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合雨悠记得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说一句喜欢他。有时候是讲电话,有时候是当面,一次不够有时候得说两遍三遍给他听,把合雨悠硬生生从一个不擅长表达喜爱的性子,扭转成了要把心都剖给他看的露骨样子。
那句话变成了一种和“早安”、“晚安”一样的习惯存在。
事后回想起来,都能在床上躺着羞耻得半天睡不着,只好看点同桌给她带回来的韩国**压压惊。
尺度真的大得令人发指,她甚至不知道小萱是怎么带回国的。
填完志愿后,是六月底,合雨悠约着同学去黄桷坪买了一堆油画画材,就回老家了。
父母已将她的好消息奔走相告,如果不是她哥阻拦着,她爸的电话都要打给电视台了,说他闺女考了多少多少,联考排名全省前二十,提前拿了清华录取通知书——
家里不断地来亲戚,提着牛奶或六个核桃或旺仔大礼包,老爸高声说:“过阵子,等通知书寄拢了,再去城头办场升学宴,到时候大家也烦请光临,沾沾喜气嘛!”
而合雨悠在楼上正烦着。
凌湛问她在干嘛。
她抽空回:“免费劳动力,教亲戚小孩学数学。”后面那句话她没打出来——这小孩好笨,还要翻她的漫画书,像她这么性格好的人都烦躁不安,更何况小孩父母。
凌湛:“男的女的?”
合雨悠:“男生,才十二岁,上初中。”
凌湛:“让他滚。”
合雨悠回:“亲戚小孩儿……我教着吧。拜拜。”她发了几个哭哭的表情,一边让小孩儿做题,一边用调色刀把蓝色和松节油混出一点浅亮的天光。
等他写完一道,喊她,合雨悠就扭头在旁边讲解题步骤,讲着讲着,男生伸手再次翻她的漫画本,还想拿走她调好的颜料。
“别碰啊。”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
“我就看一下嘛。”
“颜料很好看吗,要不你吃一口?”她实在有点烦了,调色刀直接伸过去,没想到这男生说了句“真的吗?”随即直接含着舔了一口颜料。
合雨悠愣了下,立刻起身:“快吐出来!!”
“姐姐,这好难吃啊。”他吐了吐蓝色的舌头。
合雨悠甚至怀疑他智商太低了,抓着男生的领子就把他牵进卫生间了:“快漱口!这不能吃的!!”
总算给他解决干净了,合雨悠身上也沾了点水,继续给他讲题,谁知道这男生手指点着练习册的“A/B/C/D”四个选项,一边念:“A、B……C、D,姐姐,C还是D呢?”
合雨悠正想说选B,就看见青春期小男生瞥过来的视线。
她低头。
那视线是落在她沾了几滴水而变深一些的白T恤的胸口。
合雨悠瞬间抬头,对上男生傻子一样又透着说不出猥琐的笑容:“C……还是D?”
她大脑里那根紧绷的弦就断了,手甚至没过脑,抄起一旁的油画调色盘,砸在他脸上,愤怒得全身颤抖,又猛砸了两下:“你有病吧,你没有家教?”
男生被她砸痛了,哭起来骂脏话,要还手的时候,被合雨悠一把抽开凳子,然后摔在了地上,满地打滚大喊大叫,喊着爸爸妈妈。
楼下的声音很快就炸开了锅。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爸妈一听到动静冲上楼,见儿子脸上糊着蓝颜料还抱头痛哭,一股油画味儿弥漫整个走廊,立刻炸了:“这是什么情况?”
合雨悠背脊笔直,呼吸还没平复,手指上还沾着蓝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自家爸妈也被喊了上来。场面一度尴尬到空气都凝住。
“你又发什么脾气嘛?”合典贵皱眉,“是小孩子,你怎么能动手?”
合雨悠低着头,眼睛一点点红起来,邱莲意识到不对,因为合雨悠根本就不可能打人的,她走过来说:“跟妈妈说是为什么,是不是周子豪先欺负你了?”
合雨悠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他看我胸。很猥琐的看。”
一瞬间,楼道安静了。所有人都尴尬起来。
男孩的父母愣住,男的支支吾吾,连忙踹了几脚自家小孩:“娃儿不懂事,调皮了点……对不住啊幺妹儿,我,我打死他!”
合雨悠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门一关,锁扣“咔”的一声,听见外头传来哭喊声,合雨悠低头洗手洗脸,很用力地洗,体内的暴躁还没平息。其实整个青春期她遇到的凝视都不少,这大概得从她身体开始发育,并且要比其他女生发育得快一些的时候说起。
合雨悠不是找事的性格,加上有好几年她都被关在家里,上课下课都是父母接送,管束很严,遇到这种事她第一反应通常是羞耻,然后是低头和躲藏。
含胸驼背的毛病还是被表姐每天一个“巴掌”打背、外加穿了两年背背佳给治好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凝视而反抗,好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暴躁基因,终于爆发了。
因为合典贵和邱莲都算不上是温和的性格。邱莲泼辣又能干,合典贵在家老实,早年在深圳打工也是聚众斗殴一把好手。
她刚刚甚至忍住了把调色刀插//进男生眼睛里的冲动。
等合雨悠冷静下来,邱莲进门了,说:“下回不喊你给那些男娃儿补习了,真的是,农村男生都有点流氓,委屈我们闺女了,以后都不让他们来了。”
见合雨悠还是没说话,只是画她的油画,手还在抖,邱莲又说:“你不是说想跟同学去韩国耍嘛,我之前觉得太远了,没同意,妈妈给你五千块钱够不够?还是要六七千呢,我跟你爸商量了,你就去耍一阵子好好放松下再回来。”
合雨悠闻言道:“不去韩国了,他们去川西。”
“川西?川西更好啊!又近,又没有语言不通,几个人,好久去,五千够不……”
七月八号,成都热得像一口开锅的铁锅,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热气。合雨悠和小萱还有艺术班的同学曹艺文一起坐高铁过去,与自驾游的两个“司机”碰面。
小萱说:“我男朋友小蒋,还有他朋友小高。他俩开车。”
在高铁上,小萱就解释过男朋友问题了。
但合雨悠见到了还是有点意外,因为小萱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怎么男的这么普通?
两个男生的视线在三个女孩儿身上落了片刻收回,随即热络地帮她们拿行李,塞进越野车后备箱。
合雨悠在车上有点晕车,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反胃的劲儿一阵阵地来,当晚到了康定,大家晚上吃牦牛宴,只有她一个人不吃。
晚上到酒店,将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三个女生睡一间房,合雨悠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在和凌湛发消息,说:“晕车一天了,终于到了。”
“你们几个人啊?”
合雨悠犹豫了下,回:“五个。”
“都是女生?”
合雨悠想了想,回:“嗯。”
凌湛就真的一点也没怀疑。
“我过几天要去九寨沟,你们几号返回成都,去稻城还是色达?”
合雨悠打字:“应该要到色达再回来,可能要一周左右返回。你和谁去九寨?”
凌湛:“目前是一个人。”
凌湛:“还可以加一个。”
合雨悠思考了会儿:“你高考失利的朋友?”
凌湛:“再想想。”
合雨悠:“那个叶北?”
凌湛:“你再好好想想。”
合雨悠把所有知道的他的男生朋友名字都报完了,凌湛才说:“?没想过是女生吗?”
合雨悠愣了好半天,脑袋里闪过“向悦”等名字。
凌湛:“合雨悠,你跟不跟我去?”
合雨悠终于明白过来了,坐在宾馆的书桌前,埋着头:“就我们俩啊……”
凌湛:“嗯。”
合雨悠脑海里不合时宜闪过台版《恶作剧之吻2》的第二集男女主去度蜜月的剧情。
过了三分钟,凌湛:“敲敲打打了三分钟,想什么,不乐意就说不。”
合雨悠马上回了:“我得想想。”
她正在请教展紫妍。
这事儿只能请教她。
但紫妍还没回复,洗完澡的小萱就出来了,缠上她:“小盒子哎哟你在干嘛呢?”
合雨悠收手机的动作慢了一拍,被她看见了。
她低头琢磨:“LZ,LZ是谁啊,你男朋友叫LZ?”
合雨悠立刻锁屏,嘴巴快一步地解释:“LZ是……楼主。”
小萱恍然大悟:“你男朋友是个楼主?贴吧认识的,网恋吗,这靠谱吗?”
合雨悠含糊道:“就发发消息……没什么靠不靠谱的,不过你男朋友小蒋……感觉不符合你审美啊。”
“不符合我审美什么意思,我审美不是一直都这样嘛。”
合雨悠:“我意思是,你不是一直追星么,你对外貌要求要更高才对……”
小萱理解到她的意思,激动道:“小蒋这还不帅呢?这还不帅吗?他是学校篮球队的,你之前没见过吗,挺多女生追的啊。”
合雨悠默默地想,脸好像只能说不丑,身高怎么看穿鞋都只有一米七七,这和帅有什么关系吗。帅哥得是凌湛那样的。
小萱摇头,突然道:“哎小盒子,你觉得小高怎么样?”
合雨悠随口道:“还行吧挺健谈的。”
小萱:“那介绍给你?小蒋说他要找女朋友呢,小高家里条件不错呢,又高,这车就他爸买的。”
“我?呃,我有楼主了。”合雨悠连忙拒绝,“别了吧。”她是真看不上,她发现了,她真的只喜欢大帅哥。
小萱:“你那不是网恋吗!!你都不知道人家长什么样,你知道吗?那给我看看呢,长什么样啊。”
合雨悠只能攥着手机说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也不知道长什么,反正网恋嘛,你要对小高有意思可以一起……”
合雨悠马上说:“我对他没有任何意思!!别撮合我们!!!”
