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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夜谈

广市发展日新月异, 多得是依靠机遇赚得盆满钵满的人,高明和李护国也同样借此赚到了钱。

“第一年我们看服装好干,进了不少国外流行的款式到地方卖, 没卖几天就发现隔壁多了两家,价格比我们便宜款式还更新……”

陈蕴下意识抬眸瞧高明表情, 恰好对上了他微微弯起的眼尾, 似乎心里没有一点怒气反倒是隐隐藏着兴奋。

能批发到更便宜款式更好看的衣服是因为别人比他们有路子。

高明很清楚自己没有什么强硬的靠山和路子,唯一能比的只有脑子。

于是两人用上了部队打仗时的“游击战”卖两天就转战另一个城市,而且专门往县城走。

就这样奔波两年, 两人赚到了第一笔资金, 却并没有继续这种赶集式的卖货方式。

“你还记得咱们厂卖卡车的事吗?”

陈蕴点头,担心高明看不见, 于是又轻轻“嗯”了声。

运输队裁撤人员,闲下来的卡车出售, 这些陈蕴都是亲身经历的。

“其实不止红日机械厂为了缩减开支卖车, 想要卖车的厂子不少……所以我和李护国商量后决定北上……”

两人从小长大的家乡——北城市。

北城不仅是老家, 两人的亲戚和朋友几乎都在,相应的人脉也全在那座城市。

“我舅舅早两年就开始做生意,通过他介绍我认识了几个近期要卖车的厂子。”高明忽然深叹口气, 搂着陈蕴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本来我是打算买两辆车自己跑运输,不过后来改了主意……我用全部的本钱买下一批废钢铁,然后在舅舅的牵线搭桥下卖出去大赚了一笔。”

其中过程高明说得云淡风轻,但一直听得仔细的陈蕴只从细微语气中也能想象到其中肯定有不少波折。

好在最后结果是高明赚到了跑运输几十年都没法赚到的钱。

那些钱一到手, 高明转头就买了十辆使用年限比较短的卡车,而恰巧就在那年国家出台允许农民和集体资金自由流动,鼓励农村商品流通的文件。

个人允许购买车船从事运输业被明确支持,[安平运输公司]正式成立。

陈蕴拍拍高明胸口, 有些哭笑不得地问起:“取名安平,也不怕人家李护国有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那家伙胆子小,卖废钢的事他没敢参与。”高明轻笑。

李护国胆子小,越到关键时刻越容易掉链子。

他担心废钢卖不出去,犹豫再三后没有参与进去,只是帮着高明跑前跑后充当帮手。

而就是这一犹豫,让两人相同的本钱就此相差出上万倍。

经历买卖废钢的事后,李护国算是深切认识到自己就不是做生意那块料,所以后来运输公司成立就投了一部分钱当个小股东,安心跟着高明干。

“那运输公司成立之后呢?”陈蕴又问。

“后来公司着重开拓乡镇企业业务,专门运输水果和海货等一些时效性强的物品……我们公司员工大部分都是厂运输队和部队运输兵,没有多少人比他们开车技术更好……”

公司第一年就几乎垄断了附近十个县城的所有运输业务,公司车辆也从十辆迅速增加到三十辆。

后来高明觉得本地产业受限严重,于是联系了几个转业到其他几个城市工作的战友。

布局一年,他已经成功打通从北市到广市的运输关系网络,成功开辟了条专门为南下进货的个体商户提供返程运输服务的专项业务。

等公司情况一稳定,高明就和李护国启程回家。

说完这四年,高明忽然长长叹息了声,身体往下一滑躺了下去。

“还是家里舒服!”

“坐了两天火车早点休息吧,有什么明天再说。”陈蕴伸手拉熄台灯。

黑暗中突然传来阵低低笑声,高明有些嘶哑的声音幽幽传进耳朵:“你就不问问这几年赚了多少钱?”

“刚才收拾衣服,我摸到你缝在衣角的盒子了。”陈蕴笑,说着在黑暗中眨眨眼:“不过我没打开看。”

身旁的人忽然翻身坐起来,着急忙慌地摸黑下床去找行李袋。

陈蕴笑眯眯地拉了下灯绳。

屋里又重新亮起来,昏黄灯光下男人赤脚蹲在几个行李袋前,翻找着精心准备了大半个月却早早被撞破的“惊喜”

“我担心火车上不安全,所以特意缝在了衣服里,下车换衣服才塞进袋子里……放哪里去了?”

为了不以邋遢的形象出现在陈蕴面前,高明特意在厂子废弃仓库里换了新衣服才回家,没想到回家一高兴根本没想起塞到了哪里。

陈蕴轻笑出声,眼角弧度弯得恰到好处,仿佛整个世界都随之变得温柔起来。

“在灰色袋子里,就是蓝色衣服。”

高明又赶忙拉开另一个行李袋,耳根在陈蕴的笑声中越来越红,很快连脖颈都染上了片绯红。

“找到了。”

衣服找到,没空细细拆开,直接用力撕开条口子取出个红色盒子。

盒子长方形,有高明手掌长。

他拿着盒子转身,又重新坐回床上,陈蕴清了清喉咙止住笑意,一脸正色地坐直身体。

一个像要颁发奖状的领导,一个笑得像两人结婚那天的标准八颗牙齿笑容。

高明抬头一看,也跟着乐得弯了弯腰。

“你紧张啦?”

说着打开盒子,还神秘兮兮地用盖子对着陈蕴,从里取出个食指宽的金手镯。

“我看城里有钱的女同志都戴这个,你手白戴金手镯肯定好看。”

素面没有任何花纹的手镯套上手腕,陈蕴动了动有些哭笑不得:“这么重,平时戴久了得手疼。”

光是从手镯重量上陈蕴就知道高明这几年确实赚到不少钱,至少三两的重量坠得抬手都费力。

“那就放着,我再给你买两个轻的戴。”高明笑。

“没啦?”

