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冢并不会有多大的感觉,宋舟觉是闻到了祠堂的香火味道,才知道她们已经出来了。
又行过些时间——宋舟觉并不清楚,她现在虚弱到没什么时间的概念,疲困至极——一直到被放在床上,脱离了隗川的怀抱,宋舟觉才猛然惊醒。
隗川站在床榻边,另一张床上摆着宋木寻的肉身。
“这是哪儿?”宋舟觉问。
“还在老宅。”隗川坐在塌边,“你现在不宜多动。”
“说得我好像要死了一样——”说到这儿,宋舟觉忽然想到,自己确实快要死了。
此前隗川问她,以现在的状态能活多久,她说一个时辰差不多,还是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
刚刚又是被罡风刮又是和残念硬刚的,能有半个时辰都算她命硬。
残念一身的供奉都拿去修补宋木寻的肉身了,宋舟觉现在想吃都没得吃。
她抬眼瞅了眼隗川的侧颈,心想现在要是咬师傅一口会不会被甩出去。
隗川并不知道此时有人在惦记咬她哪儿,只说:“你现在离死也不远了。”
“老祖,你给我咬一口就好了,”宋舟觉叭叭,“听说您的血大补,正好我牙口也不重,您顶多受点皮外伤。”
说着说着,宋舟觉不自觉吞咽了下。
现在的隗川对她而言,和满汉全席也没什么区别。
其实她想说睡一次,但她现在半死不活的状态着实有心无力,肉身都回不去,神交也做不到,像个旱死的咸鱼,翻面都困难。
隗川撩起眼皮掠了宋舟觉一眼:“我看你精神得很。”
生死关头还不忘满嘴跑火车。
宋舟觉:“所以你是答应了?”
隗川不咸不淡问:“是只有死了才会让你闭嘴吗?”
宋舟觉闻弦知雅意,立马闭了嘴。
隗川抬手覆在她的魂体上,似是在探查什么。
“你魂魄不稳,我替你修补一番,你再回到肉身。”隗川说,“我已让人去寻些滋补养魂的东西。”
宋舟觉嘴老实了眼睛没老实,直盯着人脖子看,更馋了,问:“怎么修补?”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魂体上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痒,在绵延不绝的疼痛中并不明显,宋舟觉垂头一看,就见隗川手指所过之处,玉丝正穿魂而过。
宋舟觉:“……”
把她当衣服补呢。
“你在绣花吗?”宋舟觉礼貌问。
隗川:“你若是想,也是可以给你寻一根针来。”
宋舟觉:“……”
谢谢,倒也不必。
勉强把快要逸散的魂体拢住后,隗川将宋舟觉放进肉身内。
灵肉合一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这不是自己的身体,宋舟觉这次意识清醒地体会了一波融合的灼痛,头晕目眩,脑门都冒虚汗。
半睁眼时,能看见隗川半跪在自己身侧,一手探向她额头,抽出当时被宋舟觉拿去固魂的线。
“这种程度的虚弱并不对劲,”隗川碾了碾丝线,忽地开口,“你缺魂少魄?”
宋舟觉懵了下,摸了下脑门,毫不作伪地“啊?”了一声。
“你不知道吗?”隗川蹙眉。
“不知道啊,不能吧,老祖你是不是搞错了。”宋舟觉震惊,“难道情蛊反噬这么彪悍吗?”
隗川眉头未松,但也没再多问,而是转身去一旁的桌边。
桌上有黄表纸和朱砂,还有些奇形怪状的物件,应该是宋家准备的。
宋舟觉看隗川开始画符,看笔势像是寻物的符咒,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符,宋舟觉看了会儿,眼皮有些沉。
有些困了。
此前在隗川怀中的小憩算不得数,当时称不上睡过去,而是疼晕了。
现下,宋舟觉体内的那些线走向贴合经络、温冷安神,她一个几千年没睡过觉,一回到人世间就来个万象冢半日游的“劳模”,总算被迟到了经久年月的困意追上了。
这一困,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宋舟觉在彻底闭眼之前,短暂觉察到了一丝丝不对,盯着隗川执笔的手,问:“你给我下安眠药了?”
隗川抬头掠她一眼:“困了?”
“有点。”
“那便睡吧,”隗川走过来,“入冢太过费神。”
宋舟觉眼皮开始一颤一颤:“老祖,你不能阴我吧?”
“胡言乱语什么。”
隗川垂眼,抬手帮人把眼皮阖上:“睡吧,我守着,不会有人来打扰。”
宋舟觉心想自己关心的不是这个,但脑子已经赶不上趟了,最后一个念头是:隗川绝对做了手脚。
自己光风霁月的师傅居然也学会下药了!
这不是她才会玩的下作手段吗?
