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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还是红着脸 苓清澈 29130 字 1个月前

阳光晃得厉害,贺峰先下车,贺秋阳逆光站在门旁,白衬衫袖口挽起到肘上,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结实黑臂,脖颈侧的纹身在光里若隐若现。

他很高大,低头看了她几秒,把声音放得温和:“雨悠,还认得我吗?”

“秋阳哥哥!!”合雨悠下意识惊讶出声,屋檐的影子斜在她肩上,风从山那头吹来,少女的发梢都掀起来。

阁楼上,凌湛被狗声吵醒,赤脚走到窗边,拉开帘子,低头就看见院子里这幕——

阳光落在他最讨厌的人的肩膀,而合雨悠仰着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凌湛一巴掌推开窗,语气不轻不重:“合雨悠。”

合雨悠和贺秋阳同时仰头。

凌湛扣子松着两颗,墨发凌乱,露出冷白的颈侧和一截锁骨。

贺秋阳没有说话,只是眉头轻轻一蹙。

凌湛更是面无表情,双眸盯着合雨悠。合雨悠看了眼眉目冷峻面庞越发英俊成熟的贺秋阳,心慌慌:“……我我我先上去一下。”

贺峰招呼了她一声,她回应几句就跑了,凌湛踢门,反手把门锁了,背过身桎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你叫贺秋阳什么?”

合雨悠支支吾吾。那她一直就那么叫……而且是贺秋阳主动让她这样喊的。这让她怎么解释嘛!

凌湛低首,呼吸一点点逼近,热气贴着她耳边。他喉结滚动,嗓音压得极低:“你喊他‘哥哥’?那我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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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合雨悠会心虚,完全是因为她确实喜欢过贺秋阳,但现在绝对没有。被凌湛质问,她也是底气不太足地回答:“那你是我男朋友,他……他跟我没什么关系,别吃醋了。”

“谁吃醋了?”他神色不爽,因为看见过合雨悠的速写本,凌湛心知肚明她是怎么想的,怕是曾经真喜欢过的,现在更是一肚子火,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不许和他说话。”

……

什么小学生行为。

合雨悠点点头:“好的,我不主动和他说话。”

“他主动也不行!”

“……好的。”

“再那么亲密喊他一次呢?”

合雨悠低头:“不喊了。”

凌湛声音压低:“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给你种草莓,让你爸妈都看见。”

合雨悠抬眼,稍微有点无语地点头:“……好知道了。”

凌湛捏住她的脸颊:“不许对我无语。”

她满脸无辜:“我没有呀。”

要是贺秋阳找她怎么办?合雨悠苦恼地想了一下,总不能真不说话吧,那就装感冒嗓子不好不能说话呗。

其实贺秋阳真对她挺好的,那年合雨悠还留着超短发长得像个假小子,可能是性别模糊,像个弟弟,才让他对她那么好。后来她头发留长了,他还是很好,原因不明……兴许是她长在了贺秋阳的审美上?也可能是她确实太可爱太聪明了,毕竟家族群经常那么说。

“凌湛?凌湛。”外头传来敲门声,是贺峰的声音。

凌湛打开门,贺峰说:“凌湛啊,我跟你说说明天的安排……”话没说完,瞥见了合雨悠,于是话锋暂停。

合雨悠手足无措坐沙发上,起身喊了一声:“贺叔,我……我先出去。”

她快步走到门边,被凌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合雨悠抬首,凌湛眼神落在她身上:“你就待这儿,看电影,我和贺叔下楼聊。”语气防着谁不言而喻。

合雨悠觉得这样不太好,哪有让长辈给自己让位的道理:“我还是出去吧……”她一低头一前行,就被凌湛一胳膊捞住后颈抓了回来。

贺峰笑笑,也说:“幺妹儿在阁楼看电影吧。”他勾着凌湛的肩膀带他转身,关了门,两人下楼。贺峰拍了拍凌湛的肩膀,说:“秋阳回来,就跟往年一样,给你妈扫墓,明天一早就出发,你爸也来,你要是不想见到他,咱们时间就错开一个小时。”

凌湛说没事。

贺秋阳和凌飞都应该去扫墓,这是他们应该做的,无论他们内心是否有愧疚和悔恨,该在死者面前承受的羞耻与沉默,谁也替不了。

“我听你爸说,你谈恋爱了,还在想是谁,结果是幺妹儿。”贺峰随口说着,步子往楼下走,“她可以,性子好,长得又漂亮。”

凌湛跟在他后面,脚步慢悠悠,可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青白的骨节压出一条锋线。

因为楼下落地窗前,贺秋阳正侧身看江,听见话音时轻轻抬眼,目光与凌湛撞上。

那人眉骨微皱,仅仅一个呼吸的幅度,却像往日许多事一起压上来。

凌湛的下颌线绷了半秒,眼尾的那点凉意锐利得像刀尖碰到玻璃。可就在贺峰回头的瞬间,表情敛得干干净净,只余礼貌的淡漠。

他抬脚继续下楼,所有不耐和厌恶都藏在喉结轻轻滚动的那一下里。

贺峰当然知道两人过节,这是没办法的事,也无法消弭,或许等哪天凌湛真的长大了成熟了,想开了就好了。

两个人成为不了朋友,但可以坐在一辆车上一起去扫墓。

凌湛为了不让合雨悠接触贺秋阳,那叫一个严防死守,公然牵着她从他面前过去,合雨悠稍显尴尬地摸鼻子,被凌湛推进副驾驶座,隔着挡风玻璃看见贺秋阳无动于衷靠在沙发上看书,没有看两人。

凌湛伸手在她眼前一扫:“那么喜欢他?”

合雨悠赶紧收回视线:“我没看。”

凌湛表情冷冷的,开车带她出去了,开了半个小时到了县城里,朝外面扫一眼,看见麦当劳,问她:“薯条吃吗?”

“我不吃……我又不是小孩子。”

凌湛:“烤火腿肠吃吗?”

合雨悠毫不犹豫:“吃!”

他侧头一笑:“你不是小孩谁是小孩?”

凌湛看了眼时间,就在附近奶茶店旁靠边停车:“烧烤店好像没开,喝奶茶吗。”

合雨悠点了下头:“我喝热的,不吃冰的。”

外面正是快四十度的天,凌湛就知道了:“来例假了?”

“嗯……”她小声应,“可能今天来吧,有点不舒服。”

凌湛就伸手将空调温度调得不那么低,下车去问奶茶店有没有红枣茶或者红糖姜茶,一家没有,他回来拉开车门说:“悠悠,我去前面奶茶店再看看,给你买红糖姜茶,你在车上休息别下来。”他说这句话时手臂撑在车门框上,衬得手腕的骨节更显锋利。阳光照得他眼尾发亮,皮肤被晒出一层淡淡的金。

“不用了吧?”合雨悠表情一愣,连忙说,“太热了,你快上来,我不喝了。”

“那不行。”

他从车内摸到一副墨镜,利落戴上,暗色镜片遮住了桃花眼,说完只留一句:“等着我。”

车门一合,隔开一整条盛夏的滚烫。

合雨悠至少等了半个小时他才回来,

她放着歌,靠在副驾的椅背上,耳机里是轻轻的鼓点,被热得昏昏沉沉,几乎快要睡着。肚子那点不安分的抽痛也开始变得明确起来,从模糊的怪怪的,变成实打实的隐隐胀感。

她正揉着小腹,余光忽然被一道影子挡住。

是凌湛,把门打开的那瞬间,整车凉气扑出去,男生的T恤被汗湿了半片,贴在背肌线上,把肩胛和腰线都勾得清晰而性感,他喘息着,汗顺着喉结往下滑,贴进锁骨窝里,黑发凌乱,额角湿润。

他把两杯热茶放在她腿边:“还疼不疼?”

合雨悠腾地醒了,连忙摘耳机:“我……其实还没怎么开始疼,就是隐约有点……”

凌湛凑过去看她:“有点是什么感觉?”他心说贺秋阳绝对不至于追女孩儿到这份上,但他可以。

他靠得太近,汗味混着薄荷沐浴露,整个人带着被太阳烤过的热意。她还是会脸红,小声说:“就是来例假的时候……会子宫内膜脱落嘛……感觉像有一只手拽着我某个脏器往下拖……那样的。”

凌湛皱了下眉,听描述就知道很痛。

他翻出暖宝宝,撕开包装,摸了摸温度,觉得热得太慢,又低头贴在自己手心上试了几秒,然后递给她:“这个有用吗?”

“有用吧,我冬天贴过背。”她话音刚落,凌湛已经把暖宝宝暂放在一旁,伸手覆了上去。

他手掌很大,很热,从衣服下摆探进去一截,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指节抵着她软软的肚皮,轻轻揉着。

“我手暖和吧。”凌湛低声问。

合雨悠低头看着他的手掌,耳根发烫,浑身都绷紧了。

凌湛眼看这幕,也慢慢皱了下眉,抬眸说:“有点怪,怎么像电影里丈夫隔着肚皮摸老婆没出生的孩子似的。”

合雨悠:“……”

她其实想说凌湛的手肯定不如暖宝宝暖和,可奇怪的是,真的好像好点了。可是这、这有点太过了,把她一点点揉得整个人都发软。这还在大街上啊!!窗外都是路人啊!!合雨悠满脸不好意思。

凌湛声音放得比平常还要软:“好点了吧?”