“还有还有。”

这回直接从拿出条项链和一副耳环,心形吊坠又是实心,重量也不俗。

倒是那副玫瑰花耳钉还算轻巧,戴上去衬得陈蕴整张脸都圆润了不少,看得高明眼睛都有些发热。

不知是不是担心再看下去自己就会控制不住扑上去,高明轻咳了声,转而又从盒子里拿出两个戒指。

“咱们结婚没有买戒指,这对戒指是我在广市赚了第一笔钱后买的,”说着把小些那个套进陈蕴无名指,另一个大些的胡乱就套上了自己无名指。

陈蕴发现男款戒指上已经有许多磨花的纹路,有些好奇地伸手摩挲了几下。

“买了戒指我就一直戴着,这样别人就知道我已婚。”

“看来有不少姑娘看上你。”

“谁叫我老早就遇到个相当优秀的妻子,眼睛里再也看不上其他人了。”高明笑得春风拂面,与陈蕴戴戒指那只手悄然十指相扣后忽地缓缓凑过来。

在嘴角不疾不徐地印下个唇印,呼吸交融间慢慢往左移动。

“妈妈。”

陈蕴马上转头,手也下意识将高明推开,赶忙下床朝小床走去。

“我想撒尿。”高念平迷迷糊糊地趴在小床栏杆上喊着陈蕴,小脸紧紧皱在一起,显然已经憋了不短时间。

高明心底苦笑,拉了把陈蕴:“我去,盒子里还有东西。”

陈蕴红着脸羞涩点头。

结婚八年已算老夫老妻,今晚两人倒都害羞得像是刚认识那会儿。

陈蕴拍拍脸颊坐回床上。

盒子里还有本存折,陈蕴把金饰品都收好放到抽屉里,这才打开了存折。

“……”

不知不觉间,高明已经抱着高年平回了屋子。

“爸爸,你还要去工作吗?”

高念平翻身裹住小被子,就露出双眼睛来,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还要回去工作。”

“那你以后要经常回来看我们,不然我很快……哈……就会把你忘记了。”

接连两个哈欠结束,还没听到爸爸答案高念平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

高明弯腰亲了亲儿子和女儿的额头,给两人掖好被子才转身回到床上。

陈蕴还保持着翻看存折的动作。

看一眼,举起手开始数,一遍又一遍……总算确认。

“七十万……你这短短一年就赚了七十万!”

“这只是去年过年分红完属于我的利润。”高明笑,总算如愿从妻子脸上看到了更多的表情。

陈蕴爬回床上,抬头上下左右地看高明,最终总结。

“我现在相信你一直戴着戒指了,要是身边有这么优秀的未婚男青年,我也心动!”

高明扶额失笑。

陈蕴把存折翻开看了又看,好似一直徘徊在心口的犹豫瞬间就这串数字击得粉碎。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北城?”

高明:“……”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将心里话藏在心底。

“十天。”

“十天。”陈蕴钻回被窝,将存折小心地压到枕头下,露出被子的眼睛都盛满了笑意。

望着妻子笑,胸腔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转眼便漏得空空当当,高明甚至觉得有些委屈起来。

“我早点回只要把钱留下就行,是吧!”

光顾着高兴的陈蕴转头,看高明落寞得眼角都耷拉下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钱当然好。”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把存折重新从枕头下拿出来:“有了这些钱我们母子几人根本不用愁吃穿,还能给我爸妈买最好的笔墨纸砚……”

高明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听陈蕴说了一大串好处都没提到半句自己。

更加委屈了……

越想越难受,干脆翻身躺下,用被子盖住脑袋摆出副不想再听的样子。

饶是不高兴,也没舍得背对陈蕴。

陈蕴压低声音嘿嘿地笑了两声。

关灯躺下,泥鳅似的钻进温暖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喟叹出声。

“你怎么不提让我们跟你去北城?是不是城里有人啦!”

“你可真会冤枉人。”高明说,伸手在陈蕴后腰柔软处轻轻挠了挠,惹得怀里娇躯轻颤才继续开口:“我巴不得每天抱着你睡,可惜我也清楚你放不下工作。”

高明了解陈蕴,正是了解才没有轻易开那个口。

“那要是我真舍不得离开,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尽量把业务往昆安发展,到时候离家近点,每周都能回家。”高明甚至已经想好了另一条路。

说不感动那都是假话,工作于陈蕴而言分量颇重,家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重要。

陈蕴不会为了男人放弃工作,但愿意为了家人重新开始。

何况……她根不需要重新开始。

“今年全省医疗系统评选优秀医务人员,我得奖了。”

高明:工作还真是妻子心中的第一名。

“我去省城参加颁奖,然后在大会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新生儿出生缺氧与生长发育迟缓的论题……”

“嗯!”

哪怕心里都碎成渣,高明还是给予了陈蕴回应。

接着就听陈蕴话锋一转忽然说:“我在大会上碰到了七年前商店门口救下来的老大爷,他身体还挺硬朗……我收到了一份邀请。”

高明一怔,紧张地追问:“什么邀请。”

“北城市工人医院新生儿科主任。”

被救的李爷子退下来前是北城部队后勤总部卫生部部长,几年前没找到机会感谢救命之恩,这几年一直关注着陈蕴的工作情况。

得知她连续五年都拿到了优秀医务工作者称号,于是跟老友也就是工人医院院长郑祥明提及了几遍陈蕴这个名字。

两人此次前往昆安市参加表彰大会,其实就是为了亲自来考察陈蕴的业务能力。

一篇议题直接让郑祥民决定邀请陈蕴进工人医院上班,并且医院将从妇产科里分离出个新生儿科。

受到邀请的陈蕴没有当即就同意,而是只说回家考虑考虑。

那时的陈蕴以为丈夫还在广市,看到高明的那瞬间陈蕴已经决定拒绝邀请跟着丈夫前往广市重新找工作,凭借她的履历,找份二甲医院职位应该不难。

没想到……一切都像是安排好了似的。

“……”

屋里安静了好半晌,要不是脸颊下的胸膛剧烈起伏,陈蕴都要以为高明睡着了。

“你是说你已经做好了跟我去广市的准备!”

