不去也不行。莫延云干脆吆喝道:“走走走,大伙儿一同去洗洗。”
*
月落日升,天光重临,新的一日拉开篇章。
黛黎是被窗外的日光晃醒的,昨夜回房后她太过疲倦,以至于睡前忘了将帷幄扯上。
此时窗外日光大盛,再瞅金乌高度,黛黎估计时间在辰时。平日她在这时起床,但昨儿歇得晚,如今她还倦得紧。
既然无人来喊,不如拉上帷幄睡个回笼觉。这般想,黛黎便下榻趿拉着木屐去窗边拉帷幄。结果这一瞧,她惊讶发现楼船靠岸了。
不是随处寻个河边靠岸,而是停在了一个渡口处。
清晨的渡口上还有别的楼船,或新或旧的船只颇为有序地停在岸口,吞吐着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若将视野再拉远些,能看见有不少篷船聚在渡口边,头戴草帽的渔夫正往船下搬运成筐的河鲜。
渡口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黛黎记得当初送她出城的车夫说,岐水大致流向自北向南,秦邵宗既然在逃命,有没有可能会选择速度更快的顺流而下呢?
如果这样,她岂非距离杭州又近了一步?
明知晓秦邵宗不可能载她回杭州,黛黎仍控制不住精神一振。
不困了,根本睡不着。
正想将窗更推开些好迎风进来,一股熟悉的暖流往下冲,黛黎愣住,急忙去拿月事带。
她的月经来了。
可能是体质缘故,黛黎生理期基本准时,经期内只会比平日更容易累,旁的负面影响,诸如经痛、腰背酸痛或容易腹泻等,她通通没有。
换上月事带,洗漱一番后,黛黎出门了。
整个三层静悄悄,黛黎从尽头一路走过来,见旁的厢房皆是房门紧闭,瞧着没使用过的痕迹,仿佛这一层就只住了她一人。
下楼。
楼下倒热闹,莫延云和胡豹站在楼梯旁说话呢。
“待会儿去到医馆,你把银钱往桌上一放,然后将那坐堂医直接拎走,以示形势紧急。”莫延云右手成拳捶在左掌心。
胡豹颔首接过话,“还要让人扫荡药匣,把药材尽量带走。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听听架势,和去打劫差不多。
“黛夫人?”莫延云眼角余光扫到黛黎。
黛黎下楼梯,“你们打算进城?此行能否带上我,我想去买些东西。”
此话一出,莫延云和胡豹皆是眼瞳收紧,而后居然同时做了一个扭开头,当做没听到的动作。
黛黎:“……”
一时之间,周围飘散着淡淡的尴尬。
“都杵在楼梯口作甚?”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房中出来。
胡豹立马道:“君侯,黛夫人有事找您。”
“对,她有要事想和您说,方才不过是路过。”莫延云偷偷给了胡豹一个赞许的眼神,好家伙,这脑子真灵光。
本有几分虚的目光骤然落了个实,一如既往的侵略感十足,黛黎停顿两息,而后才迎上那双棕色的眼,“嗯,是我有事想和您说。”
“过来。”秦邵宗转身重新回了房。
意思是要去房中说话。
黛黎没有迟疑地跟了上去,如果是两刻钟前,她指定心里发虚,但现在不了。
两人相继进屋,走在后面的黛黎还顺手将门掩上。
秦邵宗见状长眉微挑,这只狐狸一觉起来倒是大胆了不少。
黛黎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君侯,我方才听莫都尉他们商量去郡中请个杏林来,我能否随他们一同去郡里买些东西?”
秦邵宗轻呵了声。
哪是只大胆了些,分明是她那胆子又往豹子胆的方向长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子问黛黎现代的职业,嗯,暂时不剧透,后面会讲[让我康康]
呜呜,宝子不要养肥我,会养死的[爆哭]
对了,灯灯开了个防盗,刚v防盗比例会高点,后面会逐渐降低[橙心]
第28章 看不好她,提头来见……
房中静了下来, 温度骤降,空气似乎凝成了冰,叫人不住脊背发紧。
黛黎听见他冷笑, 立马补了一句:“我的传都被您收了,无传难远行, 此番我进城真是有东西要买。”
“有什想买的,直接和莫延云说便可,让他给你捎回来。”秦邵宗说。
黛黎小心瞅他一眼,“有些不便。”
“一句话的事, 有何不便?”秦邵宗反问。
看她伪装乖顺的模样, 他心里那把一直没灭过的火又开始变旺了,“还是说你又打算联系这个, 买通那个?我告诉你黛黎,想都别想!先前那几个收了你银钱、助你离开的, 已尽数被我下狱。你说后面我究竟是让他们城旦舂六年,还是干脆笞一百, 把他们的肉通通给打烂?”
他每说一句, 黛黎的唇就抿紧一分,最后听到那些女婢和车夫被关进牢里,脸都白了,“君……君侯您昔年不辞劳苦, 亲自率军前往伯雷山为民剿匪, 保了当地十数年不再受匪祸侵扰,可见您心怀天下之士,心胸宽广。他们为我办事时根本不知情,不知者不罪,您又何必与区区布衣草芥计较呢?”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 忽然说:“你不是说你住桃花源吗?”
既然是与世隔绝,又怎知外界?
“我昨夜在山洞里听兵长说的。”黛黎垂眸低声道。
这话说完,房中静了片刻。
黛黎没听到声儿,不由慢慢抬眼。面前男人神色冷淡,依旧是不虞,但瞧着好像没方才那般怒了。
秦邵宗不再提那几人,他回到最初的话题,“你去买什么?”
黛黎没再隐瞒:“月事带。”
再看他一眼,黛黎补充说:“我癸水来了,月事带缺不得,此物让莫都尉帮我带回好像不太好。”
“癸水来”三字敲在秦邵宗额上,叫他青筋不由跳了两跳。
又是癸水……
“你癸水不是前几日来过了吗?”秦邵宗语气不好。
黛黎别开眼不去看他,委婉道:“这次是真的。”
秦邵宗脸色黑了。
这次是真的,那就是上回是假的。都不止骗他健康女郎癸水要来满七日,实则她根本就没来癸水。
“那先前在榻上你说不适?”他的语气更不好了。
黛黎缓缓低下头,没说话。
秦邵宗目光冷酷:“我记得我没给夫人上封口布吧,还是说你喜欢那破布,如今想着提前习惯?”