没过几天,合雨悠就发现,曹艺文和小高开始眉来眼去了。前面两对“情侣”,合雨悠虽然不会彻底被姐妹们抛下,但有时候还是会落单。
她倒也没关系,披着披肩自己走后面,打字发消息聊天。
牦牛散在远处,山风带着松脂味吹过少女的发梢。
关于和凌湛去九寨的事,展紫妍是这样点评的:“你要想和他睡你就去,反正他长得帅你也不亏(远远见过不知道真人什么样更无法判定技术如何,会不会大树挂辣椒)。”
合雨悠没理解什么叫大树挂辣椒,但理解了“睡”,她用披肩包着脸,戴着墨镜坐在景区车上悄悄打字:“有没有可能假如我们开两间房,只接吻不上床,单纯旅游,他拍照技术很好把我拍的像女明星……”
展紫妍:“这可能性很小吧,干柴烈火二人世界这能忍?还是那么漂亮的风景区,我早有耳闻九寨沟天下第一。可恶,早晚我要去一次。”
合雨悠:“好啊下次我陪你去吧。”
展紫妍:“么么哒!!不过情侣旅游分手的概率是百分之六七十吧,别说情侣,价值观不一致的好朋友一起旅游都很容易闹掰的,别问,问就是经历过。”
合雨悠想说没有啊她和朋友们好着呢,还没来得及打字,展紫妍的新消息又来了:“对了,你到高原了?没高反吗?”
“目前没有。”她回。
正好凌湛的消息来了,合雨悠犹豫了下,她是想去的,毕竟那是九寨沟,但又不想……那么快发生关系,她不知道这正不正常,展紫妍说正常,以她的观念来说好像的不对的,所以她打字:
“凌湛,关于我们出去玩开房的事……”
“能不能是两间?”
两条消息都显示发送中,显然景区没信号。
展紫妍那边也没消息了,手机只剩E网。合雨悠只好收了手机,靠在车栏杆,看那些山峦一层层叠过去,仿佛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他们在景区拍了不少照片。合雨悠带了自己的拍立得,很仔细地把照片放在了包里。
一路信号都差,直到出景区才慢慢恢复,这时合雨悠再看一眼手机,发现她发送给凌湛的两条消息,只过去了第一条。
“凌湛,关于我们出去玩开房的事……”
第二条是红色感叹号,意味着没发送成功。
她大脑空白了有几秒钟,红色感叹号高亮起来。
信号彻底恢复,手机“嗡”地振动了下——
看见凌湛发了条语音,合雨悠转文字半天不成功,非常焦急,只好戴上有线耳机听。
男生尾音不轻不重,带点倦意:“开什么房,知道我想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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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然后合雨悠就看见自己点了感叹号的消息,重新发送成功了。
“能不能是两间?”
合雨悠为了摘清自己不纯洁的嫌疑,还截图告诉他:“这里信号不好!!我一开始就发的是两条信息,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们坐在上色达的越野车上,合雨悠把屏幕亮度调得很低很低,绝不给任何人偷窥到她和“楼主”聊天记录的机会。
曹艺文说:“小盒子神神秘秘的。”
小萱说:“别管,她网恋上头啦。”
合雨悠都没注意她们在说什么,额头抵着车窗,拉下墨镜仔细辨认灰蒙蒙的屏幕上凌湛回复的新消息。
“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
第二条:“但我有。”
合雨悠瞬间锁屏,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脸红得爆炸怕被人看见只好用披肩裹紧自己的小脸。
她深吸口气,过了几分钟,想起来了回他:“我要在车上睡会儿,现在去色达了。”
凌湛说行,让她到色达发消息。
一路,合雨悠的晕车状态渐渐加重。车盘进色达的山口时,天已经灰了。成片的红房子沿着山势铺开,密密麻麻,像吹皱的经幡。空气薄而带着冷和香,别人都在拍照,只有合雨悠靠着车窗,脸白得几乎透明。
她的呼吸变浅,指尖发凉,耳朵嗡嗡响,整个人像被抽了电。小萱喊她名字,她只是勉强点头,笑都挤不出来。
“小盒子?小盒子!!”
合雨悠“唔”了一声,抬了下眼。
“完了,她不是高反了吧?”
开车的小蒋听见动静,立刻靠边停车,从副驾驶掏出氧气罐和红景天瓶子往后递:“多半是高反,快吸点氧。”
曹艺文赶紧帮她拧开瓶盖,小萱把披肩垫在她后背。小高去路边的小卖部买了葡萄糖水,回来时气还没喘匀。
“多喝点水,不要睡觉。”小蒋说,“我之前来过,我们开去县医院,你打点葡萄糖缓得快点。”
合雨悠摇头,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浮在半空。吸了几口氧才勉强能直起身。
“我没事,真没事。”她笑着说,但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
小萱担心地抓着她的手:“那今晚别去山顶了,我们在镇上住一晚。先送你去医院。”
合雨悠说好,蜷着的手指抓了下手机,但没力气回。但在凌湛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接了,轻轻地“喂”了一声。
凌湛:“妹妹又不理我,到色达了吗。”
合雨悠有气无力的:“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有点难受。”
“难受?”凌湛听出她声音不对劲,心瞬间提起,“合雨悠,你高反了?”
“嗯……有一点,我在医院输液,困困的。”合雨悠闭着眼睛,看见几个朋友都进来了,就放低声音。
凌湛马上问她在哪个医院,她说不知道,他蹙眉:“下午你告诉我要上色达,在那边吗,我现在过来。”
她忙说不用的,小萱给她泡了一杯藏红花:“先喝点儿,有好点吗?”
“我好一点了,我刚刚听见你们说要返回马尔康?你们不去佛学院了么,”合雨悠精神状态看着不好,语气也软绵绵的,她先告诉小萱:“你们不用管我,你们自己先去玩自己的。我在医院待着就好。等你们下山后我们再一起回平原,按照原计划那样。”
“不行,”曹艺文马上道,“医生刚说你最好马上离开高原!我们商量了一下,天亮就开车下山去马尔康。”
“对,我们不去玩了。”小萱也肯定地说,“高反很严重会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合雨悠嘴唇泛白,说:“……你们去吧,我男朋友说来接我,不用管我的,我也没那么严重。”她先拿凌湛挡枪,又考虑等会儿叫个车把她送下高海拔地区,因为色达佛学院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合雨悠并不想朋友们因为她而遗憾。
几人面面相觑,电话里的凌湛已经听见了,道:“等着,我找辆车过去接你,手机要充电,电话不要挂。”
合雨悠顿了一下,告诉凌湛:“我等下再和你说。”旋即就挂了电话。
……凌湛骂了句脏话。
他刚说什么了,刚让合雨悠别挂,她就挂了。
窗外的经幡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空气稀薄又冷,屋顶的铁皮被雨水敲得嘈杂。
最后,朋友们对合雨悠说:“明天早上六点半,我们看看你的情况再做决定,如果你状态没有完全恢复,我们就一起下山,不去玩了。”
吓得合雨悠马上去网上找了个司机来接她。对方是当地居住的汉人,说七百块把她送到马尔康,她纠结了一会儿也同意了,让人早上六点来接。
小萱在旁边睡着了,合雨悠忍着头晕,又给凌湛回了电话,语气很细弱:“凌湛,你不要来接我啦,我刚刚跟朋友们那样说,是因为,因为我不想耽误他们行程,不过我已经找到了司机,说好要送我下山。”
“你上哪找的司机,男的女的,你一个人也敢那样?”凌湛叫的车也到了,但司机说今晚不可能连夜开到色达,最多开到新都桥,等天亮再赶路。
合雨悠抿抿干燥的嘴唇,说:“闲鱼找的……我还没给钱呢。走链接的,很安全的。”
凌湛揉眉,一方面他认为合雨悠以最快速度下高原是最好的方案,另一方面他根本不放心她独自坐车。
“那你让你朋友陪你上车。”他说,“给她点报酬,我给。”
合雨悠:“……”
她看了眼睡着的小萱,嗯了两声。又小声道:“凌湛,你不用担心我的,我明天一早先到马尔康,晚上就能回成都,你听听我的声音,其实还好,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她其实很难受,但忍耐着安慰他,最后没什么力气说话了,闭着眼还在通话就睡着了。
早上五点,合雨悠调的闹钟把她闹醒了。
小萱还在睡,合雨悠头还晕着,轻手轻脚,没有吵醒她,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下巴,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下楼。
司机是个汉人,说自己在这边做运输十几年了,老婆是藏族人,性子直爽。
车开下山路,氧气瓶在合雨悠腿边“嘶嘶”响,她靠在窗上,一阵阵恍惚,信号时好时坏,凌湛的电话过来,她接起来又没声儿,短信发得断断续续。
总之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合雨悠才知道凌湛居然昨晚就出发了,但行驶得慢,晚间到了新都桥,凌晨四点又开始行驶,等下就到炉霍县了。
合雨悠大脑嗡嗡的,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凌湛问她走得哪条路,国道317么?是不是和同学在一起。
合雨悠回不了信息,心里又急,抱着氧气瓶努力地吸着,问司机:“师傅,我们走的是317么,我朋友快到炉霍县了,我们再开多久能和他的车碰上?”
