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不想睡觉。”
白发大娘放下的孩子看着大概六七岁,缺了两颗门牙的嘴连说话都漏风。
说了不想睡觉看没人理,就开始在床上又扭又叫。
“我要玩,我不想睡觉……我要吃鸡蛋,我要喝汽水。”
“一天天的就知道玩。”大娘烦得使劲往男孩屁股上拍了几巴掌,引来更加嘶声裂肺的哭声。
哭声刺耳,几乎让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打也打了,要是讲道理有用孩子就不会一滴眼泪都没有的死命干嚎。
因为他知道这招对付家长有用,于是越吼越精神,甚至开始疯狂蹬腿摆手。
啪 ——
手臂狠狠甩到软秋手臂,瞬间红了一大片。
但祖孙俩都像是没看见似的,小男孩继续哭,老太太继续哄。
“你们从我床铺上下去。”软秋捂着手臂没好气地赶人。
大娘就跟耳朵聋了似的装没听见,不过下一秒她就又拍了小男孩下:“不准再哭,人家都不高兴了!”
“大娘。”陈蕴冲大娘抬抬下巴,等人看过来才继续说:“人家都让你们下去还装听不见,是不是要我找列车员来请你们啊。”
“关你屁事。”大娘翻了个白眼,还故意将腿盘上床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们要不要脸啊!”软秋大叫,接着推推上铺的李护国:“李护国,有人抢我们的床铺。”
陈蕴也冲隔壁喊:“高明,有人抢软秋床铺。”
“……”
“年纪轻轻的一点都不懂尊老爱幼。”白发大娘不满地嘟嘟囔囔,动作倒是相当麻利地抱起孩子:“一看就是没多少文化。”
“你有文化,有文化也不会孙子打到人,当奶奶的眼睛瞎了。”陈蕴冷冷地回。
李护国和高明只是探个头出来,就吓得这白发大娘骂骂咧咧地把小男孩抱下了地。
小男孩停止干嚎,冷不丁朝陈蕴吐了口口水。
“臭婆娘,要你多管闲事!”
好在男孩缺了门牙,口水不仅没喷出来,还顺着缺口流到了下巴上。
白发大娘似乎还挺自豪,乐呵呵地用袖子给孙子擦口水,还跟旁人炫耀:“瞧我孙子多好,还知道护着奶奶,还是我孙子有孝心。”
每个熊孩子背后都有更熊的家长……这句话是真没有一点错。
陈蕴冲恶狠狠瞪她的男孩表情凶狠地挥了挥拳头。
吓得那孩子马上转头埋进奶奶怀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小屁孩儿。
“他们家有四个大人,刚才只有你们两个女同志的话肯定得吃亏。”
坐陈蕴床上的女同志悄悄跟陈蕴说。
这家人明明有四个大人三个大小孩,却只买了两张票,是上一趟火车查票被查到又不肯补票才被赶下车等补票再上车。
结果硬是赖了几个小时都不肯补,然后等到这辆列车一到站趁乱又挤了上来。
男孩的家人分散在车厢各处,隔壁的隔壁好像就有她儿媳带着另一个孙子。
随着白发大娘没走几步,果然又听到那孩子叫人,接着又大声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陈蕴选择性的忽略了。
从床底拖出编织袋放到软秋床尾,哪怕袋子再脏也比那大娘的裤子干净多了。
陈蕴坐回床边,给熟睡的孩子掖掖被子,顺势转头看了眼睡着的小姑娘。
这一看就没法轻易从孩子脸上移开视线。
小姑娘头发枯黄稀疏,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此时人已经醒了,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面饼子,小口小口地啃,动作看着相当迟缓。
“怎么在床上吃饼子。”小姑娘妈妈以为陈蕴嫌弃饼子渣掉到床铺上,忙抱过孩子拍打床上的玉米面渣子嘴里还歉意地说着:“真对不住啊!孩子肯定是饿坏了。”
“没事,我这有凉白开。”陈蕴笑笑,还指指桌上的水壶:“车上从昨天晚上去就没热水了。”
“那我给孩子倒点。”
看陈蕴没有不高兴,年轻妈妈才放下孩子,指挥孩子爸爸从包里翻搪瓷缸出来接水。
陈蕴趁机又多看了小女孩几眼。
火车在吵闹中迎来了天亮,陈蕴与年轻妈妈的交谈中得知小两口是带孩子去北城投奔亲戚。
阳光通过车窗照到床铺上,陈蕴总算看清了小女孩的脸。
小女孩的脸色不对,在阳光下能看得更加清楚。
她的脸有些红,却不是奔跑或是热了之后的潮红,而是有些不均匀的红,似乎其中还有些紫。
嘴唇和耳廓最为明显,像被一层薄薄的缺氧的蓝紫色薄纱笼罩着。
小姑娘早点又是一块很干的玉米饼,她吃得很慢,每咬一口小小的胸脯都呈现出不正常的起伏幅度,鼻翼也在微微煽动。
陈蕴还还发现了个问题,夫妻俩跟小女孩好像并不亲近。
小姑娘眉头蹙着,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和隐忍,而女孩妈妈在最初给她喂了口水后就没再管孩子。
“你们去投靠亲戚打工,还带着个孩子,怎么就带了这么点衣服啊……”陈蕴状似无意地提起两人脚边的行李袋。
那袋子最多能装四五件衣服,两大一小就带了这么个行李袋出远门,怎么看怎么不对。
“去……城里再买。”女孩妈妈顿了顿才回道。
陈蕴没追问,而是抬手摸了摸小姑娘额头:“慢点吃别噎着。”
才说完小姑娘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嘴唇上的青紫似乎更加明显了些,陈蕴赶忙给孩子喂了几口水,一下一下地帮着顺背。
小姑娘平息下来,冲陈蕴笑笑:“谢谢阿姨。”
那几根细瘦的手指上,指甲盖向外凸起,像个小小的鼓槌……典型的杵状指。
陈蕴几乎可以确定,小姑娘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我是大夫。”陈蕴开口,等年轻妈妈惊讶地转头看来时继续说:“可以说是半个儿科大夫,孩子身体不好吧?”