这回换成陈蕴瞪圆了眼睛,说半天高明的关注点竟然在无意间的一句话里。

根本不给陈蕴反应时间,高大身影带着山一样的压迫感覆了下来。

“呃——”陈蕴赶忙伸手抵住高明的胸膛。

“只要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以后哪怕是每周坐一天一夜火车回家我也愿意……”

粗重而灼热的呼吸毫无遮拦地喷在陈蕴的后颈和耳廓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颤栗。

“不行。”陈蕴啼笑皆非地挣扎着,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无情破碎了高明的下一步动作。

“以后有的是机会。”

高明翻身躺平,在黑暗里自顾自地傻笑起来。

陈蕴也无声地翘起唇角。

夫妻俩昨夜的谈话结束后,高明又做了个决定。

他要在家等着带陈蕴交接完工作,再带家人一起北上,再也不愿意承受哪怕几天的分离。

陈蕴心里既然已经下了决定,很快便决定向医院提出辞职。

要换成半年前陈蕴或许还会有些开不了口,可刘保国三个月前已经退休。

新院长同姓刘,处事风格和刘保国却完全不一样。

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削弱陈蕴的管理权限,将超声检查和化验部与科室剥离,归院长直接管理。

看陈蕴当时并无任何反对,接下来又申请了一个妇科大夫,说是要成立专门的妇产科。

陈蕴觉得完善医院诊疗制度是好事,开会时举手投了赞同票。

只是没想到……这人就是冲着陈蕴来的。

新妇科大夫资历深厚,人家不甘心来到偏远小镇,并不同意调派。

所以新妇产科大夫迟迟没来报道。

陈蕴早上刚到医院,就被段云拉住往护士台走。

医院扩招了不少人,现在护士里就剩下段云和李红梅两个跟陈蕴相熟的人。

“一会儿刘院长要是找你,不管说什么你都不能答应。”

“怎么了?”陈蕴把包放到台子上,笑盈盈地等着段云继续说:“是不是又出什么新规定了?”

“我真为你感到不值。”段云懊恼地握起拳头凭空挥舞了两下:“明明咱们医院名气都是你打出来的,结果新院长上任老想着怎么按你的头。”

刘红梅附和点头。

两人气愤填膺地控诉完一通后才说起正事。

新妇科大夫同意来黄泥巴医院工作,但前提是要副院长位置。

“老刘院长退休之前就已经递交了升你为副院长的报告,结果竟然被新来的大夫给截胡,关键是新院长答应了……”

“你说他这不是过河拆桥吗!”段云说。

陈蕴还是冲两人笑,表情根本没有半点波动,等她们说完甚至乐呵呵地开始从包里拿特产出来。

段云这才注意到陈蕴无名指上的金戒指。

“高科长……现在应该叫高同志,你爱人回来啦?”

陈蕴笑着点点头。

“难怪瞧着一点都不在乎,原来是爱人回家了。”段云替陈蕴高兴,接过酥糖的盒子打开捻了快送进嘴里:“还出去吗?”

金戒指,金耳环,看也猜得到高明出去这几年赚了钱回的。

“下个月就走。”陈蕴笑。

“这一去又得好久吧……你们两口子常年分居也不是个事儿。”

“所以我决定跟他一起走。”陈蕴也捻了块糖丢进嘴里,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表情凝固,继续说道:“今天就是来辞职。”

“……”

医院的人一个个离开。

先是叶援军自觉在医院受到不公平待遇,所以南下打工浪潮刚起就把老人送回乡南下打工去了。

再是左玲玲,现在陈蕴又要走。

段云似乎并不觉得意外,甚至心里还挺替陈蕴高兴。

“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到更大的医院去工作,那里才能更好展示你的医疗水平。”

舌尖的糖酥脆可口,就是甜得有些发腻,令人心口闷闷的。

“过两天收拾完家里,你们来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家具就搬回去,我也带不走。”陈蕴岔开话题说起家里:“那我先上楼工作。”

“你先去忙,到时候再看。”段云冲陈蕴摆摆手。

其他人离开还没有这么难受,陈蕴一说也要走,段云就产生了种就她还原地踏步的感觉。

连家具都慷慨送人,看来不仅是赚到钱那么简单,这一去根本不打算再回来了!

陈蕴提着空包上到二楼,经过旁边几间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办公室,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

新院长提出看诊规范化,所以再过不久大夫休息室和诊室将分离开来。

可惜陈蕴估计看不到那天了……

推门进入办公室,在那张八年都没没有换过的办公桌坐下,照例进行接诊前准备。

钢笔头磨得圆润,写出来的字较之几年前粗许多,而且吸墨水的管子也老化没法再吸墨水。

陈蕴早已习惯扭开墨水瓶,用钢笔沾着墨水写字。

沾一下能写十个字左右。

刚写到第九个字,墨水颜色果真变淡许多,提示着又该沾一下墨水了。

叩叩叩——

静谧中门被敲响。

刘院长推门而入,同来的还有个陈蕴没见过的陌生脸孔。

看年纪四十岁左右,略显局促的白大褂衬得其身材圆润,个头应该还没有陈蕴高。

“陈主任,这是我们医院新来的周副院长。”

陈蕴笑眯眯地点头,伸手:“周副院长你好。”

刘院长笑了笑,双手在腹部交握,很是满意陈蕴的表现。

“陈主任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机会……”

陈蕴只是微笑听着,直到刘院长提到陈蕴前不久给本院职工家属看诊没有按照普通人员收费,话锋一转提出了批评。

“职工家属从医院建立第一天起就是按照半自费半收费,不知道我哪点做得不合规。”

看陈蕴好说话,这是一次次地试探底线。

只要陈蕴顺势含糊过去,过两天绝对就绝对出一条新规,将职工家属看病按普通人员收费。

陈蕴可不背那个锅!