黛黎没抬头:“……不适是因为脚崴了。”
这话说得小声,甚至有些含糊不清,但秦邵宗一个字都没听漏。
“咔嚓。”有什么东西在崩裂。
胸腔里那把火猝的暴涨,烈火烹油,烧得秦邵宗有一瞬间想干脆将她就地正法算了,否则保不准他既没马革裹尸,也没死在刀光剑影的暗杀里,而是哪日叫她活活气死了去。
无比荒诞,也令世人耻笑。
黛黎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渗人的寒意,立马抬头说,“那是以前,我以后不欺瞒您。”
她站在窗牗侧,被从窗外映入的日光笼罩半身,乌瞳雪肤,绮态婵娟,明明身着最普通不过的灰黑色裳裙,此时也无佩戴任何饰物,却依旧有种美玉莹光的惊人亮眼,也仿佛是一颗明珠暂落于脏黑的麻布上,反衬之下更显柔和莹润。
她正紧张地看着他,一双桃花眸水似的轻柔,眉心那点朱砂痣鲜活极了。
秦邵宗却再次被气笑,她现在倒知道装乖了,果真是能屈能伸,“倘若这回你再冥顽不灵,一门心思想着作妖,你那两条腿就别要了。那些在南康郡牢狱里的女婢车夫,皆会为你所累,受大刑伺候。听明白否?”
黛黎颔首,惊喜于事成。
哎,他答应了。
秦邵宗冷着脸,“说话。”
黛黎没在这时和他犟,“听明白了。”
秦邵宗:“出去,让莫延云和胡豹进来。”
黛黎当即一刻也不多留,迅速转身出门。
秦邵宗面无表情地摘下那枚裂纹横生的玉扳指,将之投入不远处的垃圾篓里。
房外。
莫延云和胡豹还站在原地,两人听到开门声,都不约而同看过来。
多少有那么点好奇,好奇黛黎有没有去捋虎须。
黛黎笑道:“两位,君侯有请。”
见她笑得出来,莫延云心头一震。
不对劲,难道她如实和君侯说了,而后者也同意了?
不应该啊!
两人皆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等他们从房间里出来,更是神情恍惚,莫延云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满脑子都是那掷地有声的八个字:看不好人,提头来见。
*
西门郡的规模和太平郡相差无几,黛黎头戴帷帽,身后跟着莫延云和胡豹等一群精兵。
他们一行从东城门进,入城后兵分两路。以黛黎和莫延云为首的这一批前往兜售布匹的西市;以胡豹为首的另一批则前往医馆集中地的南市。
自打下楼船后,莫延云一颗心就被攥紧,眼睛都不敢多眨,生怕眨眼间黛黎化成一缕青烟飘走了。
黛夫人不见了,他的小命也没了。
不过此番莫延云多虑了,黛黎这回没打算逃。她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所以她只想备些月事带,以及打听下位置。
黛黎在布庄附近打转,耗时一个多时辰后,她带着东西和莫延云等人出城,回到渡口边的楼船上。
登船后,莫延云下意识转了一下头。
噢,他的脑袋保住了。
“莫都尉,君侯在船尾甲板处,他让您过去一趟。”有兵卒来。
莫延云看向楼梯口,黛黎已上楼,他的视野里仅剩一片转瞬即逝的灰黑裙摆。浓眉壮汉摸了摸鼻子,转身去船尾甲板。
当初分道而行,黛黎这一行较为晚归,他们上船后,骨哨长鸣,两艘楼船相继离岸。
午后的日光相当明媚,涟漪层层的河水闪烁着金光,当真是水光潋滟晴方好。无数飞溅的小水珠折射着天光,也映着不同角度的楼船倒影,仿佛构成了一个个怪光陆离的小世界。
站于船尾甲板眺望远方,远处的城郡被一只无形的手逐渐推远,正在慢慢变小。
秦邵宗听见脚步声,但他未转身,“城中有异否?”
莫延云:“并无。此番没遇到特殊盘查,进出城一切顺利,看来蒋崇海没有传信给此地的太守。”
秦邵宗:“她如何?”
没有指名道姓,莫延云却心如明镜,“黛夫人去了布庄,雇了个绣娘为其做工,时间基本都耗在那,没去旁的地方。就是……”
莫延云有些迟疑。
汇报很寻常,但汇报女郎之事,尤其还是事无巨细地禀报,总让他觉得在告密,有损他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
一道凉薄如水的目光从侧方扫来,分明没什么情绪,却让莫延云如同三伏天里被泼了一桶冰水,瞬间清醒了。
他忙道:“黛夫人没做别的,也没接触其他人,只与绣娘说的话颇多了些。她问对方西门郡位于太平郡哪个方位,听闻是西北方后,好像挺失落的。”
莫延云想起当初那个车夫说黛黎要去钱唐,“君侯,黛夫人先前想去钱唐,如今难不成还惦记着?”
“自然是,她就一门心思要钻去钱唐。”秦邵宗目光晦暗不明。
莫延云噤若寒蝉。
秦邵宗这时道:“我记得秦氏有一脉旁支擅经商,领头的那个叫秦冲,早年他带着他那一脉南下去了扬州营生,经年过去,那脉旁支的家主多半已更替。你帮我传信回渔阳,让云策查一查秦冲那一脉现今的家主是何人,如今具体又在何处。”
秦氏是北地大族,以秦邵宗为首的主支炙手可热,所有旁支自然以此为荣,巴不得频繁联系,让彼此如同树藤般紧密缠绕。
因此,在主支烜赫一时的前提下,主家手中的信息齐全得很。哪一支在何处,现任家主是何人,家中成员又有谁等,都有详尽记录。
莫延云脸色剧变,“君侯,您还想着为黛夫人寻子?”
他是知晓黛黎在找儿子的,当初受上命先后翻遍蒋府和南康郡都有他一份功。
黛夫人数度欺瞒君侯,甚至后面还使计遁走,险些坏了君侯的大计。有如此种种劣迹在前,君侯竟还想为她寻子?
何至于此啊!
秦邵宗没有否认,“寻人之事不过是我一句话功夫罢了。没有软肋之人,永远不会乖顺。”
莫延云却依旧满腹疑惑,“可是钱唐与南康郡相隔千里,黛夫人幼子被拐,她在南康郡,没理由儿子会在千里之外的钱唐。”
不是一两里,也并非十里百里,而是上千里。倘若是普通人跨越这段距离,少说也要数月。
相隔如此之远,她为何一口咬定钱唐,又为何如此确定她儿子在失踪的数月里,未被旁人转移去了别处?
