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休息室内, 满室安静。
人在陷入睡眠的时候，有时会觉得缺乏安全感。
所以很多人哪怕是在夏天，也更习惯开着空调盖着被子睡觉。因为用熟悉的气味与厚度包裹着自己, 也是一种心灵慰藉。
哪怕身上的白大褂洗得很干净, 林原也从不用什么香水，但即使如此，趴在桌上的路音依旧睡得安心。
侧着头, 柔顺的刘海微微往脸侧偏移, 露出水墨般的长眉。
视线跟随着落在女孩的眉间, 门边的林原不自觉放缓了呼吸，似乎怕吵醒了睡得憨沉的人, 进屋时下意识把脚步放得更轻了。
和呼吸深重的男性比起来，女孩向来呼吸要浅一些, 而因为身体尚还虚弱的原因，路音呼吸更是轻浅。
胸廓几乎没有明显起伏的幅度，只挡在鼻前的几根发丝被轻轻带动, 红色的唇瓣轻抿了抿, 湿润的膏体被不小心带到了唇周，是显眼的暧昧，也像孩子般的稚气。
嘴角的弧度深了深，看着趴在桌上的人，林原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转过身, 男人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包湿纸巾，拆开后小心握着一角，轻轻地擦去了女孩唇边被染上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林原动作太轻, 即使被触碰, 路音依旧没有清醒, 只意识朦胧地动了动手臂。
原本埋在胳膊底下的手背挪到了上方，头往后蹭了蹭，路音无声地换了个姿势。
直起身，看路音还想睡，林原也没急着叫醒她。他刚想先去把饭热一热再过来，却不防转身前视线突然被微微闪动的碎光吸引。
光线明亮的室内，原本那点光芒并不算太惹眼。
但即使如此，看清楚碎光的来源时，原本想走开的人，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原地。
路音并不算喜欢佩戴饰品，就连妆容日常也是简单为主，而正因为如此，当有饰品出现在她手上时，才会越发引人注意。
白皙的无名指上，是一枚让人眼熟的钻石。
钻石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无论是切割工艺还是净度都非常漂亮，因此即使在室内，只要暴露在灯光下，小小的钻石依然在发光。
女孩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钻石也跟着同样晃了晃。
碎光闪耀，恰如夜里忽暗忽明的晚星，林原垂低眼睫，眸光逐渐和室内的空气一般沉静。
这枚钻戒，即使早就送给了路音，但这却还是林原第一次看她戴上。
和想象中的一样，路音戴上很漂亮。
明明是接近透明的颜色，却仿佛焰火般热烈而璀璨。没有太多其余的装饰，经典的六爪环抱着钻石，是最简单的样式。
不擅长购物的男人，那天却难得耐心地在珠宝店挑选了很久。看到最后，面对众多选择的林原，唯独喜欢上了六爪镶嵌所代表的意义。
“六爪钻戒是最经典的钻饰款式之一。这种款式的戒爪数量比较多，镶嵌也会更牢固一些，就算其中一个戒爪坏了，钻石也不容易掉落。”
“而也正因为有这种设计特点，所以这款钻戒也寓意着把对方捧在掌心，终生守护。”
因为没有遮盖而有些发凉的手背，被人轻轻握起。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无名指根，同时擦过冰凉的钻石，林原呼吸放轻，终究没忍住在戒指上落下一个吻。
浅色的薄唇带着炙热的温度，落在钻石的表面，也印在了睡着人的手背。
这个吻，时间有些长。
长到路音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有些疲乏的眼睛。
朦胧的双眼仍旧带着困倦的水光，视线模糊地看向身前，感受着手指上温热的触感，路音有片刻的愣怔。
但不等她反应，下一刻，熟悉的身影骤然靠近，热度漫上了她的唇。
“唔……”
掌心对着掌心，鼻尖抵着鼻尖。
温热的呼吸落在脸侧，尚还自由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推拒了下面前人的胸口。但没等两人中间出现空隙，唇瓣被人更用力地含紧，路音彻底被拥入了温热的怀抱。
男人怀里的热度，不比唇上凉多少。
眼睫失控地颤动，坐在椅子上的人有片刻的手脚发软，但是
闭上眼，生疏又懵懂地张了张唇。
任由热意更汹涌地漫延，路音抬起手，同样用力抱住了身前的林原。
这顿晚饭，吃得比林原以往值班时要长。
或许是真的运气好，等到天边夜色逐渐浓郁，骨二科依旧没有接到急诊的通知，连带着林原的电话也难得保持着安静。
只是饭总有要吃完的时候，放下筷子，接过湿纸巾擦了擦仍有些红肿的唇，任由林原这下怎么劝，路音也不肯再继续吃了。
“我真的饱了，本来我下午就和冯医生他们一起吃了点，现在真的不饿。”
摸了摸肚子，路音把饭盒往前推了推，拒绝得很坚定。
而听她这么说，旁边的林原弯了弯唇，却是同样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后，才终于没再继续劝她，只顺势把路音饭盒里没吃完的菜夹到了自己碗里。
……
微微红了红耳尖，路音有时候是真的佩服林原。
明明表面上是个看起来那么清冷难接近的人，怎么私底下对她就那么爱动手动脚……不害臊。
抿了抿唇，羞恼地对面前的人谴责了一番后，路音也没好意思转头去看另一边被林原抱皱了的白大褂，而是掏出了手机。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林原今天还要值班，她过来看望一下还行，但待久了总是影响不好。
想到这儿，算算林原进来后到现在的时间，怕其他医生护士多想的路音，连忙站起了身。