“嗯。”她轻轻点头。

凌湛突然来了句:“如果我们在炉霍做了,说不定你现在真怀了。”

合雨悠脸腾地爆红:“你!不要说这种话啊啊啊!”

生孩子这种事,起码也得二十八啊,她有时候觉得凌湛的想象力也不比她差,什么都能想。

凌湛笑了笑也没说了,把吸管插杯子里,递给她:“快喝吧,不然冷了。”

合雨悠抱着喝,又忍不住说:“凌湛,你对我真好。”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

凌湛顿了顿,抬手刮她鼻子,眼里有笑:“知道我好就行,喜欢我吧?”

她用力点头:“很喜欢、很喜欢。”

第二天,凌湛就去扫墓了,合雨悠在家痛经,痛了一整天,下午才好转,一好转便起身画画。这个暑假她靠卖油画、刨除成本都赚了几千块。让她非常满足。

她在电脑上给凌湛看镜头,凌湛的全套摄影设备都在房间里,合雨悠想买一只他正好缺少的镜头。

于是她发消息问了凌湛:“我想看看你的镜头和摄像机什么的。”

凌湛:“小漫画家又要学摄影了?”

合雨悠没告诉他是要给他买镜头,就回答:“是的,我能去拿一个用吗?”

凌湛想到暗房里有很多她的照片,那其实挺变//态的,怕吓到她了,于是回消息:“阁楼的桌上我有一台哈苏,用那个吧。”

与此同时,凌湛他们还在山上扫墓,贺峰家的院子里只有管家和两只狗守着。向悦姐弟俩坐出租车抵达,她穿着小白裙,弟弟向昊困得要命,只在楼下打哈欠:“姐,你怎么还不死心,我知道你想和凌湛去美国,但凌叔叔不是说了他不想去吗,你又来找他,贱不贱啊。”

“我Offer都拿到了,他不想去了??我不允许!”向悦是在父母的首肯下,打算和凌湛一起留学的。她知道凌湛至少有半年的时间可以用来反悔,就算在国内大学就读,也可以中途退学去美国。

现在最新的消息是,凌湛的确是不肯。

高蓉也劝说让她自己去读,告诉她只有前途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别的一切都不是。

可她偏不听,她过来了才从管家口中得知他们都不在,上楼后,她看见凌湛的房门,门口已没有那个装着毛毛虫的、让她退却的盒子。

她看了一会儿门把手,伸手打开了门。

卧室内里空间很大,隔出一个小设备间,暗房灯昏红,桌上摊着他冲洗的照片。

向悦捂住了嘴。

全是合雨悠。

有她抬头的侧影,有山风里乱成一团的头发,喝奶茶的样子,抱着腿坐在沙发上露出大腿的模样,还有她和凌湛一起的自拍,笑得轻柔明亮又灿烂。

向悦指尖发抖,嫉妒像被人点燃的油,她盯着那些照片,眼底几乎要裂开。她想撕,却只能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她根本想不到凌湛会拍下这样多的合雨悠,把她拍得这么漂亮,照片里的生命力浓郁得都要朝她涌来了。

忽然,她瞥见桌角的存储卡,正插在一个USB转接头里。

谁都不在。

四周静得只听见自己心跳。

向悦迟疑了半秒,还是伸手,把那个U盘拿了起来。

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

视频开始播放。

下一秒,她猛地捂住嘴,指尖死死扣着唇角,肩膀微微颤着,像是被什么惊得几乎站不稳,眼白刺亮,脸毫无血色。

……

合雨悠过去拿那台哈苏的时候,正好和向悦碰上面。

她看起来情绪不稳,她那个弟弟在沙发上抱着合雨悠平时会抱着的抱枕,一边睡一边流口水。

合雨悠立马嫌弃起来,她发誓以后那个抱枕她再也不要碰了!

向悦合上自己的电脑。

“合雨悠?”她起身,盛气凌人,“你凭什么来这里?”

合雨悠没理她也没回答,径直上阁楼去。

向悦追上去:“我问你凭什么!?”

合雨悠:“关你什么事啊。”

向悦盯着她:“你这么普通,你不漂亮,没有哪点好,为什么……”

合雨悠反驳:“我不普通,我很漂亮。”可能得承认没她漂亮,但合雨悠不会说出口,“而且我也很好,我还考上了清华大学,我们全校就我一个。所以你少贬低别人了,心理学上说你们这种人叫NPD。NPD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合雨悠毫不示弱:“自恋型人格障碍。你贬低别人,你踩别人,你嫉妒别人,你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踩着别人来证明自己。你不能堂堂正正去追?而是打击情敌?”

向悦的胸口剧烈起伏:“你闭嘴。”

合雨悠走到阁楼:“本来我就不想理你,你还是闭嘴吧。”

“你!”向悦猛地抓住她手腕,“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我是合雨悠。”

向悦再也装不住了,眼神瞬间阴狠:“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捏在指尖晃了晃:“你们两个拍的那些脏东西,我都看见了。”

合雨悠猛地回头。

向悦盯着她的眼睛,像找到了致命弱点:“你现在知道该怕谁了吧?你们居然拍那种录像,恶心。”

合雨悠没有说话,胸口起伏。她记得凌湛每一次录像,最出格的那次,也似乎只是比较激烈的接吻,后面她让凌湛关了,不确定关机没,可至少是用衣服盖住了,也就是说出格的东西一定没有画面,但有声音。

合雨悠:“那些录像又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什么,能让你们成为大众的谈资,能让你还没入学就成为‘校园女神’别以为我不敢。”向悦逼近,“你敢告诉凌湛?你敢跟谁说一句?我立刻发,我随时能发。视频、照片、截图,我一个按钮就能让你们完蛋。让你们身败名裂……”

合雨悠呼吸变得凌乱,死死盯着她。她还在说:“你只是个普通人,没人关心你的床照,谁在意你?他不一样,他以后要当导演,这种黑历史,足以让他拍电影无法上映,让他一辈子出不了头——”

向悦知道这份视频可能没那么大能量,但如果她拿这个一次次做文章,一定是可以达到这种效果的。尽管她不想,她真的不想。

空气僵成冰。

合雨悠的耳朵里像灌了风,呼吸声都是空荡的。

“你知道我家多少资源吗?”向悦咬着牙,“我可以买热搜,我可以找记者。”

她步步紧逼:“我让你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下一秒——合雨悠猛地冲上去。

动作快得不讲理。

向悦根本没想到她会动,重心一歪,被撞得向后滑,一路倒在楼梯口,惊呼声在空旷的楼道炸开,两个人一起滚下去。

“你疯了吗——!!”

U盘被撞飞出去,落在台阶上“啪”地一声。

向悦爬起来去抢。

合雨悠比她更快,额头滴血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个U盘,几乎没任何犹豫地把U盘塞进嘴里用力咬。

向悦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几乎裂开:“你、你疯了?!你疯了啊!!你以为你吃了就没事?!”她意识到合雨悠恐怕是个神经病,不是什么正常人。

她倏忽又笑出声来,美甲已经断了:“我已经备份在云盘了,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保证,我不会拿出来的。”

她说:“你们分手,你离他远点,让他去美国,让我知道你们有任何联系,我都会报复的。”

合雨悠死死按着牙关,眼泪被呛出来,喉咙剧烈抽痛。

两个人摔得乱七八糟,管家听见动静冲上来时都吓一跳,没问一句就把两人一起塞进车,直奔最近的县医院。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刺鼻。

急诊两张床,两人用一块医院薄如纸的帘子隔开。

帘子那边动静不小,医生在给向悦处理擦伤,血糊了一片,向昊在旁道:“姐,你们到底怎么了啊?怎么就打起来了?”

向悦手背青紫,发丝贴在脸侧,扫向帘子另一侧的方向,冷哼一声:“没什么。她惹怒我了而已。”

向昊:“这叫没什么?你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推人家,被人家拽下来的?”

向悦痛得流眼泪:“滚啊你,再惹我一次,我不会跟她客气的。”

帘子另一头,合雨悠坐在床沿,头发散乱,唇角和额头破了口子,手上多处划伤,护士在给她缝针。她低着眼没吭声,沉默忍着,父母的电话也没打,格外安静。

这时,走廊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两道高大的影子几乎同时冲过来。

贺秋阳先到,一把推开帘子。光线从他身后落进来,衬得他脖颈纹身黑得深不可测,他剑眉一蹙:“雨悠?你没事吧?”他半跪在合雨悠面前,神色担忧。

合雨悠表情麻木,吸了吸鼻子,嗓音嘶哑:“我……”

紧接着,凌湛也到了。

他呼吸明显没缓过来,是一路从停车场狂奔上来的。黑T被汗水粘住一小块,湿气顺着鬓角往下淌,冷白皮肤被急躁的血色冲得微微发红。他看见合雨悠坐在那里,整条下颌线都绷紧了。指节一用力,直接把中间那块帘子从铁杆上哗啦一声扯开:“向悦你疯了,你动她?”