秦邵宗却只说:“去办便是。”
“……唯。”
*
南康郡。
一匹快马自东方飞驰而来,踏着夜色叩开了东城门,而后一路疾行至南市占地面积最大、亦是最奢华的府邸。
“何人漏夜来访?”门房浑身怨气,对这深夜访客毫无好感。
门外之人自报家门。
门房面色大变,立马利索开门,“原来是兵长,失敬失敬,您快请进。”
那人完全顾不上他,急步入内往正房方向去。不久后,蒋府正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被人半夜唤醒的蒋崇海,此时罕见的无怒也无倦,一双眼亮得骇人,“……当真如此?秦邵宗当真在山里围堵中身负重伤?”
来禀之人颔首,“听闻撤退时秦邵宗是被左右搀扶着离开,猜测是伤及了要害。且他们途径西门郡时,秦邵宗的下属一口气带走了三家医馆的坐堂医,并将医馆中的药材扫走大半。”
蒋崇海在房中踱步了一个来回,喃喃道:“群龙无首,天赐良机啊!让他直接挥军过来?不,不适合……”
虽说玄骁骑龙首已失,但毕竟是锐甲精兵,与之硬碰硬,李兄定然得吃些亏。
不如传信给城外的玄骁骑,让他们知晓秦邵宗命悬一线,以此叫他们自乱阵脚?似乎可以,但此事得谨慎进行,否则容易惹火烧身。
“我已知晓,你回去歇息吧。”蒋崇海对心腹说。
还未等蒋崇海想好如何处理,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翌日府上来了一名玄骁骑将领。
对方登门时自称玄骁骑的行军教授,名叫苏修竹,来蒋府是为了找燕三。
与他同来的还有几名身着轻甲的强壮士卒,皆是气势非凡,叫人一看便知是在狼烟滚滚的战场里经过反复锤炼。
府中奴仆不敢怠慢,忙引其入待客阁院中。
院内发生了何事外人不得而知,蒋崇海只知晓苏修竹这一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甚至都等不及见一见他这个府邸主人,便与燕三等其他入驻府中的士卒迅速离开。
房舍空了,马厩也空了,当真是一扫而空。
“兄长,他们未免太过轻慢,白吃白喝就罢了,如今走了也不和你辞别。果真是北地来的粗人,倨傲无礼,不识大体。”蒋崇江抱怨说。
本以为自家兄长会附和,未想到对方竟笑得意味深长:“可以理解,毕竟都火烧眉毛了,哪还有功夫管其他事。”
“什么火烧眉毛?”蒋崇江不解。
蒋崇海却没解释,而是转身去了书房。他要再手书一封给李兄,告知对方时机已成熟,让对方速速来桃花岭埋伏。
说起来,桃花岭真是个妙地。不仅开了连绵不绝的桃花,路还宽,边上丛林密集,且两侧地势高如斜梯。
如此漂亮之地,给玄骁骑当坟场倒也不算亏待他们。
一匹快马从郡守府出发,火速奔向东城门。
此人未注意到,在人头攒动的白马津上,有个鱼贩目光频频往某处扫,待他目送一男人上了专船远行,顿时眉开眼笑,竟将手上一些未卖完的鱼货一同赠给了面前的买家。
“好勒,收工!”
*
城东,玄骁骑军营。
“可算回来了。”苏修竹将流星探马迎回,“如何?顺利否?”
那壮汉颔首,“一切顺利,确认就是那孙子,我先前见过他,绝不会认错。”
苏修竹:“蒋崇海给赢郡传信了,君侯信上说让我们等一个白日再启程。”
燕三思索片刻,“确实该如此。此时军中无人坐镇,哪怕我们为君侯报仇心切,也得花时间争个主事出来,顺带给信使远行报信的时间。”
桃花岭的位置其实挺巧妙,它更靠近赢郡。也就是说,如果从赢郡出发前往此地,要比从南康郡快得多得多。
他们在东郊候一个白日,这也意味着晚上得急行军,将白天浪费的时间给追回来。
燕三:“传令下去,让士卒们多歇息,自今日戌时后将会是日夜不休的高强度行军。”
时间一晃而过,日光渐隐,苍穹被灿烂的晚霞晕染,又逐渐蒙上一层黑灰色。
夜幕降临。
城东的玄骁骑迅速拔营,马蹄隆隆如闷雷,径直朝着上路狂奔。
披星戴月,日夜不休,经过多日的行军,暂以燕三为首的玄骁骑来到了桃花岭附近。
燕三没立马率大军进入桃花岭,而是谨慎地派出了两队暗探,分两路从山脊抄道而上,查看岭中情况。
两个多时辰后,流星探马回归,禀报山中无伏兵。
苏修竹听闻不由笑了,他人如其名,生得文雅俊气,有种清爽利索的英俊,“这所谓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真是狂妄自大,真就吃准了我们会来迟。”
燕三提醒他:“不是来迟,是觉得我们会如常赶路罢了。”
为了急行军,玄骁骑拆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是先锋的急行军部队,这批人人手一匹快马,只携糗粮和水囊等物,后续基本在马上度日。
另一部分是负责后勤的火头军,他们带着锅碗瓢盆,赶着军中畜养的牛羊粮草追在后面。
先锋部队急行军,比预计时间足足提前了三日抵达桃花岭。
燕三开始分配任务,“南北两屯由两侧进山埋伏,东西二屯分居桃花岭东西两端。东屯守于东侧壶口,到时李瓒兵马溃散而逃,你们一举突出,断他退路。期间注意躲避敌方探子,对方可能会派兵勘查摸底。”
玄骁骑迅速拆分成四屯,由各自的屯长带领执行命令。
经过短暂喧闹后,桃花岭再次回归平静,有风拂过,岭上桃花簌簌地摇曳,像是花骨朵和花泥无声的欢迎。
日升日落,转眼两日过去,静谧的桃花岭再次迎来了一大批客人。
这几日李瓒神清气爽,先是从蒋贤弟那里得知秦邵宗名不符实,再是秦邵宗昏了头,竟追着逃姬、只带了零星几人去太平郡,后还有负重伤的消息传回。
前有秦邵宗重伤,后有他已知玄骁骑的行军路线,何愁不能将这支威名赫赫的骑兵葬在此地?