宋舟觉想到这儿,最后一丝意识也没了,但大概是睡前心理活动太剧烈,满脑子都是下药,她这一觉也不算睡得好。
她梦到了昔日旧景故人,牵扯出自己第一次误打误撞对隗川下药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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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峰的雪经年不化,宋舟觉曾问过隗川为什么她们要住在山上,隗川当时说她们身份特殊,惦念越少,对修行越好,离群索居为佳。
宋舟觉面上同意,但从不管住腿,隗川不在的日子,她总喜欢往山下跑。
解冢之余,她吃喝玩乐也没落下,仗着身手高超,没少出入些上不得台面的地方。
民间有些地方有流动的鬼市,大多为游离的摊贩造势而成,贩售些稀奇玩意儿,但也有真“鬼市”。
并不是冢,也没有其他灵异志怪,而是三不管地带,自成一派规矩,日落而出,日升而息,什么都有,什么都卖,不问来路,不管归处。
东西从一手交到另一手,便是洗干净了。
宋舟觉喜欢在这些地方淘些稀罕玩意,顶好的炼一下给师傅用,次好的给自己练手,用坏算完。
今日的鬼市落在了天子脚下三十里,处于一个达官显贵和能人异士都能聚在一块儿的地界,很是热闹。
甚至还有灯红酒绿的竞价会——庄家把好东西集合在一处,众人以贝币竞价,或者以物换物,价高者得。
宋舟觉一身红衣,甫一进鬼市,就吸引了几道视线。
这儿的人都戴面具,或木雕或畜牲鞣皮,宋舟觉懒得戴,便极为惹眼,在别人眼中,这种光明正大不掩饰身份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厉害。
没人会觉得她孤身一人能厉害到哪儿去,还顶着这么一张脸出来招摇过市,几乎把“我是盘菜”写在了脑门上。
但鬼市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鬼市没结束前不可动手。
不会有人破坏规矩。
那些视线稀稀拉拉移开,宋舟觉大摇大摆进到竞价会内围。
竞价会就是个木台子,周围摆着木桩,有些达官贵人便坐在抹掉身份的马车内,寻常人坐在木桩上。
宋舟觉随便找了个木桩坐下,再次受到一波注目礼,其中一部分来自那些形形色色的马车。
那里头的人腌臜心思比马蜂窝都多。
宋舟觉抬头朝那些马蜂窝笑了下,灿烂得跟朵花一样。
她耳力过人,能听见周遭窃窃私语,但也不在意,只拿着羊皮卷看拍品。
大轴拍品边上只有两字:通天。
宋舟觉就是为这件拍品来的。
最近师傅总是心神不宁,似乎是前些日子遇到什么故人,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卜卦。宋舟觉不知道卦象如何,但能从师傅半月都不曾下山解冢这一事中窥见些不好的苗头。
恰巧宋舟觉听闻有一鬼市即将问世,其中有件能通晓古今的宝物,宋舟觉略略打听一番,找到这处。
那宝物应该是什么灵物,类似玄武龟甲之流,想来师傅能用到。
拍卖开始,价格传唱,宋舟觉静静等着,一直到最后一件拍品上来。
那拍品是被木车推上来的,其上盖着红绸,能有一人高。
宋舟觉心想,这乌龟壳还挺大,难怪叫通天,这占卜起来,裂纹不得从盘古开天辟地裂到往后三万年啊。
不止她感兴趣,那些马车里的贵人也感兴趣,要是拍下献给上面,溜须拍马一下,往后官路会好走很多。
庄家的人见大轴吊起了众人的兴趣,微微一笑,扯下了红绸,里面却不是众人猜测的龟甲,竟是一个被笼子关住的女孩。
女孩眼睛上蒙着粗麻布,缩在笼内,听见周遭乍然而起的议论声,瑟缩了下。
庄家笑道:“这女孩是一户人家从水中捞到,名吴水,视物不清,本来那户人家以为她是先天眼盲,不曾想她这双眼是有通天之能!”
众人胃口吊起,又听他道:“三岁看见那户人家此后官运亨通,不出半年,那家大儿便得武王赏识,五岁窥见长姐有凤相……”
有人惊呼:“该不会是现在那位吴后!”
“是,”庄家笑意更大,“吴后便是这孩子的长姐。”
有人语气贪婪:“当真是通天见识,而不是福星吗?”
这窥见的未来与福事,倒是难分因果。
庄家忽然叹道:“她亦看见过贵人薨逝,也曾预言过天灾人祸。”
这话一出,那些想要把人买回去光耀门楣的人歇了心思。
有一道男声从马车中传出:“既是吴后的养妹,为何会沦落到黑市?”