没顾得上避开林原，从旁边凳子上拿起自己的包包打开，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后，路音就开始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忙碌起来。
上遮瑕，补粉底，涂口红。
没有镜子，路音就打开手机对着照相机抹抹画画，而看她神情认真，林原倒也没有出声打扰，只笑着望着她忙碌。
遮瑕膏涂抹在痕迹明显的唇周，富有弹性的粉扑轻轻拍打，细密的粉末均匀地摊开，很轻易地就挡住了原本微红的痕迹。
最后用膏体抹了抹唇珠，看着镜头里的人，路音伸出手，小心地用指腹将唇上的口红轻轻抹匀。
“还看得出来吗？”
扭过头，收拾好自己的人，不确定地问着旁边。
弯了弯唇，被问的林原没着急回答，只拿过了旁边的纸盒，好整以暇地笑着反问道：“看得出来什么？”
“你别装，快说，还明显吗，不会被人看出来吧。”
看林原又在跟自己不正经，着急的路音立马伸手打了对方胳膊两下。
被打的人不仅没有生气，似乎还笑得更深了些。
毫不费力地抓住女孩敲打自己的手腕，抽出纸巾，小心地把沾上口红的指腹擦干净，林原轻声道：“放心吧，看不出来”
毕竟只是亲了亲而已，能看得出来什么。
性格淡定沉稳的林原不明白，有种东西叫做贼心虚。因此即使林原这么说，不放心的路音还是反复又对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才终于放心了些。
收拾好自己的路音，后面始终和林原保持着距离。两人没有再亲近，而是抓紧时间好好说了会儿话。
而问清楚路音今天远程会诊的结果以后，林原也不算太意外，毕竟都在预料之中。
只是这个问题路音答得干脆，但面对林原询问她今天为什么突然过来时，路音却是沉默了一瞬后才低声解释。
“会诊完聊天的时候，我们顺便提起了高中的事……我妈她这次回来认出了你，事情就是这样。”
路音叙事能力并不算太好，再多感情丰沛的往事落在她的话里，似乎就只剩下了简洁。
而看着她说着说着就不自觉垂下的眼睛，全程安静听着的林原，面上表情不变，只轻捏了捏她的掌心，“不高兴？”
“……”沉默
“你当时是不是很难受？”
没有说其他，也没有回答自己高兴还是不高兴。
张了张嘴，路音抬起眼睫，最后还是只看着林原问了这句话。
你当时，是不是很难受
从来都是这样，哪怕以前脾气略微骄纵的时候，路音依旧有着和路中庭一样的温良和善。
就像是现在，提起以前，路音首先想的就是林原会不会难受，但明明还有那么多可以问的事。
眼角泛起笑意，林原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说出口的话就像窗外此刻缓慢升起的圆月。
有些清冷，却温柔得不像话。
“难受”
“但也心甘情愿”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只要是你的事，幸福与艰难，我都心甘情愿，也义无反顾。
作者有话说：
林原真的很爱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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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一直都会喜欢你
这一天晚上, 路音最后是在李娇的窃笑声中进屋的。
看着她手上的钻戒，这下不用问，李娇也能猜到两人到底有没有和好了。
不过眼看路音被自己笑得小脸发红, 不好意思太过分的李娇忍了忍, 到底没有出声打趣，只心照不宣地说了声恭喜后，就悄悄回了自己卧室。
对于两人的重归于好, 李娇心里是非常高兴的。
毕竟这段时间经历过来, 对他们两个人的感情, 李娇那真是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
而事实上, 钻戒也不止是李娇一个人看见了。
抱起身前的花，眼角没有漏看路音手上东西的岑风, 安静地垂下了眼皮。
怎么说了，只能说幸好一切还没有说开。尴尬两天后，岑风也就慢慢坦然了。
毕竟只是短时间产生的好感而已, 原本有些混杂的心思被冷水浇过, 什么情绪就都变得冷静下来。
又不是所有人都是林原，快节奏的现代社会里，没有足够深刻的贯穿整个年少时光的经历和过往，又有多少人能真的为了某个人情深不移。
抬手，拿起桌上的花, 看着手里漂亮的花枝，林原神态认真。
绿色的竖直枝干上生长着茂盛的叶片，正中间的花蕾呈球形, 花瓣金黄。
乒乓菊, 插花时常用的花材, 因为花型规整颜色亮眼的原因，算是比较好搭配的植物。
但是——
“咔嚓”
拿着剪刀，上一刻还在认真打量的人，下一刻就手起刀落地动起手来。
没有注意旁边岑风欲言又止的目光，林原修剪的速度很快，也很干脆。
几乎没过多久，一株原本枝繁叶茂的乒乓菊，转眼就成功变成了一颗戳在根绿色棍子上的乒乓球。
圆圆的乒乓球，被人用力地插到了豆绿色的花泥中。
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放下剪刀，看看隔壁路音弄好的颜色丰富的花篮，林原沉了沉眉，随手又在自己的乒乓球旁另加了几支艳红色的扶郎花。
大红配金黄，绿叶配绿泥
这搭配，倒也少见。
围观了全程的岑风眼神游移，有点想走人。
但还没等他挪开脚步，终于掀开帘子走出来的路音，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两人身前新鲜出炉的‘作品’。
路音，表情有片刻的复杂。
“噗呲…噗呲…”
没注意路音的靠近，刚刚插完人生中第一个花篮的林原，秉持着有始有终的做事态度，认真地拎起旁边的喷水壶，给自己手底下颜色浓郁的花篮喷了喷水。
湿润的水珠，浇湿了柔软的花瓣，馥郁的花香随着空气弥漫，抛开模样不谈，花篮味道的确是好闻的。
嗯……但或许也就这一点还能说得过去吧。