气氛紧绷凝结,向昊探出头,看见两男神一跪一立,女生坐在病床边缘,手腕细瘦地打着吊水,忍不住小声嘀咕:“……卧槽,好偶像剧。”

他再看向悦那边,忍不住补一句:“姐,我知道你为什么恨她了。”

向悦只是冷冷地笑,看向合雨悠。

凌湛把贺秋阳挤开,他半跪下来,单膝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悠悠。”

嗓音轻柔得几乎不像他。

凌湛抬起手,本来想去碰她脸,却在触到之前停住,指尖微颤,像怕碰疼她。

他的呼吸有点乱,锁骨边起伏明显,唇线收紧:“怎么伤的?”他压着嗓音,眼神一寸一寸扫过她的额头、手背、被纱布包着的地方,“痛不痛?哪里痛?我看看,抬一下头。”

语气又轻又慢,完全不一样了。刚才对待向悦那种剑拔弩张的锋利,瞬间全折成柔软。

可那柔软下又压着深得过分的怒意,只要她再有一丝不对,他整个人都像要炸开。

“说话啊。”凌湛轻轻扣了扣她的肩,小心得几乎是在发抖,“我来晚了是不是?”

合雨悠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猛地又想起什么来。

他已经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指尖,仰头望着她:“跟我说说话,是不是哪里疼?缝针这里么,我知道你怕吃药,我们不能不吃,输液给你输了止痛么?”

合雨悠没有吞U盘,喉咙是没事的,嚼的那两下牙齿有点崩了而已。

她深吸口气,强忍着情绪,余光看向向悦,最后,她轻轻抽手,甩开了凌湛,甚至于无视他,转向了贺秋阳:“秋阳哥哥,我没事。”

那一下甩开来得太轻,却比打在脸上还重。

凌湛原本扣在她手腕上的指尖,像刀割断了力道,悬在半空里,僵住。

他的手还停在那里,五指微张,还保持着刚才那一瞬,要去握住她、扶住她、确认她没事的姿势。

而她转身的方向不是他。

凌湛的下颌线缓缓绷紧,喉结往上一滚,黑眸变冷:“合雨悠,你和我来这套是吗,我是替身?”

合雨悠没有看他。

吐字并不算清晰,可凌湛听得很清晰:“是。”

凌湛垂着眼,唇线抿成一条冷直线,睫毛轻颤,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冷淡得近乎无情的深色。

他看着她的侧脸,想等她哪怕回一次头。她没有。

凌湛轻声低笑了一下,毫无温度:“行,分手。”

他起身就走,背影干脆,没有回头。

贺秋阳对此没有一句话,他对合雨悠的包容很罕见。

合雨悠和他家的联系,他是知道的,但并非贺峰告诉他的,是他偶然间看见资料才知道的。

合家父母从失火的剧院救了他和金阿姨性命那天,合雨悠和哥哥被抓上人贩子的面包车。

他父亲是个信奉因果的人,承了恩就该还,贺峰对合家父母二人偿还了一些物质上的东西。这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

贺秋阳第一次见她是四年前的事了,彼时合雨悠还留着超短发,像个腼腆的小男生,她的喜欢也很明显,自以为不明显地偷看,会在他喊她名字的时候脸红,在肢体接触时不自在地僵硬。

她这个情窦初开的年纪恐怕不懂情。但贺秋阳那会儿就想,如果合雨悠长大,到了二十几岁,还是很喜欢他,他会娶她的。

所以在合雨悠可怜地对他请求“秋阳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们假装在一起了,凌湛就会去南加大读书,你帮帮我”的时候,才会无视这一切的荒唐答应她。

他以为合雨悠是为了成全凌湛的前途,不知还有原因。

所有人都这么想。

连凌湛有时候都那样想。

哄骗自己的那一瞬间这样想了,随即而来的又是恨,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会时不时从相册里找到她的照片,冲洗出来,撕掉,从回收站一次次地拖回文件夹。

哪怕彻底忘掉她一次呢。

他也没做到过——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下一章切回破镜重圆~承接六章。感谢追文!都发红包~

第47章

上午,合雨悠在公司上网摸鱼,忽然看见一个平台力捧的新生代女星的裸//聊瓜。

热搜爆掉了。

余淼淼点评:“她怎么这么蠢,长这么漂亮,前途一片光明,怎么想不开跟男的聊裸的??我们厂还签了她两部剧吧,这下完了吧。上面那位估计要大发雷霆了。”

合雨悠看起来是在吃瓜,其实表情已经僵硬了。

因为这个瓜是打了重点部位马赛克的,可还是直接毁掉了女明星的事业。

男方也被扒了,是个……

合雨悠一看挺眼熟的。

是个糊糊男星,半个新疆人,浓颜大帅哥,一看名字,许诚?!

她马上回忆起来这个许诚是谁。

当年给凌湛的微电影当过男主,和当红视后曾芷瑶开房被偷拍,但最后因为没拍到正脸而完美隐身,拍了部大制作电影后小火一把,就此沉寂糊到十八线开外。

合雨悠心情复杂地吃完瓜,联想到自己,根本提不起劲来,低头继续工作。

过去七年她一直陷在恐惧里,她想象过当时将向悦从楼梯上扑下去时,如果向悦死了……是不是就没这回事?那可能现在自己还在坐牢。也想象过向悦的电脑送外维修,被维修人员发现视频从而曝光。

还想象过,向悦被变//态粉丝入侵数据,拷贝走那段视频,散播在网上。像噩梦一样纠缠了她许多年,她一个画恐怖漫画的,看伽椰子不眨眼的,会被这样的噩梦吓得半夜惊醒,喘不过气来,上网搜索自己的名字,凌湛和向悦的名字。

那段视频究竟有什么杀伤力呢,它甚至比不上一些小尺度的电影,少年少女接吻有什么好津津乐道的?如果他们只是普通人,没人关心的,他们的情话浪漫又充满青春期的躁动,通篇都是真情流露的爱意……可倘若视频的主角是炙手可热的顶流的十九岁呢?

对他的事业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吗?或许不至于。

可一定是负面的。

尽管掌握这段视频的主人公疑似成为植物人,可难保她没有告诉过其他人,或者她家里人会不会知道她的电脑密码,检查她的手机、私人物品……

一想到这儿,合雨悠又不淡定了,她必须要去确认一下,于是半夜爬起来开微信。

她前两天给凌湛发过消息求职,凌湛现在还没理她,让她等着。

合雨悠想了想,辗转求到了贺秋阳那里。

“向悦住院了,你知道她住哪个医院哪间病房么?”

合雨悠记得向悦的父亲和贺峰是朋友来着,或许能从贺秋阳这里得到消息。

贺秋阳没回,大抵是在睡觉,第二天早,他回了,也没问原因,只说:“我帮你问问。”

合雨悠回:“别说是我要问的!!!求你了!!”

贺秋阳:“嗯,不说。”

这么多年不见也不联系,贺秋阳还是给她一种很可靠和放心的感觉,就好像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大哥。这种感觉很微妙,中午那会儿,贺秋阳的消息就来了:“你要去探望么,我下班带你过去?”

她:“好啊!!但别说是我。”

他:“不会,你戴个口罩吧。”

经过深思熟虑,合雨悠决定假扮他那感冒的女友,戴口罩去看看向悦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下午三点,凌湛出门开了一场剧本会。

电影是他前几个月接的,民国题材,片酬很低,刚好一百万。监制是很提携他的孟导,而执导的是业内公认把电影当成“呼吸”的年轻导演,镜头冰冷叙事克制,可每一帧里都藏着暗火,拿过三金,风格成熟得不像三十多。

凌湛第一次看剧本就心动,甚至在看完后起了想法,要是这本子给他执掌该多好。

他一定会好好拍的。

可等他开口去试探,片方礼貌拒绝他妄想当导演的请求,倒是递来一枝橄榄:愿不愿意试试男主角?

凌湛那段时间正缺钱,算不上心甘情愿,却也只能接。片方对他极满意,年轻俊美,气质干净又疏离,穿皮靴西裤带点高高在上的S气息,和角色几乎一体,更关键是,合同签的早,谁知道签完合同他就爆火?怎么想也不亏。

现在电影市场下行,没有谁是票房保障,一群有梦想的人凑在一起,干劲十足想搭上流量快车。

“凌老师,您还有什么要求吗,尽管提。”导演张灼对他也很客气。

凌湛侧着脸听,一双桃花眼半垂,心里却冷淡地飘过去一句:要是你愿意让开导演的位置给我,那我倒是有要求。

可他知道自己没这个资格。

凌湛末了起身,说了句:“美术组还缺人么?”

张灼讶异了下:“美术组?”

“现在?”他抬头,语气带点意外,“还没完全定,人手倒是一直缺。我们这部戏布景量大,美术总监说还要招几个助理……你问这个干嘛?”

凌湛翻着场景稿,心里是对这些场景有提出一点改进建议的,但没说出口。反而道:“我有个朋友,知名漫画家,画分镜、做手绘概念都不错。我想塞她一个位置。”

张灼道:“哦这小事,一个助理而已,简历和作品集你给我下,我转发给美术组总监,只要合适,我肯定是需要的。”

开完剧本会,保姆车门一关,世界像被隔成两个空间。前排在聊东西,后排只有空调的白噪音。

凌湛却没立刻给合雨悠回微信。他只是低头,重新打开她前两天发来的简历,不由自主放大了右上角的证件照。不是那种一本正经的,也不是精修过度的,笑容很自然,很像她,和他照片里的她相比,这个合雨悠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可爱又迷人。

凌湛直接转发出去了,备注一句“我推荐的人”。按理说事就算完了,片方没可能拒绝这个小要求。

只是三番五次打开手机看微信的动作实在显眼。

他经纪人叶铭试图偷看,凌湛又把手机扣上了,面无表情:“别偷看人隐私。”

叶铭盯着他:“不是哥,你没跟人撩骚吧,你看热搜了吧,那个裸//聊的,一夜之间她事业都完蛋了……”

凌湛懒得睁眼:“没聊,我哪有那时间。”他确实没那时间,过去几年过得都水深火热。

叶铭怀疑脸:“那你那乖乖前女友呢?没聊吧?”