司机大叔说:“如果你朋友持续开呢,我们估计在翁达能碰上,要么就喊你朋友在炉霍等着,路这么窄,你朋友什么颜色和型号的车,车牌号多少,我看见了喊你?你听不听歌?我放歌了。”
合雨悠点了下头,把手机拿高,信号只有一格,她叹口气,垂下睫毛,将手机收回来插上充电宝,一边默默吸氧气。
她给凌湛的消息是:“你在炉霍不要走了,我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我们在那里会和吧。”她把车牌号发给凌湛,同时问了他的车牌。
窗外的雾气被风刮散,合雨悠看见远处山头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信息发送成功了。
然而如何也没等到他的回信。
他们一到炉霍,合雨悠还在焦虑地找信号,结果刚在加油站歇脚,听到外面有人议论。
“道孚那边塌方了,路全断了。”
司机拉开车门问了几句,回来皱眉道:“姑娘,咱走不了了。炉霍下面塌了,一整段山体垮下去,国道断了,县里封路。说是埋了几辆车,有一辆越野被泥石流卷下去。”
他语气里带点怕:“那边山高水急,昨晚暴雨,塌得不轻。”
合雨悠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问:“越野是什么颜色?”
“听说是辆黑车。”司机答,“哦对,你朋友联系不上了?他开的什么车?”
凌湛没告诉她开的是什么车。他已经两个多小时没回消息了。
可合雨悠记得他开过黑色路虎。她手指一抖,氧气瓶“嘶嘶”响个不停,心脏被人攥紧了般难以呼吸。
“该不会……不是。”司机见状赶紧劝她别瞎想,“镇上交警去救了!说也可能只是擦挂,不一定真埋下去了。你朋友不是在炉霍吗?可能已经在等你了,这段路现在信号都没了,联系不上也正常。这样,我先把你送到镇上,这个路况也没法下山了,你还有高反,找个酒店休息,我去帮你问下泥石流情况。”
合雨悠苍白着小脸,马上起身下车:“我也去,我要去那边看看。”
司机一看她眼圈都红了,赶紧拦住:“那边山还在滑,警戒线拉起了,连本地人都不让靠近。你去了也只能添乱。”
可她已经推门下车,脚一落地差点踩空,整个人还在发抖。镇上的风夹着泥腥味,街边都是被雨打湿的尘灰,空气闷得要命。她捏着氧气瓶,声音一颤:“我……我得去看一眼。我必须去。”
司机叹口气,连忙说:“姑娘,真不行!!你要是真想问,跟我去县里的交警值班点,那里有调度员能查救援名单。”
合雨悠眼泪“啪”地掉下来,顺着面颊滑进脖颈,她吸了口气,拼命抹掉:“那走,快走。谢谢你。”
他们一路小跑到镇口,交警大院门口堆着沙袋,几个穿雨衣的人正对讲机里喊话。司机上去说明情况,对方抬头道:“塌方那段暂时封死,救援在挖。现在还没统计清楚被困车辆信息,你们先别急,外来车主名单会陆续报上来。”
合雨悠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发白。她几乎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得见快要跃出来的心跳声,和远处山上传来的低沉轰鸣,那是雨后泥石流仍在滑落的声音。
有个女警察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用不太好的汉话说:“小姑娘,你先别哭了,先坐一会儿。现在天还下着,救援车出不去太远,等通报吧。”
合雨悠没坐,只是摇头。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我等。”
她一直等。
举着没有信号的手机原地踱步。等着机会出去,又被人拦下,让她回去,不要添乱。
镇口的雨水从檐下流成一道道细渠,顺着青石板蜿蜒到街边水沟。汽柴油的味儿混着潮土气息,空气里全是湿意。合雨悠裹着红色冲锋衣,背靠墙坐在塑料凳上,指尖早冻得发白,呼出的气一点一点雾成团。手机屏幕暗着,她隔几分钟就点亮一次,盯着那一格信号,始终没变。
交警换了几拨人值班,前台的广播在反复播:“通往道孚方向仍处中断状态,抢修人员已抵达现场。”
有人路过看她一眼,周围传来藏语或寥寥的汉语。合雨悠埋着头,嗓子发不出声,自责到了极点。
她昨晚就不应该说她高反了,就不应该睡着了,如果没睡着,她就不会让他来的!
如果凌湛,如果凌湛有什么事……
她不知道是第几次问过值班室的年轻民警:“信号什么时候能恢复?”
对方看着外面的天,回:“今晚怕是不行,塌方把塔杆也带下去了,得等明早抢修队上山。”
夜渐深,炉霍的雨终于停了。大街上只剩下抢修的卡车声,轮胎卷着碎石碾过。临近凌晨两点,电线杆恢复了一半,信号忽然闪了一格又灭掉。
合雨悠撑着脑袋,迷迷糊糊靠在椅子上,嘴唇乌白。临时安置点的灯光昏黄,整间屋都是雨后的凉意。她其实困得要命,却又不敢睡,太阳穴像针扎一样刺痛不已。
又过去四个多小时。
外头的雨停一阵又下,天一点点发亮。司机大叔端来一碗泡面,热气氤氲:“你先垫一口吧,姑娘。你是等你男朋友吗?还是家里人?”
合雨悠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那你别太担心了,”司机搓着手,语气尽量温和,“照时间算,他不一定到塌方那段。那会儿山里天黑、雨大,很多车子都在服务区歇了。现在信号全断,等单侧道清理出来,说不定他一打听你名字就上镇子找来了。刚刚不是登记了名字吗,只要你朋友一问人,很容易就找到你的。”
她听着那句“找到你”,喉咙干涸,眼泪掉到泡面碗里,连塑料叉都拿不稳。
司机回车上睡觉了,屋里只剩电风扇咯吱转的声音。她的手机依旧一格信号也没有。她裹着冲锋衣和好心人给她的急救毯,靠在椅背,双膝并着,手指不停摩挲耳机线。
整个背都是僵硬的,她没找酒店休息,一直坐在原地,给他发很多信息:
“我在炉霍的临时安置点。”
“你到了就告诉我。”
“你别走那条路了。”
“你看到这条消息一定要回我。”
“可以回我吗?”
“凌湛,对不起,我不应该高反的。”
“我不应该来这里玩的,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一定会陪你去的。”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
可是全都发不出去。
时间像被冻住。合雨悠能听到自己渐缓的心跳,能听到外面山体滴水的声响。她焦虑地掐自己手心,几乎掐出血来,眼圈全是红的。
就在合雨悠等得万念俱灰之际,外头忽然有车灯扫过窗子。
一亮一暗,映在她发梢上的水珠都闪了一下。
年轻的值班警察推门进来,喊她:“小姑娘,你不是在等人吗?刚有辆外地车打听你,问是不是这里。”
合雨悠猛地起身,心口像被什么拍了一下:“什么车?”
“黑色路虎,车上全是泥。人还在外面问登记。”
她连忙冲到门口,雾气还没散开,街边的灯一盏盏都湿漉漉。路虎停在院外,车灯亮着,污水顺着引擎盖往下淌。副驾驶座的门推开,一个人下车。
他穿着纯黑冲锋衣,水汽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干净漆黑的眉眼被冷光一映。风一吹,鬓角全是湿的。
凌湛抬眼的时候,合雨悠怔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眼眶红透了。
随即不顾一切朝他狂奔跑去,跌跌撞撞,一头扎在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追文,都发红包~
第43章
合雨悠从那道被雨灯照亮的门口跑出来,冲锋衣半敞着,头发被湿风贴在脸侧,气息胡乱,眼睛通红。她跑得太急,鞋跟溅起的水珠在路灯下亮了一瞬。
凌湛几乎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那一点光在黑夜里奔向他。
她扑进怀里,撞得他胸口一闷,又是一软。怀里的女孩发着抖,气息全是冷的,混着氧气瓶残留的铁味。他本能地伸手去接,合雨悠埋着头没有说话,复而抬头望着他。
凌湛低声说:“我翻过折多山,就来找你了。”
他垂首看见合雨悠湿透的睫毛擦过自己下巴的瞬间,喉结滑了下去,手臂一点点收紧,道:“塌方那一片,我们车刚好在前一段下道抛锚,听见后面封路了才知道出事。”
合雨悠闷声说:“我以为你、以为……”
“翻了辆越野,我知道,你以为是我?”
她点头,眼里映满一汪泪水。
凌湛说没,摸了摸她头发道:“没多大事,就是信号断了,车里导航卡死,我掉头往回绕,结果被警察拦在山口。刚放行,我就直接开过来了。”
合雨悠呜呜呜,重新抱着他的腰:“还好你没事,还好,不然我会死的。”
“死什么死,内疚死?好了别瞎想,我们都没事儿,”凌湛垂着眼,雨从脸颊滑到下颌,落在她肩上,说,“而且这世界上有多少人亲眼见过泥石流?”他其实压根就不怕死,人生来就是向死而生,他从来这么觉得。那会儿泥石流的轰鸣声传过山谷,他没有害怕的念头,第一反应其实是拿相机录像。
司机一脸震撼盯着他,凌湛蹙眉,换了更长的焦段,问道:“前面是泥石流,但我女朋友他们下山的速度不可能碰上的对么?”
司机肯定地说不会:“不可能的。除非色达到翁达那段也塌,不然不会出事。”
合雨悠坐到了凌湛的车上,把行李箱一起拿了过来,顺便把车费给了送她下山的司机。
“你朋友呢?”凌湛好像才关注到这个问题。
合雨悠:“……”
静谧的车厢里,她支支吾吾了几声,凌湛才知道她撒谎,脸寒下来,声音也冷:“你朋友根本没陪你坐车?不是关系很好?谁教你的撒谎?”
合雨悠埋头解释:“她那会儿在睡……他们想去佛学院很久了,做了好多天的攻略,我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还好她没跟我上车,不然碰上泥石流,我对不起的人又多了一个……你别骂我了。”
“哪儿骂你了?”
