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舟觉依旧不慌不忙:“问你有没有看见我杀人呢,回答。”
阿祝哭得直抽抽,开始后悔好心泛滥,管她去死,但看见那些士兵的刀枪剑戟,还是下意识抓住了宋舟觉的手:“就看见你从宣王马车上下来!赶紧跑吧!”
“跑什么?”宋舟觉了然,“娘亲很欣慰,你是个好心的孩子,但是今天娘亲再教你一个道理。”
阿祝哆哆嗦嗦,腿脚开始不听使唤了:“……什么道理能有命重要!”
“这个道理。”
宋舟觉轻声道,头都没偏一下,手上麻线已迅捷飞出,将穿革披甲的一伙人沿着心脏串成了活人珠。
她手又一偏,一行人便珠串似的哗啦啦掉进渭河,连一滴血都没溅出。
阿祝目睹一切,这下不哆嗦了,直接跪了。
宋舟觉假模假式地扶了下阿祝的胳膊:“我儿何故行如此大礼?”
夹在宋舟觉胳膊下的吴水轻声道:“她被你吓到了。”
宋舟觉:“你看见了?”
吴水:“感受到的。”
“小瞎子别说话,她分明是激动的。”
阿祝磕绊道:“我为什么是激动的?”
宋舟觉:“因为我今日开心,决定带你回去。”
阿祝:“?”
“走吧。”
宋舟觉说完,一道绳子捆上阿祝的腰,几步跃出,三人已走出三里。她们刚走,一伙闻讯赶来的宣王府人士后脚便到,却没看见一道人影。
仿佛这儿从未有人来过。
一炷香后,宋舟觉停在一处林间,阿祝刚落地就扶着树干狂吐,吴水也不好受,小脸惨白,眉头紧蹙。
等阿祝吐完,宋舟觉问:“你叫什么名字?”
“祝烛。”祝烛面色难看。
宋舟觉:“你认识我?”
“不认识,”祝烛知道宋舟觉想问什么,道:“我就住在城郊那片地,混进鬼市想寻摸点东西变卖,我知道你杀了宣王是为了救人,我觉得你是好人,所以想救你。”
吴水适时开口:“她不是救我,是我太贵了,她拍不起。”
所以杀人越货来的。
祝烛:“……”
半大不小的孩子一抹嘴,又想扭头就走:“打扰了。”
宋舟觉的绳子还没松,祝烛走出两米就走不动了,她扭头,笑得比哭得还难看:“你该不会要杀我吧?”
宋舟觉挑眉:“杀你又如何?”
“不值当的,”祝烛哽咽,“你我无冤无仇……”
“我嗜杀。”
祝烛被打断,一哽,她思考半秒,从怀中掏出几个物件,摆在宋舟觉面前:“这是我偷……捡来的宝贝,你可以看看抵不抵我一条命。”
宋舟觉看中一个香块似的玩意儿,两指捻起来,问:“这是什么?”
祝烛抹掉眼泪,刚看一眼,脸便一红。
“据说是前朝流传下来的迷魂香,当初酒池肉林中燃的就是这香。”
宋舟觉想到什么,起了点兴趣:“什么作用?”
“应该就是迷药吧,我也不清楚,”祝烛挠头,“听说那些达官贵胄喜欢,想来效果也是很好的。”
“那就这个了。”宋舟觉收下。
祝烛眼睛一亮:“那我可以走了吗?”
“不行,”宋舟觉点了下祝烛的额心,“抓你有用。”
没等祝烛一句“有什么用”说出来,一股暖流从额心涌向四肢百骸,下一刻,她便失去了意识。
吴水:“你抓她做什么?”
宋舟觉理所当然:“带你回去后,我又没时间照顾你,我师傅更不可能照顾你,现在这丫头送上门,倒是解决了这问题。”
吴水抿唇:“我不需要人照顾。”
“死山上了我不给你埋。”
吴水不说话了。
不过半日,宋舟觉便揣着两个孩子上了朝天峰,隗川一出门看见的便是自己的好徒儿左手边是个小瞎子,右手边是个昏睡不醒的半大孩子。
隗川:“……”
她揉了揉额角:“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宋舟觉笑着迎上去,“那小的据说有通天本领,师傅你看看?”