李瓒自觉稳操胜券,也想见证历史,遂此番亲自领兵前来桃花岭。
与此同时,无论是燕三还是李瓒都不知晓——
两艘先前从大河道拐出的楼船,沿小河道一路行进至搁浅后,楼船上的所有人皆下了船,朝着桃花岭的后方步行。
而那里,正是玄骁骑火头军的驻扎地。
黛黎走在秦邵宗身旁,身后是莫延云胡豹等人。走了一段后,她脚步放慢,从秦邵宗身旁滑了下去。
秦邵宗稍稍侧头,眼角余光扫过走在胡豹身旁的黛黎,没说什么。
又一段路以后,恰好莫延云胡天扯地的聊起天,秦邵宗接话间目光不经意扫过,却见胡豹身旁已没了人。
再一看,好么,她走着走着,都走到队伍尾巴去了,估计再过多一会儿,她就能归隐山林了。
“君侯?”莫延见秦邵宗忽然往回走。
秦邵宗只是道:“你且先领着队继续往前,我到后面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拉了下时间线,行军几日,黛黎的经期准备过去了。其实经期不算重点,重点在([橙心][黄心][青心])
看了下上章的评论,灯灯发现有聪明的宝贝猜到了黛黎的职业hhh
五千字应该不算短吧(小声)
第29章 惊变,她的力挽狂澜
山路难行, 黛黎走得慢吞吞的。
从队首,到队中,再缓缓一路滑到了队尾。黛黎知道自己走得很慢, 再过一会儿说不准要掉队了。
但她自认为已做得足够好,至于那种还剩一口气就永不放弃的咬牙拼搏精神……
算了吧, 不适合她。
黛黎停下脚步,左右看看。
“夫人看好选址否?”低沉的男音从前方传来。
黛黎闻声转头,见原先一直在队首的男人不知何时过来了。地上草叶茂盛,连片的宽大枝叶可能会覆盖地上崎岖不平之处, 稍不留神, 极有可能会踩空崴脚。
但秦邵宗却如履平地,甚至只是黛黎迟疑和羡慕的片刻时间, 他已从远处走到她面前。
似乎因她一直没接话,他眼尾挑起了点锐利的弧度, “以前编谎话信手捏来,如今嘴巴又不会说话了?”
黛黎有一瞬间完全理解为何李瓒派人满山追杀他, 这人就是傲到那边, 欠收拾。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黛黎只能说:“什么选址?”
“夫人走那般慢,难道不是想寻个地归隐山林?好和山中鸟兽为伍。”秦邵宗说着, 抬手点了点方才他们跨过的一条山沟, “依我看那儿就不错,那里有个蛇窝。赤链蛇,无毒,不过是小儿腕口粗,被咬了也不必忧心性命, 且夫人住那儿晚上肯定不会受蚊虫侵扰。”
黛黎:“……”
哪怕知晓这人在吓唬她,但黛黎真就天生怕那种爬行类的冷血动物。光是想到自己方才可能真跨过个蛇窝,她就不住冒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黛黎迅速往前走。
秦邵宗勾着嘴角跟上。
不过没持续太久,秦邵宗见她开始偏航,最后走到一棵大树下,拾起了一根约莫是鸡卵粗的笔直树枝。
黛黎想找根树枝当登山杖,这样走山路能省劲些,但比划了一番后,发现她捡的这根树枝有些太长了。
登山杖和使用者的身高有关,如她这个身高的,杖长一米二足矣。
而这根树枝,去到了一米四五左右。
黛黎踩了踩树枝的下端,试图借力把多余的二十几厘米踩折。
可惜,或许是树枝比较粗,也或许是她想折的部分不多,距地较近不好施力,她踩了几下愣是没踩断。
旁边一直有道饶有兴致的目光在看她,“夫人这是想提前捡根驱蛇杖?”
黛黎纠正他,“是登山杖,用这个辅助行山路会省力许多。”
秦邵宗没想明白为何这“登山杖”还要挑长度,不过见她愣是没踩断,便提醒道:“用刀。”
黛黎一顿,忽然想起她身上是有工具的。
躲入山洞的那晚,他给了她一把匕首,那把刀后来他未要回去,她便一直留着,平时将刀放在身边心里多少踏实些。
黛黎拿出短刀,在秦邵宗复杂的目光中蹲下,她右手持刀,左手摁着树枝,开始慢慢锯。
“咯滋咯滋……”
匕首在树枝表面上留下了几条细小的划痕。
秦邵宗嘴角抽了抽,“等你把这树枝锯好,旁边的小树都能遮天蔽日了。拿来。”
黛黎看着刀痕位置,心道她就只往里划小半,到时候再反方向对着踩,肯定能踩断,哪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不过还是起来了,她把树枝递过去。
秦邵宗接过树枝,黛黎另一只手上的匕首还没来得及递过去,便见眼前有道白光掠过,紧接着“啪嗒”的一下,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黛黎低头一看,是一截小树枝,二十几厘米长,全然是她刚刚想切的那一段,沿着她那点细小划痕切的,分毫不偏。
黛黎:“……”
秦邵宗顺手将树枝两侧多余的细枝条刮了刮,短刀归鞘,“拿好,跟上。”
黛黎默默把匕首收好,拿着登山杖继续赶路。
走到一半时,黛黎陡然听到了一阵杀杀声,战鼓擂,呐喊厮杀连片,如同一记深水炸.弹轰起惊涛百丈。
黛黎心头一惊,下意识看周围。
四周寻常,没有冷箭从林中飞出,也没有身披胄甲的士卒持刀杀来。只有山风,乘着杀声的山风拂面而过。
不知是否是黛黎的错觉,她好像在风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厮杀声仿佛在她眼前化成了无形的狮虎,双方以獠牙、以利齿彼此搏杀,打得周围尘土飞扬,血肉四溅。
“看来围猎开始了。”秦邵宗勾起嘴角。
莫延云和胡豹等人相当兴奋,为了这场能一举击溃李瓒主力军的围猎,他们准备许久,也期待许久了。
“玄骁骑四面包抄,占尽地形之利,想来这一仗很快能结束。”莫延云兴奋中又有些许可惜,可惜自己不能上场。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事,“君侯,我听闻李瓒麾下有一虎将叫做王青烈。此人武艺高超,有拔山之力,一手三尖刀更是耍得出神入化。昔年李瓒势力未有这般大时,受过几回冀州兵的围剿,都是这个王青烈一手救李瓒于水火之中。”
“颓势已成,军心大乱,岂是区区匹夫之勇能挽救?”胡豹低声道。
莫延云想了想,心道也是。
退一步而言,就算王青烈在此番围剿中将李瓒捞了出去,让其免于一死,但终究改变不了那批随李瓒来桃花岭的军队覆灭的结局。
主力已去,剩下的皆是老弱病残,他们对付起来还不是和切菜一般轻松。
在连片的厮杀中,秦邵宗等人来到了桃花岭的后方,玄骁骑火头军的驻扎地。
玄色的“秦”字大纛迎风飘扬,军纛边缘并不平整,而是裁成了火焰般的角状,随风浮动时,边缘似生出一排锋利的虎齿,威慑力十足。
守营的士卒隔着老远便看见有一队人来,待看清来者何人,顿时心头一震,随即大喜不已。
“君侯归——!”