“你教的？”摸了摸鼻尖，终于走到两人身前的路音，率先看向了旁边的岑风。
摆摆手，就怕被问这话的岑风否定得干脆。
这……他可教不了。
沉默，师徒两难得这么默契。
放下手里的水壶，看着两人的表情，后知后觉的林原终于挑了挑眉，低声道：“不好看？”
“……哪里好看？”到底是年轻，从林原第一步开始就想问这话的岑风，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挠了挠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
捂住肚子，这下几乎是不用说，路音的意思就已经很清楚了。
看着面前莫名把喜庆和搞笑两种因素糅合到一起的花篮，路音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一只手扶住林原的胳膊，一只手忍不住摸了摸乒乓菊仅剩的花蕾，路音实在不明白，林原为什么要把人家叶子全剪掉。
“它的叶子招你惹你了，你把叶子全剪了，留它一个光杆司令干嘛？”
剪也就剪了吧，斜着插也好啊，还这么立正笔直地插下去，刚才第一眼看过来，她还以为是谁在这上面放了个灯泡。
“留下最美的部分，去掉多余的部分，你刚才教我的。”
被笑话的林原脸上倒不见多少尴尬，表情依旧淡定得厉害，甚至还给出了个十分正当的理由。只不过看着被逗笑的路音，男人眼底也不经意闪过丝笑意。
但听到他这么说，路音却是笑得更厉害了些。
“去掉多余的部分，那也没让你全去掉啊。你这花篮弄的，回头可千万别说是我教的你。”
松开扶着林原的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路音扭身看向旁边的人，故意语带嫌弃。
只是她说得高兴，却没注意自己因为转身，而离桌边被剪下来的花枝仅一线之隔。
和林原不同，路音的花篮用了很多玫瑰花。
尤其其中不少是还没来得及去掉尖刺的玫瑰，这会儿带刺的枝干正好有一节正对着路音腰间的位置。
眼看尖刺即将刺入女孩的衣服，垂眸，刚好看到这一幕的林原，伸手迅速地环过了旁边人纤细的腰。
下一秒，一道血痕清晰地划过了男人的手臂。
“怎么了？”
没有注意到桌边的尖刺，被环住腰往后退了步的路音，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
松开手，顺势抹去手背上冒出的血珠，林原表情不变。
“有风”
“……屋里怎么会有风？你不会是被我说得不好意思了吧。”
“没有”
“我看你就是不好意思了，我那天听冯医生他们说……”
仰起头，看着满脸淡定的林原，路音眼里都是打趣。
而在她说话的时候，被打趣的那个人，却是不动声色地把所有带刺的花枝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桌对面的岑风却没有再冒然开口，目光从桌上的玫瑰枝叶上掠过，最后看了眼对面的两人。
弯了弯唇，年轻男孩安静地转身继续工作了。
明天就是路音约好要去医院复诊的时间，又要麻烦血液内科的医生，路音今天就专门抽空亲手准备了个花篮打算一起带过去表示感谢。
至于林原装饰的这个花篮，则是路音怕他在店里无聊，专门找了些不用的材料拿来给他玩的。
“明天去复诊送我这个花篮就好了，至于你这个……”
笑着垂下眼，路音没再继续打趣，只轻声道：“我重新装饰一下，你拿回家吧。刚好最近你都没怎么带花回去了，正好点缀下你的房间。”
之前为了跟路音见面，林原倒是经常来店里买花带回去。但自从两人在一起后，本身并不算多喜欢花的男人立马本性毕露，再也记不起往家里带花了。
想到这里，路音就忍不住笑弯了眼睛，看着林原扬了扬眉梢，“你不是早就知道我高中喜欢你吗？那怎么之前还那么小心，都还要借买花的理由才敢来店里。”
比起路音这个完全不知道林原心意的糊涂蛋来说，早就知道路音心意的林原，不是应该更有底气和自信来找她吗。
想到这里，之前还没意识到这点的路音，越发忍不住心底的好奇。
没给面前人沉默的机会，伸出手抱住林原的腰，路音垫着脚去看那双逃避自己眼神的眼睛。
而虽然平时不明显，但其实路音缠起人来的时候是很难拒绝的，特别是林原，尤其招架不住。
很快，被抱住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伸出手，男人温热的掌心压在了女孩柔软的发顶。挡住那双意图和自己对视的清亮瞳孔，林原声音低沉，似乎有些无奈。
“那么多年没见”
“谁知道你还喜不喜欢”
大概在喜欢的人面前，无论多优秀的人都是患得患失的。
林原，也不例外。
抬起的后脚跟落回地面，抱着林原，路音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这人……怎么会这么想
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
“一点都不够”
被按住头的女孩，咬了咬唇，莫名其妙地从嘴里蹦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皱眉，林原声音低沉。
“什么？”
“才十三年而已”
伸出手，从头顶把男人的手臂牵了下来，抱在怀里。
靠近，仰头
和林原黑色偏暗的瞳孔不同，路音的眸色微浅，泛着淡淡的棕色。
此刻边缘卷起的睫毛往上翘起，视线相对，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另一双黑色的眼睛。
看着林原，路音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且清晰。
“我一直都会喜欢你”
十三年不够
二十三年也不够
虽然我的人生不知道有多长，虽然我可能注定不能像很多正常人那样陪着你很久。但只要我活着，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指尖，有片刻的酥麻。