合雨悠沉默了几秒:“撒谎是我不对吧……不然你真的来了怎么办,我当时那样想,我怕你不放心,我觉得你是关心我的,”她轻轻抬眼,吐字,“我只是为了避免麻烦,结果你还是来找我了。”
说完这句话,合雨悠不等他说话,两条手臂倏忽缠了上去,动作几乎是笨拙的。整个人往前一倾,冲锋衣滑落到手肘,发丝蹭到他下巴,带点凉气。
凌湛没动,背脊一瞬僵住。她这才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一点点收紧:“凌湛,不要生气,我知道我差点害你了。对不起……”
他低头,看见她脸色红得不正常,眼眸闭着。合雨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以前拘谨得要命,从来不主动,如果他不去主动,合雨悠会坐在沙发另一头都要隔出一臂距离,每次她那样坐凌湛就幻视合雨悠她妈坐在中间做针线活,好像她朝他动一下,邱莲的缝纫针就要扎上去了。
他手还悬在半空里,指节微曲。心里冒出一句念头:这谁教的。
气也跑没影了。
过了一会儿,凌湛才发现她蔫哒哒的,高反后遗症,闭着眼睛就在他怀里睡了,睫毛不安地垂下,在脸颊投出一小截阴影。
一摸额头,也没发烧,单纯的疲倦和缺氧。
凌湛注视她片刻,心里那股躁气一点点平下去了,慢慢抬起一只手,将她的头轻轻往自己肩那边带。合雨悠整个人软软地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脖颈下,身上不知道什么味儿,总之也不太好闻,雨水、泥水,他也没在意。
他用另一只手去够后座的毯子,动作尽量轻。
车厢里没开灯,只有外头镇上的路灯透进来一缕微光,打在她半边脸上。那小脸红得不对劲,却安静得近乎乖顺。
凌湛抬了抬她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腿边一点。
他靠在车窗边,调整姿势,眼看着合雨悠右手掉下去了,瞬间被他捞回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在车外抽完烟的司机上车了,见状一脸尴尬,凌湛抬眸,司机问:“小弟,你们去镇上开个房睡吧,车上睡着也不舒服吧。”
凌湛“嗯”了一声,侧头看着合雨悠睡着的样子说:“帮我找个供氧的酒店吧。”
他说完也微仰头,脸颊两侧有没刮的胡茬,眼窝里深陷着眉骨的阴影,睫毛缱绻,疲惫这才有点冒上来了。
炉霍是川西线路里一个寻常的中途站,天微亮时是淡金色的,薄雾悬在半山腰,镇子就嵌在云里,红与赭的藏式木楼一层层叠上去,像被光从底下托起。屋檐下挂着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街巷弯曲,石板幽冷。远处的寺庙屋顶闪着暗金色的脊饰,牛铃声从山坡那头传来,干净而悠长。
非常安静。
凌湛把房开好了才过来抱她,合雨悠睡死了也没醒,动都不带动一下的。凌湛拿起她背包上楼,想起她要开两间房的要求,他摸了几下她的背包侧袋,没找到身份证,也就没管了。
合雨悠睡在双床房外侧的那张单人床,外套和鞋都是他脱下来的,凌湛睡里侧床,房间里供氧,困意蔓延上来很快,但这一觉睡得并不长。
梦见相机滚下山了,他就惊醒了,对上隔壁床合雨悠乌溜溜的眼珠子,她侧躺在雪白的床上,脸颊压在枕头上,充满神采的眼睛正目不转睛注视他。
凌湛睫毛垂下,复而撩起薄薄的眼皮,他是有点起床气的,刚起床爱臭脸也不说话,看上去是有点冰山在身上的。他蹙了会儿眉半醒过神来了,才说:“什么时候醒的,你头还晕么。”嗓音有点低哑。
合雨悠轻轻摇头,手指从被窝里出来,指了指墙上的标语:“房间有供氧,我不难受,你饿不饿,我包里有火腿肠。”
凌湛手背搭在额头,低低一笑:“我说你包里是什么那么重,结果是火腿肠?”
“不是啊,还有别的,吃的就一包火腿肠,还有矿泉水。我昨天晚上吃泡面都没舍得吃,我怕泥石流这里运输困难,要是没吃的了,都不敢吃。”
就算是昨天那种情况,合雨悠也脑补了很多糟糕的场景,譬如汶川地震的时候,虽然没有波及到重庆,可她看了新闻,知道如果被埋在山石下面,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她坐在坚硬的塑料凳上,腰酸背痛,一边担心凌湛担心得要命,一边脑补了自己去找他最后被埋在泥石流里、但还好书包里有一大包火腿肠和两瓶矿泉水、让她撑到救援来了,最后凌湛也没事的故事。
现在她整个人都是放松的,说话也放松许多,虽然没信号,这是她唯一在焦虑的事,不能给家人报平安——
合雨悠掏出她的珍藏火腿肠。
凌湛摇头:“不爱吃。”
合雨悠沮丧脸。
凌湛看她沮丧也不肯吃:“起来,去吃松茸火锅。”
“好吧……”
“带上你的火腿肠煮进去,我吃。”
合雨悠立刻揣上四五根救命肠在冲锋衣兜里,她其实还想洗个澡的,算了还是回来洗吧……
等吃完了回来,她才发现一个问题。
“我没有身份证。”她看向凌湛,“怎么办?”
凌湛:“我哪知道怎么办,你书包里能放两瓶矿泉水一包火腿肠,身份证居然不带。”
合雨悠相当无辜:“我住院的时候给小萱了,她忘记还给我了,我以为在我钱包里。”
凌湛都要怀疑这是合雨悠为了和他开一间房、又不想显得太不纯洁而找的借口了。
但合雨悠真没有。
上楼的时候他牵她,合雨悠慢吞吞地说:“我不想和你做那种事的……”
“哪种?说清楚。”
合雨悠支吾几声:“你别逼我……我不说了。”
凌湛刷卡开房门,回过头看状态明显好很多的合雨悠:“那你做是不做?”
合雨悠低头:“当然不……了,要结婚,才可以的。”她其实心里已经动摇了,睡一下也没什么,也不会怀孕,爸爸妈妈更不会知道的……艺文和小高认识几天啊,在车里裤子拉链都解了,哎,她踢了一下地毯,不小心踢到了他刚脱下来的鞋。
凌湛好整以暇抱着胳膊:“你对我有意见啊?”
“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她心虚地蹲身去给他捡鞋……哎呀,鞋这次是真的脏了,要不给他刷刷吧。
可是在家里,都是爸爸给她刷鞋的。虽然凌湛真的对她很好,她觉得如果他不长残不发福不秃顶的话,她一定会喜欢他一辈子的。
合雨悠一脸纠结,最后选择视而不见地站起身。
就这样吧,有时候女生要学会眼瞎。
凌湛对此不置可否,其实她的家教未尝不是坏事,而且谁会在高原做那种事,不要命了吗。
合雨悠去洗澡了,他换了件衣服,让酒店来换床单,早上入住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洗澡,身上还有泥水混合物,凌湛的洁癖犯了,等人收拾好离开,合雨悠才穿着她的机器猫睡衣出来。
又是机器猫。
“这睡衣,你一月份穿到现在?”凌湛指。
合雨悠低头看:“我初中买的……穿到现在,有什么问题吗?大家睡衣不都穿很多年吗。”
凌湛眼神扫了下:“初中你就长这样了?”
合雨悠一时不知道他指的是身高还是什么,愣了一下,也不好判断他的意思,索性没有理他,再一次掏出手机看信号。
还是没恢复。
她好无聊,问凌湛索要Ipad玩单机游戏,凌湛给她了,然后跟着进去冲澡。浴室不是透明玻璃房,但能听见声,水声淅沥沥的。
她只看过凌湛没穿上衣的身材,脑子里浮现出画面,她捂了下鼻子,但其实没有碰过。
虽然谈恋爱有一个多月了吧,可接吻就那么几次。
凌湛在行为上反而是很克制的,手从不乱动,只在她腰侧停着,掌心隔着衣料,掌骨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动情了会更用力地掐她的腰,有一次吻的时候掐了脖子——但准确而言,是抚摸脖颈,那天他给合雨悠种了人生第一颗草莓。
合雨悠叹口气,爬起来吹头发。
脑子里想法乱糟糟的,供氧房里温暖而又使人疲倦,
十几分钟后,浴室门被推开,水汽散出一层薄雾。
凌湛肩背微阔,皮肤在灯下泛着潮意,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腹肌的沟壑被光切成一格一格的阴影。
他抬手擦头发,指节从湿黑的发间掠过,几缕水顺着下颌滴到胸膛上。他一边低头去拿手机,一边看了眼合雨悠,黑发被水打湿贴在额角,露出半截眉骨,眼神还没完全从水汽里褪出来。
合雨悠看他一眼,就紧张地收回,吓得她种植向日葵都慢了一拍,手忙脚乱地操作,越操作越乱,最后僵尸很快攻入城池。
她咬了下牙。
凌湛靠在隔壁床头:“输了?”
合雨悠握拳:“今天手感不好,我再来!”
凌湛举着手机:“合雨悠,我没信号。”
合雨悠:“我也没有啊。”
凌湛:“我要看电影。”
合雨悠卖力打僵尸,头也不抬:“你看吧。”
“我的电影在你手里。”凌湛道。
合雨悠默默抬起头来。
凌湛上半身朝她倾斜,长臂伸过去拿平板,瞥一眼:“又输了?正好,过来跟我一起看电影,我之前下的。”
合雨悠真的没有和男生住过一间房。
双床房是安全的,安全区域就在她的床上,那是一个结界,她不能出去,不然她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她心里也没底,跪坐在床上说:“看什么电影啊……”
凌湛:“下了挺多的,你选?”
