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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逃,他追

莫延云呆呆地看着秦邵宗面上的冷笑, 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黛夫人……什么好得很?

君侯他何出此言,方才又为何忽然问起女郎癸水持续时间,明明他过往对这些毫不关心。

“胡豹, 你派人去城中该寻的寻,该打听的打听。”秦邵宗看向国字脸兵长。

院中不是说话之地, 他转身回主屋。

燕三立马跟上,莫延云魂不附体地飘飘然跟随。

待走在最后的莫延云进屋后,燕三见他还是傻愣愣的模样,转身去关门。而才阖上房门, 他便听对方说道:“君侯, 属下有一事不解,斗胆请您就教。”

秦邵宗:“说。”

莫延云深吸了一口, “七日前那个夜晚,您忽然离开主屋, 是否是因为当时黛夫人癸水至?”

他之前猜测是黛夫人运势不佳、倒霉地来了癸水,因此才无法伺候。但毕竟那只是猜测, 此事也不好明说, 如今却不一样了。

君侯特地为蒋李二人设了局,黛夫人作为局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却在局面进程过半时出了这等状况,他身为属下, 有些事哪怕再尴尬也不得不问。

秦邵宗面无表情道:“不错。”

谈及此事, 他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她七日前是否真的来了癸水还待商榷,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她是真不想伺候他。

先前不过与他逢场作戏,一切柔情似水皆是假意迎合,只为迷惑他, 好择机逃跑。

她真是胆大包天!

联系起前因后果,莫延云也想到了,顿时滞涩难言。

黛夫人一介女流,怎敢如此行事?这、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好半晌,莫延云才道:“君侯,我总觉得此事疑点重重、蹊跷得很,且如今时局也断不能少了她,不如先将人带回来仔细盘问。对了,您先前给她办了传,她肯定是拿着传出城往城西旧居去了!请您拨我一队人马,我前去将黛夫人带回来。”

站于窗牗旁的秦邵宗不置一词,只是转身往内间角落的木匣走去。

燕三忽然吐出两个字,“阵法。”

莫延云一拍脑袋,“对哦,还有个迷阵,我险些忘了这个。那周边有阵法,可使屋舍藏匿于林野间不被发觉,唉,如此看来,黛夫人城西那座旧居真是个顶好的藏身之地。”

“咯滋。”木匣的一层被拉开。

莫延云闻声转头,只见一物飞来,而后被眼疾手快的燕三抬手精准接住。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块小竹牌,模样好像有些熟悉。而还不待他多想,便见燕三突然面色微变,“君侯,这是……”

莫延云好奇凑近去瞧,霎时傻眼了。

传,是黛夫人的传!

这块传他当然觉得熟悉,因为那是燕三亲手制作的,与燕三同住一屋的他也瞅过好几眼。

“难道她没出城?还是说她还有旁的传?”燕三凝重道。

秦邵宗轻呵了声,“她鬼话连篇,撒诈捣虚,你们以为那所谓的城西旧居和迷阵真就存在吗?”

江湖道术千奇百怪,什么符咒法术、什么招魂驱邪请神上身,什么预言占卜掐指一算等等,不过都归于一个“骗”字。

骗那些眼皮子浅的、尚未开化的百姓,将这群愚民玩弄于股掌之中,暂且稳住他们、免受其乱也好,让其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器也罢,总之有所图,也逃不过一个“利”字。

那群道士,他深恶而痛绝之。

所以一开始根据地址寻不到她口中的屋宅,他第一反应并非觉得自己派的兵卒不够多,又或是底下之人干活敷衍有遗漏,而是……怀疑她在说谎。

但她当时镇定自若,还主动约定时间带人去旧居,甚至后面还递交了传,他便摁下疑虑,想着姑且等她个三日。

结果这一等,倒叫他等丢了人!

他第一眼竟真没见错,她哪是什么乖顺兔儿,分明是只心眼多如蜂窝的狡猾狐狸。

“君侯,如今如何是好?”莫延云迷茫得很,他试着提意见:“要不搜城?现在是酋时,城门已关,她无传不得出城,咱们来个瓮中捉鳖,定能将黛夫人抓拿归案。”

“她不一定无传。”燕三忽然道。

君侯赠给女郎之物,给了就给了,从不屑于索回。这份传如今能回到君侯手中,一定是黛夫人主动交还的。

她明知晓欺瞒之举会惹君侯勃然大怒,明知晓无传不得出城,为何还要主动交还?

分明是她有后手!

秦邵宗沉声道:“莫延云,你去把云氏身旁的一个贴身女婢喊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莫延云拱手领命,很快去了。

秦邵宗转了转扳指,眸光暗沉如黑海,脑中掠过许多猜测但又很快被他一一否决。

*

南康郡,东郊。

驴车走过城郊的荒凉地,远远路过城东破庙,最后在抵达白马津。作为南康郡方圆十里之内唯一的渡口,白马津不可谓不热闹。

呈弯弧形的渡口被规划得很清晰,靠近上游的位置是货船集中地,不过在夕阳西下的如今,无论是来、还是去的船只都剩不多了。

靠下游些的楼船倒是多,或大或小,或新或旧,能看见不断有旅客踩着长木板从岸边上楼船。

“到了。”短打壮汉说。

许是这一趟得的银钱特别丰厚,他倒也不介意和黛黎多说两句:“大型楼船皆是能远航的船只,最远能到海间国的白浪津,你若要远行且并非囊中羞涩,我建议你上新一些的船只……喏,就是那艘。”

他抬手指向两层高的楼船,“那艘船的艄公是郡丞之子,家中不缺银钱,来行船载客纯粹是兴趣所在,钟爱在江里当浪里白条,因此相对于旁的艄公他会地道些。”

既然对方打开了话匣子,黛黎趁机问:“我若要南下去杭……钱唐,从白马津出发,走哪条航线能最快抵达?”

杭州的古名是钱唐,她直接说杭州怕是无人能听懂。然而即便如此,二十出头的青年挠了挠头,疑惑道:“钱唐在何地?”

黛黎稍愣,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因交通不便,除了走南闯北营生的行商和一些游客侠士,寻常人极少出远门。

可能到附近几个郡逛逛已是极限,并不会到千里之外的异乡。

年长的壮汉说:“我也不晓得钱唐在何地,不过既是去南方,你可乘船到日月津,此地过去不过半日行程。到了日月津后,你往南行,很快会到太平郡。穿过太平郡继续南下,能看见一个叫朱崖津的渡口,那里承接自北向南的岐水,你可从此地改道南下。”

黛黎在帷帽之下勾起嘴角,对两人福了福身,“多谢。”

*

蒋府,待客阁院。

莫延云这一趟快去快回,不久后带着女婢回来了。

秦邵宗,莫延云,燕三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从刀光剑影里闯出来,他们削过旁人脑袋,筑过京观,手里人命不知几何。

女婢哪见过这副三司会审般的场景,往他们面前一站,被三双冰冷似寒刀、看她像看死人的眼睛看着,险些要吓晕过去。

根本无需威逼利诱,秦邵宗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女婢哆哆嗦嗦将黛黎遗失了传,再借云蓉之手补办,还一连办了两块传的事交代了。

秦邵宗早已停下转玉扳指的动作,而随着问话深入,玉扳指面上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小裂纹。

莫延云忍不住抹了把脸。

瞒天过海啊!

乖乖,这黛夫人真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就是玲珑过头了。

两块传,看来黛夫人已出城的几率极大。不,不是极大,是她一定出去了!否则继续留在城中只有被捕的份儿。

这边刚问完女婢,那边胡豹来报,说是查到黛黎的一些踪迹。

胡豹:“君侯,我们去了除南市以外的几个大市,走访了黛夫人这几日去过的首饰店、书坊、布庄绸庄、食肆和茶馆,以及传舍等地。其中明月居和幽兰院的掌柜都表示,黛夫人曾在他们传舍寄存过、也取出过包裹,只是时间略有不同。”

莫延云惊愕:“寄存包裹是何时之事?谁给她寄存的?”

胡豹继续道:“明月居的掌柜说包裹是前日申时末寄存于店内,今日申正一刻取出。幽兰院的掌柜则说包裹于昨日申时末寄存,今日申正取出。至于寄存者……”

正前方的冷冽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哪怕心知不是朝他来,胡豹一张国字脸也隐约泛白,“两家传舍的掌柜都说寄存包裹的女郎头戴帷帽,瞧不清相貌,不过观其服饰甚是平庸,多半是奴婢。”

莫延云脱口而出,“她竟还有帮手?难道是城西旧居那些个藏起来的奴仆?”

“你那五十多两的大脑袋就只记得城西旧居?还是说除了城西旧居,旁的都是枯枝杂草?”秦邵宗懒得看他。

莫延云噎住,讷讷不敢应声。

“她若有帮手,无需等到今日。”燕三回忆着黛黎的日程:“在今日之前,黛夫人已一连出府三日,每日皆是走街串巷,这瞧着很像为今日做准备。如若她有帮手,何至于足足折腾三日呢?”

秦邵宗转头看向窗牗,透过雕花木窗能看见此时天幕只余一层微不可见的霞光。金乌已西下,黄昏将尽,夜幕即将降临。

从得知黛黎失踪的云蓉回府传讯,到兵卒外出搜索带回传舍等消息,时间已过去一个多时辰。

城门于申时末、酉时初关闭。而这个时间点城门早关了。

秦邵宗沉思片刻,随后吩咐胡豹,“胡豹你带一队人马,捎上她先前那两个贴身女婢走一遭,让她们指认近几日她接触过的、所有绸庄布庄的女婢,并盘问这批人昨日和前日的申时末身在何处。那些说不出个所以然的,通通送到那两个掌柜面前,让他们挨个辨认。”

胡豹拱手领命。

莫延云低声道:“君侯,南康郡东邻郁林,南接笞州,西有古汉,北毗天吴。这附近的城郡说多不多,但要说少也不算少。倘若她真出了城,可去的地方多的是,那真是天高任鸟飞,要不……算了。”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又低了几个度,和蚊虫嗡嗡叫没什区别。

“天高任鸟飞?呵,我倒要看看她能飞何处去?”秦邵宗眼中浓云翻滚。

“咯滋”的一声轻响,秦邵宗那枚玉扳指彻底碎成一片片,男人松开手,碎玉纷纷扬扬地落下。

莫延云嘘声,不敢接这话。

秦邵宗:“若你们是她,出城后会如何走?”