喉结微微滚动，无声的，林原握紧了拳。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但好像是真的
路音的眼睛，真的会说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提前更新哈~-
十三年够不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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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独生子女
制作好了花篮, 第二天，路音就提着直接去了血液内科门诊。
上一次她来医院还只是自己一个人，这次周凉和关晓莉却是都陪着过来了。
“我今天应该只是做个检查, 要是医院有事的话你去忙也没关系。”
坐在候诊大厅, 趁关晓莉去卫生间的空隙，路音再次看向林原。
今天是周一，本身医院就是最忙的时候, 路音不希望因为自己耽误林原的工作。
“没事, 我提前换了班。”收好手里的挂号单, 林原声音淡定，似乎并不着急。
市人民医院的门诊向来拥挤, 但因为路音提前挂号预约的时间比较早，所以他们没等多久就进了诊室。
贺旭升, C市人民医院血液内科主任，同样也是国内血液病方面的专家。
没有花太多时间，听完路音的病史后, 老主任就直接开好检查单让路音先去抽血, 然后准备做骨髓穿刺。
化疗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对于这些检查，路音倒是已经习以为常。
笑着谢过老主任，走出诊室，跟在林原身后, 三人很快到达抽血的地方。
路音确诊的时候时间还是在九月，现在化疗结束却已经是十月份了。
如果说C市的九月还带着蒸腾的暑气，那么等到十月, 整个城市就已经肉眼可见地进入了秋天。
里面穿着长袖棉质内衬, 外面套着件薄薄的小熊针织羊毛开衫, 比起周围其他人来说，路音穿得要稍微多一些。
没办法，好像化疗结束后，本来就怕冷的路音变得更怕冷了。
脱下外面的开衫，顺手递给旁边站着的林原，拉高右手的衣袖，看着自己肘窝处还隐约可见的针眼，路音微微侧过了头。
她倒不是怕痛，只是觉得针扎进皮肤的情景有点吓人。
而和她一样，旁边站着的关晓莉在见到护士拆开一次性静脉采血针的包装后，也下意识偏过了头。
锐利的针尖很快刺进了柔软的皮肤，暗红色的鲜血顺着管道缓慢而又匀速地向前，采血护士动作流畅熟稔，几乎没花多久时间就完成了采血。
松开黄色乳胶管，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伤口。
收好采血管的小护士边说着等会儿取报告的时间，边忍不住看了眼面前伸出手来帮女孩压住棉签的男人。
好帅啊这人，貌似还有点眼熟。
被人偷偷打量的林原，并没有注意到玻璃窗内小护士的眼神。一手拿着路音的衣服，一手按住路音只压了一会儿就打算扔掉的棉签，林原语气不容拒绝。
“压够一分钟”
“……没事，我前几天查过血常规，血小板没问题，你看这都已经不流血了。”无奈地动了动胳膊，路音是真觉得没必要。
可惜她的话没人赞同，压够一分钟后棉签才被扔掉，原本拉高的衣袖也顺势被放了下来。
路音刚刚整理好衣袖，还没有抬头，肩上就又覆上了一阵暖意。
象牙白的羊毛衫，轻薄却也保暖。
没有任由开衫敞着，指节修长的男人细心地把小衫中间的毛线扣全部扣紧，随后才继续带着人去做骨髓穿刺。
而现在，时间才刚刚九点左右。
九点钟，大概是医院人流量的早高峰时间。原本在门诊处等候的患者，现在已经逐步向全院散开。
拥挤的人流穿梭在各个科室，少有姿态悠闲的，工作日看诊的患者总是带着两分急迫。
一不小心，跟在路音身旁的关晓莉被旁边经过的人微微撞了下肩膀。脚步慢了一瞬，原本横着走的三人行队列，也跟着变换了方阵。
抬起头，落后了一步的关晓莉，看着前面并排而行的两人，脚步忍不住越发放慢了一些。
有林原在，好像她在不在差别并不大。
看着两人的背影，皱了皱眉，女人眼里不自觉闪过一丝怅惘。
抽血室和骨髓穿刺的检查室隔得不算远。
而和抽血相比，骨髓穿刺要稍微麻烦一些，另外抽完骨髓还需要留观三十分钟才能走。这期间家属只能等在外面，不能跟着进去。
检查室门关上，看着路音走进去后，关晓莉重新坐回了门口的凳子上。
三十分钟……需要这么长吗，骨髓穿刺会不会很痛？
无意识的，心里担心的事问出了口。
“不会太痛，会先麻醉再穿刺，时间不会太长。”声调平稳，回答的人说话速度不快，解释的也很清晰。
抿了抿唇，听到这话的关晓莉肩膀卸了些力气，难得没再坐得端正严谨。
侧过头，女人有些疲惫地望了眼旁边其余等待的家属。
跟国外的私立医院不一样，C市人民医院好像不管是哪个地方人都很多。就连骨髓穿刺的检查室也是这样，家属等候区的凳子上几乎少有空位。
现在得血液病的人有这么多吗，以前她怎么没有听说过。
皱紧眉，视线从其余家属身上掠过。
望了一圈儿后，往后靠在椅背，关晓莉转头看向旁边的年轻人，脸上带着苦笑，“林先生，我这样的妈妈是不是不多见？”
算算认识的时间，关晓莉和林原称得上是句旧相识，更遑论以如今路音和林原的关系，两人本不该如此生疏。
但是，就算清楚这点，关晓莉始终只称呼林原为林先生。
没有回答，被问的人表情不变，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好在，关晓莉似乎本来也没有一定要一个答案。
很多问题，答案自己早就清楚了。
打量周围一圈，等候的家属大多数都是父母亲人，像林原这种年轻人不多。
也是，遇到事情，除非已经结婚拥有新的家庭，不然大多数人第一反应还是找爸爸妈妈。
“说来也是意想不到，当初你们读高中的时候就互相喜欢。结果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你们竟然还有缘分能再在一起。”