号角长鸣,似狂风过境般刮遍整个军营。越来越多的士卒前来迎接,原先肃静的军营霎时变得无比热闹。
这是黛黎第一次接触古代的军营,和她了解的差不多,这种临时驻扎的军营比起常驻地要简陋许多。
没有兵器处,没有正式的训练场,士卒携武器分营而居,主打离开便捷。
一道道目光看了过来,惊艳,震惊,新奇,疑惑,恍惚……
各式各样都有,和狼群中的群狼忽然发现窝里有只格格不入的羊羔。
黛黎若有所思,他们这般的眼神,看来军中是清一色男人,并无圈养军妓。
这是个好现象,说明领军之人对士兵的要求很高,只想让麾下士卒将力气用于沙场杀敌,而非女郎身上。
领队是标杆,合该以身作则。
以这些日子她对他的了解,那个男人并不会为了女色而在军中做出打自己脸的事,哪怕她随他入军营,后面也多半是自己一个帐。
最多还有一日,她的经期就过去了。也亏得来了军营,如果是继续留在楼船上,他肯定……
这般一想,黛黎顿觉周围火热的目光多了几分可爱。
秦邵宗忽然侧头看了黛黎一眼,后者若有所感,连忙整理好表情,立马变得优雅端庄,仿佛方才他看到的那缕狡黠不过是他的错觉。
秦邵宗颌侧肌肉绷紧,不住舔了舔犬齿,企图拭去其上那阵若有所思的痒。
不过很快,无论是黛黎,还是秦邵宗,亦或者军中任何一个士卒,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哒哒哒——”
一匹快马从战场方向飞驰而来,马蹄哒哒作响,踏起尘土飞扬。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这匹快马有些与众不同。
寻常骑兵是一人一骑,但这匹马上却伏了两人。
一道亮如洪钟的嘶吼从远处传来,急到极致,甚至连尾音都有些劈叉了,“丁先生,丁连溪先生!速来救命!!”
玄骁骑配的皆是膘肥体壮的好马,脚程非一般马驹能及,不过是片刻,之前还隔着老远的人马已冲入军营中。
劲风拂过,掀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丁先生!”
军中都在喊丁先生,黛黎猜测这位丁先生很可能是位军医,且还是军中医术最顶尖的存在。
她见秦邵宗沉了脸,快步往来人的方向走,黛黎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丁连溪听到外面喊声,忙出帐,他年至不惑,广额白面微须,瞧着是很温和的性子。
不过此刻,这位玄骁骑的首席军医面露惊愕,倒吸一口凉气,“乔屯长怎会伤成这样?这血都快流干了。”
此言非虚,那个被称为“乔屯长”的男人伤得极重,他身前的胄甲被兵器以蛮力划开一道大口子,竟是破开甲面伤及内里,目之所及都是被血染成了刺目的红。
而此时,仍有源源不断的血从他体内涌出。与大片的、扎眼的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一寸寸白下去的脸色。
任谁都看得出,他的生机在流逝。
送乔望飞回来的那人愤恨道:“围剿之策本来十分顺利,歼灭敌方兵马无数,眼瞧着都要拿下那盐枭首级了,却忽然杀出个王青烈。那人身高将近十尺,壮如山岳,力大无比,一把三尖刀使得炉火纯青,连杀好些个士兵为李瓒断后。乔屯长、丰屯长和燕校尉见状三人联手战他,苦战许久,最后以乔屯长重伤、丰屯长和燕校尉轻伤为代价,才砍了他首级。”
周围人听闻又惊又怒。
他们玄骁骑每一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以这般说,幽并两地、秦邵宗势力范围内所有兵的掐尖儿,都在玄骁骑。
他们最多每隔两日就能吃上好肉,肉管够,饭管饱,再施以远高于普通兵卒的训练强度,长久以往,每一个玄骁骑都有一副强壮的体格。
这还仅是基础,这支花重金砸出来的骑兵队每一季都会淘汰一部分人。
考核不过会被送离,到时候高得吓人的津贴没了,能敞开肚皮吃的好菜好肉没了,旁人为之羡慕的荣耀也没了。
在种种刺激下,每个兵都被训得身手敏捷。普通士卒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屯长。
三千玄骁骑被分成了东南西北四个屯,每个屯只有一个正屯长。这个正屯长率领七百多人,他不一定是最能打的那个,但武艺绝对能排到前列。
就这样,在三人合力之下,乔望飞竟还重伤至此,叫他们如何能不震惊?
而在那人说话间,丁连溪已为乔望飞粗略检查了番。越是检查,他的脸色就越难看,最后无奈地对着秦邵宗摇头,“主公,创口太大,血根本止不住,请恕某无能为力。”
此话一出,周围都静了。
有人牙关紧咬,不住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杀气腾腾地看向战场方向。
秦邵宗闭了闭眼,“把乔望飞……”
“你们军中有牛吗?要不试着宰一头健康的牛,然后将他放进牛肚子里,他或许不用死。”一道柔和的声音传来,如同一望无际的黄沙旷野中拂来一缕春风。
秦邵宗骤然转头。
所有人刷刷地看过去,齐齐看向站在乔望飞包围圈外两步的女人。
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裙,却是雪肌缎发,眸光似水,整个人仿佛晕着温柔的珠光,叫人移不开眼。
黛黎迎上那双深沉的棕眸,并不惧他,“他如今都这样了,再差唯有一死,不如试试这个土方吧,死马当活马医。””主公,某从未听闻有如此怪诞之事。”丁连溪皱眉。
把将死之人放在牛的肚子里就能活?他行医几十年,对此闻所未闻,这不是胡闹么!别到时候人没了,还损失一头健壮的牛。
秦邵宗却道:“去牵一头牛来。”
立马有士卒去办,后勤军粮食多,少不了牛马拉车。很快,一头牛就被牵了过来。
秦邵宗腰间环首刀出鞘,他亲自剖开了牛腹。“哗啦啦”,鲜红的牛血顿时流了出来,胡豹迅速清理牛的内脏,给牛腹腾出空间。
待差不多了,莫延云和另一人一同抬起乔望飞,将人塞进牛肚子里,只余脑袋露在外面喘气。
丁连溪蹲在牛旁边,手指探在乔望飞的颈侧脉搏上。
众人皆是紧张地看着,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害怕一开口便让那声音压平了乔望飞的脉搏。
时间缓缓流过,谁也没有离开。
“咦?”一声语调高扬的疑惑声惊起。
众人的神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还不待一颗心高悬,就听丁连溪惊讶道:“乔、乔屯长的脉搏稳定下来了!”