“去西边的古汉郡吧。她先前说她旧居在城西,我总觉得这话或许有那么一两分的真实,她可能往西边去了……”莫延云嘟囔。

秦邵宗轻啧了声,“就你这脑子,回回被女郎骗光银钱倒也不冤枉,该的。”

莫延云敢怒不敢言。

燕三认真道:“白马津。如若黛夫人真出了城,属下猜她会往城东走,去白马津。君侯麾下兵强马壮,膘肥体壮的骏马多不可数,她出行多半乘坐驴车,而驴车的脚程远不及马匹,更罔论是没拉车的骏马。她离开之事最迟在一个半时辰后彻底暴露,倘若选择行陆路,被追上不过迟早之事,且她一女郎漏夜赶路并不安全。然,水路就不一样了。”

水路行舟,舟有主。

船主收了旅客的船费,为了安稳也好,为保自己的招牌也罢,都得在一定程度上护旅客的周全。

莫延云转头看外面的天色:“这个时间船早开了,且白马津往东有好几个渡口,我们也不知晓她会在哪个渡口下。”

秦邵宗思索片刻,“蒋府的女婢贴身伺候她,这几日唯一离开的唯有她在绸庄布庄试衣时,想来是那时让她钻了空子。而那等贵妇千金的换衣之地,绝不可能出现男性.佣工,只要寻到那个女婢,顺藤摸瓜,便可知她是如何出城,坐谁的车驾出城,到白马津后上的哪艘船,以及在路上是否透露过某些信息。”

莫延云恍然大悟。

也是,只要寻到破绽,顺着这些蛛丝马迹往下查,总归有线索。

秦邵宗转头吩咐燕三,“你去和蒋崇海打个招呼,让他为我备一艘楼船。”

燕三没离开,他朝秦邵宗拱手作揖,“君侯,请您将寻回黛夫人一事交予我。”

“不,我亲自去。”秦邵宗拒绝了。

莫延云大惊道:“君侯不可!有蒋李二人勾结在前,您这一去,蒋崇海必定会给李瓒通风报信。赢郡本就在南康郡东侧,虽暂且不知黛夫人去何处,但在敌方有准备之下前去,着实危险得很。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要不……就别和她一介女流计较了。”

燕三也劝说道,“如今黛夫人的所作所为,并非当初表现出来的腹中无墨。她前后矛盾,这枚棋子已废,此时将她追回也无济于事,不如重新调整计划。君侯,请您三思。”

秦邵宗却勾起薄唇,“你们可记得我当初说,以疑兵分走中路和下路,如此方能使蒋崇海信个八成。”

二人点头说记得。

秦邵宗嘴角弧度深了许多:“剩下的两成如今主动送上门来,我为何要拒之于门外?”

莫延云不解皱眉,燕三若有所思。

秦邵宗:“蒋崇海以云氏为耳目,定然知她为我宠姬时日尚短。既是了解不深,为何她不能是旁人派到我身旁的暗桩?如今暗桩得手,带着机密功成身退又有何不可?且事到如今,她如何已不再是关键,关键在于我后续的态度和行动。”

他越是鲁莽昏庸,越是色令君昏,便让人愈发相信他身后真有个深藏功与名的菌子先生,以及她当初透露的信息是真的。

毕竟他和她这个“暗桩”分居不同的阵营中,她巴不得他倒霉。而经此一遭,蒋崇海只怕再也不会起一分一毫的怀疑。

“让蒋崇海为我备一艘楼船。”秦邵宗旧事重提,而后又说:“莫延云你随我同往,燕三留在蒋府。”

见莫延云欲言又止,秦邵宗嗤笑道:“当年我在北地鹰击乌桓王子狼耶,于两万乌桓豺狼中直取他项上首级,事成后被追百里,还不是照样功成身退?就算李瓒麾下能人异士颇多,有智勇双全者,但难道这附近的地形地貌能恶劣得过北地?”

北地草原广袤,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那边没有大片的丛林,全是黄沙或低矮的片草。放眼望去,因无遮挡能看到很远,藏都没地方藏。

但长城以内就不同了,山脉起伏丛林不绝,多的是藏身处。

莫延云和燕三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件陈年旧事。

在秦家还未有如此势大时,当年北地曾有一吴姓望族与秦氏旗鼓相当,分庭抗礼。按理说,这种两姓望族多以联姻收场,结秦晋之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秦吴两家却是意外,因为祖上结过死仇。

秦邵宗的嫡亲伯公,也就是当年秦家的继承人间接死于吴家手中。秦家自是不肯罢休,明里暗里朝吴家下手,不仅让吴家也折了继承者,还丢了几近到囊中的州牧之位。

吴家恨的要命,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战火烧到小辈身上……不,应该说吴家瞄准了秦族的几个嫡系子弟,想来个削株掘根,好叫秦家后继无人。

当年未及弱冠的君侯奉父命出远门办差,在途中被数百人围堵猎杀,君侯当即弃马遁入大山。

三天两夜后,吴家的猎杀者全都死了个干净,君侯利索地办了差,慢悠悠回了家,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手书一封劝诫函送往吴家,劝他们下回挑些功夫好的送来。

后续吴家如何怒火中烧,又如何倾覆暂且不提,总归君侯进了山中,便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

只要他不愿,还真逮不住他。

两人的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秦邵宗拿过燕三手中的传,稍稍一用力,竹制的传不堪重负从中皴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倘若此行能一举吞吃掉李瓒的主力,后续我取赢郡将如探囊取物般轻松。以李瓒手中的书信等作凭证,到时所有与之有勾结的大小官员,皆能以此为理由拉下马,再换上我的人。”

莫延云与燕三拱手作揖,不再多言。

但暗地里,莫延云却不住嘀咕:其实吧,他觉得八成几率也挺高的,君侯究竟是想要万无一失,还是不甘心就此舍了黛夫人?

亦或者,两者皆有?

*

正厅。

“君侯,这是……”

蒋崇海看着胡豹压回来的几人,明知故问。黛黎失踪,或者说借机离城之事已传入他耳中。

初闻此事时,蒋崇海大惊不已,第一反应是这黛夫人究竟是哪方势力之人,手段居然如此了得,将秦邵宗都耍了个团团转。

第二反应,他开始思考那些经黛黎之口的话是否当真,秦邵宗是否真有说过想带她去看桃林?

但随着事件后续的发展,蒋崇海怀疑渐减。秦邵宗瞧着是咽不下这口气,铁了心要刨根寻底将人抓回。

秦邵宗回话,“黛氏失踪一事与这几人有关,还望蒋府君暂且将这正厅借予我当审讯地。”

“君侯请便,卑职也想知晓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教唆君侯宠姬离家出走。”蒋崇海笑得慈眉目善,话里话外都是要旁听。

胡豹看向秦邵宗,后者淡淡道:“直说即可。”

于是胡豹先指了最左边的女郎说:“君侯,此人乃瑞祥绸庄的女婢,此女近两日申时末行踪不明,且明月居和幽兰院的掌柜皆认定她就是寄存包裹之人。”

蒋崇海好奇问:“拙荆先前与卑职说,寄存者不过一数而已,为何带回两个女郎和一个男人?”

胡豹:“中间的是兴隆绸庄的女婢,此女曾为黛夫人联系过出城车驾。”

这发现纯粹是意外之喜。

当时胡豹领着丁香桃香重点走访绸庄布庄,企图将所有可疑者筛选出来,结果叫他不经意发现有一女婢神色有异,待他将人揪出来,对方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经盘问,此女果然有问题。

胡豹又指了个身着短打的壮汉:“此人与兴隆绸庄的女婢有些亲缘关系,他受对方所托,带黛夫人出城前往白马津。”

三人吓得抖如糠筛,没想到不过是做了单买卖,竟不仅惊动城中侍卫,甚至连蒋府君都出面了。

再观蒋府君先前的态度,这位被他称之为“君侯”的,想来官职只大不小。

都不用多审,壮汉倒豆子似的将一切和盘托出,包括黛黎当时的衣着,和送她到白马津后对方询问去钱唐走哪条航线快,以及自己当时的推荐,最后他哆嗦道:“……府君,草民真的冤枉啊,如若知晓乘车的是贵人之姬,草民说什么也不敢送她出城!”

蒋崇海完全没听壮汉后续说的,用两根粗短的手指摸着下巴,“日月津,太平郡。”

转而他似想起一事的问秦邵宗,“君侯,卑职方才听燕校尉说,您想要一艘楼船?您这是想遣人去将黛夫人带回?”

秦邵宗:“我亲自去。”

蒋崇海愣住,随即大惊,“您亲自去?”

秦邵宗颔首,“平生第一回被女郎戏耍至此,不抓回黛氏,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且太平郡不与赢郡比邻,想来那李姓盐枭不会知晓我过去,此行快去快回,问题不大。”

蒋崇海暗自嘲笑,果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还以为这北地真养出了头恶虎,如今看来那哪儿是虎,分明是只山猫罢了。

待这秦邵宗一走,他立马传信给李兄,定叫这只北地的山猫有去无回!

忍下心中澎湃,蒋崇海指了那三人,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评价石缝里的草芥,“君侯,这几人您想如何处置?”