隗川顺着她的话看向吴水,有些惊讶:“这孩子……”
“卜算能力应该不错。”宋舟觉说。
隗川点头:“是顶天。”
吴水听不太懂,但能知道这是说自己,鼓起勇气看向隗川时,愣怔住。
她竟然看清了眼前二人的面容身影,且这两人之间缠着两道红线,殷红至极,恍若滴血。
她在爱侣之间看到过,也在死敌之间看到过。
隗川察觉到了什么,问:“你看到了什么?”
吴水:“线。”
宋舟觉:“什么线?”
吴水垂头:“我不知晓,这线在你二人之间。”
宋舟觉好奇心起来了,隗川则是微微蹙眉。
隗川回头看向屋内,桌上有一副卦牌,形状扑朔,看不明晰,但她知道,是死局。
宋舟觉想探头看,被隗川不轻不重地拨回脑袋。
隗川问吴水:“你姓甚名甚?”
“吴水。”
隗川忽然道:“吴水,你可愿拜我为师?”
话音落,宋舟觉一愣,吴水也怔住了——倒不是因为隗川的话,而是她看见有一道虚白的线出现在几人之间,一旁的祝烛身上也有,与此同时,眼前二人身上的一道红线淡了。
吴水其人,因能力特殊,不长的一生都走在答案上,此刻也不例外,她知道这便该是自己要走的路了,于是道:“好。”
又一指昏睡的祝烛:“她也会是你的徒儿。”
说完,她忽地伏地咯血,又昏厥过去,宋舟觉惊了下,给人拍了一张符,眉头紧皱。
隗川引来一张毯子,将两人裹起来送到了宋舟觉房内。
她道:“明日给她俩修个屋子。”
宋舟觉隔着窗户看着并排大睡的俩孩子,忽然有点后悔把人带回来。
她问:“为什么收徒?”
“天意。”隗川道。
“神神道道的,”宋舟觉不满,“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跟个小孩子一样,”隗川失笑,“过家家吗?”
被嘲笑过家家的宋某人头一别,嘟囔:“我不想你收别人为徒。”
隗川:“管起我来了。”
“就是不想,”宋舟觉抱住隗川的腰,撒娇,“你要偏心怎么办。”
“就算偏心,也是偏到你身上。”隗川走进屋内,宋舟觉亦步亦趋跟着,没注意到隗川把卦牌打乱。
“那也不是全心全意了。”
隗川:“再耍赖就出去。”
宋舟觉哼了声,搂着人的腰一抵,隗川便被抵坐在了桌上,前者把脑袋埋进后者的脖颈处,越想越气,愤愤:“你看,这就不喜欢我了。”
隗川耐心:“没有不喜欢你。”
宋舟觉:“我不信。”
“再胡闹?”隗川语气重了些。
“凶我?”宋舟觉心口冒火,一口咬在近在咫尺的脖颈上,“刚收新徒就不要老大了,讨厌师傅。”
咬完,宋舟觉尝到了极淡的皮肉味道,她一怔,没走远的理智迅速回笼。
……她刚刚是咬了师傅的脖子吗?
宋舟觉在得寸进尺这个事情上实在天赋异禀,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蹬鼻子上脸了。
她一下子缓了呼吸,生怕隗川生气——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她一冒出点以下犯上的念头,隗川就会罚她去后山跑圈,还不许用灵,硬跑,跑到几乎灵肉分离,还美其名曰锻体。
宋舟觉慢慢松开手,已经做好了隗川把她甩出去的准备了,却没想到隗川忽然道:“舟觉,你要知道,你对我是特殊的。”
宋舟觉被这句话砸懵了。
隗川稍稍后倚,手心按在卦牌上,有些硌手。她面容平静,眸中压着什么情绪,轻声道:“若是我不在了,往后你也能有师妹照应。”
宋舟觉一听,注意力立马跑偏,眉头紧皱:“你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她灵光一闪,想到近些日子隗川的异常,立刻看向桌面的卦牌,笃定问:“你卜到了什么?”
隗川:“只是提个可能。”
“你是不是卜到了什么?”宋舟觉不依不饶逼近,捡起一张卦牌,“是什么?”