“……没。”他倒想聊。

求完职合雨悠就不见了。

凌湛恨透这种冷暴力行为。

叶铭眼看问不出他emo的原因就迅速换方向,把厚厚一沓代言合同拍到他腿上:“那好好聊工作。都是我筛过的,高奢、轻奢、快消、旗舰新品……有钱又能涨名气。看看有没有兴趣的。”

凌湛甚至懒得抬眼皮:“不接。”

叶铭就绷不住了,又强行换成卑微口吻:“凌湛,我知道你心里想着当导演,你根本不喜欢当明星,可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知道自己现在多火吗?天时地利人和,你拒代言就是拒钱啊。”

凌湛斜睨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活体噪音:“别给我看了,当电影演员,上访谈节目,已经是我底线了。”话毕将自己怀里的资料抽出去,塞回他手里。

叶铭:“……”

怎么执迷不悟呢这孩子。

二十六岁了还活在不切实际的梦想里。

叶铭就差给他跪下了:“哥哥,我的亲哥哥,您知道现在电影市场垮成什么样了吗?你票房大卖简直是气运之子,所有资本涌向短剧,拥抱AI,没人做电影了,电影已经完啦!我和你说句实话,你要导戏,大家不买账,你之前拍的那叫电影诗,不是不好,可是大家欣赏不来。没有投资,您不得自己投资?现在投资一部电影少说也要几千万起,您哪来那么多钱?只要这个合同,你签个字,过几天配合下宣传,去拍点物料,两百万到手,这不轻轻松松?”

他把话拆得很直白了,凌湛看起来仍然不为所动,也没有吭声,他讨厌拿隐私来换钱,实际上也并不喜欢外面张贴他的巨幅海报,不喜欢很多粉丝为他冲锋陷阵地应援,他想逃离被“明星光环”污染自己的一切。

哪怕烂片时代、资本寒冬、投资难寻,哪怕整个行业都劝他放弃,他也从没想过放下。

几乎是一种执念了。当梦想成为执念,唯有实现才能让他真正睡一场好觉。

叶铭觉得他疯魔了一样,恨铁不成钢,快钱不挣非得去一个没什么天赋的夕阳产业。

两人一起回到凌湛家,凌湛的助理正在给他做饭,叶铭还在苦苦劝说,凌湛放了一部喜欢的电影,背脊懒散地躺在沙发上,身材线条冷削,客厅充斥经纪人的声音,他充耳不闻,指尖捏着那颗橡胶软球,手腕一抬,啪的一声轻响。

球碰上墙面,干脆利落地弹回来,他几乎不用看,手指自然张开,稳稳收住,再一次抬手、再一次接住。

叶铭嘴都说干了:“怎么着,这位爷,您在玩悠悠球呢?”

凌湛的球就在那一秒回到手里,却没再弹出去。

“我倒是很想玩悠悠球,这不叫悠悠球,这是墙球回弹练习。”暖黄灯光落在凌湛的侧脸,将眉骨的锋利与睫毛的阴影拖得更深,桃花眼半垂着,只露出一点光,像在盯着球、又像盯着什么更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凌湛的手机响了。他像被触动了某根神经,立刻抬手点开。

下一秒,侧脸的线条明显冷了下去。不是她。

他反感地拧眉。

他父亲找他永远就那么两件事。

凌飞发来的第一句话就恶心得够呛。

“贺秋阳都来看你妹妹了,你这个做哥哥的也不来,你像话吗凌湛?”

贺秋阳去管他屁事?

然后一张照片发送过来,贺秋阳不是一个人在病房探望向悦,他胳膊里还挽着一个小女生,那女生个子不高,看着就是乖乖型,目测一米六五,牛仔裤,帽子压得很低,马尾从帽子后口露出黑黑一长截,口罩挡住了半张白皙的小脸。

照片上几乎看不出半点特征。可凌湛还是把人认了出来。

她耳朵的耳位很高,是贴面耳,很聪明和机灵的长相,耳骨有颗浅色的小痣,他亲吻过啃咬过,因为喜欢看她红着耳朵躲避又被他掰过下巴、让她睁眼水光潋滟的模样。

凌湛的指节慢慢收得发白,手里的橡胶球猛地用力砸在墙面上。

合雨悠你没分手就想找我复合,脚踏两只船,这像话吗,是折磨谁?——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追文~都发红包[让我康康]今天搞忘设置存稿箱了[捂脸笑哭]

第48章

病房里亮着柔黄的灯,光落在雪白被褥上,也落在那位中年男人的侧脸上。凌飞抬眼时,目光和戴着口罩的合雨悠短暂撞在一起,随即礼貌地颔了下头。

合雨悠也礼貌地冲他点头,有些紧张地挽紧了身旁帅哥。

贺秋阳感觉到了,不动声色,介绍完“女朋友”的后,才对凌飞说:“凌叔,久等了。这段时间工作上有点忙,没顾上来看向悦。”

凌飞说话温和:“你能来,我已经很意外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事情忙是正常的。”

贺秋阳把带的礼品放下道:“来看一眼是应该的。凌叔,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凌飞扫了眼合雨悠:“那天她不是很开心,车开得快了点。”停顿了两秒道,“现在是最小意识状态。能睁眼,但还不能回应。”

合雨悠毛骨悚然,立刻望向病床上的向悦——

她的睫毛静得像贴在眼皮上的灰影,点滴滴答。

她不是植物人吗?能睁眼?

“网上说她植物人,其实不是。”凌飞捏了捏眉骨,“但也……差不多了。”

沉默了一阵。

“前几天睁过一次眼。”凌飞继续说,“睁得很短,意识不清,也不能发声。脑反应几乎没有,这几天一直是睡着的。”他抬眼看了看他们亲密的姿态,没怎么怀疑合雨悠的身份,语气温和但疲惫,“她确实没喝酒。媒体趁乱瞎写,你也知道那些狗仔总爱编。也别相信。”

贺秋阳表达惋惜:“那她苏醒的概率呢?”

凌飞呼出一口气:“概率很低。”

合雨悠和贺秋阳手挽手离开病房,进电梯她就火速分开,贺秋阳低头扫了眼空掉的胳膊,没说话。

她坐在车里显然心神不宁,贺秋阳平静了会儿才问:“为什么突然关心向悦?你不想说可以不回答。”

合雨悠摇摇头:“我还不能说,我没想好怎么说,但我的确……我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她抬头望向开车的贺秋阳,不太确定地眼神游移了一会儿,才定下来,“如果我不能说原因,你会帮我吗?”

她能看出来,因为她是外人,凌飞说话明显带警惕和隐瞒。经过深思熟虑,眼下她能求助的只有贺秋阳了,出于一种本能的信任感,她觉得这U盘就算被贺秋阳得到,他对内容也不会感兴趣。

贺秋阳说好,手搭在方向盘,问:“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合雨悠沉默了下:“我在找一个U盘。可能不止是U盘,我需要她的电脑、手机、我甚至需要进入她家里。”

贺秋阳稍显意外:“你犯罪被她看见了?”

合雨悠:“……”

求你了。

情侣拍点热恋亲亲视频怎么就是犯罪了,连三点都没露!!

合雨悠说:“不是……没那么严重,我没杀人放火,但这事儿对我很重要。”她双手合十地恳求他,“没人能帮我了。”

贺秋阳答应下来,眼神复杂:“如果她电脑里的东西会伤害到你的话,我尽我所能帮你。”

合雨悠感激地望着他。

他侧眸扫到她忧心忡忡又抓狂的模样,抿唇。

这时,合雨悠的手机忽地一响,她接起来,是个语速很快的男声:“合女士吧?我是之前联系您的二手车中介。您那辆车最近有个顾客挺有意向的,他就在附近,想马上过来看看。您今天方便吗?我们人已经到江边这片了。”

合雨悠立刻看时间:“方便!我还在回家的路上,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到,你们几点能到?”

“我们十来分钟就能到。”中介说,“就在您家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等您。”

她挂了电话,整个人都清醒了,她本来还在愁房贷,眼下正解燃眉之急,眉眼鲜亮起来:“贺哥你能不能直接送我回去?我们二十分钟能到么?”

十八分钟后。

黑色顶配的大G停在地下车库,贺秋阳临停,合雨悠赶紧下车,还没站稳,他偏头问:“我去找个位置停一下,是他们买车?”他眼神示意不远处站着的俩男性。

“是,那是我之前联系过的中介。没关系,你不用陪我的。”合雨悠挥挥手,“你应该挺忙的。”

“还好,能陪你吃完晚饭。”贺秋阳说完就去停车。

合雨悠快步走向中介和买车人,刚一走近,那买车人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车主是个挺好看的软妹子。

车库灯光下,合雨悠穿着随性的宽松T恤和长裤,背帆布包,黑发从耳后散下来,长发及腰,肤色白得像光落过一层细粉似的,眼睛亮亮的。

买车人立刻堆出一个笑,又看向正在停的车道:“哎哟……美女,你老公开的大G啊?太帅了吧,这车得两百多万吧?”