没有再提刚才仿佛一时没有收住情绪的话题，关晓莉闭了闭眼，声音很轻。
“不过谈恋爱归谈恋爱，像你们这个年龄总要开始考虑未来的规划了。”
“我听说……林先生好像是独生子女？”
作者有话说：
唔……今天有点少（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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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回M国
独生子女, 换言之也就是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相比起非独生子女而言，独生子女享受着全部家庭的关爱和资源倾斜，但也意味着需要独自承担全部的家庭责任。
而国内很多老人重视的其中一条责任……就是生育后代吧。
睁开眼, 关晓莉沉了沉眉。
“虽然我听医生说音音的病不会遗传, 治疗好后也可以生育，但孩子出生以后患白血病的概率却还是要比普通人要高一些。”
“就算不说这个，很多不了解白血病的人还是会容易误会, 会说闲话, 会觉得……”
转过头, 看着面前年轻英俊，无论是谁都不会否认优秀的林原, 关晓莉呼吸缓了缓，但还是低声说道。
“可能都会觉得你们不合适”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白血病有分型,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M3型白血病可以治疗，在无数电影电视剧和似是而非的新闻报道中，大多数人都只知道白血病是类很严重的疾病。
他们听说过得白血病的人散尽家财治疗后依旧死亡。他们看见过白血病经过骨髓移植后, 依然再度复发病情迁延不愈。
还有很多关于白血病的不实传言, 有人说这种病会遗传，有人说得这种病的人都命短，一辈子可能都需要吃药，甚至跟白血病患者同吃同住还会有患病的风险。
谣言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科普就能解释清楚，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接受科普。
年轻女孩未婚得了白血病, 就算已经接受过治疗，但也很难再有和普通健康女性那样顺畅的感情和婚姻生活。
尤其像林原这样优秀的独生子女，他的父母, 会同意路音和他在一起吗？
即使没有说完全部, 但关晓莉是什么意思, 林原无疑已经明白。
眉峰不动，或许连林原自己都没发现，路音不在的时候，他气场总是没那么温和的。
“合不合适，是我们自己决定。”
恋爱关系，夫妻生活，虽然的确不仅仅只是两个人的事情，但也确实就是两个人的事情。
看了眼时间，相比关晓莉眼底藏不住的顾虑和犹疑，林原脸上却冷静得厉害。
有些事，连关晓莉都能想到，又何况是在医院工作，早看过无数因为疾病而导致家庭分崩离析的林原。
不说，不代表没有想到。
“那你父母他们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父母的意思。”
抬眸，面对关晓莉始终语速放缓，端正得体的林原，此刻眼里似乎终于露出了些年轻人应有的锋利。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C市人民医院的林医生，脾气秉性是出了名的冷清严谨。无论是面对同行还是患者，他说出口的话从来都是坚定的。
坚定地治疗着每一个病人，也坚定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面对这样清亮的眸光，关晓莉几乎是狼狈地回过了头。颤了颤唇，女人眼里闪过丝苦涩和庆幸。
路音比她爸爸运气好，遇见的人，还好不是她这样的人。
三十分钟留观时间过去得很快，路音推开门出来时，甚至还不到午饭时间。
林原下午才上班，医院骨髓穿刺的结果以及基因检测结果还要过两天才能拿到。因此检查完后，林原先送母女俩回去休息，然后才又回了医院。
拿报告这天，林原有手术走不开，就只能关晓莉陪着路音来复诊。
看着手里的报告单，路音皱了皱眉，除了上面写的结果全是阴性以外，其余的内容都让人看不懂。
但好在，似乎阴性结果代表治疗效果很好。
“之前的基因报告上看PML-RARa融合基因阳性，但现在都已经转成阴性了，说明你预后很好。后面我们暂时考虑可以不做大化疗，继续口服药物就行。”
满意地看着手里的报告单，头发半白的贺主任笑着说出令人高兴的消息。
虽然说知道M3只要过了最开始的阶段就没那么危险，但现在连再次住院化疗都不用，母女俩还是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只不过听着对方解释的基因问题，关晓莉还是忍不住仔细问道：“这个基因结果是可信的吗？既然已经变成阴性就不会再变了吧，以后我们还需要再检查吗？”
“基因结果肯定是可信的，M3型白血病患者本身具有特征性的染色体易位和PML-RARA融合基因，现在PML-RARA融合基因也被做为我们临床上诊断M3型白血病的依据，当然同样也可以用来观察预后情况。”
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老主任很有耐心地解释。
“不过虽然现在你们家小姑娘的融合基因都转阴了，但后面还是要坚持治疗好好休养。尤其要记得定期来复诊，如果基因结果又转为阳性的话，就说明有复发的可能了。”
复发，就像是悬在所有白血病患者和家属心头的一座大山。哪怕这座山还没有压下来，也让听见这话的关晓莉白了脸色。
无法掌控的东西，总是让人害怕的。
弯了弯眉，或许是早就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路音听完这话脸色倒是没有改变，还笑着对面前的主任道了声谢。