按寻常,乔望飞失血如此之多,这会儿得气绝了,如今竟还有脉搏。好吧,脉搏弱是弱了些,但的的确确摸得到,且还逐渐趋近平缓。
妙手回春,不可思议啊!
丁连溪的惊叹如巨石投湖般,周围顿时掀起一阵哗然。
“当真如此?”
“苍天有眼,太好了,乔屯长有救了!”
……
黛黎察觉到身旁男人在看她,她也转头过去,认真对秦邵宗说:“现在说度过险关还言之尚早,得再看看后续。”
这盆冷水必须泼,因为这种“腹罨疗法”,她只在书里看过。
据说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当年在讨伐契丹时,手下爱将不幸重伤命悬一线,元太祖当即命人剖开活牛腹,将爱将塞入其中,以此躲开了阎王的召唤。
而这种疗法后来被李时珍写入《本草纲目》中:牛血,伤重者,破牛腹纳入,食久即苏也。①
据说其原理有二,一是刚剖开的牛肚温热,且腹腔大致是个无菌环境。
人失血过多会导致体温骤降,此时非常需要一个接近人体温的、干净的暖炉,以此把重伤者的体温稳住,不让他体内脂肪消耗在无用的产热上。
二是牛脊骨可以当药物使用,哪怕是外敷也有迅速止血的功能。
但毕竟以上是冰冷的文字记载,实际操作是否真能成,黛黎其实一点也没数。
真就是那句,死马当活马医。
救回来就赚了一个人。但若没治好,也只能算回到他原本的命数。
丁连溪看向黛黎,激动又愧疚,“这位是……”
他不知如何称呼黛黎。
黛黎自我介绍,“黛黎。远山黛的黛,黎明的黎,你直接叫我黛黎就行。”
秦邵宗眉心跳了跳。
上峰的目光扫过,丁连溪忙垂眸,避开直视黛黎,他对着面前女郎深深揖了一礼,“某的祖辈历代行医,某自己也行医已有三十五载,但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黛夫人莫怪。”
黛黎没想到他行这么大的礼,顿了顿,也对着他福了福身,“我不过是恰好知晓些土方子罢了,当不起先生一句‘天外有天’。”——
作者有话说:摆出大碗求营养液[橙心][黄心][青心]
灯灯好喜欢晋江这些小表情啊,可可爱爱[害羞]
①:《本草纲目》
第30章 娇气死她算了
“哒哒哒——”
厚重的马蹄声彼此堆叠, 扬起的尘土里仿佛携有千军万马之势。
第一批玄骁骑回来了,这批主要是伤员,战后火急火燎回营医治。剩下轻伤又或是根本没受伤的士卒, 则留下打扫战场。
兵器该缴的缴,马匹该收的收, 至于俘虏……
降者不杀。
在古代,人力是一项相当宝贵的资源。俘虏可以修城,也可以当牛做马耕地种粮食,还可以加以驯化后充入己方军队增强战力。
因此, 战胜方一般不会杀降卒。
更别说李瓒此人只是个凭银钱起家的盐枭, 不过得了几年威风,没有任何军魂可言。
“此战歼敌三千余, 收缴俘虏将近五千,大获全胜!”北屯屯长丰锋随第一批士卒回来, 回来后首先大声宣扬战绩。
说完那事后,他急吼吼问道:“老乔呢, 老乔何在?!”
之前力战王青烈的三人中, 就有丰锋的份儿,故而他太知晓方才那一战的凶险程度。若非老乔以身诱敌卖破绽,此战的结局尚未可知。
只是他们都错估了王青烈,对方那把三尖刀来势汹汹, 不仅折了老乔的刀, 还一路往下破开了他的胄甲。幸亏燕三眼疾手快,否则老乔怕不是得当场毙命。
思及好友的伤势,丰锋忍不住失落,如今好像也没差多少……
“丰屯长,乔屯长在丁先生和黛夫人那边。”有士兵说。
本来想去寻人的丰锋停下, 有些疑惑,又有些惊觉规矩被打破的下意识的排斥,“黛夫人?军中何来的女人?她为何在此地?”
士卒忙说:“她是君侯带回来的。方才乔屯长被送回,丁先生看过以后都摇头说无力回天了,是黛夫人她想了个法子才吊住了乔屯长的命。”
小卒眼里火热得很。
乔屯长一只脚踏进阎王殿,连丁先生也束手无策,却被黛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需知晓,这救回的可不仅是一条命,还有往后不计其数的“乔望飞”。
如果可以,谁又愿意看到昨日还和自己谈天说地的同袍死在眼前呢?
丰锋仿佛听不明白话一样,在原地愣了许久,然后才拔腿往某处跑。
甭管她为何会出现在军中,总之能救老乔就是一等一的好事啊!
丰锋一阵风似的跑到伤兵营,却没能进去,他被“营中需要保持空气清新,闲人勿进”的理由拦在外。
一同候在外的,还有莫延云几人。
进不去,那就向外面的人打听,丰锋问莫延云,“老莫,君侯从何处请来个女神医,医术竟如此高超。”
谁知晓此话一出,莫延云神色复杂地转过头来。
“你这是什么神情?女神医之事不能说吗?”丰锋不解。
“……这倒不是。”莫延云忽然问,“燕三没和你说吗?”
丰锋下意识反问:“他和我说什么?”