合雨悠:“呃……我不清楚……那是我朋友。您是要买我的Mini,对吧?”

买家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哦哦哦”地点头:“对对对看Mini看Mini。”

买家绕车一圈,嘴里随便说两句:“美女车保养得真好,看着跟新的一样。咱们试试火,哎火也顺,你开得很爱惜嘛。”

说着说着,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样:“美女,加个微信呗?方便联系……以后也在这附近嘛?”

中介也帮腔几句。

合雨悠忍住没有挂脸,摇头:“不用吧,那个价格你们有异议吗?没有的话今天可以成交,我的车挺多人在问的,买来我都没开过。”

买家哈哈一笑:“行行行,美女都这么说了……我不砍价了!给美女个面子。加个微信,有空一起开车出去玩儿吧。”

合雨悠顿了下,又忍了忍说:“您要今天能成交,加一个也没事。”合同签完她就立马删人。

买家眼前一亮:“行行行,我现在签。我这手续都带了,这车也是买给我妈代步的其实,我家好几辆大奔呢……”话毕忽然看到旁边车上下来的身影,声音一下收住。

贺秋阳慢慢走过来。他白色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手上戴着银色腕表。地下车库昏黄灯光从他肩头滑过,把他身量勾得又高又挺,从小臂和脖颈露出的黑色纹身散发出强烈的不好惹气息。

贺秋阳走到她旁边站定,身材高大,只淡淡扫了那男的一眼。

合雨悠对贺秋阳说了句:“你等我会儿。我签个合同。”

买车男本来笑得自信,这会儿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声音发飘:“呃……不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合雨悠垂眼翻合同,语气淡淡,“我哥。”

买家一听,整个人又恢复雄风,忍不住凑过来:“那好友先加下呗?不是要加吗?也方便沟通流程。”

合雨悠没抬头:“嗯,你扫我。”

她不是愿意,是没办法。

合同摊在车尾箱的小桌板上,三方签字、按手印、核对身份证信息、买家当场转账。中介边录资料边说:“行,手续都齐了,现在就能提交系统,过户这边我帮你跑,你们两个把钥匙交接一下就行。”

整个流程不过十几分钟。

买家拿到钥匙,忍不住又回头看她一眼:“美女以后有车想卖再联系我啊。”

那语气带着点油光,手插裤兜,合雨悠嘴角一抽:“好。”

等那人一走,她火速拉着贺秋阳:“我给你做饭吗?你吃吗?”

贺秋阳:“带你出去吃吧。”他并不想让合雨悠劳动,盯着她如释重负的侧脸一瞬说,“你很缺钱?”

合雨悠抬眼:“我说不缺,你会信吗?”

贺秋阳不置可否:“缺钱到那种男人的微信你都肯加。”

合雨悠抓头:“过户完就会把他删掉的,我不是为了卖车吗?我眼光没那么糟糕的。”

这几年见甲方她也会好好打扮,打扮完了也是回头率挺高的美女,有好几次有捷径可走、但她最后也没走,最近确实压力太大了点,工作室的钱追不回来,房贷到了,猫生病尚未康复,工作催得很紧,视频门噩梦,前男友回国还他妈变成她只要一上网就能看见照片的存在,梦女无数,捕风捉影的嫂子都被人人喊打。

她夜里经常醒,不知道在怕什么,脑子里东西都堆着,像是同时有十个人在喊她,又回不过来。

贺秋阳发动引擎,先问她吃什么,她说都行,他就说:“缺多少?”

合雨悠低头系安全带:“其实也还好,车卖了的话现在能应付生活,没有挥霍的钱而已,这个不用帮我,”碎碎念地说完,顿了顿犹豫道,“那我其实比较缺个剧组设计师的工作……”

她其实感觉凌湛可能不会帮她了。

换做她,那样被甩,她也不乐意搭理前任,甚至憎恨对方至今也相当有可能。

如此说完,贺秋阳刚答应“你喜欢这种工作?我帮你问问”后。合雨悠就一秒接到一条面试电话。

来得多少有点偶然,对方自称是电影《雾城》剧组的美术总监:“您好,是合雨悠小姐吗?我姓柯,您可以现在说话吗?”

合雨悠愣了两秒,抓着安全带道:“可以,可以的!您好柯老师!”

贺秋阳又看了她一眼。刚刚卖车,这回是卖什么?

“我们这两天收到了你的作品集和简历,电话也是在简历上看见的,”柯总监扫一眼电脑,“手绘基础挺好,镜头感也不错,简历上写你毕业后就在自己画漫画了,你的漫画作品我也搜索了一下,热度很高,这也说明了你的能力,导演那边也看过,觉得和我们片子的调性可以契合一下。你之前有长片经验吗?”

“没有长片,”她老实交代,“只有漫画、远辰游戏这边的实习,和一些商业插画,不过我很熟练加班,擅长概念原画,996没问题……”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又赶紧补一句,“也可以接受随时改方案,不会因为上班经验少长期自由职业而懈怠。”

那头笑了一下,声音放缓了点:“辛苦不辛苦先不说,我们这边是想邀请你来做美术组的概念设计和部分道具手稿。按理说要视频面一下,不过导演那边的意思是,可以先让你直接进组试一段时间。”

“我——我可以的!”合雨悠握着手机,声音高兴起来,“是要面试?还是我可以先去您那边工作室,当面聊?”

“暂时不需要面试,”柯总监说得很干脆,“你这边如果时间方便,我们希望你下周一就能来报到,先在工作室做前期美术概念,后面转到片场。具体的入职资料和合作方式,我们会以邮件形式发一份正式offer给你,你看一下有问题再回我。”

“好的好的!”她点头点得像拨浪鼓,又急急问,“请问工作室在哪边?上班时间是正常朝九晚六吗?”

“地址我一会儿让助理一起写进邮件,”柯总监顿了顿,“时间嘛,名义上是朝九晚六,实际就……看项目进度了,目前活多,赶下个月开机。”

合雨悠“嗯”了一声,又说:“那……也就是说,我是,已经被录用了,对吗?”

“算是预录用。”柯总监道,“只要你周一能如期到场,咱们就按正式入组走流程。”导演推荐过来的人,直接说了录她,柯总监看完简历也没什么意见,反正塞人……他见得也多了,这只是往美术组塞个人而已。

“好!谢谢您柯老师!我一定到!”她声音有点发抖,“我现在就去看邮件。”

电话一挂,贺秋阳出声:“柯老师?剧组的工作找到了?”

“是的,他们刚给我打电话,我实习本来就到期了,我不打算续了。正好周一去上班。”

“什么组,靠谱吗?”贺秋阳对她几乎带点天然的保护欲。

合雨悠打开手机邮件:“电影叫《雾城》。”

贺秋阳眼神一扫:“你找你前男友了?”

合雨悠:“…………”

合雨悠摸鼻子,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尤其是多年前的事吧……她当时虽然也是没办法,可做的还是不像话。有时候梦醒眼泪都会打湿了枕头。

贺秋阳倒先开口,语气不重不轻:“今年准备开机的电影本来就很少,电影市场不景气。《雾城》算是凤毛麟角的大投资案,案子从我这边走过流程的……凌湛推荐你进去的话,你待遇不会太差。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顿了顿,眼神落在合雨悠身上几秒,“或者找他。”

合雨悠嘀咕:“我还是找你吧,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贺秋阳说:“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找我?”

合雨悠便低声解释:“当时你也没来我们公司上班,我……我们本来也很多年没见的。”

其实前几天找凌湛……

一方面缺钱想换工作急得她团团转,根本原因是,她得承认,她很思念前男友。以及被向悦的新闻刺激到了,她突然、强烈、毫无逻辑地想起他来。

对于曾经仅有的一段恋爱,合雨悠对于那样的收场表示遗憾。

一段没有完整收尾的恋爱。最后的结束方式乱七八糟,像一本突然被人撕掉结局的烂尾书。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好,但心里的阴影总是偏向极端。

她甚至恶毒地想过——向悦怎么不被撞死。

那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让她难受。她知道那种愿望不应该存在,一点也不真善美,可确实在她心里闪过好多次。真善美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合雨悠和贺秋阳共进晚餐,晚上回家后,她一边喂猫,一边收到了贺秋阳的转账。

合雨悠看了下那笔不小的数字,挣扎了半分钟,给他退回去,并告诉他:“贺哥,我有点缺钱,可眼下还凑合,等我真的揭不开锅了,再找你帮忙好么。”

他回了好,没多说什么。合雨悠换了家居服半躺在沙发上,一只手画画,一只手看手机。

她对于下午柯总监的来电挺在意的。

都不用面试的,这么容易的吗?那肯定是看着凌湛面子才飞速给她Offer的。

她其实想发条感谢的信息的,但想起凌飞说,向悦能睁眼,只是没有恢复意识这点,整个人产生惧怕和退缩。

犹豫不决之际,凌湛倒是收到了张导那边的消息:“我们美术组总监老柯跟你推荐那女生电话聊了会儿,录了,她简历是不错的。”

凌湛正靠在沙发一角翻本子,昏黄落地灯打在挺拔的侧脸。闻言抬眼,嗓音低稳:“好,谢谢张导。”

张导口气客气里带点打趣,“你推的人,要真是混子也无所谓,丢点简单活儿给她混混日子也成。不过照她这履历,看着不像是干不来活的。”

凌湛没接话,也没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算回应。

他不觉得合雨悠是混子,他一面觉得合雨悠不会缺钱,纯粹是为了重新接近他才发那条求职信息的,一面想她要是真的进美术组当个混子,他也能为此买单。

张导又道:“下周就让她进组来做概念组收尾的工作,顺便我们下周也有剧本会,也得和服装那边磨合下,先定一版妆造。凌老师,我们上次提的那个场面,我又改了点,你回头看看。我觉得雾城里那段审讯戏,你演的时候可能要再压住一点,留点空间到后面爆发的部分。”

凌湛语气不重地回答:“我看过,您改的那段很克制,也挺好。但我想再把那句旁白删掉,直接用视线推动,不要旁白压情绪。”

张导愣半秒,琢磨了下他的说法,似乎不无道理,便笑了:“孟导说的对,你这脑子还是导演脑子,行,我回头和编剧讨论。”

话说到这,张导想起什么:“对了,美术那边老柯问我,你推荐的这个姑娘,到时候开机会跟组,可能要吃点苦了,她要是……呃,不想跟的话,可能有点麻烦。”

张导已经自动把合雨悠归位关系户混子那一列了。而棚里临时搭墙、拆墙、改灯位、改纹样、补置景,全靠跟组美术盯着。一般关系户不一定愿意,太辛苦了。

凌湛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启唇:“让她跟组。”

电影在重庆拍。

跟组她还能脚踏两只船?