合雨悠:“有我喜欢的……”
凌湛抢答:“没有笔仙。”
她“哦”了一声:“那我们看什么……我不看那种的……”
他偏头,桃花眼带笑:“哪种?”
又来。
合雨悠抿抿嘴唇:“不看那种……限制级的。”
凌湛:“你想看我还没有,看李安。”
合雨悠:“……断背山?”
凌湛:“你还知道这个,看《卧虎藏龙》好了。”
合雨悠:“我看过《断背山》,同桌拉我看的……”她瞄了一眼他屏幕,凌湛给她腾了一半的床:“看不看啊。”
合雨悠:“看看看……”其实小萱和她连《色/戒》都看过的,尽管如此,但她们一定不会是象山中学最不纯的女学生。
她没穿鞋,就从一张单人床,一步跨到他的单人床上。床往下更深陷了一些。
最多一米二的宽度,或许一米一。
两个成年人挨着坐一起其实挺挤的……尤其凌湛身材很高大,这种高大远看鹤立鸡群,近距离接触,合雨悠真觉得自己是矮人国来的。低头看一眼两人截然不同的腿长,她都油然而生了一股羞耻心。
这床好像有点委屈他的大长腿了。
合雨悠羞耻但不说,默默瞄向影片,武侠片吗?
两人肩膀几乎贴着,合雨悠能感觉到那一点热气从衣料缝隙钻进来。
她往旁边挪了点,又挪不出多远,顶多一厘米,床板被压得轻微作响。
凌湛扫一眼她,那眼神带着一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合雨悠更心慌:“不要看我看电影啊……”
说完,合雨悠的膝盖擦到他的大腿,立刻又收回来,可床太窄,一收又更贴近。凌湛按着她的腿:“你别乱动了,我也不想再三千米海拔对你做什么。”
“我也不想。”合雨悠接话,被他按着的腿在发抖,“我……我不看了!”
她说完连忙起身下床,爬回了自己的床,靠在床头,眼神还在瞄他的平板屏幕,凌湛等了几分钟,就关了电影,重新打开植物大战僵尸:“玩去吧。”
合雨悠:“……你不看了吗。”
凌湛:“不看了,我听歌。”他戴上耳机,合雨悠见状也有点不安,这其实和冷暴力没关系,但她有时候神经大条,有时候又敏感地过头,心下认为他可能有点不高兴,为什么呢,是因为她不看,她没有认同他的审美,还是因为她不肯挨着他?……她也不知道,大概根本没有生气,是她感觉出错。
但合雨悠看他闭着眼听歌的样子,还是重新调出了电影,原地踌躇几分钟,轻轻爬上他床,膝盖跪坐在他旁边,推推他的胳膊:“凌湛,看吧看吧……我们继续看玉娇龙,我觉得很好看的。”
凌湛眼睛都没睁:“玩你的游戏。”
“我不想玩了……”
合雨悠看暖光落在他眉骨上,斜斜一线,五官犹如最完美的雕塑,手还握着手机,手背的骨节一根根分明。
合雨悠把平板放他腿上了,特别认真的语气:“真的,我们看电影吧。”
启唇:“我、不、看。”
合雨悠:“为什么啊……那,那你不看,那我亲你吧。能不能亲一下……”她看向男生完美的唇形。
凌湛好像被羽毛挠了下心脏,抬眼,嗓音淡:“会缺氧,你不知道?”
“我就这样亲。”她凑过去轻轻地埋首,啄了一下,嘴唇十分柔软红润,“不那样亲。”
她说,抬起头来时眼里像星星在闪:“不缺氧。”——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谢谢追文,都发红包[让我康康]
第44章
凌湛长腿微微曲起,想反客为主,但他没有。
因为他想知道合雨悠还会做什么,所以他只是看着她,头微仰,尽量不笑。
合雨悠看见自己亲他两下后,这个男的居然没有太大反应,表情还淡淡的,有点恼火了。
但她不说。她拍了拍平板电脑:“我想跟你一起看电影。”
“又要看了?刚刚不是要玩游戏。”
“玩游戏也跟你一起玩。”合雨悠说完就坐回了她刚刚坐的位置,曲着膝盖并把平板放在膝盖上,和他排排坐,调出影片并摘下凌湛的耳机:“我们刚刚是不是看到这里了……?对,这个罗小虎是谁。”
凌湛瞥了一眼屏幕:“她前男友。”
合雨悠“哦”了一声:“那他要抢亲吗?”
凌湛顿了一下:“我给你剧透完可以不看了吗?”
“……那要干嘛?看别的?”
“不看别的,”凌湛感觉她把自己快挤到墙里了,微微侧身,桃花眼里非常专注,“你就亲我那两下就行了吗。”
合雨悠莫名开始紧张,一手扶稳平板,一手在挠自己睡裙的口袋,在电影对白里声音变小:“那不然呢,我又没得罪你……”
“你得罪我了。”凌湛微微眯眼,原本侧着的身体朝她俯过去,他身材那么高大,压迫感侵袭,合雨悠手抖拿不稳平板,Ipad滑下去滑到床的另一侧,她“啊”地一声瞬间起身去抓,半个柔软的身体压在他腿上,凌湛喉咙发紧,低头看着她满头乌发垂落下来,一脸松口气的样子在他大腿上偏过头看着他,脸颊白软泛红:“还好我动作快,差点掉地上。”
凌湛神色仿佛在忍耐什么,抬手帮她拨开了一缕头发,手指在她耳后停了半秒。
合雨悠心稍稍一慌,撑着他的腿爬起来,凌湛闷哼一声:“你故意的吗。”
“我在救你的电脑!!”合雨悠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她连忙抽回手,表情欲哭无泪,充满被陌生棍状物烫到的不安,“我、我还是走吧……”
以她这么多年捏手办的功底,一摸就知道大概长度尺寸,大脑被不该有的建模所占据。她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主动给它上色。
她正要下床,又被凌湛捞了回去。
结实胳膊横在她腰上,抱回怀里,把她按在了单人床上,脖颈的银链坠在她脸上。合雨悠头晕目眩,看见凌湛伸手打开了床头的相机。
合雨悠知道他爱拍照,什么都拍,在他家也这样,他喜欢拍她光脚在厨房切水果,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喝水果茶,在浴室梳头发,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里弓着腰捏手办,基本上都是送给他的东西,会有戒指,装戒指的石塑盒子,凌湛喜欢的电影角色,用丙烯颜料上色,是充满想象力与明亮色彩的手工艺品。
四目相对,他直勾勾的,合雨悠先垂眸,然后凌湛垂眸,眼神落下来,放在她刚喝过水被润泽的粉红色嘴唇上,看起来很软也很好亲,他亲过所以知道是什么滋味,合雨悠会喘不过气发出求救一样的呜咽声,他以为她呼吸不了所以松开,问她还要不要的时候,她会犹豫一下慢慢点头,却也不敢看他,睫毛扑朔地像蝴蝶扇动翅膀。
所以凌湛埋头吻了上去,吻了脸颊和嘴唇,动作是极尽温柔的。
合雨悠抓住了他的衣服,脸憋红了喘息:“会……真的会缺氧。”她现在就有种……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了。
凌湛嗓音更哑了:“不会,我们是供氧房。”
合雨悠想着让他亲几下算了,她也……挺喜欢接吻的,迷迷糊糊地承受下来,从亲啄变成湿吻,她一会儿闭着眼,一会儿轻轻睁开,近距离看着这张毫无瑕疵的帅脸,还是很不可思议。
同桌远赴小韩追星都没这么帅吧。
让她给泡到手了。
因为合雨悠在发呆,凌湛发现了,略不爽:“发呆干嘛,我吻技很差?”
“没……没,我看你。你头发湿着……还是像做了发型一样,”她伸出两只手在他头顶乱抓,活像个月薪八百的理发师,眼冒星星,“这样乱搞的发型也很帅。”
凌湛对此淡定:“我什么发型不帅。”
话毕又低头吻她,因为不像给合雨悠造成太大的重量,凌湛双臂是撑在她颈侧的,一边吻一边做平板支撑,还好他平时为了端摄影器材有定期去攀岩活动,臂力满分,房间很温暖,身体也是。
合雨悠被一段很长的亲吻亲得五迷三道,好像不太会动似的只能深深地呼吸。
凌湛分开她的嘴唇,注视她几秒钟,睫毛深黑犹如鸦羽,低沉沙哑嗓音道:“妹妹能主动一点对我吗。”
合雨悠脸红:“我很主动了呀……刚刚不是才主动过。”
“鸽子一样啄我两下吗。”凌湛侧头,“你的手是长在我的肩膀上了吗?”
合雨悠看向自己搭在他肩膀的手背:“那我可以放哪儿呀……”
凌湛暗示她:“你再主动一点。”
合雨悠微微思索,努力抬头在他嘴唇上又啵了一下。
凌湛嘴角露出弧度,却又说:“不是这样。”
“那……那是怎么样。”
凌湛手掌落在她的手背上了:“合雨悠,你放我腹肌上摸一下。”
合雨悠震惊:“……这也可以吗。”她脸上不太同意似的,低头瞄了一眼,神经一跳。
凌湛:“你不想?”
合雨悠没说话,嘴唇抿紧了,眼神也开始乱飞,那……那怎么说不想。
可他们还在供氧!!
后果会很严重吗?