莫延云嘟囔,“也是,燕三那人向来寡言少语,且从不说是非,不告诉你也寻常。”
丰锋急得抓耳挠腮,“那你倒是快给我透底,究竟是何处来的女神医?我得想办法和她打好关系才是,以后说不准她也救我一命。”
“她是君侯从太平郡逮回来的。”莫延云低声道。
丰锋愣住,感觉自己的脑子被重锤敲了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颠覆了。
燕三的确不喜说是非,但当初留守蒋府的人并不止他一个,还有零星几个玄骁骑。
丰锋隐约知晓君侯去太平郡明面上皆因一个女郎,具体不得而知,但他没办法将以色侍人的宠姬和救他好友于危难的女神医联系在一起。
莫延云拍了拍他肩膀,神色复杂,“这位黛夫人非同一般,私以为她有通天本事,你往后就知晓了。”
能让暴怒的君侯“熄火”,这不就是通天本领吗?起码这般多年来,他从未见有人能捋完虎须,甚至还溜了君侯几回,依旧能全须全尾。
*
军医帐内。
原本捂得和蚕蛹似的军医帐按黛黎的要求开了窗,尽可能的保持空气流通。
裹着乔望飞的那头牛被转移到了这边,黛黎和丁连溪讨论缝合的事情。
外科手术在这个时代已经出现了,《后汉书·华佗传》里有记载: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①
这意思是施针吃药没办法了,就得麻醉后开腹背,然后再切除肿块。
但外科手术有三大基石,它们分别是:消毒,麻醉,止血。
消毒,即无菌。得保证周围环境的干净,不能让开了创口的病人在最虚弱时被感染。其实光是这一条就非常难办,用艾叶丁香等植物熏屋,倒也不是不行,但又如何能保证彻底消毒干净呢?
古代没有抗生素,术后感染的死亡率居高不下,属于提前托人去阎王殿捎个名儿,就差人去到而已。
因此,外科手术在这个时代的踪影绝对不多,属于金字塔最顶尖那一撮高手都不会轻易触碰的类型。
丁连溪是军医,做外科手术的几率远高于其他杏林。然而如今面对重伤的乔望飞,他是一点底都没有。
先前他粗略检查过,乔望飞的创口非常大,几乎从锁骨开始一路划到腹中,把他整个人切开了。
“得把伤口清洗后再缝起来。”黛黎站在帐口,没太靠近乔望飞。
刀具多脏啊,沾过泥污,也染过旁人的血,说不准还被某些蚊虫爬过。如果不清创,哪怕乔望飞现在吊住了命,他也绝对会死于感染。
丁连溪下意识皱眉,觉得好不容易止住血,此时又将伤口扒开,着实危险,不过他还是道:“那就把伤口洗一洗。小李,你去取炭烧水。”
“还要盐,顺道去火头军那里拿些盐来,再牵多一头牛来。”黛黎补充道。
丁连溪惊讶,“为何要还盐?”
黛黎沉默。
该如何解释,她想兑个生理盐水。生理盐水与人体细胞外液浓度相近,用于清创再适合不过。
这个时代蒸馏技术还没有出现,自然不会有纯净水,认真说起来根本兑不出生理盐水。使用存在杂质的食盐水清创,有一定的安全风险。
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死马当活马医,乔望飞最差也就一死,不如放手试试。
“也是个土方。”低沉的男音响起。是与黛黎同站在军帐口,先前一直没说话的秦邵宗。
丁连溪嘴唇动不动,但到底没再问。
在小卒烧水取盐的时间里,丁连溪在准备“缝腹膏磨”所需之物,绢线和药膏,前者用于缝合伤口,后者用于加速伤口愈合。
黛黎拿起绢线,欲言又止。
丁连溪如今分外关注黛黎的一举一动,见状忙问:“黛夫人,这绢线有何不妥之处吗?”
两道目光落在身上,一道如饥似渴望求知;另一道晦暗不明,如阴天的浩海,带着难以琢磨的深黑。
黛黎转了下头,毫不闪躲地正视那双棕眸。
若说癸水来之前,她忤这个男人忤得慌,觉得秦邵宗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虎,稍不留神她得被他拆吃入腹。
癸水来的这几日,她待在临时修建的围栏里,外面那头恶虎走来走去,对她虎视眈眈。
而如今栅栏将拆,她却丝毫不慌,因为她觉得自己可能寻到了一副止咬器,能叫这头贪婪的虎对她张不开嘴。
黛黎红唇勾起,虽然话是对丁连溪说的,但她没看丁连溪,“丁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用桑皮线代替绢线呢?”
丁连溪愣住,喃喃道:“桑皮线?”
桑皮纸在这个时代已出现,这种吸水性强,且防虫蚀的纸张备受各大书法家青睐。
黛黎继续道:“桑皮有清热解毒,促进伤口愈合之药效,用它缝合伤口不仅于身体有益,且因着桑皮线能与血肉融合,后续无需拆线,完全是事半功倍。”
在黛黎说出桑皮的药效时,丁连溪的嘴角就不住颤抖,而随着她每说一句,他眼中的光便亮了一分,最后叹道:“妙哉!黛夫人见多识广,某拜服不已,这桑皮线确实应该代替绢线!”
黛黎笑笑没说话。
像最初神农辨药尝百草,因此才有各类草药一样。不管是什么行业,其发展都有一个摸索的过程,她只是站在历史长河的后方,回首告诉先人一些成果罢了。
丁连溪激动不已,恨不得立马去制作桑皮线再用于伤员身上。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发现帐中暗流涌动。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移开眼。秦邵宗看着她缓缓翘起的红唇,发现她那股藏得极好的不驯又冒头了。
得,这坏狐狸又想作妖。
小卒速去速回,很快带回了所需之物。
黛黎估量着配好盐水后,一切交给了丁连溪,她只是纸上谈兵,实际的伤口清创她是半点不会。
而且这位丁先生大概不知,从最初到现在,她就一直没细看乔望飞的伤,太血腥,创口也太大了,她有些看不得。
好一通忙活,后面又给乔望飞换了牛。待一切结束,丁连溪呼出一口浊气,再次看向黛黎,“黛夫人,后续还如何?”
黛黎想了想,“保持通风,丁香艾草的熏香一刻不能停。若是乔屯长醒来后说渴,莫要给他喝太多水,最多拿水润润嘴唇罢了。”
刚大出血的人是不能大量饮水的,摄入过多水分会让血容量下降,一个不慎将引起心衰。
丁连溪眼中的佩服更浓。
关于大出血后不得立马补水,这点其实他是知晓的。
是如何得知呢?