复诊由于检查结果很好，所以进行的也很快。
既然不需要住院化疗，那除了拿后面要吃的药以外，在医院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今天听林原说好像骨科手术很多，路音也不想再去打扰她，拿好药以后就带着关晓莉出了医院。
仰起头，今天的天气还不错，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淡粉色的唇弯了弯，一早和李娇说好今天晚点回去的路音，没有着急打车回家，而是转过身，看着有些神思不属的关晓莉笑了笑。
“妈”
“我们去喝杯咖啡吧”
古朴的咖啡厅，开在了距离医院不算太远的商城，但由于是工作日的上班时间，本就生意一般的店客人更是稀少。
坐在窗边，因为生病饮食方面很注意的路音没有点咖啡，这会儿也就只浅浅喝了口杯里的牛奶，随后放下手里的马克杯，浅笑着望向对面的人，突然地说道。
“您最近应该打算回去了吧。”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询问，似乎是很笃定，路音说得直接。
也对，她们之间，又何必委婉。
银色的小勺搅动着棕黑色的液体，听到路音的话，女人拿着勺子的手有片刻停顿。
随后，抬眸，关晓莉轻弯了弯唇，似乎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马上到珊珊血管瘤复诊的时间了，她应该很想你。”
似乎这家店的空调开得有些低，路音说完话莫名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下意识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又喝了口温热的牛奶才感觉舒服了些。
何珊珊的血管瘤从出生就有，这些年一直没有彻底根治。
以前每到要复诊的时候，她脾气是最差的，除了路音和关晓莉以外几乎谁也哄不住，何成也不行。
“……我来之前，跟珊珊解释过，她现在也懂事了些。”
话说的很慢，勺子搅动咖啡的速度更慢。
但听了她的话，路音却是抱着牛奶杯安静地没有应声。
关晓莉大概忘了，何珊珊懂不懂事，路音大概最清楚。
从小就生病的小姑娘，家里人都很让着她，也导致何珊珊从小占有欲就强得厉害。
知道关晓莉因为歉疚一直借着她的病把路音留在M国以后，小姑娘敏感地察觉到妈妈似乎更喜欢姐姐，于是立马忍不住脾气冲以前最喜欢的路音开始了宣战。
而现在关晓莉又因为路音回国，还在国内待了这么久，如果连她复诊都不回去的话，只怕会闹腾的更厉害。
没有说话，母女俩一时都陷入沉默，关晓莉捏着勺子的指尖紧了紧，嘴唇微动，却始终没发出任何声音。
珊珊，在家的确闹得厉害。
和路音不同，关晓莉是将近四十多岁才生的何珊珊。
因为是高龄妊娠，从怀孕起关晓莉就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有什么疾病。
而何珊珊出生的时候，血管瘤还只像是颗红色的小痣，并没有被立刻发现，那时候关晓莉心里只庆幸这个孩子身体健康。
但等到后来何珊珊一天天长大，她手臂上的红痣也逐渐开始变得不对劲。
对这个从出生就患病的孩子，关晓莉心里始终是有一份歉疚的。因此明明以前路音小时候关晓莉还管教的比较严格，但对何珊珊，她却总是严厉不起来。
更何况，何珊珊对关晓莉也是真的亲近和依赖。
过去这么多年，明明不是同一个父亲，但因为关晓莉始终跟何珊珊强调路音对她有多好，何珊珊才会这么依赖路音。
如今事情真相揭开，她对不起的又何止是路音一个人。
放下勺子，关晓莉握着提包的手有些紧。
不知道是谁告诉何珊珊，说因为路音确诊了白血病，所以关晓莉以后就会留在国内照顾她，不准备回M国了。
而知道这个消息，小姑娘几乎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说妈妈不回来自己也不去医院看病了。
姐姐再亲近，终究还是比不过妈妈。
“今天医生的话……总归是个好消息。后面你要好好休息，记得定期去复诊，吃药也要注意。你以前就因为怕苦经常吃药不规律，现在不能这样了。”
看着路音，关晓莉的话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似乎又很重，重到想把以后所有的话一次性说完，几乎没有停歇。
“林原这孩子，妈妈最近也观察过了。他的确很好，如果你真的想和他长期发展的话，妈妈也觉得可以考虑，总之都以你自己的想法为主。毕竟你也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你要注意保护自己，不要受委屈。在C市你也不是一个人，我听说你二堂哥好像最近有考虑回来安居，以后可以适当联系一下，妈妈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追着他跑。”
絮絮叨叨的语气，关晓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嘱托过路音了。
跟性格温和的路中庭相比，关晓莉其实是比较强势的。以前在家因为路中庭对路音娇惯得厉害，她也总是习惯对路音严厉些。
但自从路中庭去世，关晓莉似乎再也对路音严厉不起来了。
看着面前自己从出生一直看顾到成人的女儿，关晓莉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盛满了泪，声音也低哑得不像话。
“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你爸爸。”
十三年前就该说的话，憋了十三年，害怕了十三年，最后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但音音，妈妈瞒着你这么多年，虽然是我自私，但也是因为我真的害怕。”