“不知者不罪。都是些无辜布衣罢了,且先前问话他们也算配合,便尽数放归吧。”秦邵宗如此说,而后他再次提楼船之事,话里话外都是催促蒋崇海快快备船。

蒋崇海笑成弥勒佛,暗道了声妇人之仁,却是放心了不少。

……

浓重的夜色在苍穹上铺开,夜已深,鸡犬静默。在暗色最为厚沉的寅时,南康郡的东城门缓缓打开,一队人马漏夜出城,动静之大令正在打瞌睡的守门兵卒打了个激灵。

“何人如此大阵仗?”

“是秦君侯和蒋府君一同出城了,我方才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后者送前者去白马津。”

“白马津?大半夜的去渡口作甚?”

“贵人之事我哪知晓。”

……

白马津。

一艘二层高的楼船停靠在渡口边,秦邵宗翻身下马,“蒋府君留步,就送到这里吧。”

蒋崇海也下了马,眯着眼睛看着一批士卒先行登上楼船,心道随行的居然不过三十人,这秦邵宗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表面上,蒋崇海却揖了一大礼:“望君侯多珍重,卑职在南康郡恭候君侯佳音,愿君侯此行皆得所愿。”

秦邵宗似笑非笑道:“承尔吉言。”

在最后的秦莫二人登船后,连接楼船与岸边的木板被收起。

燕三和几个士卒一同站于岸边目送,待彻底看不见楼船后,他与剩下的零星兵卒牵过马匹。

蒋崇海偷偷给随行的某部曲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忽然开口吆喝是否有人去解手。

这一喊立马有好几人应声,全都是蒋崇海带来的部曲,他们结伴到旁边丛林里,好一通水声后,又相继回来。

燕三目光扫过回来的蒋府部曲,发现少了一人,不过他没声张,只当不知晓,和蒋崇海等人一同离开了白马津。

在马蹄声远不可闻后,一人鬼鬼祟祟钻出草丛,沿渡口一直走,最后在一处密集的草丛中找到了一艘被藏起来的篷船。

篷舟内有一蓑笠男,对方见他上来,二话不说解了绳套,再手持船桨往岸边一撑。

篷舟施施然离岸,而后被湍急的水流带着迅速往东行。

*

旭日东升,和风拂过河面,带着湿漉漉的水气拂向喧嚣的岸边。清晨的日月津无疑是热闹的,人声鼎沸,吵吵嚷嚷,不时还能听见几声驴的呃叫声。

装满鱼货的大小渔舟纷纷靠岸,一筐又一筐鱼被搬到岸边的驴车上,收鱼的二道鱼贩和船家讨价还价,最后银钱一递,该回城的回城,该离岸的离岸。

而在日月津的另一角,载客的楼船开始吞吐旅客。

一道高挑又平平无奇的身影从大楼船上走下,像是新到一个地方般,她走得很慢。

自下船后,黛黎的心情又好了一个度,但毕竟孤身在外,她没放松警惕。岸边有载客的驴车,花上几个铜板就能省去步行之苦。

不过黛黎没有坐,她暗中观察了番,肯花钱乘车之人大多结伴,且衣着不差,几乎把“手头宽裕”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黛黎扶了扶帷帽,随大流一同往南步行。大半个时辰后,一座古朴的城郡闯入了黛黎视野中。她停下观望,帷帽之下不由蹙了眉。

这座太平郡的规模,瞧着明显没有南康郡那般大。

地小,容易生乱。

不过也无妨,如今是早晨,她有大把时间穿过太平郡再走到南边的朱崖津。等上了朱崖津的远行楼船,便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她不晕车也不晕船,昨夜的楼船体验黛黎给了高分。

凭传进城。

进城后黛黎没立马南行,而是寻了家食肆,打算先抚慰五脏庙再出城。

早晨的食肆很热闹,黛黎身在其中,听着吆喝声讨价声,也听着各家闲聊。

“最近外面乱得很,我听我那个当货郎的表兄说,南边的青州牧和兖州牧好像因为讨伐青莲教闹了大矛盾,最后两州牧兵戎相见。”

有人“嘶”地抽了一口凉气,“打起来了啊?不过青州和兖州的交界距离咱们这儿不算近,影响应该不大。”

“呵,谁说影响不大?他们打架打得凶,那附近山头的几个匪窝见势不妙,纷纷挪窝跑了。我表兄说有批匪寇干脆北上,来了太平郡附近扎根,你没听闻近日朱崖津的那些楼船都不来了么?”

正在吃面的黛黎猛地停住。

有人搭话,“不会彻底不来的吧,我猜最多缓一阵。岐水不如滹沱河势大,朱崖津的规模本来就小些,艄公近日选择避风头、顺带攒攒客很寻常。毕竟总有人要南下,哪有不赚银钱的道理?”

“啧,这你就不懂了。你也不看看青州兖州那什么地方?处处依山傍水,河道丰富,那等地方的贼寇个个都是浪里白条,将他们丢入水中和放条鱼入河似的,每个水性好得很。艄公确实要赚银子不假,但更要紧着自己的小命和船啊!”

黛黎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

近日的朱崖津,可能没有南下的船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进入土狗环节[害羞]!有多少追到这里的尊贵vip,让灯灯看看[让我康康]

最后,摆碗求个营养液[害羞]

第23章 把她抓回来!

有些事不能听一家之言, 吃完面的黛黎不死心,放了碗就往集市里去。

人多之地便于打听,而行商们的消息更是灵通。若向他们打听, 极力彰显自家货品珍贵的行商非但不会掖着藏着,还会知无不言, 连你没问到的都一并说——

“……朱崖津啊,对,近来那边的楼船都不来了。你问那是何时之事?好像是四五日前吧,起因是有个艄公的船被水匪也劫了, 那水匪不讲武德, 也丧尽天良,明明艄公都拱手将船让出去了, 他们居然还杀人灭口。此事传开后,很多艄公都吓破了胆, 连夜开船离开,不再靠近朱崖津了, 起码近日是没船。”

“你问官府为何不管?哈, 这事我也不好明说,大概就是这批水匪里有个人精,特会专营关系,往那里……”

卖货郎用手指了指天, “砸了大把的银钱, 花钱买命喽。你问还有什么能快捷南下的路子啊?既然你方才都问起朱崖津,那定然知晓南边在打仗了。这仗一打啊,哪还有什么快不快捷的路子,能平安都不错了。”

“……嗯,对, 倒是可以跟着镖师或商队往南走,但现在这个世道嘛,最好选择信誉好的大镖局和商队,前者咱们太平郡没有,后者嘛。”

卖货郎笑嘻嘻地伸手指了指自己,“刚回来一队,满载而归,近期还未有远行计划。”

说完,卖货郎继续热情地向黛黎推销自己的茶叶和调料。

黛黎礼貌拒绝了,转身离开。

看来朱崖津散了载客的楼船是板上钉钉了,走水路行不通,她得考虑走陆路。

不知是否因为行舟仅半日,黛黎有种难言的焦虑和不安。

她出城的事瞒不了多久,如果那人刨根寻底地查,绸庄女婢一定会被挖出来。顺藤摸瓜,说不准载她出城的车夫也会暴露。

只要查到车夫,他势必知晓她在太平郡。

不过他真会追究到底吗?

长着天使翅膀的白色小人说:不会的,秦邵宗现在忙着对付蒋府君呢,蒋府君之后还有个大盐枭在等着他,他哪有时间管你这只小虾米。而且太平郡更为靠近赢郡,他敢单枪匹马来吗?但若要带兵,哪有楼船装他的三千兵马!

长着恶魔翅膀的黑色小人说:呵,秦邵宗多傲气啊,算上最开始那次,你一共耍了他两回,他真能咽下这口气?那种城府极深的男人,改个计划还不是和喝水一样简单,从南康郡过来不过半日时间。如果他晚上出发,第二天中午或下午就能到,打个闪电战快去快回有何不可?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两个小人儿疯狂打架,最后小恶魔拿出大铁锤一把击飞了小天使。

黛黎抬头看天。

现在是辰时末,她还有一小段绝对安全的时间。

得先解决好今晚的住宿问题。

传舍,不大安全了。

黛黎沉思许久,先去传舍花钱寄存身上的包裹,而后寻了个医馆,最后再去找布庄。

继续花了点钱,她从布庄小佣的口中得到了几个绣娘的信息。

这个时代没有绣庄,绣娘们各自为政,或干脆受雇于布庄绸庄。而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皆是在家干活的。

……

“咯咯。”

房舍主人听见敲门声,先对外喊了声“谁啊”,屋外人无应答,只又“咯咯”地叩了两下门。

屋舍主人只好放下手中针线去开门,随着“咯滋”的木轴转动声,林二娘看到了屋外站着一头戴帷帽的女郎。

对方身形高挑,衣裳陈旧,哪怕不见面容也瞧着很陌生。

不像是这附近的邻里街坊。

“你是何人?”林二娘警惕道。

她丧夫不久,带子独居。今朝大力鼓励寡妇再嫁,不久前她相中了一门亲事,再过些日子就出嫁了,如今在家备嫁。

“我姓容,是南方来的绣娘,先前经打听知晓林娘子是这附近手艺极好的绣娘,故而登门拜访。”黛黎轻声道。

林二娘听说是“绣娘”,眼里的戒备少了些。对方是个女郎,不如牛高马大的男人有威胁,且人总对自己熟悉的事物、擅长的领域充满安全感。

饶是如此,林二娘也没引黛黎进屋,而是在门口问:“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黛黎娓娓道来:“我兄长是个行商,前段时间我随他来北边营生,在北地采购完所需货物南下时,于朱崖津处被水匪缠上。虽说货物尽失,但好歹捡回小命,货品中包含一份十分重要的客订绣图,本来我都完工了,可惜经此一遭只能从头开始。然而先前的遇匪令我伤了手,新的绣图无力再绣。”

说着,黛黎将自己左边袖子捋起了些。

林二娘顺着看过去,不由小呼了下。

苍天,这手包成粽子似的,连手指头都看不见,这是伤得多厉害?怪不得她之前闻到一股药味,原来源头在这儿。

朱崖津附近闹水匪一事,本地人人人皆知,林二娘对此毫不怀疑。而且听这位“容夫人”后面的话中话,对方极有可能是想寻她帮忙赶绣图。

这是生意上门了。

林二娘侧开身,“你先进来吧。”

黛黎缓步入内。

“此地无旁人,犬子不过四岁,你的帷帽可以摘下。”林二娘关了门。

“我脸上天生有块黑胎记,颇为吓人,还望林二娘莫要惊慌。”黛黎抬手取下帷帽。

对方提前打了招呼,林二娘已有心理准备,但当真看到那块盘踞了她小半张脸的狰狞黑胎记时,还是忍不住立马移开眼。

方才那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

从额角开始往鼻梁延伸,中间覆盖整只左眼,再遮住同侧下颌。

像什么呢?