“不过这些跟我也没多大关系。”说着指指桌上才刚写出第一行的辞职报告:“我正式提出辞职。”

“辞职!”刘院长的表情一震,隐隐有怒气升起:“陈主任要是不满医院对副院长的安排就提出来,不用拿辞职威胁我。”

陈蕴抿嘴:“我可没有胆子威胁刘院长,我决定辞职是因为要跟着我爱人离开泮水县。”

“……”

“你的工作关系我不同意调走。”

刘院长猜到陈蕴应该是有其他医院邀请,气急败坏之下竟用上了最恶心人的一招。

工作关系不能调走就意味着陈蕴不能在其他医院成功入职。

这句跟无赖似的威胁彻底让陈蕴对医院最后一点留恋消磨殆尽,冷冷地说了三个字:“随便你。”

工作关系郑祥明自会来要,陈蕴不相信刘院长还真有胆子扣着不给。

陈蕴冷哼一声。

当着刘院长的面用钢笔沾了下墨水,而后签上自己大名。

连辞职报告的内容都懒得写了!

第52章 火车上

启程那天, 气温高得出奇,空气潮湿得似乎都能扯出丝来。

昆安火车站巨大的穹顶下人声如同开了锅的粥,咸菜味烟熏味和着各种汗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陈蕴的眼前早已被汗水模糊,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报站声回响。

“一会儿你们跟在我们身后走, 别走散了。”

高明和李护国站在前面, 两手提满了大包小包,肩上各自扛了个装满土特产的编织袋。

高念安出远门的兴奋劲儿早在十几小时颠簸后烟消云散,早上为了赶火车起得又早, 哪怕现在人声鼎沸依然睡得昏天暗地。

陈树抱着同样有些昏昏欲睡的高念平紧紧跟在高明身后, 徐翠华紧紧抓着陈蕴手臂,生怕一会儿被人群冲散。

大家都是一副紧蓄势待发的紧张模样。

直到轰隆隆的火车缓缓停下, 人群开始疯狂地往车门处涌动,耳旁只充斥着各种名字的喊声。

高明在人潮里奋力前行, 不时回头看一眼母子几人。

“卧铺车厢在前面!”

高明回头吼了一嗓子, 凭借着这几年在外奔波所练就出来的直觉, 很快挤过最拥挤的人潮,准确找到站台尾部那几节人稍微少点的车厢。

卧铺车厢门口与硬座车厢前完全是不同景象,门前排了一条有序的队伍等着验票。

他们多是知识分子穿着, 大多提着公文包和皮箱,空气里隐约还有股花露水的香味。

陈蕴总算松口气,腾出只手扶了把气喘吁吁的徐翠芬。

列车员从车厢走出来,将帽檐压得极低, 无声地开始验票。

高明把五张车票递过去,列车员这才抬头扫视起来,也许是看到李护国两口子穿着打扮和他们一样,立刻不悦地伸出手拦住几人:“你们六个大人怎么只有五张票。”

早一步上车的乘客听到声音转头, 眼神露出明晃晃的鄙视。

总有人为了省钱,故意少买票,就等着上车补一张站票留在卧铺车厢。

“我们的车票在这。”李护国赶忙把车票递过去。

列车员神色稍缓,撕下副票还给高明:“四个大人怎么买了五张?”

“两孩子睡一张。”

列车员不禁多看了高明几眼,没想到外表看着就跟农民进城打工似的,出手还停阔绰,竟然专门给孩子买床铺。

列车员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道。

踏上卧铺车厢连接处刷着绿漆的铁踏板,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头顶老旧电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加上出风口聊胜于无的凉风,总算让车厢比外头凉爽了些。

深红色的地毯减轻了脚步声,似乎连车厢里乘客的说话声都吸收了不少。

走进车厢后大家都不自觉压低声音,让陈蕴在候车大厅紧张了好几个小时的神经总算彻底松懈下来。

走到车厢中段,找到了车票上的数字。

左右各三张铺位,虽说深蓝色被子和整套已经洗得毛边发白,但总算还干净,还能闻到肥皂的味道飘散而出。

“这边两张下铺和中铺都是我们的,隔壁两张下铺和一张中铺也是。”

七张票里有四张都是下铺,为了买到这么些下铺,高明还专门托在昆安的朋友跑了两趟才买到手。

“妈,你和爸这边下铺休息。”陈蕴把高念安交给高明,又帮着陈树和徐翠华安顿:“晚上高明和我就睡这边中铺。”

“隔壁的下铺就让软秋和念安念平睡,中铺李护国睡。”

安排好床位,几人忙把行李往床下塞,行李架那么点铁架子最多公文包那么宽,编织袋根本放不上去。

嘈杂的环境睡得很是香甜,反倒是进了车厢高念安就很快就醒了过来。

“妈。”

眨眨眼睛立刻寻找陈蕴的身影,没第一时间听到回应就开始像条鱼似的扭动哼唧。

很快扭着整个人就已经滚到了床边,眼看再一动就要掉下床。

“小心。”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推了把高念安后背,稳住后忙转头寻找孩子的家长。

“谢谢同志,谢谢同志!”