夫妻俩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平和下来,男人苦笑点头:“孩子由她奶奶带着,从小生身体就不好,今年我们回老家就是打算带孩子去省城看病。”
“那……应该也知道孩子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吧?”
两人沉默半晌,而后点点头。
没带行李,两口子又带着生病孩子长途跋涉北上,陈蕴能想到的只有带孩子上北城看病这一个原因。
“省城医院的大夫说能治,但要花很多钱……我们……”男人说着,小心地瞟着妻子表情,结结巴巴地总算说完:“所以我们想带孩子上北城看看。”
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陈蕴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违和。
可后来女孩妈妈讲了许多他们带孩子跑医院看病的细节,逐渐让陈蕴忽略了奇怪的感觉。
而且小女孩期间叫妈妈的样子看着也很自然,看着并不像是人贩子。
既然孩子身体不好,大家就特别照顾小姑娘,任芹得知后还给年轻妈妈塞了五十元钱。
就这样随便说着,很快中午吃饭时间到了。
男同志们照例负责去餐车打饭,不过由于卧铺车厢的人也多得没法落脚,去餐车变得很困难。
高明和李护国前脚一走,后脚小姑娘的爸爸就也提出要去餐车吃饭。
“我们走得匆忙没带饭盒,麻烦你们帮我们看着会儿孩子。”年轻妈妈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温声叮嘱女儿要听话之后跟随丈夫挤进了人堆里。
陈蕴有些奇怪:“他们没带饭盒,一会儿怎么给孩子端饭回来。”
小姑娘对父母的离开似乎没什么多余情绪,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兜里翻出块玉米饼来慢慢地啃。
“你爸妈去打饭,别吃饼子了。”陈蕴用手帕擦擦小姑娘嘴角:“要是饿了就先吃点橘子。”
小姑娘终于笑起来,小心地接过橘子剥开,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
“慢慢吃,还有。”
陈蕴思考着北城关于儿童先天性心脏病的治疗有哪些补贴,能了解到的渠道多来自报纸,具体的还得等任芹吃饭回来再问。
她记得工人医院的赵院长就是心脏问题方面的专家,李老爷子的心脏搭桥手术就是他亲自操刀。
要不等下火车时跟小姑娘爸妈说一说,等安顿下来就帮他们联系赵院长。
想得倒是挺周全,可等高明他打饭回来,吃完饭又从任芹那了解清楚具体政策,孩子父母……还没回来。
胡思源甚至有些奇怪:“我们刚在餐车没瞧见孩子爸妈呀!”
陈蕴:“……”
“他们已经走了。”小姑娘冷不丁地说了句,而后指指面前的行李袋:“我前天晚上就听到他们商量要在哪丢了我。”
“……”
高明赶忙拉开行李袋,竟真从里面找到张写着许多字的纸来。
两人说家里贫穷,女儿的病他们负担不了,所以恳请好心人能收养女儿并且帮她治病。
要实在不愿收养,就麻烦把孩子送到北城福利院去。
“爸爸妈妈想生弟弟,奶奶说我被好心人捡回去总好过在家里病死强。” 小姑娘再次语出惊人。
这是一场连孩子都很清楚的丢弃,难怪年轻夫妻没透露自己姓名,看着也跟小姑娘不亲近。
计划生育成为国策之后,许多重男轻女的家庭生了女婴就丢弃或者亲手弄死。
或许这对夫妻还算有点良心,直到孩子被检查出先天性心脏病,他们才将抛弃当成了为孩子好以减轻心理的负担。
几个大人都跟着叹气。
“怎么办?”
接下来就面临了一个问题,要是把小姑娘交给列车员,那就意味着孩子肯定会直接送去福利院。
这种情况普遍到每个月都能遇到好多起,陈蕴相信车站应该连孩子的父母都不会寻找。
“……”
任芹一把抢过高明手里的信vb大吃一团捏成团,脸上满是坚定的神色:“她以后就是我女儿!”说完尽量舒缓表情问小姑娘:“你愿不愿意做阿姨的女儿?”
小姑娘根本没有任何思考,重重点了点头。
几人商量后还是决定再等等,并且让几个男同志到各个车厢去找找。
万一人家最后良心发现没打算抛弃孩子呢。
从白天到黑夜……最终确认那两人已经下车了。
任芹激动地搂紧小姑娘瘦弱的身体,眼泪无声流淌而下。
刚失去的孩子就在此刻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身边。
第54章 到北城
火车整整晚点三个半小时, 直到晚上八点才通知北城站到。
“等人先走了咱们再下,人多手杂不安全。”
昨天人贩子的出现让陈蕴老觉心里不安,下车时特意等了段时间。
胡思源和任芹看小姑娘脸色不好, 忙着往医院赶,所以匆匆跟陈蕴几人道别后就先挤下了车。
望着两口子脚下生风地走远, 他们才慢吞吞下车。
大人们都很紧张, 下了车没有让孩子下地,都由大人牵着。
“大哥他们说在出站口等,不晓得还在没在?”
这会儿又没个电话能联络, 火车晚点车站会通知晚点, 但不说具体晚多久……有时候能晚七八个小时。
“要是人回了咱们就在门口喊两辆出租车,贵是贵点比私车安全。”李护国说。
两人正做着打算, 一道激烈的哭声忽然穿破夜幕冲进众人耳中。
“小伟!小伟你在哪!”
“小伟!”
“有没有人看见我孙子啊……”
“公安,有没有公安……我孙子不见了!”
一声声凄厉到变调的的尖啸, 瞬间撕裂了站台上所有的嘈杂, 陈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循声望去。
“是那个逃票的大娘。”软秋惊愕出声。
哭得嘶声裂肺的白发大娘坐在地上使劲拍大腿, 眼泪鼻涕四处横飞。
“小伟我的儿子!你在哪儿啊!”
一个短发的中年妇女嘶喊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带着浓重哭腔在人群里到处乱转。
几道身穿蓝色制服的身影从陈蕴他们身后冲了过去。
“大姐, 你儿子什么时候不见的。”
列车长一把拉住无头苍蝇似乱转的妇女,高声询问。
“下火车的时候,扭脸就不见了。”女人似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紧抓列车长衣袖。
“你有没有看见是什么人抱走或者牵走的!”