做梦。

挂了电话,凌湛才看见自己终于收到了她信息。

信息内容居然是:“谢谢你的推荐信,我拿到《雾城》offer了。很感谢您。”

凌湛眼眸垂得懒散,回:“背着你男朋友给前任发消息?你很想我?”——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追文~都发红包

第49章

合雨悠收到信息的第一秒,整个人像被电流戳了一下,指尖抖得不受控制。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想,是误会,是试探,还是……当年那件事给他留下了她“恋爱经验丰富、失恋后很快就能投入别人怀里,看着锅里的吃着碗里的”的刻板印象。

好吧,那是她的错。

她张了张嘴,本想回一句解释,可最后还是在键盘上停住了。

解释有什么用呢?

他们不会再在一起了,她比谁都清楚。隔阂已经存在了,破镜无法重圆。

所以她没有回应那句莫名的猜测,只是很礼貌地回了句“谢谢您、我会努力工作的”。

客气得近乎疏离的语气,让她觉得安全。

可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没再发任何信息。

于是合雨悠把手机扣到一旁,把猫抱腿上撸,强迫自己不去看。

凌湛那边也沉默了。

他讨厌这种体面。

客气得像陌生人,虚伪,连一个字都看不出她曾经喜欢过他。

那种喜欢是假的吗?如果是假的,那合雨悠演技也太好,他从曾经拍摄的视频里,仍然能感受到残存的爱意,如此清晰,深入骨髓。

这些年他经历太多,脾气从磷石磨成镜面,连和凌飞说话都不会真正生气。

别人掀不起他的情绪波澜。

但她可以。

一条消息,凌湛能烦一整夜,能从凌晨恼到天亮。

他不允许“念念不忘的只有自己”这种荒谬的结局发生,凭什么。

……

《雾城》的保密协议在第二天上午就发到了合雨悠的邮箱。

她签完名没多久,后台立刻又推来一个全套的打包资料,包含美术风格、调色草图、棚内布景的前期方案,全都甩给了她。

她需要提前做功课,好在下周一的时候顺利入职。

周五刚好是她在远辰游戏部实习的最后一天,午后办公室的光特别亮,照得绿植都精神起来。合雨悠抱着那盆顽强到不行、浇水都浇不死的小仙人掌,送给了隔壁桌的同事。

“给你啦,我怕我带回家就被阴死了。”

余淼淼叹息地抱抱她:“哎你也要走了……你来讲PPT那几次真的厉害,我都想偷你模板。”

她挠挠头:“那我把模板发你吧。”合雨悠一向人缘不错,走到哪都能交朋友,但这些年她逐渐意识到一件事,她不太会维系感情,一段关系很容易到此为止。譬如她的小学好友闹掰了,初中好友不联系了,高中同学结婚后也不怎么联系彼此,连点赞都少,至于大学朋友……也别提了。

毕业后的贵人编辑竟然坑骗了她三百万跑路。

别的同事也凑过来和她道别,她平时话不多,但不算内向,刚入职那一个月又相当大方,声誉也就不错。

她抱着纸箱笑着道别,努力记住眼前每个人的特质,人都是不同的,特别的,作为素材来说都有可以用的地方,社交不是无用的。

独自从负二楼出来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一阵。

纸箱被吹得微微晃,她还没站稳,里面的资料本子“哗”地滑出来摔在地上。

“哎哎哎——别跑……”她赶紧蹲下去捡,长发顺势滑到肩前,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忙乱和狼狈。

一辆深黑大G在地下车库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双西裤裹挟长腿先落地,系得干干净净的皮带和压得周围空气一静的气场。

贺秋阳走到她面前:“雨悠?你离职了?”

她抱着纸箱抬头,有点意外:“嗯……今天最后一天……你干嘛跟我说话啊?”她立刻警惕地左右望。

“反正你离职,不用装不熟。”他看她一个人抱着这么多东西,像随时会把自己埋在纸箱里似的,直接伸手接过她怀里的重量:“给我,我送你回去。”

“啊?不用不用——”

“不用什么,”他眼神淡淡扫过她的手腕,又补一句,“上车。”说完不容置喙地帮她拉开了车门,合雨悠看了他几秒,认命地上车了。

就在这时,身后电梯“叮”一声,两位同事并肩走出来,正讨论着下午要开的例会。

下一秒,两人齐刷刷地停住。

停得那叫一个突然。

——因为他们看见了贺秋阳给合雨悠抱文件,绅士开车门的动作。

“我草?那是Sol总??那不是小合吗?他俩认识?!”

全公司唯一一个真人比工牌照还帅的男人,就差没给合雨悠系安全带了。

两位同事当场眼睛炸开。

“……?”

“……???”

扭头发现同事的合雨悠连解释都无法做到,慌忙扭头:“秋阳哥哥你快开车啊!!”连称呼都恢复成以前那样,因惊慌而忘记疏离,导致贺秋阳一边开车一边看了她一眼:“还以为你要一直装疏离,离职了还怕传绯闻?”

合雨悠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她从小好像就怕这个。

“总之我不想被人家议论,你不能理解就算了,我猫在医院,你顺路送我去接下猫吧?”

合雨悠就算不想,绯闻已经造成了,在她离职当天,有个实习生和远辰的万人迷VP大帅比谈恋爱的事就传开了,当事人合雨悠在群里被艾特多次,她全程装瞎,在家里钻研《雾城》的资料包。

周一一大早,合雨悠背上电脑坐地铁去了电影的美术工作室。是城郊的一片老商务区,楼都是九十年代的,外立面略旧,落地窗被风吹得发灰,却因为剧组的入驻,门口临时摆了几块新的指示牌,写着:《雾城》前期工作基地。

整栋楼共有六层,二楼到四楼被片方整租下来。早上八点半,制作部的人拎着档案袋陆续进门,远处还有美术组助理扛着卷图纸匆匆赶来,空气里弥漫轻微的灰尘味,是一种大型筹备期特有的忙碌节奏。

合雨悠刚进电梯就发现了凌湛的大海报……她不敢多看,还是多看了两眼。

……前夫哥真挺帅的。

三楼走廊的墙面贴着印刷好的调色板和街景设定图,夹着夹子挂在轨道上。这里大概十几个人左右,概念设计、场景草稿师、布景模型师、道具负责人……电脑嗡嗡响成一片,大家都戴着耳机在改图,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一桌桌乱得像战场的色卡和马克笔上。

柯总监已经在等她了,那是一个四十出头、保养特别精致的男人,整个人呈现山本耀司风格,脖子上挂着测光表。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迅速扫到她。

新来的美术助理穿得很干净,是学生气的白衬衫和直筒牛仔裤,鞋是奢侈品,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白得像灯光下的白瓷,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涂了点唇釉,整个人有种学生气又新鲜干净的美,不加首饰。合雨悠背着电脑包站在门口,看上去有点紧张。

乍一看真以为是大学生,但资料上写是25。

柯总监站起来:“合雨悠?”