目睹全程的高明吓出身冷汗,刚才准备在下铺收拾一路上的吃食,就暂时把高念安放在了中铺。

要是掉下来还不得摔出个好歹来。

“不用客气。”男青年腼腆地笑了笑,收回手坐到过道上的桌子边:“我和我对象就住上铺。”声音也下意识放轻了。

“妈妈,我要妈妈……妈妈。”

高念安才没意识到刚才有多危险,嘴巴一撇眼睛就挤出几滴泪来,哭兮兮地非要找妈妈。

陈蕴在隔壁听到动静总算走了过来,接过高念安轻拍。

“给念平喂点水,他从早上起就没喝水。”

怕路上尿急没地方解决,从早上起陈蕴就刻意让孩子们少喝水,天气那么热就怕中暑,上了火车第一件事就喂水。

“妈妈,我们上火车啦。”

妈妈一来,那眼泪就跟会倒带似的缩了回去,非要挣扎着下地看看火车什么样。

“不准跑出去,就在床上看。”

“那我要跟帅帅一起坐。”

陈蕴把高念安放到软秋床上,拿起水壶给两个孩子各喂了一盖子水。

呜——

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中缓缓启动,窗外景色纷纷往后倒退而去,速度逐渐加快直至有些模糊起来。

陈蕴彻底放松下来,一屁股靠坐到软秋对面床上。

“妈,好大的一条河。”高念安忽然兴奋地指着窗外给陈蕴看,说完就想下床过来。

陈蕴眉心一紧,赶忙把人抱过来小声警告。

“你听人家说话声音都很小,你也不能大喊大叫知道吗?”

高念安举起小手慌张地捂住嘴巴,大眼睛忽闪忽闪,连连点头,声音通过指缝变得含含糊糊:“我一定小声,不能做坏孩子。”

“奶奶有牛!”

“……”

尖叫声忽然划破宁静,孩童尖锐的叫声刺激得耳膜震动,看书的男青年不由皱了皱眉。

高念安眼色一向很快,看陌生叔叔不高兴了,更加意识到不能在车厢里喊叫。

“妈妈,好大的河。”

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一圈,干脆凑到陈蕴耳边再说一遍。

陈蕴啼笑皆非地板过女儿身体,把松散的辫子重新解开再梳一遍。

“妈妈。”

高明抱着眼泪汪汪的高念平来找陈蕴,表情无奈地长叹口气:“这些天的努力看来是白费了。”

为了跟儿子女儿拉近关系弥补四年空缺,这个月高明就在家带两个孩子,感情眼见着确实亲密不少,晚上两个孩子都愿意跟爸爸睡了

不过刚一上火车就回到了原点,女儿儿子睁眼就要找妈妈,怎么哄都不行。

“念平肚子饿不饿?”

安抚完女儿又安抚儿子,高明垂头丧气地坐到陈蕴身边,不时用手指头戳一下高念安胳肢窝。

逗得高念安想哈哈大笑,刚张开嘴就赶忙捂住嘴用脑袋拱高明胸口。

父女两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打闹。

他们都没发现,过道上的男人目光一直落到他们身上。

妻子正低头整理孩子衣领,小男孩胖乎乎的小腿在母亲腿上晃悠,父女俩眉开眼笑地扭做一团。

男人不由抬头看了眼上铺没动静的妻子,忽然合上书站起身走到过道点燃了只香烟。

虽然并没有规定不准在车厢抽烟,男人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孩子们。

“你跟高叔叔说了咱们到站的时间没有?”

收拾完终于有机会坐下来的李护国忙问高明。

“说了。”高明笑,把高念平抱到怀里让陈蕴继续给女儿编辫子:“我哥和我爸来接我们。”

“那回去是暂时住你爸妈那?”

高明点点头:“屋里空房间多,我爸妈还巴不得我们带着孩子回去住。”

李护国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陈蕴,觉得反正迟早都得面对,干脆直接说道:“高兰不说闲话?”

“她?”高明轻笑一声,表情似笑非笑,甚至带着丝不屑:“你看她敢不敢多说一句。”

陈蕴一直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

以前是vb大吃一团因为不用接触小姑子所以陈蕴没过多的关注过,以后要暂时在同个屋檐下生活段时间,再怎么还是得摸清楚婆家人性格比较稳妥。

“那倒也是,高兰从小就怕你。”李护国想起来就发笑:“我还记得前年咱们回北城,高兰见你就跟见老鼠见了猫差不多,生怕你回家住。”

高明余光里看陈蕴双眼发亮听得认真,原先想笑笑就带过的话锋一转说起了家里情况。

“自从物资调配处取消后周建国下岗,这么几年都没找到工作……”

周建民和高兰是两种完全相反的人。

周建国抠门,钱到了他手里是只进不出,而高兰大手大脚惯了,工资永远刚到手就花没。

两人之所以能相安无事地过这么些年,因为夫妻俩都有个共同认识。

自己的钱不管花还是存下来,反正生活开销靠父母,高兰没钱只要不找周建国要就成。

两人结婚九年都没生孩子,开头几年是不想生,这两年听说到处求医都怀不上。

因为孩子的原因,高兰在周建国面前气势都矮了几分,处处都低声下气地哄着。

大哥高飞因为工作调动住的宿舍被原单位收回,只能带着妻儿又搬回了父母家。

大嫂邱志芳是个勤快人,家里的家务活基本都是她在干。

周建国和高兰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前年回家我收拾了高兰两口子一顿,总算消停了点。”

夫妻俩有两个孩子,大侄儿高亮读初中,小儿子高毅比高念安大一岁。

“家里这么多人能住得下吗!”