“我害怕你恨我。”
这是她第一个女儿啊
是她亲眼看着从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慢慢长大的女儿啊。
路音出生的时候很小，甚至都还不足5斤半。因为这个原因，即使是那么爱漂亮长期节食的关晓莉，为了让路音补充营养，孕期和产后也一直都在努力吃饭亲自喂养。
后来等到路音长大些，路中庭忙着工作，也是关晓莉亲自教她说话，走路，吃饭。
路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
“妈妈虽然对不起你，但还是希望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事到如今，关晓莉只希望路音能记得，她还有个爱她的妈妈。
即使这个妈妈不算很好，但总归是爱她的。
伸手擦了擦眼泪，抹去眼角的那些脂粉，此刻的关晓莉看着苍老得厉害。
“珊珊……现在还是年龄太小了，她一时想不明白，你别跟她计较。她的病已经好了很多，这次回去我一定跟她解释清楚，也让她跟你道个歉。”
没有再说其他的，提起M国和何家人，关晓莉声音小了很多。
但既然说到这里，抬眸，看着路音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和意外的眼睛，关晓莉嘴唇颤了颤，终究是哑着声音说道。
“我……两天后，有合适的航班。”
航线最短，能最快地到达M国的航班。
关晓莉，原本就打算等路音复诊结束后，赶在何珊珊检查前回去的。
咖啡厅随着谈话声的停止，这一刻变得安静得可怕。
倏忽，或许是服务员也觉得氛围不太美好，适时地播放起了音乐。
缓慢的乐曲，微微伤感的曲调。
听着歌词里唱着的‘far away from home’，路音紧紧地捧着牛奶杯，轻笑着弯了弯唇。
她，并不算太意外关晓莉会这么快决定回M国。
十三年的时间对路音来说可以算是一场瞒天过海的谎言，但对关晓莉来说，却是她真正渴求的生活。
M国有她心爱的丈夫，也有她心爱的孩子。
路音不会阻拦她回去，也拦不住她回去。
没有流泪，没有说话，路音脸上淡定得仿佛早已做好准备。
只是明明牛奶杯那么温热，为什么路音还是觉得掌心发凉
凉得沁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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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该成家了
关晓莉走得很安静, 就像来的时候一样。
她买的是当天上午的航班，飞机起飞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没告诉其他人，只有路音当天一早打车赶到机场来送了送她。
“都说了不用过来送我, 这么早太冷了, 你现在身体弱小心感冒。”
看着只穿着件薄外套的路音，早提前说不用她来送的关晓莉，忙皱着眉伸手拢了拢路音微微敞开的衣领。
但虽然嘴上这么说, 看见路音出现时, 女人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抹笑意。
“最近天气不太好, 下飞机了您给我发个消息。”这次没有躲开对方的动作，站在原地, 安静地任由关晓莉靠近，路音声音压得有些低。
“好, 我自己会注意的，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自己，最近小心别感冒, 我听说白血病就是不能随便……”
路音来的时间不算早, 关晓莉没过多久就要准备安检登机了。
这会儿两人都没再提起其他，只又重复了遍这些天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直到最后陪同关晓莉的秘书忍不住出声提醒，所有的话才终于到了尾声。
张了张唇，关晓莉似乎是还想嘱咐什么, 但最后又闭上了嘴，只抬手轻摸了摸路音有些发黄的头发。
女人的手很白，却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不过和她刚回来C市那天不同, 陪着路音这些天, 关晓莉都没再戴戒指，这会儿也一样。
看着眼前和自己眉目间有三分相似的孩子，关晓莉笑得很温柔，眼角都是不自觉的笑纹，只声音莫名有些颤抖。
“妈妈走了，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您也是”垂了垂眼睫，仿佛没有看见面前人逐渐发红的眼睛，路音声音平静，脸上也是不见多少情绪起伏。
看着她这样，关晓莉倒是不见失望，反而呼吸似乎还轻松了些。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两人寒暄了，旁边的秘书已经忍不住再次出声提醒。
如果错过这一趟航班，下一趟航班就要很晚以后。
收回手，关晓莉终于没再说话。
最后看了眼路音，女人抬了抬胳膊似乎想抱一下她。但望着面前脸上不见多少表情的女孩，关晓莉肩膀动了动，最后还是只颤着手握了握自己掌心。
转过身，女人走得速度不慢，旁边早就等着的秘书见此也连忙跟上。
顾不上看身后的路音，担心错过航班的秘书正要跟关晓莉说还剩多少时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年轻的秘书便愣怔地皱起了眉，随后什么也没再说，只重新又恢复了沉默。
从来在人前保持着形象，婚后十几年哪怕是再大的事，公司里的人也没见自家老总的夫人在他们面前变过脸色。
但此刻，即使是这么要强的女人，也只敢背对着自己的女儿流下眼泪。
这一次回去意味着什么，路音清楚，关晓莉也清楚。