以伤兵性命为基石探得。
在无接诊大批量伤卒的前提下,她能知晓这点,大抵唯有——
祖传之识。
看来这位黛夫人很可能与他一样,皆是祖辈世代行医。不过与他丁家盛名在外不同,她的家族悬壶济世不图虚名,有真正的傲骨。
丁连溪起了和同行交流的心思,“黛夫人,不知你何时有空,某想……”
“她最近不得闲。”有人横空插话。
“主公。”丁连溪不赞同地喊了声。
秦邵宗看向黛黎,直接把人领走:“夫人,帐中已无你用武之地,且随我出来。”
这丁连溪居然早早就老眼昏花,竟将她认作杏林。试问这世间哪有医者连伤兵的创口都不敢直视?
确实没她用武之地,她也帮不上旁的忙,留在此地反而碍事,黛黎跟着秦邵宗离开。
所有的玄骁骑都回到军营内,今日凯旋,营中气氛热烈高涨,火头军得了军令,纷纷磨刀霍霍慷慨宰羊煮肉,以庆大捷。
乔望飞命悬一线又被从鬼门关拖回来之事,也如飓风过境般传遍整个军营。无论是屯长还是小卒,都知晓他们军中来了位女神医。
夕阳西下,肉菜的香气逐渐在营中飘开。黛黎和秦邵宗并肩走在营里,两人的身影被橙黄的夕阳拉得老长,一高一低,间隔不远,像两株挨着的乔木。
最初谁也没有说话,直到秦邵宗先打破沉默。
“在打什么主意?”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黛黎闻声一顿,转头看他,那双潋滟的水眸弯了弯,直长的眼睫点上了夕阳灿烂的碎金色,好似一把漂亮的小扇子。
行吧,既然他主动挑破,她就趁机说了。
“若是那位乔屯长能活下来,算不算我救了他一命?”黛黎轻声道。
“算。”他这一字没有任何迟疑。
黛黎语气轻快地又问:“君侯军中应该有论功行赏的规定吧。”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完全是一句废话。秦邵宗侧眸看她,未映到夕阳的那半张脸分外冷酷威严,“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有约法省罪,自然有论功行赏。”
“君侯所言极是。”黛黎眼里的笑意更了些,“希望乔屯长能化险为夷吧,如此我好连着上缴土方子一事一同向您讨赏。”
如今只有他们俩,秦邵宗不必遮掩,“真是土方?”
“其实也不算,此法是我家中古籍里记载的,至于真实与否……”黛黎老实道:“就如我当时所言,乔屯长再差唯有一死,不如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不知不觉,黛黎随他来到了主帐前。
主帐的规模显然有别于其他军帐,它更巨大,也更高耸,如同定海神针般牢牢扎在玄骁骑营中,帐顶的小旗和军中坐纛一起被风扬起劲烈的弧度。
主帐前案几呈行状相对排开,中间放了大锅和木架火堆,火堆上架着半边被铁戟穿透的羊。
羊显然烤了有一段时间了,表面已烤成令人食指大动的金黄。有热油从内而外地淌出,汇聚着坠入下方火焰中,火舌将之舔入腹中后,好似直呼痛快的“滋”地暴涨窜高了一节。
这样的火堆烤羊并不少,起码黛黎放眼看去,每个军帐前都有约两个架着羊的火堆。
观其架势,是要开庆功宴。
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天上只余一层几乎不可见的淡光,夜幕如潮水般席卷,带来一片深寂的黑。在苍穹之下的桃花岭某处,却是火光连片,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断。
为了便捷携带,军中多用长案几,两人甚至三人同坐,挤挤一起用膳。
黛黎坐在秦邵宗身旁,和他一张长案。作为主帅,他们这张桌的餐食不可谓不丰盛,好菜好肉,黛黎甚至还看到一小碟野莓。
急行军时一般吃糗粮,无需加热,直接硬啃,方便得很。但寻常行军时,吃糗粮的频率其实不算高,军中吃的是米糊和麦饭,不时还有加了各类野菜的面糊。
如现在,黛黎面前就放了一碗麦饭。这个时代的麦饭是由蒸熟不脱壳的小麦制成,口感么……
第一次吃麦饭的黛黎嚼了嚼,怎么说呢,不算特别难吃,挺新鲜的。
羊烤好了,武将的作风粗犷不拘一格,他们直接以短刀切出大块的羊肉,每一块都比巴掌还要大,“磅铛”一下砸在垫了阔叶的案几上,以手抓食。
分食羊肉,人人有份,黛黎也分到了一块羊肉。
她这桌都是高阶武将,刚刚分肉的是丰锋,不知是特地感谢她救了他多年的好友,还是想和黛黎打好关系,丰锋这会儿示好特别明显,具体体现在分给黛黎的那块羊肉比她脸还要大两倍。
黛黎:“……”
“黛夫人,你敞开了吃,不够与我说声,我再给你切。”丰锋笑出一排白牙。
黛黎:“……多谢,但应该不用了。”
行军打仗是体力活,武将们吃起肉来狼吞虎咽,黛黎没上战场,但今日走了不少山路,此时也饿得慌。
一整块羊肉太大,她拿出短匕先仔细擦了擦,而后一手持刀,一手将阔叶卷起一角反包羊肉以此不脏手地摁着,才开始切羊肉。
匕首光亮的面折射着火光,从某个角度看无比晶亮。黛黎专心致志在切肉,没注意到她身旁的男人看了她几回。
旁边一直有抹光亮撞入眼中,晃来晃去,晃得秦邵宗心烦。
一小块羊肉,她居然能折腾这般久,别是旁人吃饱睡醒起来都吃第二顿了,她那块破肉都还没切好。
“拿过来。”
黛黎最初没反应过来秦邵宗在和她说话,直到他又喊了声,“夫人。”
黛黎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些疑惑。不过和秦邵宗对了个眼神,又见对方目光往下移,瞥了眼她手上的羊肉后,黛黎想到他先前那一句,顿时福灵心至,明白他意思了。
捏住阔叶的一角,黛黎拉着“托盘”将羊肉挪到秦邵宗面前。
秦邵宗拿着刀,准备往下切时,忽然听到一道轻轻的女音飘过来,“您能不能用我这把刀切?”
紧接着,和上供似的,他视野的侧端有把短匕以手柄相向的姿态,试探着慢慢闯进来。
秦邵宗一顿,面色有点黑。
还嫌他的刀不干净?娇气死她算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是准时更新的一天,求营养液[让我康康]
①:《后汉书·华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