像一把黑色的火焰印于脸上。仿佛重新投胎喝孟婆汤时,整锅孟婆汤翻了,底下的火把在她脸上燎出火印。

黛黎重新将帷帽戴好,“对不住,吓到你了。”

林二娘尴尬地咽了口吐沫,“没、没有,你坐吧,吃茶吗?我给你煮茶吃。”

黛黎没有拒绝。

屋中一时只余咕噜噜的水沸声,气氛有些尴尬,林二娘数次偷看对面的女郎,有些忧心方才得罪了对方,以致后面被压价。她最近在备嫁,家中男孩又能吃,手头着实紧。

林二娘主动挑起话题,“不知女郎想让我绣一幅什么样的图?”

黛黎:“山河图。”

林二娘愣住。

她接过的绣活一般都是绣些花鸟鱼虫,再不济就是草木纹路和字。

这山河图要怎么绣?

黛黎解释道:“我那位主顾年少时是位游客,走遍名山秀水、万里山河,年老了想忆往昔,故而四处寻人绣记忆里的山河。我跟着兄长走南闯北营生,见过山川无数,倒符合他的要求,因此他先前选择了我。”

像是知道林二娘的忧虑,黛黎继续道:“你莫担心,这山河图不难,我说你来绣,能绣多少绣多少,到时我根据进度给你结工钱。就是有一点……”

“什么?”林二娘忙接话。

黛黎:“我得时刻关注山河图的进度,及时调整细枝末节,以免出错,大概得在贵寓落脚。”

这点林二娘倒没想到,她一时没做声,迎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住家里,怎么想都不踏实。

“哒。”桌上被放了一垒银钱。

“我不会白吃白住,这些全当房费和偶尔的餐食钱。”黛黎笑着又放了另一垒钱,“失了货品后,针线等物我也一并丢了,若你肯接下这个单子,这些全当针线款。对了,只有我一人入住贵寓,我兄长住传舍,不会来叨扰。”

林二娘目光落在桌上的钱上。

“这是我的传,我是良民,你可安心。”黛黎拿出一块木牌,她左手包扎着,拿传的是右手,食指和中指并着按住小竹牌边缘,恰好遮住了姓。

从坐在对面的林二娘的角度,她只看到了姓名那一栏有个单字的“黎”。

黛黎只是拿出来示意一下,没递给她,展示完后收好传。

“寒舍简陋,还望女郎莫要介意。”林二娘有些拘谨地说。

这是同意黛黎入住她家了。

黛黎弯起眼睛,将桌上的两垒银钱推过去,“合作愉快。我去传舍和兄长说声,顺便将行李带过来。”

离开林二娘家后,时间已到了巳时,黛黎抿唇思索半晌,去传舍拿回包裹,却带着东西出了城。

*

崭新的二层楼船乘风航行,船首于河面上划出一道道堆叠的“八”字,橙黄暖和的夕阳余晖洒于其上,泛起一层灿烂的碎金色。

经过六个时辰的航行,这艘从南康郡出发的楼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楼船靠岸,连接两端的长木板被架起。一众身强体壮的卫兵利落下船,他们穿着整理,神色冷漠,眼中有熠熠寒星,宛若藏着白刃的利芒。

日月津上营生的、载客的,暗处垂钓者见状无不侧目。

岸边的喧嚣仿佛随着他们的到来猝然冷却下来,待他们离开后才重新燃起。

“谁家的部曲啊,气势居然这般吓人?方才被那个浓眉壮汉眼睛一扫,竟叫我心底发寒。”

“难道是朱家的?听闻前几日他们在朱崖津遇到了水匪洗劫,吃了血亏,这会儿该不会寻了人来剿匪吧。”

“你傻啊,你看他们腰上的刀,全是同一规格,且刀鞘质地上佳,朱家哪有那等实力。”

“莫管莫招惹,反正不是冲着我来的。”

……

秦邵宗踩着闭城的时间点过了城关,入内后没立马寻人,而是去了一趟太平郡的郡守府。

太平郡的府君姓邓,单字一个拓,此人已到了花甲之年。

今朝有文件规定“大夫七十而致事”,意思是七十岁退休了。邓拓距离卸任还有几年,人越老越瑟缩,他近几年作风愈发温吞。

今晚和过去许多晚都一样,邓拓临窗而坐,一边用着夕食,一边赏着院中风拂桃花枝,悠闲自在。

“府君,有、有贵客登门!”家奴在此时匆忙赶来。

邓拓慢悠悠地咽下口中的牛肉,“这般慌张作甚,何人来访啊?”

“秦邵宗,是秦君侯……”

奴仆第一回说得小声,邓拓只听见一个“秦”字,他花白的眉毛皱了皱。

秦?

郡里没有秦氏大户,不过北边的幽州和隔壁的并州倒有不少秦氏的根系。

秦氏中人来找他何事?

该不会路过行商,被朱崖津那批水匪劫了东西吧,这事可不好办……

“府君,是秦君侯来访,北地秦家那位族长。”奴仆提高了音量。

“啪嗒。”邓拓手中的玉箸掉落。

呆滞两息,邓拓迅速起身,饭也不吃了,急忙往外走,“秦君侯怎会来我这弹丸小地?管不了那般多了,你速速去一趟李府,去和吃酒的大公子说北地的秦君侯来了家中,让他立马回家作陪。”

邓拓走进正厅前猛地停住,先正衣冠,深吸了一口气,想着哪怕官职远不如人,待会儿也不能太落于下乘,结果才迈开一步进入正厅,就顿觉腿软了。

会客的厅堂两侧各自站了十来个壮汉,他们着轻甲,配环首刀,戴着护臂的手臂鼓出肌肉流畅的弧度,而随着他从侧廊走出,这批士卒纷纷看过来。

邓拓白胡子抖了抖,他仿佛闻到了沙场上黄沙与鲜血糅合的气味。

正厅中唯有一人坐着,他身形伟岸,肩宽腿长,往那儿大马金刀一坐,仿佛带出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巍峨山岳,经年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厚重的威严。

此刻他闻声看了过来,棕眸肃冷,眼尾处的几缕细纹似乎化作了刀,不怒而威,叫人心底生寒。

邓拓心里那点疑惑消失得一干二净。

真是秦邵宗来了!

“事急从权冒昧登门,还望邓府君莫怪。”秦邵宗嘴上说着望人家莫怪,但毫不客气地坐在椅子上,半点没要起身。

邓拓深深地弯腰揖了一大礼,“君侯英姿伟貌,气宇不凡,威名如雷贯耳,您大驾光临着实令寒舍蓬荜生辉,谈何‘怪’之一字。只是不知君侯为何事而来,倘若有卑职能帮得上忙之处,便是赴汤蹈火,卑职也再所不辞。”

秦邵宗虚扶起他,倒也没有换说法,“我近月收了个姬妾,此女甚得我意,日夜带在身侧颇为喜爱,不料她却是旁人的探子,卷了我一些机密趁我不备遁走。”

邓拓大惊失色,同时莫名不安:“君侯,此女如今莫不是藏身在太平郡中?”

“十之七八。”秦邵宗没一口咬定。

邓拓连忙道,“君侯您且安心,太平郡不算大,要寻一人不难。还请君侯描述下她的具体信息,卑职即刻派人去将她抓拿归案,再往大牢里一投,十八般刑罚通通用上,保证她不想招也乖乖招供。”

莫延云听得眉心直跳。

这邓府君难不成是老得不懂风情了?君侯先有“此女甚得我意”,后有“颇为喜爱”,他还敢十八般刑罚通通用上呢。

秦邵宗先描述了黛黎传上的信息,而后道,“她身高约七尺三,骨肉匀称,桃花眸,额上有朱砂痣。只是她孤身在外,定会做伪装,可往肤色深黑、面容丑陋的女郎之中去寻。”

说到最后,他语气加重了两分,“待抓到人我会亲自审,邓府君只管帮忙找便是,旁的不劳府君费心。”

邓拓后知后觉自己画蛇添足,他尴尬扯出笑,“君侯所言极是,她毕竟是您的人,如何处置您说了算。”

秦邵宗:“夜晚总需有歇脚之处,且先往郡中传舍走一遭。”

上令如火,下焉敢惰。

若将视觉从地上拉至半空,从高处俯瞰整个郡县,便能看到在黑沉沉的夜幕下,数队人马自郡守府出发,如长蛇般朝着郡中传舍蜿蜒行进。

传舍掌柜看着阔步进来的一众兵卒,大惊曰:“这、这是作甚?草民斗胆请问壮士小店有何不妥之处。”

为首兵卒:“莫惊慌,也无什大事,只寻个人罢了。把你们传舍近两日入住的旅客登记册拿出来。”

这样的一幕发生在不同的传舍里,结果大同小异,直到有一家传舍——

“黛黎?有有有,此女是下午来的,就在楼上左侧最角落的那间房间。”传舍掌柜忙道。

“老大,咱们赶紧去通知那位吧!”小卒迫不及待想邀功。

为首的兵长却多留了个心眼,又问掌柜,“此女相貌和身高如何?”