“老两口,看着都我妈年纪差不多, 男的穿黑色衣服,女的脸上有这么大颗痦子,长在这……”女人指指嘴角边,尽量详细地描述了两人长相。
陈蕴皱眉, 这两人明显不是昨天遇到的大娘,看来火车上不止一伙人贩子。
那蓝色头巾的老大娘有没有下手……预感告诉她有问题。
思及此,陈蕴赶忙把高念平塞给陈树:“爸妈,你们看好孩子,肯定还有人丢孩子了。”
说完赶紧让高明和李护国放下行李袋,同时视线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堆里四处搜寻。
要还是昨天的装扮陈蕴准能一眼就认出,列车员在车上找了一通没有任何反馈,说明那人早在中途就换了衣服。
不能从穿着寻找,那只能从孩子身上寻找。
确定目标后视线着重从那些带孩子的旅客中寻找,陈蕴不停在站台来回走。
连续走了两圈都没发现,就在她以为自己想得太多时,余光忽然瞧见有人抱着孩子正试图爬上对面的站台。
看背影是个短发妇女,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跳下了站台,穿过两条相连的铁轨意图爬到对面站台。
而且站台上还有个男人正在拉她。
女人先将孩子举了起来,陈蕴立刻发现那男孩身体瞧着软绵绵根本不像是睡着,倒像是昏了过去。
“高明,那个人不对。”陈蕴说。
接着女人举起双手,竟然从外衣兜里掉出块蓝色头巾,更加确定了妇女就是昨天下午瞧见的老大娘。
“她就是昨天那个人贩子!”陈蕴又接着大吼一声。
前一句话说完时高明和李护国已经冲了过去,后一句陈蕴说完列车员也听到动静迅速跳下了铁轨。
对面站台的男人见势不对,立即丢下还在往上爬的女人转头就跑。
可惜那男孩子瞧着已经六七岁,男人跑得相当费力,加上对面站台根本没人等车,男人没跑几步就被高明追上。
陈蕴见状,赶忙回头去看两个孩子。
“……”
高念安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小小的身体拼命想往前跑,看表情恨不得自己也参与进追坏人的行列中。
徐翠华根本拉不住小牛犊一样的外孙女,竟被生生扯着往前走了几步。
高念平也使劲侧转身体紧紧盯着爸爸抓坏人,两个小手捏成拳头,紧张地举在胸前。
“爸爸加油,打倒坏人!”高念安高声加起油来。
等陈蕴再转头看向对面,高明已经将孩子抢过来夹在腋下,只用一只手跟男人扭打。
转业这么些年,高明的身手一点都没有生疏,看来平时没少锻炼。
很快,列车员取下帽子扔在地上也加入了战斗。
这人也是个练家子,两个打一个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男人被列车员一拳集中面门,顿时头晕眼花的站立不住,刚甩了甩头就被高明一个扫堂腿狠狠摔倒在地。
其余列车员一拥而上,将女人直接扭着胳膊提上了站台。
陈蕴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很肯定地对列车长说:“这个人就是昨天下午我举报的人贩子。”说着撩开女额头的头发:“这里泥都还没洗干净。”
穿着动作能变,但骨相没那么容易变,学过解剖学的陈蕴对此非常有研究。
“这不是我孙子。”
高明刚把孩子送上站台,心急如焚的白发老大娘就冲了过去,一看不是自己孙子,又开始嚎上了。
“谁家孩子!”列车长朝人堆里大吼一声,并没有人应。
这时候那被抓的中年妇女立刻嚎开了:“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孩子的妈妈,我不是人贩子!”
“哪个当妈的会给孩子喂安眠药。”陈蕴冷声质问。
“什么安眠药,孩子就是睡了。”
“狗屁。”陈蕴气得直接骂脏话,接着亮明自己职业:“我是大夫,孩子到底是睡着还是吃了药我怎么会看不出。”
“我先看看。” 陈蕴蹲下身检查孩子的瞳孔和呼吸:“孩子呼吸和心跳平稳,服用的安眠药数量应该不多。”
就在这时,火车里又忽然跑下来两个女乘务员。
“列车长,车上有个女同志才刚被我们叫醒,她一醒来就说孩子不见了!”
“……”
“把人带过来认一认这个是不是她儿子。”列车长说。
一趟车丢了两个孩子,要是躺着这个不是女人的孩子……那就是三个孩子!
整趟列车的人员都准备回去挨处罚吧!
好在最恶劣的情况没有发生,女人被乘务员搀扶来之后很快认出这就是她儿子。
陈蕴松了口气。
“把他们压到安全室去,再上报失踪孩子情况进行全火车站排查。”
方才通过对讲机已经上报了情况,出站口正在进行仔细的人员排查,只是暂时还没有消息反馈。
列车长和列车员压着两个人贩子去安全室审讯,看看究竟与另一伙是不是同伙。
被救男孩的妈妈估计也服用了少量安眠药,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像是醉了酒。
陈蕴他们作为见义勇为的目击者也跟着去安全室录口供,还留下姓名和住址才离开。
列车员亲自把几人送到出站口。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晚风轻轻吹过,虽然还是能感觉到炎热,但空气很干燥,跟黏糊糊得能拧出水来的泮水夏天完全不同。
就是天空上看不到一颗星星,月色在阴云的遮盖下忽明忽暗。
从出站口出来就是一片很宽阔的广场,别看已经十点,广场上依旧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等着进站的乘客。
这个年代想要出趟远门,必定是极其奔波的。
“高明。”
“爸!”