庄家稍一拱手以示敬意:“鬼市规矩,不问来路,在下只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点到即止,庄家抬手压下纷杂的声音,随后众人开始叫价。
宋舟觉跟着喊了两声,但可惜身家没到富得流油,喊不过那群走两步掉一地钱的,索性就不喊了。
那女孩最后被一开始问为什么沦落黑市的人拍下了,在庄家将人送上那人后头的马车上时,宋舟觉朝那边看了眼,正好和马车内的男人对上视线。
一触即分,宋舟觉挑了下眉,大有挑衅的意思。
鬼市逐渐散去,有些人并没有急着离开,等台上庄家收拾完毕,行在鬼市中的打更人敲响了寅时的锣,他们才站起身。
宋舟觉大马金刀坐在木头桩子上,随意朝四周扫了眼,发现这些没走的人呈围拢之势,逐渐向她靠近。
甚至有人抽出了背上背着的大刀。
鬼市结束了,规矩也没了。
他们都等着这一刻。
巧的是,宋舟觉等的也是这一刻。
她折了一根枯枝在手上,略一抬手,对着不远处同样没离开的马车轻笑:“劳您稍等,马上就来处理你。”
马车内的始作俑者冷哼一声:“真是嚣张。”
话音刚落,马车颠了下,车内人一愣,抬眼,就见宋舟觉已经掀开了帘子,手上枯枝还在淅沥沥往下滴血。
说稍等就是稍等,只让人等了一句话的时间。
男人一惊,刚要呼救,宋舟觉的枯枝已经扎进了他的心口。
易折的枯枝如精铁,在寒湛湛的月色下折出血色。
“幸好是你先动的手,省得我还要扯上一分因果牵绊,”宋舟觉笑了下,“你的宝贝我就笑纳了,劳您破财。”
又送命。
宋舟觉礼貌地送人去死后,跳下马车。
隐在暗处想要黄雀在后的人都被宋舟觉这只杀了螳螂的蝉给吓懵了,纷纷作鸟兽散。
宋舟觉慢悠悠摸了一遍尸,捡了不少鸡零狗碎揣怀里,随即晃荡到一辆马车前,撩开帘子。
里头,那个叫吴水的孩子被锁链捆在角落,听见声响,忽然说:“你杀了他们。”
宋舟觉一点头,随即想到这孩子看不见,便道:“对啊,为了劫你。”
吴水抿唇不语。
宋舟觉:“你比我还值钱,拿你送人,那人应当喜欢。”
刚说完,吴水忽然抬头看向自己的方向,宋舟觉微微蹙眉,明明这孩子眼睛被粗布遮住,但她总有一种被看透的滋味。
“我们有缘。”吴水轻声。
宋舟觉一愣,随即觉得好笑:“开天眼了?”
“这不是天眼,”女孩嗫嚅,“……是诅咒。”
宋舟觉一听这话,大概就能猜到这孩子沦落到黑市的原因了,估摸着身边人死的死没得没,杀了又怕遭报应,索性丢给了黑市处理。
不管是诅咒还是纯倒霉,这小孩都不会好受。
宋舟觉大步踏入马车内,问:“那你说你我有缘,是什么缘?我的命有你的诅咒硬吗?”
吴水当真抬头看她:“看不清。”
宋舟觉把她眼睛上的布给摘了:“现在看得清了。”
“不是这个意思,”吴水眨了下干涩的眼,低头,“就是看不清的意思。”
神神叨叨的。
宋舟觉逗小孩逗够了,把后者身上的锁链掰开,问:“你叫吴水是吧。”
“嗯。”
“那跟我走吧吴小水,”宋舟觉把人夹在腋下,“等用完你,再把你放了。”
鬼市在渭河边上,宋舟觉要想回朝天峰,得过跨河桥。
宋舟觉刚刚杀了的那男人身份确实尊贵,河对面有一队士兵等他,等宋舟觉揣着小孩上桥时,刚巧看见一目睹了枯枝杀人的散客正对着领头的士兵说些什么。
一伙人齐刷刷看向她,面色在火光映照下,杀气腾腾。
哦豁。
宋舟觉扫了下四周,发现这下没枯枝可折,而自己今日穿的是新衣,不想拆线,于是客气问怀里小孩:“你怕冷吗?”
吴水:“?”
没等她回答,外罩已经被“条分缕析”,粗布麻绳一崩,还能听见铮声。
宋舟觉大致扫了眼,觉得这些人差不多三两句话能处理完,旁边还有一条河,更是适合毁尸灭迹,正要动手,一道尖利的嚎哭刺破浓稠的夜色。
众人看去,就见一个女孩跑上桥,一头撞在宋舟觉腰腹处,大声哭嚎:“娘亲,你为什么不要阿祝了!”
喜当娘的宋舟觉颇为新奇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这个自称阿祝的女孩抬手一指吴水,委屈至极:“你心里只有妹妹,为什么不要我!阿祝不想和爹爹住,爹爹会把阿祝卖了的!”
“卖哪儿?”宋舟觉问。
阿祝卡了下壳,水汪汪的大眼睛嗔了宋舟觉一眼:“娘亲,你还打趣阿祝!”
她暗戳戳看向朝着她们走来的士兵们,大声喊:“你不能只带妹妹投奔宣王伯伯,阿祝也要去!”
宣王?刚刚杀了的那男人身上确实有个宣字的铜牌。
宋舟觉猜到这孩子是在给自己解围,于是蹲下身,问:“你刚刚看见我杀了宣王?”
这话一出,不止面前的阿祝傻了,即将走到跟前的士兵们也傻了。
装都不装,赤裸裸的挑衅!
阿祝差点就给这女人跪了,扭头就要走:“抱歉,我好像认错娘亲了。”
宋舟觉把人拉回来:“怎么会,你可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阿祝只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若隐若现,这下是真情实感哭了:“我没爹没娘,真不是你女儿你放手吧!”
士兵们即将杀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