应该也不至于……
那要是不小心缺氧死了怎么办啊……警方来调查她会社死的吧。
合雨悠脑海里天人交战,凌湛已经不耐了,抓着她的手往下放,撩起黑T往上,给她摸坚实的紧绷的六块腹肌。
合雨悠大脑瞬间就像炸开的烟花似的,她要晕过去了!!!睁圆了眼睛。
她手心刚酝酿出的汗,带着湿润和凉意覆盖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凌湛微微闭眼,呼吸变得粗重几分,握着她柔软的小手摩挲了几下,合雨悠脸爆红,下意识缩头埋进了他的脖颈间,任由凌湛的手抓着她的手做任何事,任何她曾经不理解、现在仍然带着懵懂的、未知的事。
“手工达人,你不是很会做手工吗?”凌湛低头看着鸵鸟悠埋她怀里看不见表情,只露出绯红的耳尖的模样,嗓音落在她耳廓边缘微微吹气,“帮我做手、工。”
隔了大概半分钟,合雨悠小幅度地点头,感受到他牵着她的手更往下了,合雨悠忽地睁眼,目睹凌湛喉结上下攒动,睫毛底下露出深刻的欲//望,鼻息变粗,见她抬头,便在她额头落在亲吻:“会弄吗?”
“……我不知道。”她模棱两可地回答着,忽地扭头,“你把相机关了,这个不要录。”
凌湛“嗯”了一声,躬身拎着自己后领、脱下上衣丢过去盖住相机。
汗水顺着喘息的脖颈淌入结实的胸膛,合雨悠眼睛又花了,凌湛埋首亲吻她,鼻息和她交缠在一起,高挺鼻梁戳在她脸颊上,垂眸时眼睫毛扫在她脸颊绒毛道:“宝宝,手能动了吗?”
合雨悠不理解这个称呼,只是感觉到非常的、极端的羞涩,好像很被宠溺似的,又非常地听他话。
凌湛眉眼蹙起又舒展,浓眉有汗珠落在鬓角,抚摸她的脸颊:“乖乖,你好乖。”
合雨悠啊啊两声:“不要突然说重庆话啊。”
凌湛笑:“说的不标准吗?我以为你喜欢听。”
合雨悠要尖叫了:“不要不要,床上不要说重庆话!!”
凌湛说行,顿了顿道:“我没见过你这么爱吃火腿肠的。”
合雨悠解释:“我没有很爱吃……好吧还行。为什么突然扯到火腿肠了。”
凌湛用他那因为情动而变得格外性感的嗓音慢慢说:“因为我想喂给你。”
合雨悠卡壳,抬眼,和他对视。
他眼神里有强烈的、被欲//望占满的东西,也有喜欢,有笑和专注、占有欲,合雨悠心想剧情不该是这样的,那为什么就这样了呢……
误入歧途可能算不上,合雨悠和他是抱一起醒过来的,她还趴在他怀里,是她那张单人床,被子凌乱,另一张床更糟糕,他们做了非常边缘性的事,但一切因为房间并未提供计生用品而没有到最后,但已经是合雨悠经历过的、最接近底线的事了。
想起发生的事,她望着天花板发呆,双腿不自在地夹摩,似乎弄醒了他,凌湛眉毛轻微一动,翻了个身,手还搭在她腰上,被子滑下去,露出健康而年轻的躯体。
合雨悠也不知道是想了点啥,探手抚摸他腹肌,哇……
这样的手感啊……
和她买的娃可真不一样。
昨天其实没有很好地感受真实的触感,怎么像巧克力一样,软中带硬的。
凌湛眉头又皱起来了,半晌慢慢睁开,睫毛一撩,还带着困意:“不怕缺氧了?”
她飞速收回手,还赖他怀里。
凌湛:“昨天说喜欢我了吗?”
合雨悠抬首,眼睛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轻声:“今天说两遍好吗?”
凌湛:“多说一点。”他很喜欢听。
合雨悠抱着他的脖颈:“我喜欢你。”她仰起头,嘴唇很快地在他耳朵边停留:“爱你哥哥,你好帅。”
跟着就看见凌湛嘴角掀起的笑,单手拉着她下来侧首亲了下脸:“好乖。”合雨悠嘿嘿地笑:“我想找下充电器,我不知道在哪。手机没电了,不知道信号恢复没有。”
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凌湛起来穿裤子,阳光落在他背上,线条干净。肌肉在动作间微微绷紧,肩胛骨往内收,整条脊线顺着呼吸起伏。
他低头扣裤子纽扣的时候,腰侧的弧度被光切出一层淡影。
见合雨悠注视他不语,凌湛抬手理头发,侧脸轮廓分明:“看下手机信号。”
合雨悠开机,瞬间弹出无数未接来电和消息。
几十条未接来电全是爸妈、表姐、还有和她同行到色达的同伴们。消息铺天盖地:“你在炉霍?那边塌方了!”、“平安报个到!”、“新闻都播了,救援队进去了!”。
“小盒子!!!!!!你怎么自己一大早就跑了,我听说泥石流了,你快回个消息啊!!”
父母的消息更多、更是充满恐慌,合雨悠立刻马上起身回电话。
然后挨个平复,解释情况。
最后她点开新闻,看到视频里熟悉的山路,泥浆覆着碎石,警戒线在风里晃。通告写着:“预计三天内完成抢通,暂时禁止社会车辆通行。”
两人离开是三天后,顺利从国道到了平原,因为合雨悠的朋友也回来了,合雨悠得去找小萱拿自己身份证,就没有陪凌湛。
几个人聚在一家很出名的青年火锅店,小萱把身份证还给她,拉着她的手原地跺脚:“吓死我了,我差点儿以为你没得了。那你在炉霍县待了四天啊?”
“差不多吧……四天半的样子。”合雨悠说。
“那你行李呢?去哪儿了。”她问。
合雨悠说放在一个朋友那里了,大家也没多问,晚上她和小萱回的酒店,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后面,小萱扫了眼前面站在酒店前台的艺文和小高,低声对合雨悠说:“发展得好快哦,他们都要去开房了,本来小高是多喜欢你的,结果你就想着网恋……小心被骗财骗色。”
合雨悠抓头也没出声。
她是把凌湛的色给骗到了,她没觉得自己吃亏,毕竟这个世界上帅哥还是很稀少的,活这么大她就见了俩,小萱这么爱帅哥的人都只找了个穿鞋一米七五的篮球小子。想着想着她抬眼看见那个小蒋莫名其妙地做了个运球的动作,然后跳起来投了个三分,最后状似不经意地回头抓头发,耍帅地看她俩。
合雨悠眼皮一抽:“你男朋友在做什么?”
小萱捧着心:“打空气篮球啊,不觉得很帅?他篮球打得可好了。”
合雨悠一阵叹息。
房间里,她给凌湛发了几条消息,没敢聊语音,就和小萱各自一张床睡了。
半夜,曹艺文刷卡进来了,合雨悠迷迷糊糊转醒了,小萱本来就在玩手机,也没睡觉,见状开灯,问她:“你怎么回来了?”
她穿着酒店睡袍,趴在了两人的床中央,身上有种淡淡的死感:“我刚刚又激动又害怕,跟他说可以进来了,结果他说他已经进来了……这一切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小萱:“……”
合雨悠:“……”
小萱尴尬脸:“那他也太小了吧……那你怎么办啊,说分手?”
曹艺文翻过身:“本来就只是玩玩他啦,我怀疑我现在还是处女呵呵,明天一早我们早点走吧,小盒子一起跟我坐高铁回重庆呢?最近你的清华录取通知书是不是要到了?”
因为甘孜州泥石流事件,凌湛取消了九寨沟拍纪录片的计划,合雨悠和朋友们坐高铁回去了。至于她的行李,凌湛说过几天帮她捎回老家。
几天后,七月底。
快递员骑着摩托按喇叭,在家门口高声喊:“合家的,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邱莲第一个冲下楼,连拖鞋都掉了一只,接过红彤彤的快递袋,笑得脸都抖:“到了,到了!幺妹来看你的通知书!!你来拆!!”
合雨悠从踉跄楼上下来。那封信拿在手里,比她想的还厚一点,阳光照在信封的烫金校徽上,亮得刺眼。
附近邻居都叽叽喳喳地来围观,爸妈合照,和合雨悠合影,因为他们说合雨悠是这几十年间村里唯一的清华——合典贵掏出早就买好的鞭炮,在村口点燃,所有人都喜气洋洋,有人说:“出个清华娃啊,了不起!祖坟冒青烟了合老三!!”
合雨悠经历了挺忙碌的几天,不断被推到所有亲戚面前,办了几场升学宴,攒了小十万红包,邱莲脸上笑得灿烂,把钱都存到银行,卡交给合雨悠:“幺妹儿,这些都是你的了,你花钱有规划,妈妈晓得,上大学了自己交学费。和同学都处好关系,经常要请他们吃饭之类的。”
花钱一向有规划的合雨悠想的却是,她要给凌湛买个礼物,至于买什么她没怎么想好,预算是一万块。
她还要买个数位板,买个新电脑。
买去北京的机票,买她一直想要的水彩颜料。
凌湛的录取也到了,合雨悠在找他商量买机票的时间:“是不是得提前买,我怕买晚了会涨价的。”
凌湛的说法是:“不急,过几天买。”
凌湛这几天的生活乱成一团。
他回了老家,信箱里接到南加大电影学院项目负责人的邮件。那是一项短期的国际合作计划,导师竟然是他最崇拜的导演之一。
晚上他回家看奶奶,奶奶已经睡了,客厅里灯亮着。
凌飞坐在沙发上看报,闻声抬眼:“凌湛,你交女朋友了?”
凌湛脱鞋动作停在门口。
“谁告诉你的。”
凌飞没解释,起身走到他面前:“因为这个女朋友,所以不想走?”