随便数数都七八个人,再加上他们一家六口,屋里要挤十几个人,但凡屋子小点走路都得踩到脚后跟。

况且陈蕴还有层担心,让父母住婆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说什么闲话。

“房子的问题嫂子你大可以放心。”李护国冲陈蕴摆手笑道:“高明家房子是祖传的四合院,再来十个人都住得下。”

高明也赶忙安抚妻子:“到时候让爸妈住二进,进出都能从后门走,还能自己开火。”

北城市……二进四合院!

陈蕴不由转头仔细打量起丈夫来,不知是不是四合院加持,怎么觉得高明好像浑身都冒光了……

前一世动辄上亿的四合院,眼下在许多人眼里还比不上楼房。

比如在软秋眼里……

“四合院一点都不好住。”软秋张开手心,随便就能数出十个八个缺点来:“厕所在巷子里,早上家家户户都端痰盂出去倒,那光景看完早饭都吃不下去。”

李护国有些尴尬地搓了搓鼻尖。

因为他家就在高明家隔壁,虽然没有高家屋子大,但倒痰盂的情况他从记事起就已经出现了。

“而且那么大的院子不止一家人住,自家屋里说点什么话路过都能听见。”

大杂院的隔音比筒子楼还差,有时候坐自家屋里抬头都能瞧见对门晚上吃什么菜。

“还有其他人住啊!”明显的失望爬上陈蕴脸庞。

“早些年土改把没有明确房契登记的东西厢房那块地重新分配给了其他人……”

重新分配完后,高家就剩下四间正房,一间耳房和四间二进厢房。

饶是如此,高家如此的房屋数量也足够令人羡慕,前几年二进厢房租给了收音机厂当职工住房,高明回北城开公司之后才陆续收回了手里。

“住着过渡一段时间,等新房子买好咱们就搬。”

高明以为陈蕴是不愿意和那么多人住,连声保证只是过渡而已。

殊不知陈蕴是在为了飞走的亿万富翁美梦而可惜。

但也只是惋惜几秒而已,很快就关心起其他问题:“念安的学校是跟我单位走还是重新找?”

房子是高明父母的,哪怕真能卖一亿,亿万富翁也不会是陈蕴两口子。

“重新找。”高明在家里就已经想好:“我想送念安去五中,要是没考上再转到你单位的学校。”

大城市里读书可不像在厂里只要出学费就能读。

要么是父母工作单位分配的学校名额,要么就交借读费去想去的学校。

当然……这其中还有两者都不行的翘楚。

比如北城市第五小学,想要进那所学校读书,哪怕市长孙子没通过考试也只能在门口哭。

五中毕业保送第五初中和第五高中,大学升学历百分之九十五。

就问这个升学率有多少家长能不心动……

不过火车上并不好细说,高明提完一句后就继续说起家里的情况。

高家的人是只有这几个……可还有高明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那边的亲戚。

陈蕴听高明说了一大串,就记住他舅舅长得不像好人,但两人从小就亲近,相差五岁的甥舅俩没少闯祸。

“亲戚咱们就跟舅舅一家好好相处就行,其他人你觉得能处的就处,不能处的不理就是。”

陈蕴连连点头。

去走道抽烟的青年此时也随着车厢晃晃悠悠地走了回来。

坐下后抬头看向陈蕴一家,看高念平好奇地看着他,翘起唇角无声笑了笑。

“同志刚才多亏你,要不我们家这只皮猴子得摔够呛。”高明看到人回来,马上又笑着感谢:“我姓高,这是我女儿。”

“还不快谢谢叔叔。”陈蕴赶忙拍拍女儿屁股。

高念安眨眨眼睛没动,面对陌生人时倒有些害羞,偷看年轻男人两眼后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叔叔”说完就往高明怀里钻。

“不用谢。”青年笑,目光充满慈爱地在高念安身上转了一圈后看向高明:“我姓胡,我们夫妻回昆安探完亲返回北城。”

“胡同志是北城人?”高明问。

“我们是昆安人,因为工作调动才把户籍落到了北城,算是……半路子北城人?”

陈蕴抬眸看向睡在上铺一动不动的女人,因为面朝墙壁看不清长相。

高明迅速和姓胡的男同志聊了起来,聊到同为部队专业,李护国又加了进去。

三人聊得热火朝天,甚至约定好晚上打平伙喝上两盅。

陈蕴把外头的位置让给几人,跟软秋小声地说起她们关心的事。

“李护国说高明房子买在哪我家就买在哪,咱俩家得挨着。”

“你不打算住家里?”陈蕴问。

李家人口少,李父李母就两个儿子,李护国又是最受父母偏爱的小儿子。

“要是短住还行,常住李护国大嫂可不得天天阴阳怪气。”软秋撇撇嘴,递了块饼干给流口水的李帅帅接着道:“与其天天受气,我宁愿住宿舍。”

李护国大嫂独生女,从小就受不得一点委屈,谁要是说了句什么话不合她心意那脸立刻拉得比驴都长。

软秋结婚前就领教过大嫂的自私自利,根本不想和其有多少交集。

“你……不打算工作了?”

陈蕴撕破脸皮提辞职,新院长真就压了陈蕴的关系不放,还将此事上报省医疗局,想让陈蕴的档案里背上个处分。

不过省医疗局那边胡祥明早已打好招呼,报告送上去新院长反倒被批评了一顿。

陈蕴顺利拿到将档案转送至北城市工人医院,到北城休息一个月后她就得去医院上班。

但软秋辞职连档案都没调走,眼下关系还在红日机械厂里。

“不打算再干会计。”软秋笑笑,继续说道:“高明让我去运输公司干老本行,我拒绝了。”

“你想做生意?”