独坐在台阶上的男人忽然转过头来,满脸欣喜地迎了上来。
高铁军身材很高大,看个头好像比高明还高,身上的警服蓝裤子洗得有些发白,上身只穿了件洗得透亮的白色圆领汗衫,露出肌肉线条清晰的手臂。
陈蕴知道公公是因伤才退下前线的老公安,但没想到眉眼如此犀利,仿佛只看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心里想什么似。
高铁军和陈树的气质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文臣”谁是“武将”
“爸,我爱人陈蕴。”高明放下编织袋,搂着陈蕴的肩膀一一介绍:“这是念安,小的就是念平。”
“好好好。”高铁军目光在陈蕴脸上稍微停留了几秒就很快移开,最终落到两个孙子孙女身上。
摸摸已经趴在陈蕴肩膀上睡着的高念安脑袋,又冲高念平伸出手:“来爷爷抱。”
高念平短暂思考了两秒钟,乖乖放开搂着陈树脖颈的手,朝高铁军伸手。
“亲家好,欢迎你们到北城来。”
抱着孩子颠了颠,这才心满意足地跟陈树和徐翠华打招呼。
“高叔叔。”
李家没人来接他们两口子,李护国似乎也没觉着奇怪,反而是拉着媳妇儿子兴冲冲地给高铁军介绍起来。
后来陈蕴才知道李护国从记事起大部分时间都在高家,比起偏心的父母跟高铁军两口子更加亲近。
高铁军空出只手,又把李帅帅接了过去。
一手抱一个娃娃,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等了一晚上的疲倦也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你哥明天还要上班,我就让他先回家了。”
“爸,咱们打车回吗?”高明问。
才走到广场就有好几人围了过来,看样子是附近正在等客的出租车司机。
“我借了局里拉人的面包车,一车就能把咱们都拉回去。”
“停哪了!车站附近偷车贼多。”
“没事。”
高铁军似乎特别喜欢孩子,说着话挨个用额头蹭了蹭两个孩子的下巴,头发刺挠得两个小胖墩咯咯笑个没完。
“那我们住的屋子……”高明又问。
“你妈打扫了两间屋子出来,你们住一间,护国住隔壁。”高铁军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哪怕回答问题目光也没从孩子身上移开:“洗澡水你大嫂也烧好了,回去洗个澡就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车子就停在马路边,大大的公安两个字印在车门上,就冲这两个字不管停在哪都应该很安全。
众人上车。
高铁军拉下手刹,车子就跟老牛喘气似的哼哧哼哧半天才点燃,启动那一瞬间差点颠得陈蕴撞到前座靠背。
“爸,要不我来开?”高明紧张地都抓住了车厢顶的把手。
“十几年的老车,谁开都一样。”高铁军说,脚踩下油门,车子瞬间飙了出去。
虽然惊心动魄,但好在车子总算平稳开上了路。
李护国憋了好久的话总算有空问:“高叔,我今晚住你家?”
高铁军“嗯”了声,目视前方语气稀松平常:“你爸妈去你嫂子家做客,明天才能回。”
李护国不屑地嗤笑了声,靠回椅背不再追问。
他们具体的启程时间早在一个月前已经在电话里亲口跟母亲说了遍,结果临了临了才说要去做客。
哪怕做客也不知道留一把钥匙,李护国都懒得拆穿父母故意让软秋难堪的心思。
“你和软秋就在我家安心住下。”高铁军通过后视镜看李护国:“你爸脑子糊涂,你们别搭理他。”
“谢谢高叔叔。”李护国叹了口气,摸摸儿子的脑袋:“都什么年代了,我爸妈思想还是老顽固,真搞不懂他们。”
高铁军又开口,这回是跟陈蕴说:“以后高兰要是找你麻烦,你也别搭理他。”
“知道了爸。”陈蕴笑笑,马上回道。
高家住的地方叫关明胡同,胡同路窄得只能两人并排走,车根本开不进去。
高铁军把车随便往胡同口路边一停,拿完东西后嘭地用力关上门。
陈蕴确认,车门都没锁……
胡同里黑漆漆的没有个路灯,加之今天月亮在云层后时现时藏,陈蕴一点都没看到胡同里的具体情况。
高明和高铁军用手电筒照亮,只能勉强看到路面是水泥路,路两边似乎堆了不少杂物。
“到了。”
关明胡同六号。
漆红色大门上张贴着两张表情狰狞的门神,抓着门环往里一推。
嘎吱声响。
正房第一间的门抢先推开,董巧英擦着双手从屋里疾步走了出来。
第二间屋子也跟着亮灯。
“二明,你媳妇和我孙子孙女在哪呢……”董巧英在众人面上环顾了一圈后很快认出陈蕴:“一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休息会儿,我这就去下面条。”
“妈。”陈蕴赶忙叫人。
“把念安给我。”董巧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忙不迭把睡熟的高念安接过去,又转头叫:“志芳,锅里水开了你下点面条。”
院子很大,随着董巧英绝对故意的高声“喧哗”后东西厢房的几家屋子也亮了灯。
“你妈一直在厨房里忙活,今天晚上现擀的面条,就等你们回家下锅。”高铁军笑呵呵地牵着两个睡意全无的小子进厨房。
左边第一间是高铁军和董巧英的屋,她抱着高念安径直进了屋子。
“快进堂屋休息会儿。”邱志芳快步打开堂屋门,又热情地抢过陈蕴手里的包:“我这就去烧火下面条。”
最多一米五五的个头,穿着件磨出了毛边的碎花的确良衬衣,哪怕灯光昏黄都能看到毛边上翘起的线。
邱志芳身材微微有些发福,脸庞透着股常年操劳睡眠不足的疲态,眼尾和脸颊上有不少晒伤的黄褐斑。
但正如高明所描述那样,大嫂邱志芳温和得甚至有些软绵绵。
说话声音不大,似乎习惯性地躲闪眼神,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畏手畏脚。
“嫂子好。”陈蕴微笑着主动问好。
“弟妹……弟妹你好。”邱志芳似乎没想到陈蕴竟然会主动喊人,愣了愣才回道:“快进屋快进屋。”
堂屋很宽敞,二十来平的屋子除了一张八仙桌外,靠墙壁还放着两个黑色人造革的弹簧沙发。
“先休息,等吃完面条再去看屋子。”高铁军冲几人摆手。
高念平刚进屋就围着八仙桌转来转去,许是没见过这么老的物件,很好奇地一会儿摸摸桌上的花纹,一会儿又钻到桌子底下看。
李帅帅就是高念平的小跟屁虫,两个小孩儿一点都不认生,很快就在堂屋里追逐玩耍起来。
高铁军给陈蕴的感觉就是……看孙子都饱了的那种状态。
大家伙都坐下了,就他一个人跟在两个孩子身后转来转去,乐此不疲。
看到高铁军喜欢孩子的样,软秋悄悄附到陈蕴耳旁打趣道:“我觉得你们一家子估计很难搬出去住。”
隔辈亲此时此刻在眼前完全具象化了……
毕竟是从小长到大的家,高明和李护国回来之后就很放松,坐了么一会儿就去厨房帮忙。
陈蕴和软秋就跟刚进门的小媳妇那样拘谨坐着。
“爷爷,我想去看看姐姐。”
屋里到处都摸完一遍后,高念平转身抱住高铁军小腿,奶声奶气地提出要去看姐姐。
李帅帅有样学样,也跟着抱住了另一只腿,不过提出的却是:“爷爷,面条什么时候能煮好?我想吃面条。”
“先去看姐姐,然后去厨房看面条!”