“是的,柯老师,您早上好。我是合雨悠。”她声音软软的也很礼貌。

柯总监“嗯”了一声,示意她跟上:“我是柯健,你今天刚上班,我先带你看一下我们这一层。A组已经去重庆布景了,过几天我们B组也要去,之前电话里跟你沟通了,你是要跟组的。”

合雨悠点头:“是的,跟组……应该没有问题。”接触到柯健回头的眼神,合雨悠连忙解释,“我有一只猫,跟组时间有点长,我在想……”

“猫可以带,我们组男二也养猫,我们全组是包机过去,酒店宠物友好,你的猫能带。”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柯健接到导演信息,让他保证要带新人跟组,跟组待遇还跟他得一样……

合雨悠沉默几秒,应了声好。他们在电话里已经沟通过薪资了,不是想象中那种一张海报五万……贺秋阳对她科普过,她作为美术组新人,能拿到的部分完全看老大良心,但工资能抵得上她房贷的部分,她也觉得不错。

一路走过去,他简单介绍:“这层是概念组,大部分场景都从这里出。那边是道具原型区。”

“楼下是服装组,我们的服装全是定制的,量大。民国片子布料麻烦,你有空可以下去看看。”

“楼上是摄影会议室,有时候导演、编剧、演员都会上去开会。咖啡在四楼,免费的,你要喝就自己去取。”

绕着一圈回来,柯总监问:“电脑带了吧?坐这里,认识一下大家,今天先熟悉调色风格、看完前期方案。”

“好的老师。”

她坐下来,把电脑打开,旁边的几位组员也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人直接说:“新来的?好年轻啊。”

另一个补一句:“美女诶。”

合雨悠礼貌地跟大家打招呼,并给自己取了新的花名,叫“盒子”。

关于她简历的“漫画家”部分,她也提前告诉过老大,对组里人保密。

前期的概念稿、美术方案都已收尾,美术组进入到“落地跟进”的阶段,效率极高,她只需要熟悉风格、涂对应的材质稿、补几处镜头背景的细节。大家忙得稳而不乱,她融进去得比想象中容易。

和柯健一起下班时,合雨悠在电梯里再次因为凌湛的海报发呆,柯健指了指《雾城》开机前的海报:“我们男主角,凌湛。”

合雨悠点点头,柯总说:“前阵子他开剧本会来过,真人头小比例好,比照片还帅,现在男演员真是越来越帅了,他这个月要生日,提前做了庆生海报。”

合雨悠还是点头,也没接话,看起来很安静。

凌湛生日是10月的26号,她也是26号的生日,不过是12月的。

上了几天班后,她完全适应了节奏。美术组楼层很自由,不打卡,只要求按时交图。她安静又细心,大家都挺喜欢她。

那天上午十一点半,手机跳出日期。

10.26。

她怔了半秒。

出门时经过商场的巨型广告屏,正循环播放粉丝自发做的的生日祝福——超高清特写里,凌湛穿白色卫衣,黑发微乱而眉眼俊美,气质还像干净的男大学生。

外滩大屏。

这种位子,通常只有巨星才有。

她没多看,转身往地铁口走。

今天不过是普通的上班日。

……

下午两点,美术组突然静得出奇。

合雨悠午休醒来时,整层楼只剩零星两个人,其他人桌上都放着电脑,像临时被叫走了。

她从行军床上坐起身,揉眼睛:“大家都去哪儿了?”

旁边的小哥说:“楼下啊。演员来拍定妆了,美术要拿第一手资料、现场确认布料还有勋章、肩章的折光角度,和场景搭建。你要不要去?你刚来还没见过我们几个主演吧。”

她怔:“……哦,我就不去了。”

“今天还要给男主拍生日短片,宣传部说会搞个小派对,盒子你要是想蹭蛋糕倒是可以下去。蛋糕很大的,我们都能吃到。”

合雨悠笑了笑,再次拒绝:“不了,我不吃蛋糕。”

同事稍显意外:“你倒是一点也不追星,明星诶,虽然见多了也就那样,但今天那个……那是真帅,所以大家都去了,你知道吧有时候明星也是照骗的,上镜脸,真人根本不起眼的。”

合雨悠说了句“我知道的”,她说完,拿着自己的水杯去茶水间接热水。

可当她走到楼梯口时,从下层传来的声响一下把她定住了。

快门声连着快门声。

工作人员的指令声。

灯光师在调光:“三号补光往左一点!”

服装师在说:“军靴别卡裤脚!”

宣传组在喊:“人都让开,让男主下!!”

她好像能从空气里嗅到他,几乎是控制不住、鬼使神差地下楼的。

楼下的中庭是半开放拍摄区,灯架架满一圈,人围成半月形。

中央站着身着军服的凌湛。

深军绿色立领外套贴着肩宽背直的线条,金属扣泛着冷光,腰带束住窄腰,肩章在白光下闪着淡金色。军靴笔挺,裤线直利,包裹着一双大长腿,身段让人眼睛放光。

他站在白背景前,微微仰着头让灯光师调光,个子不高的化妆师妹子过来给他补眼线,导演蹙眉:“擦掉眼线,他是高级军官,不是夜总会跳探戈的小生。”

化妆师:“张导,我觉得素颜是不是更好啊,他其实不需要怎么化妆的。”

导演张灼看了眼监视器,抬手:“你都擦掉吧。”

在化妆师拿着棉片给凌湛卸妆的时候,四周工作人员忙得团团转,其他演员同时在拍照,而他作为最中心的人物,被光包围着。

合雨悠则端着纸杯咖啡,小小地站在三楼的角落。

没人注意到她。

她也没有往前一步的理由。

她只是失神望着他,灯光像一层层薄雪落在凌湛的肩上,合雨悠的手指倏地收紧,捏皱了那只纸杯,像被什么旧记忆猛然揪住。

七八年没见。凌湛比她记忆里所有的样子都成熟、都锋利,也都更加遥远。好像她永远地失去他了。

胸口不知为什么抽了一下,酸涩涌上,紧跟着是一种无从言说的陌生与熟悉撞在一起的钝痛。

就在她移开视线前一秒。

凌湛抬眼了。

化妆师也因为他忽然侧头而停下动作:“凌老师?”

凌湛隔着灯光人群,目光显然变化了,望向合雨悠上楼的背影,桃花眼因为顺着她离开的方向而亮了一瞬。灯光在他黑发间跳了一下,他撤回视线,喉结顺着线条往上一滚,道:“楼上是美术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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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陆钧,你的眼神不坚定了,调整一下。”张灼走到摄影后面看,对凌湛说。

在电影《雾城》里,凌湛要饰演的军阀就叫陆钧,一般他们在剧组都会以演员的角色称呼对方,而非演员本名。眼下正是拍定妆照这种需要入戏的时刻。

凌湛垂着眼,像走神了半秒,但张灼一说,下一瞬他抬首,同时抬了抬眉骨,眼神收紧,薄唇轻压成直线,短发顺着优越头骨利落贴着,肩背笔挺,军装在他身上显出干净的宽肩窄腰和长腿。

“漂亮,入戏真快。”张灼盯着监视器,忍不住满意一夸,手一抬,“行,换战损。”

凌湛往旁边一步,助理立刻把新的军服递上来,是做过旧的那套,布料更硬、颜色更深,肩口和袖侧都有磨损痕迹。

他抬手解扣,将刚拍完的礼装脱下交给造型师。化妆师也跟上来,给他颧骨弄了一道擦伤,指节抹了灰,眉尾压出些许裂口,以及上了一个泣血的唇妆。

等妆面定好后,再拍一组。闪光灯一阵阵落下,现场忙成一片,但每张图都实时传进了美术组的群里。

张灼边看边说:“这张,还有这张,先让美术那边调色修一下,赶今晚八点前发个生日宣传。”

三楼的会议桌上同时亮起一串消息提示。

合雨悠正在建模,要下班了,群里跳出带水印的男主定妆照,一张是刚才那套军官礼装,一张是她没见过的战损妆造,她正盯着图看,旁边几个同事齐刷刷看去,议论纷纷:“我去,真是神一般的美貌!下班前我再下去看一眼凌湛!不知道能不能搞个签名。”

“各位,我先走了,我晚点要约饭,对不住了!”有同事看见要加班,帅哥也不看了,赶紧收拾走人。

几番推脱,这工作就降临到新来的合雨悠身上。

“文件我们给你,你拖进去调个色很快的,这脸都不用修,把曝光和白平衡拉一下就行。”

合雨悠:“……”

她之前刚入职远辰也这样,她也不喜欢加班,但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前男友。

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我来做,你们下班吧。”

同事经过她身边:“盒子,你太好了,辛苦你了!”说完就抻着拦腰离开。

这工作的确不复杂,合雨悠花了半小时,调了几个不同的版本发在了美术群里,整个群一共二十九人,柯健貌似不在线,没有马上给反馈。

楼下,凌湛那边刚收工,外面天色已暗,他把军阀制服脱掉,换回宽松黑T和水洗牛仔裤。T恤袖口松松卷着,一截小臂肌肉线条跟灯光一碰,硬朗而干净。

大家给他办了个简单的生日会。女制片把灯关掉,亲切地把蛋糕推到他面前:“凌老师,祝你生日快乐,吹个蜡烛吧,再许个愿。”

灯暗下那瞬,周围的人已经跟着拍起节奏,齐声唱起“生日快乐歌”。有人跑去举着补光灯照他,光晕落在他高挺的侧脸上。

他垂眼听着那首歌被唱完,才微微前倾,面带笑意吹灭蜡烛。

“生日快乐!!”

“谢谢你们。”凌湛说。

众人围成半圈拍合影。女制片举着手机凑到他旁边:“我们再来一张?”

他略侧头,应了声“好”,允许了自拍。凌湛这人在组里出名的随和,不会发脾气,但也不是很好接近,他身上常有距离感。

分蛋糕时,凌湛吃了一小口,像是礼貌性地尝一下,随口问:“其他人都下班了吗?蛋糕够吗?”