终究，母女俩还是背道而驰。
没有察觉到路音早上出去过一次，照常睡醒后和路音坐公交来到店里，一直等到当天下午收到关晓莉让人送来的礼物，李娇才知道对方人已经走了。
“嘶……”
揭开礼盒，看清楚盒子里面装的东西，李娇暗暗倒吸了口凉气。
现在有钱人送礼都是这么豪横的吗？
不大的礼盒，包装算不上多么豪华。但抵不住里面的东西是实打实的重量，尤其是看色泽，那可是绝对货真价实的黄金。
“阿音，这也太贵重了！你拿回去吧，我这什么也没做，怎么好意思收阿姨这么贵的礼物。”
就像是火石烫在了手背，李娇看清楚盒子里的东西后，立马双手举着想递回给路音。
但哪怕盒子已经伸到路音眼前，站着的人依旧没有半点反应，反而只顾着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偏了偏头，眼见自己说完话后路音没半点反应，李娇忍不住奇怪地皱了皱眉。
下意识的，李娇往旁边靠近了些，伸头打量了两眼路音的盒子。
和她的盒子相比，路音的盒子要大很多。
四四方方的形状，看着不像装金饰的，倒像是用来装什么本子。
而事实上，装的也确实是本子。
红彤彤的大红本子
“……房产证”看着盒子里面的东西，李娇喃喃出声。
国内什么东西最值钱，如果真要算起来的话，房产证好歹能排进大多数人心目中地位的前十。
但也不是所有的房产证都值钱，烂尾楼和大别墅的价值还是不能同日而语的，阿音妈妈给她买的是哪里的房子啊。
好奇心让李娇看得越发认真，而随着路音翻开本子，上面的地址也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岷山路……咦，这不是阿音你之前说想存钱买的房子？”
对于路音当时说的话，李娇记得还很清楚，毕竟岷山路的房子哪怕是现在也依旧不便宜。
不过——
“房产证上写的怎么是阿姨的名字，后面过户还要交手续费，直接写你的不就好了？还是说你……”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想想这几天看到的路音和她妈妈相处的情形，李娇抿抿唇，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没有写路音的名字，应该是不确定路音会不会收吧。不然阿音妈妈也不会等到她离开了，才让人把这东西送过来。
指尖碰了碰房产证上地址信息那一栏，看着熟悉的地名，路音脸上表情很淡。
这栋房子几经转手，如今就算买回来，只怕也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最后关晓莉送来的东西，谁都没能退还。
路音随手把房产证放到了收银台的柜子里，李娇却是小心地把装着金饰的礼盒放到了自己的挎包内层。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几乎眨眼的功夫天就黑了。
看着下了班朝店里走来的林原，李娇今天难得没有留对方在店里坐坐，而是把路音一起打包推了出去，说让两人趁着月色散散步再回去。
仰头，黑沉的天空别说月色，连丁点星光都看不见。
没有戳穿李娇随便找的借口，林原握着路音的手，沿着河堤走得很慢。
最近两年C市绿化做得很好，江边的公园也修缮得不错。长长的河堤旁栽满了柳树，间隔着放置的还有套着玻璃罩的路灯。
明亮的路灯，把河堤沿岸的石板路照得很清晰。
看着脚下的影子，相伴而行的两人沿着堤岸安静走了半晌，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江风也吹得越来越大。
终于
停下脚步，拽住手里的人，林原脱下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了旁边人的肩上。
抬眸，看了眼自己身上叠起来的衣服，以及林原仅剩下的单薄衬衫，路音笑得很轻。
“我穿得够多了，不冷。”
“风大”
没有拿开外套，林原的理由一贯的让人反驳不了。
弯唇，路音笑了笑没再说话，却也没再继续往前。
停住脚转过身，倚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眼前不断往前流走的河流，女孩刚才脸上的笑慢慢褪去，又变成了最开始的愣神。
夜晚的江河，总是让人感觉要害怕些。
黝黑的几乎吸纳了所有光线的河面，让人看着只感觉深不可测，就像深渊。黑暗的，沉重的，仿佛掉下去就会无法呼吸。
颤了颤眼睫，或许是江风吹得太凉，又或许是江边的水汽太盛。
无意识的，靠着栏杆的路音眼角慢慢变得湿润，最后无声地汇聚成串，缓缓地流了下来。
冰凉的，止不住的眼泪，路灯下清晰的分明
“林原”
“我妈今天把我家还给我了”
拇指搓着食指的指腹，望着江面，路音说话的尾音都仿佛带着凉气。
没有等林原接话，泪依旧安静地往下趟落。
可能是江河的水流声太大，也可能是这夜里的寒气太重，路音的声音刚刚发出就被冻住，最后水流声轻轻一撞，就几乎碎得拼不起来。
“但……我家好像还是没了”
从一开始，路音回国最想要的，好像就是这栋房子。
为了这套房子，甚至在M国她就已经在打工攒钱。而回国以后，明明以前最挑食讲究的路音，也开始跟着李娇学着节省家用。
两人租的是连公交车站都离得很远的老房子，穿着几乎洗到发白的衣裳。路音再也不敢随意地出入自己喜欢的美食餐厅，一天大多数时间都是和李娇点的盒饭外卖。
一点点的，路音靠自己的努力，慢慢地攒着钱，也给自己攒一个念想。
但……明明关晓莉现在亲手把这栋房子交到了她手上，明明这栋房子的确又变成了他们家的房子，她却好像还是什么也没有。
眼泪滴在了栏杆，冰冷的水珠砸落在金属上，声音很轻，也很重
闭上眼，路音倚靠着栏杆没有再说话，安静得仿佛夜色里被风刮起的风筝。没有自己的力量，也没有自己的方向，只知道安静地任由江风带着她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