掌柜对此印象深刻,“她高七尺三,肤黑,貌丑无盐,身上还有股馊味儿。”

兵长心道稳了,条条都能对上,就是此女!遂,他吩咐底下人,“你们在此地守着前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我回去通知贵人。”

一刻钟不到,秦邵宗出现在了传舍门口。

传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掌柜和一众小佣全都哆哆嗦嗦地挤在柜台角落,像被迫从窝里拎出来的小鸡仔。

秦邵宗在路上已知黛黎在二楼,他进传舍后没看旁的一眼,直上楼上。

二层有士卒把守,所有旅客都待在房中不得出,秦邵宗一路走到最角落那间房间,抬手推门。

“咯滋”的一声,门开了。

灯芒霎时从内倾出,而与这道光亮一同出来的,还有一股比饭馊味更难闻的臭味。

给秦邵宗通风报信的兵长,被熏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见前方的高大男人身形稳如山,不由暗道了声佩服。

不愧是从尸首遍地的战场下来的,面对这等恶臭都能面不改色。

一声冷笑陡然响起。

兵长打了个激灵,一股寒意从脚底攀上,隐约间好似看见丛林中暴怒的恶虎一爪子挠断了粗壮的树枝。

不,不是已找到了人吗?

贵人怎的还不高兴,难道不是这个……

房内,一个四十来岁、身形高挑的妇人惊恐地看着门外一众人,“你们是谁?”

她穿着一身灰黑色的襦裙,面皮发黑发皱,显然之前没过多少好日子。而先前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来自于角落的一堆衣裳,看起来刚换下不久,还没来得及清洗。

“传,谁给你的?”秦邵宗站在门口,没进去。

妇人见势不妙,哪敢不配合,“我捡的,在地上捡的。”

怕对方不相信,她又急忙补充说:“真是捡来的,就城北的郊外。我那时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了一个包裹,外面的布还挺旧的,但我想着看看也无妨嘛,说不定里面有好东西。结果真有好东西……”

包裹里面有一套衣裳,一张传,甚至还有些银钱,像极了有人粗心大意不慎遗失了。

她是流民,别无长物,都快饿死了哪还有什么路不拾遗的道理,肯定是先紧着自己的肚子,所以当即捡了包裹进城。

“君侯,难道是黛夫人遗失了传?”莫延云难以置信。

秦邵宗转身离开,“她手上有两张传,如若遗失包裹,不会只不见一份。不用再搜郡中传舍了,她必定不在。”

莫延云连忙跟上,“那该往何处寻?”

秦邵宗沉声道:“女闾倡门、布庄,以及和布庄有关的女郎的住处,凡是女郎多的地方都要查仔细些。”

莫延云颔首。

也是,黛夫人独自在外,若不住传舍,一定往女郎多的住处钻,毕竟那些地方相对安全。

秦邵宗:“另外,明日在郡中出榜,公示城中来了女贼,警示各家各户莫要大意收留外乡人,同时四方城门派人守着,严查每一个出城的女郎。”

跑?藏?

他倒要看看,她能跑到何处去,又能往何处藏!

待把这只狐狸揪着尾巴抓回来,他定要好好给她点颜色瞧瞧——

作者有话说:将近6k,快夸我(骄傲挺胸×伸爪试图要营养液.jpg)

第24章 她有颗熊心豹子胆

黛黎一觉醒来, 在林二娘的门口听到了一个八卦:

昨日晚上郡中各家传舍迎来了一次大搜寻,好像是郡守府在找一个逃犯。

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再多不过,有人言辞凿凿地说, 官衙要找的是个女逃犯,此女肤黑面丑, 能惹小孩啼哭。

至于她所犯何事,好像是此女偷走了贵人一件传家之宝,特此通缉。

黛黎手里端着粥碗,却已食之无味, 她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听着很像秦邵宗找过来了。

不管如何, 近日不宜出门。幸好昨日林二娘想着往后几天专心闭关,提前买了三日的菜, 不然今天难免外出。

黛黎在林二娘家中宅了两日,陪林二娘四岁的幼儿尚奴玩耍。

林二娘家住平民区, 这地方有点像后世的城中村,几乎每家都是一进的屋子, 且屋舍相对紧密, 站在李家的院墙之下,能听见一墙之隔王家人的聊天。

黛黎本打算第三日也闭门不出,但早晨用完早膳在院中消食时,忽然听到墙的那一端有人在说话:

“今儿我去东市, 远远看到东城门依旧有重兵把守, 看来那女贼还未被抓到,也不知道这场搜寻要进行到何时?”

“应该快结束了吧。说起来,一个时辰前我看到有士卒拿着户籍本往和民街那边去,多半是登门核对,查完那一片估计就轮到咱们这边, 这般毫无遗漏地筛一遍,还怕抓不到那女贼吗?”

“城中张贴了告示,凡是提供女贼线索者,皆有奖赏……”

黛黎垂眸,转身回屋,对正在专心致志绣图的林二娘说,“林娘子,我出门去寻我兄长,最晚酉时前回来,不必备我的晚膳。”

尚奴也想出门,他想去街尾找他的好友铁栓一同斗蛐蛐。

黛黎将小儿往屋里拨,“尚奴乖乖在家好不好,若今日你待在家中,阿姨回来给你带块胡饼。”

一听有吃的,尚奴连连点头。

黛黎戴上帷帽出门。

昨日她和林二娘闲聊时,已将这一片地形大致打听清楚。

这边的街道纵横交错,有点像“曲”字形,林二娘的屋子在最东边,而方才邻居口中的那条和民街则在最西侧。

黛黎往东边的小巷走,勘勘走出小巷口时,陡然看到前侧方有一队人来。

来者之中竟然还有个熟人。

是那个国字脸的兵长,黛黎记得他叫胡豹。

果然是秦邵宗找来了!

黛黎呼吸一滞,立马缩回去,毫不犹豫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左拐右拐,险而又险地再避开了一波人后,她总算离开了布衣的居住区。

虽说城中抓贼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但百姓的生活其实未受多少影响,商铺如常开业,小贩也依旧挑着摊子在街边吆喝。

街上人来人往,除了不时有几队兵卒从街巷穿过,其他倒和平日无差。

黛黎进了一家高端茶馆,花钱开了一个二楼临窗的小包间。

小佣放下瓜干托盘后,带上门离开。

黛黎摘下帷帽,将窗户打开至半个巴掌的宽度,而后才开始煮茶。

茶馆是谈天说地之处,这里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八卦,如果有银钱开包厢,呆坐一个下午也并非不可。

街上人来人往,黛黎本想观察一下士卒在街上巡逻的频率,结果居然让她看到了……秦邵宗。

黛黎拿着茶盏的手晃了一下,杯中茶水在桌面上洒开了花。

街上。

秦邵宗和莫延云在游肆。

“君侯,看来兖州和青州这一架打得凶啊,且此役非短日能结束,不然水匪也不会跑到朱崖津附近。”莫延云感叹道。

秦邵宗:“他们早有摩擦,撕破脸皮不过迟早之事。此番借着青莲教,正好……”

忽的,他脚步停下。

莫延云不解道,“君侯?”

身着黑袍的魁伟男人站于十字路口,目光从东往西扫过,坐在摊位后笑着收银钱的小贩,巷口边一群正在玩泥巴的孩童,往茶舍内迎客的茶佣……

一幕幕映入他的眼中,如同定格的书画被记入脑内。

闹市多商铺,食肆茶馆门户大开,人来人往,有二层的房舍比比皆是,有的包厢窗牗开到极致迎入阳光,有的紧阖着、看着像无人使用,还有的只开了巴掌大的小缝隙。

一切如常,看着毫无异样。

“君侯?”见无应答,莫延云又唤了声,“您这是怎么了,有何不妥之处吗?”

秦邵宗转身向远远缀在他身后的郡守府侍卫招手,“查这一片,重点查食肆和茶馆,询问小佣是否有单人,或两人三人开包厢使用的。”

侍卫领命,四散而开,迅速走向不同的店铺。

“君侯,您觉得她会上街来?”莫延云十分惊愕,第一反应是不大可能,“如今郡中抓贼成风,城中百姓讨论得如火如荼不谈,巡卫也随之增加了数倍。黛夫人一定知晓您在寻她,她还怎敢露面?”

秦邵宗冷笑一声,“她有何不敢?她那狐狸皮下藏了颗熊心豹子胆,没她不敢做的事。”

莫延云心知上锋心里还冒着火呢,唯有将罪魁祸首逮出来,那团愈演愈烈的火焰才得以扑灭。

……

一刻多钟后。

一个士卒匆匆回来,“君侯,玉竹茶馆有个包厢符合条件,且大堂有茶佣说开包厢的是个独行女客,进茶馆时头戴帷帽,模样难辨。”

说着,士兵还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茶佣还说她这般高,约莫七尺三,身高符合。”

秦邵宗骤然看向侧方的建筑。

玉竹茶馆。

莫延云忙问,“茶馆的前后门看住了吗?”

士卒当即点头:“那女郎的包厢开在二楼,我直接让两个弟兄分别守住了两条楼梯,除非她跳窗又或是生了双翅膀,否则绝无离开的可能。”

秦邵宗阔步进了玉竹茶馆,茶馆佣工和掌柜都想迎上前,但被士卒挡了下,“让接待的那个佣工上前便可。”

茶馆有两条楼梯,楼梯口分居于大门旁的左右,如同两条巨大的胳膊环绕馆舍。

秦邵宗随意挑了一条上去,茶佣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那位女客大概是两刻钟前独自一人来的,点了‘花开富贵’的茶盘。草民端着茶盘二次进包厢时,她头上帷帽还未摘,那时草民只以为她性格腼腆,哪能料到她有可能是女贼……”

满城都在找人,按理说贼该老实藏好,又怎会大咧咧地往街上跑。

“咯滋——”

秦邵宗手一推,未上锁的包厢门猝地打开。

这是个小包厢,从门口距窗边不过是五步之遥,房中无屏风,一切一览无余。

仅开了巴掌缝隙大的窗牗,正在煮水的茶鼎,些许散落的瓜干,角落有个小巧熏炉,以及面上有一小滩水渍的案几。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

莫延云傻眼了,立马回头问那个先前拍着胸口保证守好楼梯的士兵,“人呢?”