高铁军牵着两个孩子跨出堂屋,顺道还叫上了陈树和徐翠芬,说是先带两人去看看屋子。
年轻人颠簸几天还能打起精神头说话,两个老年人早已累得眼皮子都快黏在了一起。
陈蕴和软秋几乎同时吁出口气。
“我们要是跟孩子们一样不认生就好了。”陈蕴说。
“你比我好,好歹高叔和婶子看着就是讲道理的人,哪像李护国爹妈……”软秋朝屋外努努嘴,表情难看:“人才到就耍婆婆的威风,以后这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处。”
就一墙之隔,此时隔壁黑灯瞎火的没一点儿人气,哪像高家处处都透着股欢迎儿媳到来的气氛。
哪怕火车晚点还是一到家就有面条吃……还是手擀面。
软秋还没见着公婆就已经为以后相处的日子发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陈蕴冲隔壁亮了会儿灯又黑下去的第四间屋子指了指:“高明妹妹也不是好对付的。”
“我听李护国水果,高兰那可不是好相处的……”
屋里两人低声地说着闲话,小小厨房里此时却挤满了人。
李帅帅趴在高铁军肩头上,伸长脖颈想看看锅里到底煮了些什么让大家都围着看。
然后就看到一锅开水,顿时兴致缺缺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有什么好吃的呢。”
“一会儿就能变成好吃的面条。”高念平奶声奶气地跟李帅帅说,然后指向桌子上用筲箕盖着的盆:“面条煮好再浇上一大勺菜,可香了!”
李帅帅使劲吞了口口水:“就是高明叔叔做得那种面条?”
“你说我爸爸做的面条好不好吃?”
李帅帅连忙点头。
“爸爸说是奶奶教他做的面条,既然爸爸做的都好吃,奶奶做的面条肯定更好吃。”高念平套用陈蕴曾经说过的话把李帅帅绕得一愣一愣。
事实是董巧英就会做一道手擀面,而且因为做得特别不好吃,高明在部队时才会专门跟食堂大厨重新学了做手擀面。
李帅帅充满期待地“哇”了声。
这可把刚进门的董巧英给高兴坏了,接过高念平就吧唧了两口肉乎乎的小脸蛋,根本舍不得撒手。
孩子对爷爷奶奶什么印象大多取决于儿媳平时在孩子们面前说了些什么。
两个孩子的几句话硬是让董巧英对陈蕴的好感又高了个度。
儿子处对象,结婚,生子,他们都是通过信里的照片得知。
就通过一张黑白照哪能看得出儿媳妇究竟什么性格,今天人是亲眼看见了……越瞧那是越喜欢。
“今晚跟爷爷奶奶睡好不好?”
董巧英抱着高念平走到灶台边,高明伸手去抱都侧身躲开,看样子是打算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煮面条。
高念平看了眼手伸在半空的爸爸,坚定地摇摇头。
“今晚先跟爸爸妈妈睡,五天后再跟爷爷奶奶睡。”
董巧英被被逗笑,连声追问原因:“为什么是五天?为什么不是三天?”
“五天……”高念平小胖手张开,一本正经地掰起手指:“第一天我们要先熟悉屋子,第二天……第五天和爷爷奶奶熟悉,到时候我换床就能睡着了。”
“臭小子。”高明扶额失笑。
这番话是他曾经哄姐弟俩睡小床用的说辞,什么第一天先熟悉小床,第二天就会觉得自己睡非常凉快……结果现在竟然被他套了用上。
可惜李帅帅相当不给面子,听到只是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高念平会尿床,所以他不敢跟爷爷奶奶睡。”
高念平抱起短胖的手臂气呼呼地哼了声:“我就尿了两次床,不像你经常尿床!软秋姨说你是尿罐子投的胎。”
李护国:“……”
几个大人都不由哈哈大笑。
安静多年的高家终于在今夜迎来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第55章 四合院的早晨
青灰色的天刚透出几丝亮意, 四合院里就有了动静。
东厢房第二间窗户上糊着高丽纸那家,吱呀一声顶开条大大的缝,罗婶睡眼惺忪地往正房瞧了眼。
昨个儿那么大动静到半夜才安静下来, 今天倒是破天荒地没有早起。
“看什么呢?”
穿好衣服已经下地的老江头正在系裤腰带,话才说完喉咙里痒意就涌上来, 快走两步拉开门朝门口啐了口浓痰才总算舒坦。
“老高让咱们今晚上他家吃饭, 你早上就别买菜,中午就随便凑合两口。”
罗婶子瞥了眼抠了大半辈子的老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净想着上人家多吃点, 中午你不吃小三两口子能干啊!”