隗川低眉,压低声音,是一贯的训斥语气:“宋舟觉。”
“叫我全名也没用,”宋舟觉胆子肥的很——想到隗川说的可能性更是压着火——她几乎有些咄咄逼人:“师傅,告诉我,你不能瞒着我。”
这声师傅喊得既不尊师也不重道,要把人吃了似的,隗川只觉这孩子大了,管不住了,刚要把人推开,宋舟觉就把她抱得满怀。
“……师傅,你不许走。”
声音还含着哽咽。
隗川本就不多的火气被这句带着哭腔的话浇熄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
隗川轻拍宋舟觉的背:“不是很好的卦象,但是今日有了解法,可能变数就是那两个孩子。”
宋舟觉抬头:“生路多大?”
“不清楚。”
“多大?”她追问。
隗川无奈:“大概像你爱吃的茯苓糕。”
宋舟觉没听懂。
隗川轻笑:“一口下去,能吃个七八分。”
宋舟觉眨了下眼,隗川轻轻推开人,道:“回房间去吧,为师昨夜给你买的,现在还热乎着。”
说完,她挥挥手,宋舟觉被一股力道推出门,门在她身后关上。
宋舟觉魂不守舍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了那包茯苓糕。
她捻起一块,食不下咽。
隗川有事情瞒着她。
宋舟觉深呼吸一口气,放下糕点,又将一身红衣褪下,打算去后山冰泉冷静冷静,结果从宽袍大袖中掉出一地鸡零狗碎。
都是之前捡尸来的,有不少好东西。
宋舟觉蹲下身,略略挑拣完,打算先给隗川送去,忽地,她脚步一顿,旋身回去翻找。
翻了几个来回,没找到。
那迷魂香不见了。
宋舟觉怀疑是刚刚犯上的时候蹭掉了,心咯噔一声。
虽然她拿回这香饼是有些旖旎念头在的,但这不代表她真的会用到隗川身上,要是被发现,她应该就不是跑后山这么简单了,一顿骂少不了不说,隗川还会动气。
更别说现在还有两个新徒——宋舟觉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床上的两人,再次后悔将人带回来——现在隗川都不一定缺她这一个徒儿。
要是生气了直接将她赶下山也是有可能的。
啧。
宋舟觉给俩孩子罩上一条毯子盖住脸,眼不见心不烦,随即轻手轻脚走到隗川门口,想要把东西顺出来,结果却发现隗川又在卜卦。
隗川卜卦时喜欢燃香,平心静气,在某些时候也是卜卦的一环。那香炉镂空,凭宋舟觉的眼力,能看出那就是自己丢的那一块。
一整块都点上了,得是卜多大的命数。
宋舟觉蹙眉,刚要推门进去打断,就见隗川忽然撑了下头,身子一晃。
她脚步一顿。
出于一种莫名的心理,宋舟觉就这么站在门外,看着隗川。
后者眼皮打颤,手上的卦牌也拿不稳了。
咔哒一声,卦牌落到地上,隗川也在此刻向后仰倒——一阵风来,将隗川身子稳住,宋舟觉进门,从风中接过隗川,将人抱起。
她将隗川抱到床上,正要起身去灭了香,隗川忽然轻轻勾住了她的指节。
应当是睡梦中无意的举动,但偏偏让宋舟觉刹住了脚。
“……师傅?”宋舟觉轻声。
隗川没有动静。
宋舟觉两指抵上隗川的侧颈,只能感受到一阵平和的脉动。
师傅睡熟了。
短时间内不会醒、毫无防备的那种。
宋舟觉心头开始发热,不知道是那香导致的,还是自己心乱了。
或许都有。
香还在烧。
宋舟觉忽然想到酒池肉林那个冢,冢中燃香,无欲无念者闻此只会困顿,心有欲念者闻之则心潮澎湃。
“师傅……”宋舟觉坐在床边,轻声唤人。
隗川自然是没有回应。
“……隗川。”宋舟觉换了个称呼。
她僵坐了一刻钟,那香也燃了大半。
宋舟觉垂眼看着隗川,抿唇,喉头轻轻一动。
到底是情欲占了上风。
宋舟觉俯身,长发扫到了隗川脸上,两人之间距离拉得极近。
呼吸交融。
到底是情欲占了上风。
也是爱欲占了上风。
宋舟觉眼皮一颤,轻轻吻在了隗川平和闭着的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