“她倒跑得比兔子还快。”秦邵宗轻啧了声。

“我、我真是第一时间让人守住了楼梯。”士兵涨红了脸。第一时间守住楼梯,接着回来邀功,以至于楼上情况还未来得及核对。

莫延云心道太平郡这些个士卒尽是草包,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让君侯空欢喜一场。

秦邵宗忽然皱了长眉,“有股药味?”

莫延云怔住,用力吸了吸鼻子,但只嗅到从熏炉里飘逸出来的淡香。

“她刚离开不久,定然跑不远。继续搜。”秦邵宗下令。

……

当看到秦邵宗的第一眼,黛黎就知道坏事了。

这种感觉具体很难言说,像是脑中有根弦在嗡嗡地鸣动,叫她一刻也坐不住。

她先前能数次成功忽悠他,全凭秦邵宗认为她一定会攀他那根高枝。在这种盲目认知下,很多事他都看不清,让她能蒙混过关。

但今非昔比,黛黎不敢松懈半分,于是迅速从茶馆的后门离开。

这一带都是商铺,黛黎走走藏藏,主打一个错峰行动。或许是她举止太悠闲,也许是许多人都像那个茶佣所想,觉得女贼躲都来不及,哪会大摇大摆上街。

总之,黛黎安然无恙地走了两条街。

她先后去了四个城门,远远地看见每个城门的守卫都多于前日她进城的两倍之数。

暂时出不去了。

黛黎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她在外面转悠了两个时辰,如今临近黄昏,想来林二娘附近那一带都查完了。

她如今回去或许正好。

心里说一点都不担忧是假的,但不回林二娘那里,她又能去何处?

她的传写的是“黛黎”,改不了名字,拿着这张传去传舍和自投罗网没区别。

黛黎心里隐约生出点懊悔,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该在太平郡下船,也恨日月津的船班少。

在街边小摊买了胡饼后,黛黎走进巷子,迎着夕阳暖和的余晖左拐右拐,往林二娘家中走。

当初出去时,她先后遇到两拨人马,差点和他们撞个正着,而回来这一路奇异的一路顺畅。

一个兵卒都没碰见。

倒是件好事。

“咯咯。”黛黎敲门。

屋门很快打开,林二娘站在门后笑了笑,“你回来了啊!”

不知是因隔着帷帽,还是屋舍坐向让夕阳照不到林二娘身上的缘故,黛黎觉得此刻的林二娘有些陌生。

黛黎颔首,拎着裹着草纸的胡饼进屋,“尚奴呢?我出门前答应给他买胡饼,这会儿饼还有些热乎,让他趁热吃。”

“隔壁铁栓方才来找尚奴,说什么也要和他一同出去玩耍。”林二娘解释道。

黛黎一顿,将胡饼递给林二娘,而后才摘下头上帷帽,“那等尚奴回来再吃吧。”

胡饼递过去了,但直到黛黎拿开帷帽,都没有听见林二娘往回走的脚步声,她抬眸,刚好迎上对方的眼睛。

初见时,林二娘不及防被她脸上的“黑火焰胎记”吓到,后面基本不再直视她,哪怕是和她说话,目光也只落在她的衣襟上,或者干脆飘到其他地方。

这还是第一回,对方这般目不转睛地看她。

心里有些奇怪,黛黎面上不显,只回以一笑,“怎么了?”

“无事,就想问问你,今晚想吃鱼否?养在水缸里的鱼再不吃要不好了。”林二娘匆忙移开眼。

黛黎怔住,那股怪异的感觉骤然浓重了许多。她出门前分明和林二娘说过今夜不必备她的餐食。

为何她还问她今晚想吃鱼否……

黛黎转开眼看向院中,她本意是想看养鱼的陶水缸,过去瞧瞧鱼如何不好了。

然,就是这随意一眼,却令黛黎只觉有支冰箭猝地射来,贯穿了她胸口,将她整个定在原地。

林二娘家住“城中村”,而会住在这里的,多半是囊中羞涩,他们的屋舍是一进的屋子,素瓦堆叠,仅比茅屋好些许。

既是囊箧萧条,钱自然是使在刀刃处,因此许多户人家,包括林二娘家的院子都是没有铺砖的。

地上就是泥土地,若碰上了下雨天便会泥泞不堪;如果天接连放晴,倒也不至于太难看。

不过无论哪种,只要在上面踩过,都会留下或深或浅的脚印。

而此刻,一连串脚印出现在院中。

家中只有两个女郎加一个小童,她们三人谁都踩不出这等宽长的大脚印,更别说这些脚印凌乱且密集,绝非一人能留下。

黛黎感觉自己的肌肉在颤抖痉挛,皮肤也变得无比敏感,只是一阵凉风拂过,便叫她心惊肉跳。

她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迅速往外面走。

“咯滋——”

两叶木门被她打开,而自从中开出的那一线起,率先露出了一抹黑色。

这一刻,画面好像被无形放慢了许多。凉风卷起门外伟岸男人的黑袍一角,仿佛是恶虎高抬了利爪,也像是武士出刀前的预兆。

天空似乎骤地暗下来,又似被宛若虎爪的白色闪电劈开,黛黎的眼瞳随着惊雷而震动,面上血色退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可能是着凉了,灯灯这次生理期非常不舒服,整个人emo住了,加上明天会上夹子榜单,所以零点不会更新了,宝贝们别等[托腮]

更新时间如有改动,大概率会出现在评论区公告上,感谢留意[橙心]

第25章 教训

金乌再度往西沉, 日光又暗了一个度。

秦邵宗站在简陋的小屋外,暖橙色的夕阳侧照过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 自他高挺的鼻梁为分界线,分出明与暗, 连带着那双棕眸也变得一只如墨的浓黑,另一只仍像大型猫科动物的棕瞳。

黛黎下意识往后退,然而才迈开一步,一只有力的大手伸过来, 紧紧扣住她的上臂。

“还想跑?”秦邵宗看着黛黎的脸, 见她黑的黑、灰的灰、黄的黄,几个颜色还颇有层次, 看着挺像天生如此。

不仔细看,还真会被她骗过去。

他心里那把火又上来了, 血气上涌,烧得他心肝都有些疼。

黛黎这会儿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不断摇头。那条箍着她的铁臂往回一带, 她便撞入他结实的胸膛中。

这人向来火力旺,今日似乎更甚,黛黎一只手撑在他胸口,灼热隔着他单薄的衣裳传来, 让她仿佛置身于火炉中。

还不待黛黎措词好, 他忽然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大掌收拢轻易将她双腕一并扣在掌中,而后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条锦带,往她腕上绕了三圈,扎紧了捆住。

“秦邵宗, 你听我解释!”黛黎急眼了。

秦邵宗冷呵了声,不置一词,将她的手绑好后把人拦腰抱起,转身阔步往巷外走。

莫延云等人迅速跟上,几人听着那一句“秦邵宗”,眉心皆是突突直跳。

乖乖,几日未见,黛夫人这惹火能力半点没弱。连名带姓地喊君侯,是真不怕他更生气。

林二娘家本就在“城中村”的最东边,距离巷口相当近,秦邵宗身量足,加之走得很快,仿佛不过是眨眼时间,他已抱着黛黎出现在巷口。

此地不知何时停了一架马车,后面车厢门大敞,胡豹坐于车辕上,待秦邵宗一上车,握着缰绳的手一扬,骏马吃痛开始小跑。

……

车内。

秦邵宗将黛黎塞到软椅的边角,之后也没退开,而是更往前了着,膝盖直顶入她腿间,一手撑在旁边紧闭的窗沿边,凭后面的车驾木板,也凭自身的体格,硬是将人堵在小角落里。

“你不是要解释吗?那就好好说说,为何先前假话连篇,一切目的何在?”他一双棕眸沉甸甸的,几欲冒出火来。

但此时此刻,黛黎的恐惧感反而比看到他站在门外时要少些。

因为她发现他好像不打算杀她,起码现在不打算,否则在小屋门口见到她时,他腰间那把刀便该饮血了。

既然如此……

黛黎眼睫颤得厉害,抿着唇没有说话。

秦邵宗伸手卡住她的下颌,将之稍稍抬起,“说话!该说时不说,不该说时满嘴谎言,嘴巴不想要了?”

“没解释,方才我骗您的。”黛黎声音很低。

秦邵宗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了许多:“你刚还想着撒谎?”

黛黎目光轻轻的、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脸上,一触即离,她没说话,但眼神分明带了点“我说实话你又不高兴”的意味。

秦邵宗额上青筋直跳。

好,她果然好的很!