老江头从鼻孔里哼出声不满来, 背着手往院子里走,第一脚就踩在刚吐的那口浓痰上, 又忍不住嘀咕了两句。
放几年前作为一家之主的他肯定是说一不二,如今世道不同, 他早就不是家里说话算话那个。
东厢房两间是他家的屋子。
他们老两口睡一间, 平日里也当成客厅用, 隔壁住着三儿子江和平跟儿媳妇袁玲玲。
老三两口子前两年去广市打工攒下些本钱,在前街门上开了家服装店,现如今是他们江家最挣钱的人。
家里……不知不觉间也成他们说了算。
嘎吱——
正房第一间屋子的门缓缓推开, 高铁军端着搪瓷缸和牙刷走了出来。
“今天不上班起那么早啊!”高铁军说着,便走向天井边将牙刷塞进嘴里:“昨天我家老二回来吵闹了点,对不住啊!”
四合院里没有水管,无论谁家洗漱做菜都得到门边的水井。
高铁军刚蹲到阴沟边, 老江头也端了缸子蹲到一边。
“老高!你家二进屋子还有空的不?租一间给我老大两口子。”
年初租老高家屋子的厂子倒闭,房子他们收回来空了几个月,多少人来问都说要给娃娃留着。
老江头想高明两口子再多两个娃充其量也就住三间,剩下一间正好问问。
“你家老大不是住厂子家属区, 放着不要钱的屋子不住来租房子?”
“别提了。”老江头吐出一大口泡沫,胡乱漱了漱口:“厂子瞧着要黄,让职工出钱公转私……你猜要多少钱?”
“就二十平的屋子,要两千元!”老江头竖起三根手指,义愤填膺地又晃了晃:“你说这不就是变相地赶人走吗!”
“老大好歹工作了十几年,两千元都拿不出?”
高铁军觉得两千元根本不算多,要知道江家老大那厂子的家属区可是在国宫边上,那可是城中心的中心点。
就是江和运遗传了老江头的短视,只心疼眼下的两千元,就没瞧见以后那房子得多值钱。
“拿得出啥啊!”老江头撇嘴,又抬手抹了把嘴角的泡沫:“老大媳妇就是个败家娘们你又不是不晓得。”
江和运那媳妇每回回来都穿金戴银的,没攒下钱好像也说得过去。
不过二进的四间屋子都已经有了安排,高铁军只能摇摇头:“后头那四间 ,老二和他岳父岳母住两间,老大家的两个儿子都十几岁了总不能还和爸妈住一屋吧……还有我大孙女念安,也得给她安排个屋子!”
租不租的也就问一嘴,真正让老江头觉得稀奇的还是听说儿媳妇父母也住婆家这事。
他觉得放哪说出去都丢人。
“你二儿媳的爹妈你们家也要帮着养啊!”
高铁军连忙摆手:“可别胡说!高明和他媳妇早几个月就送了钱回来,人家又不是白吃白喝。”
“拿了多少钱?”老江头问。
一看老江头幸灾乐祸的笑容高铁军就晓得要是不实话实说,老小子一会儿保准出去就到处乱说。
于是张开手掌比划了下。
“五十?”老江头笑得更是灿烂。
“五千!”
留下句震得老江头心里翻涌的话后,高铁军就站起来压水洗脸。
董巧英也收拾完走出房门,高高翘起的嘴角就没落下去过,就连见着平时最并不待见的老江头也难得带上了笑脸。
“老江早啊!”
“我的娘嘞!”呆愣半晌的老江头一跃而起,抓着高铁军手臂连连追问:“你家高明到底在外头干啥,这五千元说拿就拿。”
高铁军没回。
老江头就一个人絮絮叨叨地继续感慨:“要是给我五千让我天天好吃好喝的把亲家供起来都成,这五千是不是就管一辈子啦……”
“老高,念平昨晚说要吃豆浆油条,你还不快去买?”董巧英就见不得老江头的势利眼,板下脸故意大声说道。
就在几人说话事,西厢房第一间屋子的门也开了。
老刘婶趿拉着拖鞋跨出门,笑着跟董巧英打招呼:“老董精神头可真足,这回孙子孙女都来了,还不得天天笑个没完啊!”
董巧英毫不客气地立即接话:“你没瞧见我家念安长得那是真漂亮,小孙子念平也跟年画娃娃一样,谁看了都得喜欢。”
老刘婶笑了笑,转身从屋里端出痰盂冲对面屋罗婶子使眼色。
罗婶子见状,赶紧也端上自家痰盂。
软秋说四合院每天一大清早都要忙活的倒痰盂,此刻正在上演。
两人刚走出院门,老刘婶笑脸一垮:“再漂亮有啥用!还不是个农村姑娘,以后还得靠二明养活。”
“农村姑娘咋了。”罗婶子就是农村出生,一听老刘婶这么说心里非常不乐意:“再说人家二明的媳妇以前也是在厂子里上班,后头不是为了跟二明走没了工作吗!”
“我可没嫌弃她是农村姑娘。”老刘婶赶紧找补,清了清喉咙连忙往回掰扯:“我看老高两口子以后还得养活老二一家子。”
“没听见人老高说二明拿了五千元回家?”
“你还真信啊!二明就在外头帮人拉货,就这还挣五千……要我看五十都没给,老高就是顾儿子面子呢!”
说完心里别提多得意,连路上碰见的每个邻居都笑呵呵地招呼了个遍。
罗婶子撇撇嘴。
老高就不是说大话那种人,要不老江头怎么会惊得嘴都合不拢。
要她看……高明在外头肯定挣了大钱。
挣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媳妇孩子接到北城来享福,可比老刘婶那个当下乡知青抛妻弃子回城的小儿子强百倍。
“我倒是好奇二明那媳妇到底长什么样,竟然让二明眼巴巴地去把人接来,连岳父岳母都愿意养着……”
被老刘婶惦记的陈蕴正站在房间门口发呆。
迎面是一堵青砖砌就的墙壁,墙不算高,顶上覆着灰瓦,瓦缝里长出几株嫩绿嫩绿的青草,被风吹得去微微摇晃。
“看什么呢那么入神!”高明给高念安穿好衣服,转身瞧见陈蕴正对着墙壁发呆,觉得有些好笑。
昨天拘谨的不像是本人,一大早起来又发呆,看样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真热啊!”陈蕴仰头看天。
北城的干燥才第一晚就已经得到深刻体会,虽然没有黏糊糊的感觉,可那种热就跟大夏天烤火一样热浪扑面。
“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去买电风扇。”高明把迷迷糊糊的高念安放下地,又转身去给高念平穿衣服:“看看屋里还缺点什么,今天全都买了。”
陈蕴转身看向房间。
“其实瓦房比楼房凉快得多,公司我那宿舍在三楼,夏天热得就跟你住那单身宿舍差不多。”
“爸爸,我们这是在哪?”