软秋点头,又摸摸儿子的脑袋:“自从有帅帅之后,我就像是重回一回,好多事都看开了。”

人是会变的,软秋自从生下李帅帅后心境更是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照顾好李帅帅,做点小生意,就是她眼下的人生规划。

“呃——”

上铺女人会忽然发出一声听上去非常痛苦的呻吟,紧接着女人翻过了身。

一张清秀的脸庞从被窝里抬起,接着坐了起来。

“我妻子和高同志的爱人一样也在医院工作。”

几个男同志在交谈中已经互通了姓名和工作。

胡思源三十一岁,在税务局上班。

妻子任芹是护士,而且还是名妇产科护士。

一听对方职业,陈蕴和任芹都不由地看向对方。

陈蕴觉得任芹娃娃脸显年轻,对方却羡慕她有儿有女家庭幸福。

“你好。”陈蕴主动打招呼。

任芹笑笑,从上铺下来后才跟陈蕴打起招呼。

任芹长得很美,一头披肩波浪长发衬得其眉目如画,柳叶眉丹凤眼,很像是画报里的摩登女郎。

女儿像你,以后长大肯定是个漂亮姑娘。”任芹好像非常喜欢活泼的高念安,双眼就没从蹦跶的身影上移开过:“两个男娃也是虎头虎脑,养得真好。”

“从小在厂里长大的娃娃,皮实。”陈蕴谦虚笑笑。

“皮实点好啊……”任芹叹息一声,笑容仿佛都在这句话之后变得苦涩起来:“孩子就是要健健康康才行。”

胡思源一怔,嘴角也不由泛起股苦涩。

“我刚才听你们说这次是回去接孩子,怎么没见……”

高明赶紧扯了下李护国胳膊,拼命给好友使眼色……可等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完。

李护国尴尬地抹了下嘴。

看两口子表情,孩子多半没能带走,肯定是在昆安时发成了什么不好的事。

可惜事情真相远比高明想的还要令人难受。

“我儿子上个月病逝了!”胡思源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才说完眼眶就先红了:“孩子发烧父母没送医院,等我们回去孩子已经烧得惊厥,没抢救过来。”

夫妻俩高高兴兴地回去接孩子进城团聚,没想到却亲眼见证了孩子的死亡。

办完孩子丧事后,夫妻俩连夜就踏上了返回北城的火车,生怕再留下去会埋怨老人。

“世事难料。”任芹一声长叹,跟着舒缓了表情:“人总得往前看,要是老缅怀过去那日子也别过了。”

“你们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要孩子。”软秋特别理解任芹心情,拍拍李帅帅的肚皮后笑道:“当时为了要个孩子,我们两口子闹得差点离婚……”

“要是有再要孩子的打算一定找陈大夫帮着调理调理身体。”任芹勉强笑了笑。

虽然眼下还沉浸在悲伤中暂时还没有再生的打算,但保不齐过几年就会产生想法。

任芹从善如流地接话,顺势问起陈蕴在哪个单位上班。

而后得知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

“你就是新生儿科的主任陈大夫?”

任芹工作的单位正是工人医院,最近医院传得沸沸扬扬的新科室主任竟然是眼前这个年轻母亲。

不管从哪方面看都不像是院长口中,医术精湛,医疗理念先进的那位医生。

至少在任芹心里,新生儿科主任应该是位四十来岁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中年女同志。

陈蕴……太年轻了!

第53章 路途中

哐当——哐当——

车轮碾压过铁轨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 随着天逐渐黑了下去,车厢里反倒是热闹起来。

正值吃饭时间,不少人都往餐车走, 比起干巴巴的饼子,当然还是餐车里热乎的饭菜更受欢迎。

“我们去打饭。”高明从包里拿出四个铝饭盒, 让陈蕴看着几个孩子。

胡思源两口子没带饭盒只能去餐车里吃, 累了一路的软秋沉沉睡去,李帅帅和念安兄妹就放在对面下铺上玩耍。

陈蕴看床铺窄,就坐到了斜对面过道的椅子上看书, 既可以看到孩子在干什么也能看着旁边的行李袋。

陈树和徐翠华从上车就睡下, 呼噜声一路都没停过。

“小丫头带着弟弟们玩呢!”

忽然,一道沧桑的女音响起, 是个微微有些驼背的大娘正在微笑着跟高念安讲话。

“奶奶好。”高念安非常有礼貌的叫人,还让两个弟弟也跟着叫了人。

老大娘笑呵呵地摸了摸高念安的辫子。

“小丫头叫什么名字啊!”

说着话, 从兜里摸出块手绢展开, 几颗看着相当珍贵的糖出现在眼前。

陈蕴眉心一跳, 放下书走了过去。

别看大娘看穿着打扮就是个淳朴的老年人,但前世普法栏目里那些人贩子也长这样,就是为了骗取孩子和大人的信任。

高念安从小就听陈蕴说不准告诉陌生人名字, 黑白分明的大眼赶忙求救似的看向陈蕴。

只有李帅帅一瞧见糖眼睛就发直,举起小手忙不迭准备告知老奶奶自己名字。

还好陈蕴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李帅帅的嘴。

“大娘快别浪费这么好的糖,我家几个孩子都不喜欢吃糖。”

陈蕴把孩子往身后一揽, 坐到老大娘对面,看似笑盈盈地望着,实则一副拒人千里的摸样。

老大娘讪笑着站了起来:“我就是看孩子长得讨人喜欢。”说着慢吞吞地又把糖包进了手绢。

“大娘在哪个卧铺,我送您过去。”

“不用!”