凌湛下意识皱眉:“关你什么事。”
“你在犹豫,”凌飞看着他,语调不重,却直击要害,“你从小就这样,遇到选择就想两边都要。你和你妈一样是个恋爱脑,有了爱情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你才十九岁你懂什么?”
凌湛寒着脸盯着他:“你还有脸提我妈?她不是你害死的吗。”
“是意外。那是一场意外,你很清楚。”凌飞严肃。
“我出钱,”凌飞继续说,“如果是钱的问题,你女朋友,我也可以一起供。”
凌湛抬起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锋利:“她不需要你供。”
“那她需要你什么?”凌飞问,“你觉得她会喜欢一个没去美国、没拿到机会、在重庆拍婚庆短片的摄影师?你这是年轻的浪漫,不是未来!”
凌湛听不得他这种人格极端的话,扭头就走,凌飞快步追上去,语气激动:“别给我甩脸,我可以给你们想要的未来,小湛,你只要答应爸爸你去,爸爸供她念书,你们一起去美国,我和你高阿姨分手了。你难道不想去?”
凌湛冷着脸推门出去,凌飞的声音淡淡传来:“南加大的邮件我回了。你后天去北京办签证。”
凌湛甩门。
晚上九点过,外面还很热闹。远处小区楼下的超市和麻将馆还亮着白光,楼下有人遛狗、孩子吃着热狗追着球跑,风里有热气,也有炒菜的香味。
凌湛租的房子还没退租,八月底到期,他原本打算是到期离开,和合雨悠一起飞北京的。
回到租屋,把钥匙丢进碗里,整个人靠在门边。他把客厅灯调成最暗的那档,电视屏幕上停着那位他最喜欢的导演的作品,镜头里永远在拍人性边缘的冲突。曾经给他很大的启发与灵感。
他看过无数次,依旧会反复重放花絮。导演坐在摄影棚有些腼腆地接受采访,说他眼里的艺术不是美化生活,而是直视崩塌。
烟燃了一半,火光照出他微垂的睫毛。指尖夹烟的动作慢而稳,喉结随着呼吸滑动。
凌湛看完一段,掐掉烟,戴上薄薄的镜片,翻开茶几上的旧书。
电话震了一下。是合雨悠。
他按了接听。
“睡了吗凌湛。”她的声音有点轻。
“还没。”
“在看电影啊?”合雨悠很懂他。
“嗯,也看书。”
“看什么书啊?”她又问。
“哲学书,”凌湛在镜片后垂眸,手指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探讨我为什么是我,我想要什么。”
合雨悠“哦”了一声,安静了几秒,才问:“那看明白了吗?你想要什么?”她对哲学根本没兴趣,那太虚无缥缈,而她是个非常在乎当下的人,不喜欢回忆和思考眼下的所作所为会对未来产生什么影响。那并不重要。
“什么都要。”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人本来就是一团团欲望的产物,我也一样。得不到就想要,不满足就痛苦。可实际上又没有意思。”
电话那头静了会儿,只剩她轻微的呼吸,和他说:“你在看什么哲学书啊,这么深奥,哪里会没意思,很有意义的啊,我们聊天没有意义吗,恋爱没有意义吗,至少这一秒你跟我说话你是……开心的吧?是吧?”
“是。”凌湛回答。
过了几秒,凌湛低声说:“悠悠,你跟我一起去美国。我查了,有适合你的漫画专业。你要是愿意,我帮你申请签证,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担心。我们一起住。我们夏天可以去冲浪,冬天可以滑雪,晚上一起看电影,看你喜欢的那些邪典电影。”
那头安静。只听见一点呼吸乱了又平。
他不会知道她在这几秒经历了什么。
很久,久到凌湛感觉不会听到她回答了,合雨悠才轻轻地说:“我不会去的。”
凌湛靠在沙发上,笑意没到眼底:“和我一起。”
“……不可以。”她又说了一遍,“凌湛,我知道你很想去,那是你的梦想,我可以理解你的。”她揉了下鼻子,轻轻地吸了口气,“异国恋也可以,我们可以望着同一轮月亮。”
凌湛说:“我不谈异国恋。”
合雨悠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眼睛,努力控制声音的平稳:“那你要干什么,你要分手?”
凌湛:“不分,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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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八月初,热气闷得像一层厚纱罩在大棚外。棚里弥漫着蜂蜡、草木和甜腻的气味。排排蜂箱整齐地靠着墙,成群的蜜蜂绕着框飞,嗡嗡连成一片。
合雨悠去帮妈妈割蜜了,邱莲挥手要她回去:“回家吹空调,不要热坏了,你还要读书。”
“我高考完了,不用读了。”合雨悠穿防蜂服,帽檐的纱网贴着额头,手里拿着烟熏壶驱蜂。她小心地取出一块蜜脾,阳光透过塑料棚顶的缝隙筛落,蜜在蜂巢里闪着金光,顺着木框边缘流下来,甜得发腻。
尝在嘴里也是甜的,可没有往日那种甜,她这几天不太开心,说着不往心里去,但还是很在意凌湛的话。凌湛看起来是提议,可他这样的提议,恐怕是深思熟虑的,不是什么冲动。
下午回家,合雨悠用新买的游戏本电脑查了下凌湛说的学校,她不是不想去,是不可以,那是很好的学校,她知道。
她看了片刻,沉默地切换界面,打开SAI,用刚买的数位板画她的新漫画。
新漫画故事很没意思,她画得也怏怏的。
凌湛是傍晚那会儿来的,来合雨悠家敲门,合雨悠一家在吃饭看电视剧,两条狗朝外吠叫几声。邱莲一边唤狗别叫,一边端着汤勺出来开门,一开门就愣住了。
天已经快黑透了,余霞只剩一点,被风拖在山的那头。院口的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男生脸侧,映出淡淡的轮廓。
凌湛穿着黑色T恤,皮肤在夜色里显得冷白,眼角那点光一闪一闪,桃花眼深得像藏了水。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落在眉骨前,带着汗气,礼貌地朝邱莲点头,目光朝内扫了一眼。
就看见他家在看什么军旅片,合雨悠他爸在抽烟,一边喝酒一边抽。
邱莲啊地一声:“你是那个……那个贺老师屋头的小伙子?你叫林……”
凌湛微微一笑,礼貌得体:“邱姨您把我忘了,我叫凌湛。贺叔说家里钥匙在您这儿,我过来拿一下。”
邱莲:“那你等我哈儿,你吃饭没得,进来吃!”
凌湛吃了,说没吃。
然后他就进去了,邱莲说:“凌湛来了!贺老师家的。老合,你把烟灭了,灭了!”
正在专注看电视剧的合雨悠一抬头,一口绿豆稀饭就喷了出来。
凌湛:“呛着了?”
合雨悠不敢吭声,端着碗如坐针毡又震惊地盯着他。
凌湛指了指嘴,示意她嘴角有绿豆。
合典贵喊凌湛坐,惊异地打量他说:“娃儿好大了,你啷个啷个帅,好高大哦!怕不是练体育的?你是贺老师幺儿?”
凌湛说:“干儿子。合叔叔,我叫凌湛,你好。”凌湛和他握了下手。
合典贵对他印象霎地就好了起来。
凌湛扫了眼合雨悠,说:“我过来拿钥匙,正好没吃,邱姨让我进来吃饭,我带了酒。”
“客气,太客气了!酒不用不用了,今晚上弄得简单,我再喊老婆子弄点儿肉,邱莲……”他刚喊一声,合雨悠就打断了:“爸爸,不要让我妈做饭了。”说完眼神示意凌湛,他家饭都吃完了,凌湛刚来,那不得重新劳烦她妈?
凌湛出声:“我马上就走,想起来还有点事儿……”
合典贵:“刚刚不是说没吃吗?”
凌湛温和低说:“您喝多了,听错了。”
合典贵望向合雨悠:“是迈?”
合雨悠坚定点头:“是的。”
凌湛把带的酒放下后,拿上钥匙就走,没多停留,给合雨悠发了短信:“出来找我。”
合雨悠怕他没吃,肚子饿,拿了一盒珍藏火鸡面,和一瓶牛奶,抱了脑袋大的柚子,走后门出去了。她父母平素睡得早,尤其她爹,喝了酒睡得呼噜声能掀翻屋顶。
凌湛的车就停在小路上一百米处,看见她出来,修长手指掐灭了烟,朝她招手。
微微敞开的手臂是等她抱的姿势。
然后合雨悠把大柚子塞他怀里了,不无得意地说:“凌湛,我家柚子很大吧!”
凌湛低头看柚子:“?”
合雨悠继续介绍:“我用蜂蜜浇灌的,还特别甜。”
凌湛:“就是你埋牛叔的那棵柚子树吗?”