昨天出火车站口就睡到早上的高念安茫然地看了圈屋子,最后迈着小短腿扑向陈蕴。
“嘴里叫着爸,找的还是妈。”高明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这是我们以后要住的家,你和妈妈一起看看要怎么布置?”
不知不觉间女儿个头都已经到腰,仿佛襁褓里嗷嗷大哭的小婴儿还是昨天,每此看到陈蕴都会感叹时间飞快。
“我要一张能自己睡的床。”高念安马上表达意见,迅速掰起手指:“还想要写作业的桌子,外公说一年级要写作业……”
要求挺多,不过屋子就二十平,等高念安说完的那几样家具一摆他们两口子只能睡门外了。
屋里床就占去大半,陈蕴觉得昨天那么热的罪魁祸首床得占一半。
不知是哪位老祖宗留下的拔步床,顶上还有个雕刻精美的盖子,蚊帐一挂上热气散都散不出去。
陈蕴指指床:“这么高档的床我享受不来,想个法子换了吧。”
“成!”高明答应得很快,大有陈蕴说要给屋顶开个窗他也会立即答应的架势。
“得添个衣柜,还有书桌。”
屋子方正而且没有任何多余可利用的地方,屋门和窗子都在靠近院墙的方向,其余三面都是墙。
况且陈蕴心底也没打算一直在婆家住下去。
就算她愿意也得考虑自己父母心情……总不能真在亲家屋子里心安理得地住下去。
“那我一会儿去隔壁问问爸妈,他们那屋要添置些什么?”陈蕴又说。
“反正钱都在你那,想买什么你决定就是。”
两口子收拾好出门。
陈树跟徐翠华在火车上睡了两天,到住处倒是睡不着,老早就已经去了前院。
软秋和李护国听到陈蕴他们说话也才起。
等两家人拿着洗漱用品磨磨蹭蹭地去前院,水井边已经热闹得跟赶集买菜差不多。
“起啦!”
董巧英坐在厨房门口摘菜,听到脚步声立刻就笑了起来。
“妈。”
“奶奶。”
高念平挣扎着从高明怀里下来,脆生生的叫了声奶奶,摇头晃脑的可爱摸样又引来董巧英好一阵搓揉。
亲完又连忙冲高念安招手:“念安快来奶奶这,让我好好看看我家大孙女。”
高家唯一的孙女,老两口都特别稀罕。
高念安搂着陈蕴的腰,害羞得就露出只眼睛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奶奶。
“你爷爷买了你爱吃的豆浆油条,vb大吃一团快来奶奶带你去吃。”
“油条!”高念安双眼唰的一亮:“能多放点白糖吗?”
“想放多少家里都有。”
这句话在脑子里一转就明白奶奶现在是家里说话最算话那个,高念安毫不犹豫松开手朝前跑去。
“帅帅来,奶奶带你吃油条去 。”
李帅刷跑得比高念安还快。
孙子孙女在怀,陈蕴这个儿媳妇就得排到大门口去,董巧英搂着孩子就转身往屋走。
“二明,护国,还不给你们媳妇打水刷牙洗脸。”
高铁军坐在门口修自行车链条,满地都是拆下来的零件。
“二明,哪个是你媳妇?”
四合院的院子本就不大,加上每家都在院里放了些杂物和花盆,显得整个院子更是拥挤。
说话的大婶就坐在西厢房第二间门口摘菜。
“我爱人陈蕴。”高明搂住陈蕴肩膀,拿过脸盆和水缸:“我去打水,地上滑你就在这刷牙洗脸吧。”
“小两口感情可真好。”
老刘婶身形微胖,眉间有很深的纹路,而且法令纹非常重,陈蕴觉得平时应该没少皱眉撇嘴。
不好相处……这是老刘婶给陈蕴的第一印象。
“泉哥。”高明走到水井前先招呼的就是老刘婶的大儿子张泉,接着才是老江头的三儿子江和平:“三江。”
张泉憨厚地笑了笑,让开个空让高明压水。
每天早上院里刷牙洗脸就得靠抢位置,来得晚了的只能一趟一趟接水到自家门口洗漱。
“二明哥啥时候回来的?”
江和平有张凸嘴和凹腮,茂密头发睡得跟鸡窝差不多,就那大圆溜溜的大眼还有几分正气。
他穿得很时髦,上身土黄色衬衣下身黑色黄色交织的格子喇叭裤,几十米远都能瞧得见。
“昨晚。”
“昨晚我喝多了,要不一定起来跟嫂子打声招呼 。”说着右手在脑门点了下又高高举起:“嫂子好。”
时下北城年轻人最时髦的打招呼方式……
陈蕴笑着点点头。
“二明哥真有本事,嫂子长得可真漂亮。”江和平说着悄悄往自家屋子瞟了眼:“要是再烫个头绝对比咱们北城一大半的姑娘都好看。”
“你这是让我带你嫂子上你服装店光顾生意吧。”高明端着水盆转身:“等你嫂子去医院报道前我们一定去。”
医院!
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几人说话的老刘婶眼神顺便变得尖锐起来,像两把利刃忽地刺向陈蕴。
“二明,你媳妇哪不好要上医院?”