而恰在这时,马车停了。

秦邵宗收回手,粗糙的掌心吃了一手的黑灰色,他浑不在意,把角落里的女人挖出来,箍在怀里抱下马车。

视野从狭小转为开阔后,黛黎惊觉马车停在一家传舍前。

传舍门面干净,高处挂着一面精美的牌匾,二楼屋舍的窗牗旁攀覆了些藤植,彼此交缠的植株表面开出了可爱的小花,点出一抹亮色。

以黛黎今日走街串巷的经历来看,这里能对标南康郡的明月居。此刻,传舍门口站了两个精壮兵卒,从门口往里看,掌柜小佣全然不见了,似乎是经历过一番清场。

但黛黎如今完全顾不上这些。

黄昏已尽,最后一层天光被黑暗吞噬,夜幕沉沉,仿佛随时都会从头顶上坠下。传舍大厅和走廊都挂着灯笼,火烧似的一路延绵至里,夜色和灯芒相互糅合,交融出惊心动魄的阴影。

黛黎不住转动了下被绑起的双手,心里愁得不行,方才她小小试探了一番,虽说确定小命暂时无忧,但有些东西岌岌可危……

“对不住,我先前不该骗您的。”

“呯。”

秦邵宗用脚顶开了房门。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前者藏头露尾,几乎难以听清原句。

秦邵宗目光往下斜,面无表情,威压沉沉,依旧是那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黛黎一直在看他,见状连忙道:“我错了,我不该骗您。您宽宏大量,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您能否莫要和我这小女子计较。”

“你倒是个能屈能伸的。”秦邵宗嘲弄道。他将人放在案几软椅上,抬手解了她腕上的绑带,“把脸洗干净。”

黑的灰的黄的,还有先前被他蹭糊的那一块露出的一点白,全部混在巴掌大的脸上,看着就刺眼。

案几上放了数个陶盆,陶盆边上还搭着条锦帕,赫然是算好有清洗这一步。

黛黎抬起手,宽袖滑落少许,露出她缠了裹伤布的左手。

秦邵宗的目光落于其上,先前茶室中有药味,逮人时他也注意到她手上有裹伤布,但思及前车之鉴,他觉得林氏十有八.九又被骗了。

黛黎一圈圈地解开手上的裹伤布,最后露出光洁无伤的左手。

秦邵宗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黛黎开始洗脸,陶盆的水随着锦帕浸泡立马变得污浊。而她净面时,秦邵宗坐在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

不得不说,这一幕十分有美感。

乌膏被一点点拭去,炭粉被水带走,铅华洗净,露出了莹润的白皙肌肤和鲜红的朱砂痣。灯芒轻柔地拂在她脸上,她稍稍敛起的眉眼间藏有一段明艳山水,也如同油画里勾勒的明暗交织,分外摄人心魂。

黛黎净面的速度并不快,而从始至终来自对面的那道目光都未曾离开。

侵略性极强,像裹了松油的烈焰,也如同折射着寒光的铮亮刀刃。

黛黎面上不显,但逐渐心乱如麻。

她发现事到如今,好像真不到任何理由拖住他,更罔论脱身。

一连用了四盆水,将清澈染成污浊,黛黎才把脸洗干净。放下锦帕,她挺起僵硬的脊骨,低声道:“君侯,有句古话说‘不与小人计短,不为破事纠缠’,您居于高位,时间贵如斗金……”

“传拿出来。”秦邵宗冷声打断她。

黛黎一顿,顺从的自袖袋里拿出小竹牌放到案几上,还将之推到他面前。

秦邵宗拿起小竹牌,见上面写的是“黛黎”,是她当初从云氏手中骗过来的那一份。

也是最后一份了。

“咔嚓。”小竹牌在男人手中折断,一变二,二变更多。

黛黎眼皮子抖了抖。

秦邵宗手一松,掌中哗啦啦地落下大小不一的竹碎屑,“接下来我问,你答。你如若有半句虚言,待我今夜完事后,这块传裂开多少段,我保证你照着它断成多少段,一段都不会少。”

黛黎:“……”

虽然不大相信,但态度该有,黛黎忙正色,“您请问。”

秦邵宗:“有人在背后指使你否?”

这问题好回答,黛黎当即摇头,“没有。如果有,我又怎会无人接应。”

秦邵宗“嗯”地应了声,看起来并不惊讶或怀疑,“秦懿,秦化鲤,此人是否存在?”

黛黎:“……不存在。”

秦邵宗又道:“所以一开始你就不是什么交州人士,也并非从南方颠沛北上,所谓五任丈夫和城西旧址,皆是你编造,是也不是?”

黛黎低眉顺眼:“是。”

虽说早有预料她这谎言极有可能从根儿起,但听到她亲口承认,秦邵宗的心火还是不住翻滚了下。

暂且不和她计较,晚些时候有得她受的,秦邵宗压下心头火,“你祖籍何处?”

黛黎:“钱唐。”

秦邵宗长指在案几上轻点了两下。

这话与当初车夫说的对得上。祖籍钱唐,她要去钱唐,看来这是想回故土。他继续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蒋府中,意欲何为?”

这次黛黎沉默了,且是拧着细眉长久地沉默,久到秦邵宗曲起指骨,重重地敲了敲案几,以此警示。

“说话。”

黛黎小声开口,语气很无奈:“我说实话,您只会觉得荒唐无比,肯定不信;而我若是编谎话骗您,您又要问罪于我。如何选都不对,着实进退两难。”

秦邵宗:“实话实说便是。”

黛黎沉思了半晌,斟酌着用词说:“我给您讲个故事吧。有个叫做桃花源的地方,那里与世隔绝,人人可读书,家家户户有余粮,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有个女郎携幼子在那地方生活,却不料某日幼子忽然失踪,女郎一路走一路寻,不及防跌入河中。而待她再醒来,已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那地方的主人,姓蒋。”

秦邵宗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人,不放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黛黎心知他不信,改变人的观念是非常难的。就像一个确信死后能进入天国,与上帝同在的基督信徒,你想用三言两语就让他弃教,那几乎不可能。

同理,你要一个无神论者相信有那么一个极乐园独处于世界之外,且某个人还只是到河里一遭便出现在了其他地方,这也同样不可能。

“当初您之所以知晓我在偏房中,全因是听见有水声对吧,是我的鞋子湿了才会因此暴露。”黛黎点到为止。

不管他相信与否,实话她已经说了。

其实唯有如此,目前看来她是暂且脱不开身。此时若再编其他故事,既容易被戳穿,也会再度惹恼这头本来就一肚子火的恶虎。

她和刚成年的小女生不同,已经对性没什么羞涩,也不会为了那事要生要死。

现在只剩下两个选择:被狗咬一口,和被狗咬一口后,让他继续帮她找儿子。

她来到这里后,再也没有做过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了。州州一定在这里,她要活下去,活下去找到州州!

寂静在屋中蔓延,谁也没有说话。

烛芒被从窗牗外溜入的夜风吹得微微摇曳,明与暗的交界随之晃动。小飞蛾扑腾着翅膀撞入火芯中,“滋”的一声轻响后,灯盏旁只余一点灰烬。

黛黎看着那点落下的灰烬,心跳控制不住加速。

该说的都说了,如果他依旧不信,觉得她又编谎话欺瞒他,逼问她“真相”……

黛黎顿觉头疼。

忽而,案几上的灯芒狠狠晃了下,侧方投于地上的黑影如山岳般拔高与延长。

是秦邵宗从座上起身了。

对于黛黎方才的那番说辞,他不置一词,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男人绕过案几,长臂一捞,将坐于软椅上的女人捞入怀中,抱着人往床榻方向走。

黛黎的手搭在他肩上,不自觉将他肩胛那一块抓皱。

她知晓他想做什么。

被放在榻上时,黛黎没有往后缩,也没有避开那道侵略性异常强的注视。事到如今,她决定和他谈条件,“君侯,我要找到我儿子。”

怕他不上心,在他倾近时,黛黎抬手抵住他胸膛,直视他的眼睛重复道:“您要帮我找到我儿子,必须找到!”

秦邵宗那把火烧得正旺,从她出逃那日起火势就没减弱过,而随着一日一日地寻,本就不单纯的怒火愈发转化成其他。

他看着她张合的唇,这张嘴长的是真好看,天生红唇,色彩浓郁得像红牡丹根儿的那抹艳红,唇珠饱满,嘴角有点微扬的弧度,就是说的话永远不好听。

秦邵宗抬手绕过黛黎的颈脖,大掌覆于她的后颈上,如同虎擒住了猎物般长指张开,以绝对控制的姿态定住面前女人。

黛黎被他这一举动惊得够呛。

她先前还想着他不会杀她,难道是那两句稍带命令式的语句激怒了他?

她呼吸因此一滞,后颈那只大掌灼热粗粝,像烧红的铁钳扣着她,叫黛黎转不开头,动弹不得。不过她很快明白,是她想岔了,这人现在的确没扭断她脖子的打算。

男人倾身下来,两人间的距离迅速消弭。黛黎原先抵在他胸膛前的那只手,最后手背贴向了她自己。

饶是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来临时,黛黎后背依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太凶了,也亲得太很了,攻池掠地,为所欲为,仿佛带来了一场喷薄炙热的山火,也似拖着她一同沉入沸海之中。

从浅及深的前奏转瞬即逝,蒸腾的灼热将她吞没,最里面的那根神经被恶劣的反复挑弄,黛黎颤抖着呜咽了声,抵在他身前的手慢慢蜷起,揪得男人衣襟大乱,弄得一整片都起了皱。

秦邵宗本是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手扣着她的后颈。随着亲吻愈深,他箍着她腰的手松开,转而扯开她腰间的系带,深色的大掌游鱼似的钻进。

黛黎抖得更厉害了,但她的舌尖被强势绞紧吸取,她甚至连侧头都没办法做到,更别说其他。

灰黑色的衣带散开,衣襟敞露,隐约能窥见深处皎洁如瓷的白皙。

然而,就在这时……

“咯咯!”外面有人在敲门。

力道很重,一听就知是出于武将之手,且敲门之人心情颇为急切。

秦邵宗一顿,但没理会。

外面的人见里头没动静,又用力敲了敲。

“君侯,探子来报李瓒的人马来了,来势汹汹,预计不下千数,咱们得赶紧撤。”是莫延云的声音。

秦邵宗呼吸粗重,颈侧的青筋绷紧跳动又隐没,如此反复几次。

黛黎也听到门外之人说的话,她稍愣,没想到居然峰回路转。在明显感觉到秦邵宗松开了她以后,黛黎侧了身,把自己的脸埋进被子里。

秦邵宗喘着粗气,他本想起身的,事到如今离开太平郡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看见黛黎的小动作,他停下起身的动作,伸手把人往外面拨了一下。

黛黎没想到他出其不意,一个不留神半张脸露在外面。

于是毫无遮挡的,秦邵宗看见她翘着的嘴角。

他在这憋得冒火,她在那偷乐。

秦邵宗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怒不可遏了,自从秦家奉他为族长,自从北地豺狼被他揍得犬儿一般的乖顺,不说万事心想事成吧,起码大事通畅,没再吃过什么暗亏。

——直到现在!