制片笑着回:“你拍定妆那会儿就分掉了大的那个,全组都吃了,你不用管。”

凌湛“嗯”了一声,却还是不经意地抬了抬眼,看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美术组那边,合雨悠刚把最后的文件存好,柯健给了反馈,让她改了点边缘亮度、压了点雾,她全部照做,把最后的成片和原图一并上传给运营。

这时,她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唱生日歌的热闹,合雨悠一下抬首,瞥见桌上下午分她的那块生日蛋糕还静静放着,本来不想吃了,但也挺饿的。

合雨悠沉默地拆了叉子。

听着楼下人声和笑声若隐若现,像隔着前世今生的热闹。她安静地低头吃蛋糕,直到老大给她发了消息:“盒子,领导看了OK了,你可以下班了。”

合雨悠关电脑松口气,收拾东西,端着没吃完的小蛋糕进电梯。

而此时,凌湛也正和张导一起确认今天的定妆照,余光扫到时间。

消息写着5分钟前。

凌湛眉骨轻敛:“美术组还在加班?”

张灼看了眼楼上方向:“好像还有人在。灯还亮着。他们忙完会自己走的。我们也走吧。”

一行人往电梯走去。

电梯叮一声。

门缓缓往两侧滑。

里面站着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长头发披着,毛茸茸的印花粉卫衣和水洗牛仔裤,单肩背着帆布包,一手捧着白色一次性小盘子,一手拿塑料叉……电梯开的那一瞬,她还在吃叉子上的奶油。

听到动静,她抬头,一双乌溜溜杏眼就僵硬了。

被十几双眼盯住的瞬间,合雨悠眼里明显闪过一下怔住的空白,手里的小叉尖也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往嘴边送。

而后缓缓,视线对上了正中央那最身高拔群的男人。

他戴着黑色鸭舌帽,素颜,但眉眼如浓墨一般勾勒,T恤袖口卷到臂侧,肩宽背直,和军装时不同的懒散。

他看了她一眼。

合雨悠喉咙心跳停了,忘记了躲避。

很短暂,可在她的意识里,仿佛很漫长很漫长……

凌湛的眼皮像是停了半秒,视线轻轻收住了一点点,还是放在她身上,没有错开,可或许也不是看她,只是刚好是她的方向。

那种差之毫厘的停顿,让她心乱如麻,这才回神别开头,意识到眼前有她没见过的剧组老大,在四五个人进来时,她微微颔首打招呼,导演看了她一眼,似是觉得眼生,又好像有点眼熟。

助理站在凌湛旁边,没太在意后面的妹子。

合雨悠站在电梯角落,整个人非常地安静,她低着头看手里蛋糕,没注意到前面的凌湛微微朝她侧头了。

他们没有打招呼。

出去后也没有,合雨悠还得打车去地铁站……张导却是忽然“欸?”了一声,一拍脑袋回过头看合雨悠,像是突然间记起来了:“你是美术组新来的?”

合雨悠停顿,然后点头:“您好,我是这周一才上班的。”她不太确定这是谁,但知道肯定是剧组的话事人,也许是导演。

张导就瞅了瞅面无表情的凌湛。

凌湛低着头看手机,没任何要接话的意思。

再看看那个表现得有点内向的漂亮姑娘。

怪了,怎么两个人好像也不认识啊?那凌湛特意推荐什么?

他也没出声发表疑问,领着制片、摄影和演员往外走。几辆剧组的车停在楼下门口。

“太饿了,谁要吃私房菜啊。”制片爽朗地招呼,“我订了包间,要吃的吱一声啊。都一块儿。”

“我!我吃。”

摄影师、演员纷纷上车,张导也跟着去,边走边说晚上还要讨论分镜。他们娱乐圈人饭局聊八卦聊戏到凌晨三四点都是常态,圈子生态就是这样,所有人都习惯了,但凌湛婉拒了。

凌湛拉开自己保姆车的门,本来已经弯腰要上车了。

可就在这一瞬,余光扫到远处。

几乎没有光亮的马路边。

他那看着很乖的前女友背着帆布包,站在建筑物外沿的边缘,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着打在白皙的小脸上。路边风把她的长发往脸侧吹,显得特别孤零零。

蛋糕已经吃完了,显然是在等车。

凌湛的眉峰瞬间沉下来一点,但也没再看她,直接上车了。

他靠在座椅,烦躁点烟,贺秋阳在干什么,她加班也不来接她?

保姆车开出去几分钟,助理小马在和他沟通明天安排,凌湛忽然说了句:“倒回去。”

助理“啊?”了声:“您有东西没拿么?”

司机闻言刹车,凌湛烟夹在指间,又说了一遍:“倒车。”

保姆车绕了个头,开回基地,合雨悠刚好叫的车到了,她弯腰上车,报手机尾号,余光瞥见倒车回来的保姆车,有些错愕。

可刚刚楼下停了几辆类似的保姆车,她并不能确定那是谁的。或许是凌湛的,也可能是别人的。

她打的车离开,那辆庞大的保姆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动,车大灯照得很远、很远,似乎半边天都白了。

合雨悠只能收回视线,收起不宁的心神。她当然想过会在剧组看见凌湛,可不知道这么快,他好像不认识她一样擦肩而过,当然,他当然也不能表现出认识,她也不可以。尽管在她脑海里,他们见到或许会说一声“嗨”之类的。

但是没有那样。

人之常情。

她想跟凌湛说句生日快乐,但不可以。

所以她打开手机又关上了,拼命才压制住自己枝枝蔓蔓的欲//望。

凌湛没回家,刚到楼下准备上车时,制片又给他发消息:“有几个投资人去了,想见见你,能不能来坐会儿?”

他盯着那条消息停了几秒。

说不上讨厌或者不愿意,他知道这就是现在的他必须做的事。

他回了“好。”

保姆车往市中心开,他靠在座椅上,手机握在手里,却一直没点亮屏幕,眼底有厌烦之色。霓虹从车窗滑过去,将凌湛轮廓分明的侧脸切得一明一暗。

他年轻帅气、红得发光,都说他就是天生大明星,可他主导的电影一直缺投资,几乎没人看好他导戏的水平,有个很喜欢他的老板之前跟他聊过,说投资两千万,但预算还差不少。他不愿随波逐流,也不愿被当成娱乐业的商品,可裹挟其中,不由自己。

饭局选在老牌会所,水晶灯刺眼,桌上是各路资本和制片,人人笑得圆融。

唐总比约定时间晚来十分钟,一进门,全桌都站了。这是今天桌上最大佬的人物,凌湛认识,是贺秋阳的舅舅,他们也只一面之缘而已,大家都非常捧着唐总,经纪人示意凌湛起来敬酒,凌湛随即起身,举杯。只是非常礼貌地道:“唐总。”

唐总看见他那一瞬,竟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那种惯常的官式笑容直接软下来:“哎,是小湛啊,都几年没见了?你比以前更像你妈了。喊什么唐总,喊叔。”

他态度分外自然,桌上所有人都愣了半拍,看了看凌湛,这下真能确定了,凌湛确实有大背景。尤其是唐总下一句:“有些项目叔还想问问你,回老家的时候能不能替叔叔带句话,看老首长能不能通个道?”表情笑眯眯的,他可很少对人这样。

这下空气明显一凝,凌湛对此没说什么,只微微一笑地推杯换盏。但又很烦姓唐的一句话把他家底抖了出来。

追捧者忽然变多了,说:“难怪凌导的影片那么有镜头感,原来从小耳濡目染啊!”

“怪不得凌老师起点这么高!这资源和审美都不是一般人能练出来的。”

凌湛回应得平静,态度不冷,可也说不上热络。演员这群体,有的自诩艺术家,态度清高点是自然而然。但大部分都非常懂得在大佬面前伏小做低。

偶有人试探:“凌老师之后有导演计划?可以合作啊。”

凌湛会打开随身携带的纸质剧本:“这个剧本我筹备几年了,等合适的时候,可能明年会开拍。”

剧本过去翻了几下,人家问:“武侠呀,好意识流的本子,您自导自演么?”

凌湛说:“不演,我导。”

大家就笑笑,又把剧本还给他了。

电影市场这么凉,钱也是钱,可不能随便花。但面子上,大家只会问凌湛要剧本拷贝,说回头仔细看看,一定联系。

饭局上推杯换盏更是寻常,凌湛不爱喝,但也没拒绝,陪着喝了。

到散场时,他耳根已红。

风从江面吹来,他上保姆车坐下时动作慢了半拍,闭了闭眼。

车上,凌湛仰头靠在座椅上闭目,经纪人给他买了醒酒的,助理小马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凌湛喝了口水,叶铭说:“凌湛,你今天喝多了点,得好好休息会儿,明天暂时没有活动,我倒是想给你安排活动,你倒好,情愿喝酒求人,也不肯接点工作,真把自己活成老艺术家了?艺术家怎么有你这样的。”

凌湛伸手去摸手机,神情却有点不耐,被酒意软化的那种烦躁。皱着眉,看看手机。

叶铭正大光明偷窥,发现还是那个亲昵的备注,无语道:“又想你那前女友了。你他妈的。”

屏幕刺眼,他又关上了,什么也没说。

快到家那会儿,凌湛下车,尚且能独自行走,不需要人扶他,低头进电梯。

进家门,他看了眼剧组的消息,除演员以外,其他人都要在下周赶往重庆筹备拍摄,布置摄影棚和寻找实景等。这部分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但现在全组一百来号人都要去。

其中包括美术组。

凌湛发消息:“我不用过去吗?”

张导还在外面,看见消息回他:“当然不用了,您下个月月底左右开机进组就好,暂定是下个月底。”

凌湛踢掉鞋,躺在沙发上,头倚着抱枕,半垂着眼,打字:“我去一下吧。”

他想去。

也许是酒精刺激的,也许是今天又见到她了,才知道根本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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