不想你好的人总是会以最大恶意揣测听到的每句话,老刘婶老早就嫉妒高铁军家能分到那么多屋子,一直等着看高家笑话,当然不希望高家多个有本事的儿媳妇。
“好着呢!”高明冲老刘婶挑了挑眉,似是没听出话里的不怀好意:“工人医院郑院长亲自邀请我爱人担任新生儿科主任一职,下个月就去报道。”
“……”
陈蕴耳边除了唰唰唰的刷牙声,似乎安静得有好几秒钟。
连高铁军都不知道这件事,此时看三儿媳的眼神都不由多了几分尊敬。
工人医院在北城那可是能排到前三,能进去的上班不是医术了得就是人脉深厚。
他们普通百姓要是想要进去住院,没点关系可不行。
“嫂子是大夫啊!”江和平投来别样眼神,又瞅瞅自家屋子:“这么年轻都是主任了!”
老刘婶子这会儿嘴巴倒是黏住了,上下打量陈蕴的目光跟淬了毒似的。
陈蕴笑笑,满嘴泡沫地开口:“以后要是婶子生病的话我可以帮着联系大夫,就是不晓得人家卖不卖我这个人情。”
“谁生病!”老刘婶子嚷。
“瞧我这嘴。”陈蕴咕噜咕噜地漱干净牙膏沫子,才满脸歉意地继续说到:“我可没咒婶子生病,这人吃五谷杂粮谁还能不生点小病,我们大夫不正是那个时候起作用。”
“……”
“二明哥媳妇可真厉害。”江和平跟张泉小声感慨:“你妈以后又多个对手。”
大院里能跟老刘婶那张嘴平分秋色的除了眼下去女儿家探亲的贾婆婆,又来个年轻有文化的陈蕴。
关键人家文化人说话半个脏字都没带,还挑不出半点错来。
没瞧见老刘婶跟吃了苍蝇一样气得接不上话,万一日后真生病要求人……哪能现在还能真把人得罪死!
“陈蕴,软秋,洗漱完就进屋吃早点。”董巧英笑容满面地往堂屋里出来,看了半天热闹才开口。
等几人都进堂屋坐下吃早点,她才把院里的情况详细说了说。
院里住了四户人,东厢房前两间是老江家,老江头老两口和三儿子两口子住。
大儿子住厂家属区,二姑娘去年刚嫁人,婆家在前边胡同里走路就几分钟。
“老江头抠门,罗嫂子是个大方人,关键时刻靠得住,至于老刘……”董巧英摇摇头,特别不待见的表情:“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张泉那媳妇跟老刘……都是嘴甜心苦的人。”
陈蕴和软秋连忙点头。
老刘婶是寡妇,跟儿子和离婚的女儿住西厢房前两间。
最后两间屋子是贾婆婆和老伴住,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工作,就他们老两口带着个瘸腿找不到媳妇的儿子过。
贾婆婆就是那张嘴厉害,其实也是个热心肠,跟老刘婶历来不对付。
“那东厢房剩下的两间呢?”陈蕴问。
“原先是小两口住,后来听说在成其他地方买了房,屋子就空着等租出去。”
老江头不着急租房,就是因为旁边就有两间现成的,高铁军那没租找随时都能租这两间,就是房租方面可能会贵点。
“妈,我爸妈呢?”陈蕴又问。
“他们吃了早饭说出去转转,附近有个公园,老高带他们认了路才回来的。”董巧英笑眯眯地跟陈蕴说着话,权当没瞧见高念安又偷偷往碗里舀了勺子白糖:“那公园里都是退休老师,每天都有什么读书交流会和画画交流会,我觉着你爸妈肯定喜欢。”
陈蕴很高兴地点点头。
公婆肯定提前了解过她父母喜欢什么,所以投其所好特意找的去处。
看来不到中午吃饭时间,陈树和徐翠华不会回来。
父母能找到喜欢的方式打发时间,让陈蕴也少了几分担心。
“吃完饭让二明带你们出去逛逛,给屋里添置点东西。”董巧英抬头看向屋外,又招了招手:“亮亮进来吃早饭。”
走进来的少年有些清瘦,长得剑眉星目,要是能少几分缩头缩脑一定是相当引人注目的长相。
高亮和他妈妈邱志芳的表情动作很像,似乎每走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
“二叔,二婶。”
“护国叔,秋婶子。”
高亮正处于变声期,两句话说出了四个人的音调,时而破音时而低沉。
“快来坐。”高明招呼着高亮:“你爸妈呢?”
“爸天没亮就去上班了,我妈去西市口等活儿。”
高亮和弟弟高毅睡在耳房,要出来得经过父母屋子。
“等什么活儿?”
年前高明都没听说邱志芳有什么工作,况且西市口那都是等着去工地搬砖的临时工,很少有女同志能辛苦得下来。
“我和你爸劝了多少遍都不听。”董巧英叹气。
大儿媳太勤快,自从搬回家里来一直给家里交伙食费,平时没事就想去干点活挣钱。
现在外头下岗的人多,干什么活都有人抢,找不到轻巧的只能去下苦力。
他们劝了好多遍老大家以后不用拿生活费,但邱志芳自尊心强,宁愿累得直不起腰都不肯在家休息。
“你也劝劝你哥,让他跟志芳说说。”
高明说:“好”心里琢磨着要怎么解决这事才不至于伤害嫂子的自尊心。
“快吃,吃完二叔带你去买新铅笔盒。”
“爸爸,我也要买铅笔盒。”高念安生怕没有自己的份,连忙举手:“我也要读书了。”
“都买。”高明摸摸女儿小辫子,笑得贼兮兮的:“还得给你多买几根铅笔,以后你要写的字可多。”
董巧英端了两碗豆浆上桌:“高毅呢?”
“还睡着。”高亮说,本来想舀白糖的手一震,就跟吓到了似的立即缩回来,埋头就喝起了没滋没味的白豆浆。
陈蕴见状,舀了一勺子白糖递到面前:“要不要放点糖?”
高亮很惊讶,而后才轻轻点头。
内向到在家里都一惊一乍,很难想象高亮这孩子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
董巧英看得直皱眉头,抓起糖罐子就推到高亮面前:“想吃多少自己舀,这是在奶奶家,你妈不敢说。”
陈蕴:“……”
看来能猜得到高亮处处看眼色小心翼翼的原因了。
老大胆小,还在睡的高毅应却完全不同。
就是看高明半句话都没提到高毅,看来……并不喜欢这个二侄子。
陈蕴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