合雨悠看向他:“是啊……”
她不太爱提这茬,跟着没说话了。
凌湛一手抱柚子一手揉下她头发:“上车吧,去我那儿。”
合雨悠:“嗯,不过我等下要回家的,最多最多陪你看一部电影。”她比了个一。那一根手指就被凌湛握着牵过去了,给她开车门。
她在川西和凌湛看了很多的电影,有的她觉得很好,有的完全看不懂,但可以学习的镜头语言有很多,凌湛有时候好为人师的毛病犯了,给她讲各个分镜、构图、视觉语言、甚至配乐……
合雨悠有时候觉得他装装的也不太想听,但还是要表现出一副:“哇你好厉害,懂得真多!”的星星眼模样。
这算是她的秘密,因为她发现自己一旦这样,凌湛会露出不太明显的小表情,可能是高兴或者爽了,然后那一整天都会对她特别特别温柔,虽然平时也挺好的,但那一天就是会格外温柔一点,会近距离数她睫毛对她笑的那种温柔。
说好话就能得到想要的,这个技能不是合雨悠天生就会的。
合雨悠是从高一时班上的学习委员身上学到的,她嘴甜人缘好,总是笑眯眯的,第一次对合雨悠说“你皮肤好白也好漂亮”的时候,合雨悠就喜欢上人家了。
后来合雨悠发现大家都喜欢她,因为学习委员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夸奖,哄的老师都眉开眼笑,所有好事都轮到她……
合雨悠虽然学来了,但不常用。
她觉得那样假,干嘛要对所有人好呢?她只会对喜欢她、或者她很喜欢很想交朋友的人这样。
……
贺峰这房子这阵子没住人,但邱莲是隔三差五过来开门,因为有人上门打扫,房子钥匙都给她保管。房间倒是很干净,就是没铺床单,老实说,合雨悠也不太会这个,她假装没看见:“我去阁楼放电影,帮你开柚子!”
凌湛认命地自己干,他自己租房住,做这些不是难事,上阁楼的时候,合雨悠在挑片子,这里都是好电影,没有她喜欢看的。
凌湛问她要看什么。
合雨悠想了想:“看爱情片。”
凌湛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爱看恐怖片了?本来说找一部斯皮尔伯格的给你看。”
合雨悠:“他是谁,导演?他有爱情电影吗。”
“有,不怎么样。”凌湛找了找,“珍珠港?燃情岁月?泰坦尼克号。”
合雨悠说看泰坦尼克号,以前似乎看过,她没看进去,现在想看了。
月光从半高的窗帘缝里泄进来,混着屏幕冷蓝。电影里的海风在吹,船上人声喧哗,映在他们身上,是起伏的明暗。
凌湛坐在沙发一侧,手臂自然搭在靠背上,指尖几乎擦到她的肩。他身上的味道带点汗意和荷尔蒙。T恤在手臂处被绷出弧线,手背青筋隐隐。
合雨悠缩着腿坐,双膝靠在胸前,怀里抱着一瓣柚子。她皮肤很白,侧脸被光线勾得淡而软,咬柚子的时候,唇边泛出一点水亮。她顺手剥了一瓣递过去,问他吃不,凌湛接过,咬了一口。
“悠悠球,为什么突然要看爱情电影?”他问,声音低。
合雨悠咬着柚瓣,含糊道:“因为我要画爱情题材的漫画。”
“为什么?不爱你那些克苏鲁了?”凌湛偏头,眼神带笑。电影光一闪,他的桃花眼像沾了点星。
合雨悠叹了口气:“怎么会不爱?可我也没办法。”
“怎么?”
她眼眸闪了下:“我给漫画平台投稿了,被退了两三次。编辑跟我说——我画工是挺好的,有天赋,就是题材不对。我画的那些东西没人看。我不会这种题材,现在要学。”
她说到“没人看”时,嘴角几乎没动。有点沮丧。
凌湛靠在沙发上,没立刻回应,灯光从他侧脸滑过,落在锁骨边的那道暗影上。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说:“你画的东西,为什么关心有没有人看?”
合雨悠抿了抿唇:“可没人看,就好像白画。”
“给我看。”
她抬头看他一眼:“……那也只有你一个观众。”
凌湛就说:“你是想成为更好的自己,还是更好地成为自己?”
“有什么区别吗,这是什么语文题。”
“区别就是,你在乎的是外界的看法,还是内心的想法。你要成为谁,过什么样的人生,你是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而不是成为什么样,明白了吗?”
合雨悠似懂非懂,凌湛好像在尝试灌输他那套随心所欲的人生观给她,合雨悠低头吃柚子:“那你的意思是,我就画我喜欢的的,不管有没有人看?”
凌湛:“不是我的意思,你怎么做会开心。”
合雨悠啃柚子:“画克苏鲁开心。”
“那怎么开心怎么来,这是我的方法,没有教你改变你的选择。”凌湛说,“你柚子很甜?”
“甜啊,你没吃吗?”她抬头,“给你了呀。”
凌湛说吃了:“可怎么看着你的比较甜,你喂我。”他这样说,却也没凑上去,微仰着头等她上来喂。合雨悠低头掰了一小块,伸手过去,触到他唇边:“喏。”
凌湛:“用嘴喂。”
合雨悠红了脸:“我们可不可以!好好的!看电影!”
凌湛眼底笑意映着冷蓝的屏幕光,说:“不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就想跟你接吻。你喂我。”
合雨悠咬咬唇说:“可是我晚点要回家,明天我妈妈会发现的。我不敢……”合雨悠是觉得他们在炉霍那几天有点放纵,她这辈子身上第一次弄出那么多吻痕,从脖颈到胸,照镜子发现腰上都是。要知道她是个看韩国漫画都要躲被窝里的单纯小女孩啊!
凌湛什么也没说,胳膊搭着她肩膀往怀里继续搂了下,漫不经心说:“在炉霍你是挺敢的。”
合雨悠想说那不一样,那近乎有种末日来临、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之感。
她说着不行不行,后面还是亲了一会儿,合雨悠让他不要亲脖子,会有很明显的痕迹,凌湛低低“嗯”了一声,撩起她的T恤下摆,两根手指捏住轻轻揉那颗,慢声道:“亲这儿没人看见吧?”然后电影放完,合雨悠就跑了,再不跑要完了,再不跑真成他玩具了。
凌湛牵着小姑娘的手把她送到后门,两只狗听见响动跑出来。
“嘘、嘘!!黄豆黑豆,不要叫,是哥哥来了。都进去,不要叫。”合雨悠弯腰撸狗,示意凌湛回去。
等她上楼了,开灯往下看,凌湛还在树下站着。
黑发有些乱,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下,指骨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温白的光。有柚子香漫过院墙,吹拂到少女的脸上。
如是几天都这样过着,合雨悠其实不知道凌湛为什么来,好像他没有特别的事儿,而且整个房子就他一个人,贺叔也不来。
当她说出这个疑问,凌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合雨悠:“是啊……来做什么?”
凌湛:“不是为了你我来干什么?四十度摘橘子吗。”
合雨悠表情就愣了下。
凌湛大概也许是想她了,可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二十四小时都黏她,看很多的电影,拍很多的照片和录像。当合雨悠问到他为什么喜欢录像的时候,凌湛的回答是:“记忆是不可靠的,记录是可靠的。”
合雨悠:“哦……”
凌湛:“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他回房间拿出刻录的光盘,在阁楼的投影仪播放给她看。
画面起初是颗旧镜头的颗粒闪烁,灰白光一点点铺开。舞台灯亮起的那一刻,女人的身影在幕布后缓缓转身。她穿着浅色的练功服,头发盘起,手腕一扬,灯光在她的肩颈处流动,像一场被时间保存下来的温柔。
合雨悠就发现这个女人很漂亮,而且和凌湛很像,加上画面的年代感,合雨悠合理怀疑:“这是你妈妈吗?”
“嗯。”凌湛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屏幕,“这是我出生前,她以前是文工团舞蹈演员,在莫斯科学过芭蕾,但她跳的是朝鲜舞,一种很难的舞种。”
她笑着转向镜头,清晰得像昨天。
合雨悠没在说话,镜头切换,女人站在剧院的台下,拿着话筒指挥演员排练,笑声、掌声、台词的碎片都被录进去。
凌湛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神情极轻。
视频继续,出现了婴儿,那是刚出生的凌湛,画面很跳跃。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抱着书跟在她身后。女人蹲下来,整理他的领结。
小时候的凌湛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
他小时候比现在爱笑的多,喜欢弯着眼睛笑,说话糯声糯气。
舞台还未完工,工人们在搭架,灯架晃动,她举着蓝图,阳光从窗外照进金晚南的发梢。
因为视频很长,凌湛没有完全放完,中间跳过了一些东西,比如新闻,比如死亡,失火。
画面定格在四小时三十二分钟零三秒的时间码上,灯光熄灭。
合雨悠看完了,几乎可以望见一个人的一生,可总有股违和感,直到看完她发现了违和感在哪:“纪录片里出现了很多人,但是有个没出现的、她丈夫……你爸爸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淡淡道,“我剪掉了。”
合雨悠开口:“他出轨了吗?”
凌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回纪录片:“死亡不是终点,被遗忘才是,我不想忘记她,也不希望别人忘记她,所以每年都会看,如果我不看,她终将会在我的记忆里淡去。”所以他有记录的习惯,他也一定会把关于合雨悠的一切整理剪成电影,这是他关于青春的重要感受,或许可以在很多年后和她一起看。
他们在半个月的时间里看了至少四十部影片,只看一遍,看杨德昌,特吕弗,看昆汀、塔可夫斯基和黑泽明,凌湛没有学习或者拉片,单纯消遣。有时候合雨悠看到睡着,他就暂停不看,和她挤在沙发上面对面,合雨悠睡着不会看他,脸又白又软,呼吸匀称。他便注视她,眼里只有那一个人,把那一瞬间写进心底,是他对仲夏、热恋、橘子树对青春期的全部感受。
合雨悠回想起来,那个暑假看的片子,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她的一些审美和思想。
那个月还发生了几件事,一件件地说,便是十九号那天开始。
院子里传来车门“砰”的一声,狗叫声跟着响起,黄豆黑豆在门口一阵狂吠。合雨悠从卫生间出来,把卫生裤放回书包,她感觉快来姨妈了,但刚刚去检查又没有血,以防万一还是换了护垫。
她刚想去开门,玻璃门外传来笑声。
“黄豆,黑豆,好久没见。”那声音低低的透着性感,也很熟悉。
合雨悠怔了下,从内里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