黛黎吓了一跳,心道不好,要坏事了,“君侯,我不是……”

话未说完,她被翻了过去,又被扣着腰提了一下,变成整个人趴在他腿上。

紧接着,“啪——”

不重,但足够响亮。

黛黎眼瞳猛地收紧,脸上还未彻底收好的笑容凝滞住了。

震惊,质疑,羞耻,生气,懊恼。

一种种显而易见的情绪在黛黎脸上一一出现。

秦邵宗看着她多变的表情,胸口哽着的那口气莫名就散了许多,他的手非但不移开,还张开握着那挺翘的软肉狠狠揉了一下,“等下会启程离开太平郡,你路上乖些,那满肚子的坏水通通给我收好了,不然回去以后,我让你两边都开花。”

*

“咯滋。”房门被打开,房中两人相继走出。

莫延云狠狠松了一口气。

还好君侯出来了,否则他真要大不敬地闯进去。

“君侯,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启程。”莫延云目光四处飘,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心里直犯嘀咕。

君侯这状况明显是还没吃上,但非常奇怪,他心情居然看着还不错。反观后面的黛夫人冷着脸,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进屋不过两刻钟,两人的情绪竟好似互换了一轮。

这屋内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过不管如何,黛夫人这本事当真不小,这连绵不绝的、几乎有焚天架势的山火,说灭就能灭,且还能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跟上。”

前方重重的二字砸来,正琢磨取经的莫延云立马回神。

早在秦邵宗抵达太平郡的第一日,他就向邓拓邓府君要了三十几匹好马,每个士卒一匹,凑了一支骑兵出来。

如今要撤离,秦邵宗决定先行南下。从太平郡的南门出去,随后拐道向西,从西边绕路回南康郡。

黛黎不知这人打的是什么算盘,她只知道她被带上了马,而后秦邵宗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马鞭扬起又落下,骏马嘶鸣扬蹄,载着人迅速跑远。一队人马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南行,很快出了南城门。

在他们离开不久后,另一行大队伍从城东进城,一路急行,闯入邓拓的郡守府将人拎出来。

好一通询问,得知秦邵宗要了许多马后,为首的冯亮愤恨道:“你怎能给他马匹?”

邓拓抖着白胡子不敢做声,心里苦涩难言,直呼流年不利。

秦邵宗要马,他能不给么,他敢不给吗?他不过是个等致仕的小小府君,哪能拗得过一方大枭雄?

“都督,他们往南边去了。”有兵卒说。

冯亮皱眉不解道,“南边?他们去南边作甚,明明从西边出城能更快回到南康郡,秦邵宗为何舍近求远?”

还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又有士卒说,“都督,守城卫说他们离开不超过两刻钟。”

冯亮当即目露凶光,“管他为何,直接追!他们是坐船来的,小小一个太平郡能有什么好马,他们定然跑不远。”

*

黛黎本以为她至少得在马上坐一宿,但意外的是,他们出城仅是一个时辰,秦邵宗便勒停了马匹。

“下马。”

他一声令下,所有的士兵都利落翻身下马。

黛黎后背一直贴着的那具精壮胸膛消失了,她坐于马上,两手紧紧抓住马鞍前面拱弧,低头想着要如何下马。

虽说是他捎她上来的,但经过先前房中那事,她真不想主动和他说话。

秦邵宗不知从何处又变出了几条锦带,他站在马侧,先掀开黛黎的裙摆,而后将她的裈裤裤脚别入足袜中,再用锦带利索扎好足袜的上沿。

待黛黎的两条腿都扎过锦带后,他才将人拎下马,“瞪那俩大眼睛看什么,不想被山里的虫子吸干血,就把手抬起来。”——

作者有话说:博弈绝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猫头]

btw,继上一本,这一本我又被举那什么报了,大致说我没搞清现代女性价值[化了]

下一个更在明晚的11点,现在更新都暂定晚11点(因为没有存稿了呜呜)

继续求营养液[让我康康]

第26章 蛙黾在沟中,焉敢贪明月……

黛黎爬山的经历不少, 但大半夜爬山,而且还是爬野山,这还是第一回。

没有阶梯, 没有指示牌,没有爬山装备, 更没有缆车索道。

一切都原始得可怕。

他们这一行人手持零星火把,蜿蜒出一条浅淡的橙红亮色,光火落于脚边,映亮枯叶藤植和一些昼伏夜出的小虫。

黛黎前面是莫延云, 后面是秦邵宗, 好几回黛黎没踩到实处,“哗”地往下滑, 被秦邵宗接了个满怀,托着腰将人重新放稳。

半程山路, 着实让黛黎走累了,她正想和前面的莫延云搭个话, 问他还有多久抵达, 忽然前方传来一句:“君侯,标记点到了。”

黛黎弄不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她看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约半人高,瞧着像是狼、或是其他肉食性动物的洞穴。洞口上有藤植直垂而下, 若非提前知晓, 别说举着火把看,怕是连白日都相当不显眼。

“只留洞穴内一柄火把,其余的全部灭了。”秦邵宗下令。

嗖嗖两下,瘦弱的火龙在山林间翻了个身,被夜色吞没。火龙隐去, 面前只剩下一缕几近于无的火光,黛黎面色微白。

大晚上爬野山,他还敢灭火把。

这个时代可不是人类足迹高度覆盖的后世,后世的野兽大多都被抓到动物园去了,而这里……

自个儿漫山遍野转悠找吃的呢。

想起熊的进食方式,黛黎不住泛起一阵心悸。

“夫人,先站着别动。”身后的男人说。

黛黎没动,不全是听他话,还有一部分被自己脑补给吓的。

洞穴前有个陡坡,秦邵宗长腿一迈,踩了一个点轻松上了一层,他转身看向还在下面的黛黎,“手。”

黛黎慢了一拍才将手递给他。

男人粗糙的大掌将她裹住,在这微凉的春夜里他暖和得过分,仿佛那条遁走的火龙被他藏于手中。

仅是一个晃神,黛黎已轻而易举地登上了陡坡。

莫延云拨开洞穴上的藤植,让秦邵宗和黛黎入内。厚重的植帘一抬一放间,有火光倾泻,又转瞬隐没。

进入山洞后,黛黎才发觉这洞穴呈侧放漏斗形,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不过从洞内并不浓郁的气味,以及草叶密集的地面来看,这个洞穴已经荒废挺久了。

“你在此地待着,莫要乱跑,我稍后回来。”秦邵宗将一把短匕塞进黛黎怀里。

黛黎垂眼看着手中的匕首,低声道:“我又不认识路,能往哪跑?”

秦邵宗气笑了。

听听她这说的什么话,不认识路,所以跑不了。若是她认识路了,那还得了?

不过如今并非计较的时候,这账留着往后和前边的一起再和她细算。

秦邵宗点了一个亲兵留下,其他人随他离开。

黛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说稍后回来,那她只能等。她寻了个角落背靠墙壁,抱膝坐下,并把短匕放在身旁。

而唯一那柄火把被安置在了一个“L”形的勾角处,从这里看不见洞口,能进一步削弱火光。

至于被留下的亲兵,则坐在垂着厚厚藤蔓的洞口后,目光炯炯地透过细小的缝隙观察外面。

把黛黎安置在半山腰,秦邵宗带着其余的人加速往上走。

选择在这里登山,可不是因为被李瓒的军队追得慌不择路,而是这上面再旁边些的位置有个匪窝。

朱崖津近日来了一批匪寇,这批被逼得北上的匪贼刚到不久,对这周边的地形地貌还不能做到了如指掌,说不定连窝都没彻底打好。

这样的匪寇是最好剿的。

待剿了山上的匪窝,再翻过这座山,就能到看见岐水,山上的匪寇前些日劫了楼船,想来他们至少会自留一艘。

到时,他们进可借着地形阻击李瓒的追兵;退,可乘着楼船逃之夭夭。

至于李瓒的追兵,秦邵宗倒不担心他们会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立马黏上来。

近来百姓惧于贼寇凶残,因此不约而同避开了这一带,鲜少有从南城门进出的。太平郡南边的岔路颇多,他吩咐士卒每天白日在路上跑马,确保每条路上都有马蹄印。

光是分辨他走了哪条路,都够追兵吃一壶了,更别说如今夜黑风高,最是光线暗淡时。

攀过险之又险的一段后,士卒横排列位,待听到秦邵宗吹了一声鸟鸣口哨后,所有人闪电般地往上攀。

……

“大哥,你刚才有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李五睁开眼,左右看看。

李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大半夜的哪来特别声响?多半是山上有动物饿了,这会儿正在开餐呢。你安心好了,当家的早就查过了,这座山没大虫和熊瞎子,狼好像也不多见,你听到的声音最多是只小山猫,有甚可慌的?”

李五嘟囔着说,“是吗?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是不安,那感觉跟那回咱们哥俩在雾崖险些丢了小命如出一辙。”

李四浑不在意,太平郡的邓府君是个任人揉搓的面团,他们这些天过得相当滋润,晚上值夜都基本不值了,“弟啊,你有那精力想东想西,还不如想想怎么劫几个漂亮女人回来,这寨里没了女人可不……”

一句话还未说完,李四的喉咙忽然炸开了血花,而定睛看,原是一支箭横穿了他的喉管。

李四霎时双眼瞪大如铃,眼白充血,一声未吭便直直往后倒去。

“大哥!”李五又惊又怒。

他正欲拿起腰间的铜哨,眼角余光却见有抹冷光飞来,李五心中警铃大作,顾不上拿铜哨了,忙持刀作挡。

“当啷——”

首回的兵刃撞击声清脆。

但很快,随着双方力道加持博弈,有刺耳的“咯滋”声传来,是李五手中那柄陈年老刀发出了悲鸣。

对方的刀明显要优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