这大娘有双往下吊的三角眼, 脸上灰扑扑的像是在泥土里滚了一圈,小半张脸都掩藏在靛蓝色头巾里。

不用两个字一改刚才慢吞吞的样子回答得相当利索。

陈蕴心里一动,说着就要去扶人。

两个字不仅回答得很利索,而且听声音最多四十岁,并没有半点老态龙钟之相。

“不用不用,我在硬座车厢,就是没事到处走走。”说着就要转身,余光一直不停打量陈蕴表情,说着话拍打衣服缓缓往车厢连接处走。

陈蕴冷眼瞧着。

她没有拆穿老婆子的谎言,因为卧铺车厢和硬座车厢之间锁着门,不停车就不会打开。

陈蕴一直看着老婆子慢慢走远的方向,中间抽空把软秋摇醒。

等再次往车厢方向看去,早没了影子,要是按照刚才她走路的样子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等高明回来,陈蕴把刚才发生的事跟他们说了说。

“就是人贩子。”高明的表情很严肃,但没当着孩子们的面说出来。

“都来吃饭。”

等孩子们都吃上饭,才把陈蕴拉到一边。

“我们等会儿去找列车员,你把那人的长相再说一遍,我怀疑车上不止她一个人贩子。”

大城市发展迅速,社会上也跟着冒出了许多治安问题,运输公司跑车遇到路匪屡见不鲜,相比之下厂子里的生活安全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上个月高明和李护国回家就在路途上听说有孩子被抢多亏其他乘客帮忙才没有成功。

这世上永远是好人更多……

两口子才决定去找列车员说情况,车厢尽头就有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身影背着黑色小包走近。

“大家都把车票拿出来,验票了。”

高明从兜里拿出火车票,等售票员走到他们面前把票递过去。

检票的还是车前验票那个列车员,帽檐压得低低的,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

“带着孩子的乘客晚上注意安全。”

验完票还给高明时,列车员还特意提醒了句。

“同志,我有个情况。”高明刚开头,陈蕴就马上接了下去:“车上好像有人贩子,我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当时情况是这样的……”

列车员总算抬头,露出眉心处长长的一条伤疤来。

是个很年轻的男同志,虽说那条伤疤有些恐怖,但也没能掩盖住其俊秀的长相。

难怪一直将帽檐压得很低,想来是担心吓着乘客。

陈蕴一说完,列车员重重点头,眼神中透出几分冷厉。

“同志反应的情况我们一定重视,我马上就向列车长报告情况,再进行全车检查。”

列车员或许不是第一次遇到类似突发情况,说完把检票的工作交给了同事,折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危险一直藏在暗处,陈蕴哪还敢让两个孩子单独睡在下铺。

高明领高念平睡隔壁下铺,陈树去睡中铺,陈蕴领高念安睡下铺。

几个大人的精神都绷了起来,孩子们却依旧高高兴兴地聚在一起玩耍不肯睡觉。

高念安从家里带来本彩色连环画,说是临走前张麻子送的礼物。

三人脑袋挨着脑袋地凑一起看书,陈蕴和软秋就坐在对面床铺不敢错眼地瞧着。

晚上十点,车厢头顶的灯准时熄灭,只留下过道几盏昏黄的小灯。

高念平少见地耍赖不肯跟高明睡,两泡眼泪水含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只是委屈巴巴地直撇嘴。

“我跟爸爸睡。”

老父亲高明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想说还是女儿好的话都涌上了喉咙,又听高念安老气横秋地叹气:“虽然我也想跟妈妈睡,但是不能让爸爸伤心。”

一副勉为其难模样的高念安被高明抱走后,隔间里安静下来。

软秋比陈蕴还紧张,搂得李帅帅都有些透不过气,挣扎着贴到车厢壁才好不容易睡着。

“你说那人晚上会来吗?”

“不知道,咱们多注意着点总没错。”陈蕴轻轻拍着高念平后背,视线就落到老婆子消失的方向:“要是还不放心,就把帅帅抱给李护国带。”

“我才不放心他。”软秋努嘴,头顶传来的呼噜声无不提醒着她李护国靠不住。

陈蕴笑:“这两天他和高明几乎都没怎么睡,一路上累够呛。”

“不然我早踢他两脚了。”

带着一大家子奔波两天,睡意已经不是意识轻易控制得住,何况还躺了下去。

“你要是困就先睡,我下午眯了会。”陈蕴说。

“要是我不小心睡过去,你记得帮我看着点帅帅。”话后头就跟了个哈欠,说完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没脸说李护国。”

“想睡就睡,我看着。”

话过没多久,陈蕴就听到耳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人已经睡着了。

上半夜什么事都没发生。

火车缓缓停了下来,陈蕴刚抬手看看表,半夜三点十五分。

车厢里忽然涌上来许多人,本就狭窄的过道瞬间被各种大包小包所挤满。

因为硬座车厢实在是没法站人,到这个站点的站票全安排到了卧铺车厢,顿时引起不少花高价就是买个清净的乘客抗议。

车厢里一下子闹哄哄起来,陈蕴床尾不知何时坐了对年轻母子。

孩子爸爸抹着额头大汗满脸歉意:“实在对不住同志,我们在车站等了九个小时才挤上这趟火车,她们娘俩实在站不住了。”

陈蕴看孩子也就四五岁,母女俩累得脸都灰白灰白的,也就没说什么。

“谢谢,谢谢。”

原本的班次他们都没挤上去,只能在站台继续等下一趟去北城的火车,从天亮一直等到天黑。

本来这趟火车硬座车厢也全满了,但总不能让人再等几个小时,于是只能把人全部安排到卧铺车厢来。

“你把孩子放床上睡吧。”

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陈蕴坐起来穿上鞋,空出床尾的位置。

“谢谢,谢谢同志。”

两口子千恩万谢地赶忙把孩子放了下来,女人甩甩酸胀的胳膊,终于长呼出口气。

旁边的大娘有样学样,不等软秋同意就把孩子往床上一放。

软秋被吓醒,但看这大娘头发花白年纪不小,也就没说什么,而是缩了缩身体让出块地方。

白发大娘道谢都没说一句,也跟着一屁股坐了下来,陈蕴瞧见那蓝色床单上瞬间多了个黑色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