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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马车到了衙门前的那条街上,路边已经能看到非常多的人,走路的,骑驴的,坐车的,一派嘈杂热闹的市井之气。

往常衙门前的这条街上,平常百姓心存畏惧,根本就不敢过来,也只有节日和游泮时最热闹了。

车子快到衙门口的时候,路上已经有些堵了。

四周人看舒家三外公的车夫,有些人就叫:“师爷的车来了,让一让让一让。”

很快大家就让出了一条路,车子直接驶到了衙门门口。

一身新衣服的舒家三外公下车,顾思和顾家曾祖父也跟着下车。

放眼望去,衙门外的几个秀才都衣着光鲜,就连送他们过来的家人和下人也都穿着最体面漂亮的衣服。

顾思没有看到眼熟的人,就和舒家三外公及顾家曾祖父一起进了衙门。

从角门进去,先听到院子里嘈杂的声音,接着看到院子里东边摆了很多凳子,凳子上大半都已经坐人了,有的人背着身子,和后边的人聊天。

“我先去点卯了,你自己注意安全。”舒家三外公温柔地对着顾思说。

“嗯,我会的。”顾思高兴地点头说。

“你放心,我会在后面看着他。”顾家曾祖父笑容满面地道。

舒家三外公点卯去了。

顾思看了周围一眼,每个县都有三列椅子,汉中县的座位在东边最北,西乡县的座位在第四位。

顾家曾祖父拉着顾思到西乡县那里,笑着跟他们打招呼:“顾兄好,赵兄好,吴兄好……”

按理来说,顾思和他们是同案的,也应该称他们为顾兄,赵兄,吴兄……

只是顾家曾祖父已经和人论辈了,他觉得叫一帮三四五十岁的叔伯爷爷们顾兄赵兄吴兄有些奇怪,加之揣摩到曾祖父那微妙的心思,就跟着问候:“顾爷爷好,赵叔叔好,吴伯伯好……”

西乡县的秀才年龄都没有顾家曾祖父大,但因为他只是一个佾生,所以还是要称呼别人为“兄”。

读书人的世界不以年龄论英雄,以身份论英雄。

西乡县里的人早都听说过顾思和曾祖父都中了,有些人这几天还见过他们,都笑容满面地起身跟他们打招呼。

“顾兄今天看着可气派了,英雄出少年啊!”吴秀才礼让地和顾家曾祖父打招呼,看到顾思稚嫩的脸,感慨得很。

“哎呀,命好命好!顾家这辈子的好运都用在生了一个好儿郎身上!”顾家曾祖父笑呵呵的。

有人请他们坐下,顾家曾祖父摇头:“就是过来问候一下,我还得过去呢。”

问候一圈人,顾家曾祖父又往南走,路上还和相熟的人打两声招呼。

院子里的新秀才们,一个个精神饱满,意气风发。

“我叫别的县里秀才为某兄,叫咱们县里的都是叔伯爷爷,这要是以后一起相处,称呼乱了,该怎么解决?”顾思小声地询问曾祖父。

他考虑过这个问题,考虑了一段时间,都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于是便向长辈求教,这种情况应该有一些先例。

“等我去了,你们的称呼会自动换回来。”顾家曾祖父年龄大了,对于死亡看得开,所以并不避讳说这些。

生死乃人生常事,顾思对此也没有顾忌,直接问:“那要是你不在场,我是统一称他们为兄吗?”

“那是自然。”顾家曾祖父笑呵呵地回应,心里忍不住得意。他刚才过去其实拉近关系是一个,炫耀是另一个。

以前大家虽然都和睦,但总是拿他做比较,考不上总会想着顾宿那么大年龄都没考上,我没考上也不奇怪。

虽然正常吧,时间久了难免让人觉得心情不畅快。

你们不是说我老吗?现在也让你们体会到一把“老了”的感觉。

顾家曾祖父藏着小小的坏心眼,整个人都心情舒畅无比。

府学的位置在第十,顾思一过去,一身新衣服的霍昌平就满脸笑容的唤他:“来了?”

顾思点头,眼睛一扫,没有看到左惜时,有些奇怪地问:“惜时还没有来?”不会真出意外了吧?

左惜时性子活跃坐不住,干什么事都比较积极。

“我也没有看到左叔叔过去,他们应该一起来。”霍昌平回应。

顾思侧头,看曾祖父已经在旁边佾生的队伍坐下,和人聊起了天来。

里边有五六十岁年龄大的人,也有一二十岁的年轻人,现在这个时候大家也不排年龄,聊起天来很开心。

“顾兄好。”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来和顾思打招呼。

“两位兄长好。”顾思连忙站起来行礼。

霍昌平在一边介绍:“这是赵兄和冯兄,赵兄拨府十三名,家里开瓷器铺子。冯兄拨府十七名,家里开纸坊。”

“小本生意,糊个口。”两个人谦虚。

顾思笑着说:“我家里就是一般农户。”

“农户好呀,耕读传家,读书好才是真的好。”两人听了也没有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反倒是宽慰顾思,像是怕他多想自卑一样。

然后顾思就认x识了家里开粮铺的,开木材铺的,开酱铺的。

他发现很多人家里都做点小生意。当然这种小店并不算商户,只是收入也挺可观。

顾思的人际关系一下子拓展开来,跟大家聊得火热。

大家也都很乐意认识顾思这个年纪轻轻就考中秀才的人,想跟他交好,说话都向着他,气氛极为地融洽。

有的人思想单纯,没有多想。有的人就存着以后顾思要是一飞冲天了,也是一个好人脉的想法。

正欢乐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哭声。

他们看过去,只见顾家曾祖父正在安慰一人,那人抹着眼泪道:“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考上秀才了!我当时应该在考场里多待一会儿,多琢磨琢磨文章,将文章改得更好一点,这样说不得就中了,怎么就想着过不了就交卷了呢??!”

有几个佾生就跟着叹气,顾家曾祖父宽慰他们:“你们往好的想,能中佾生是对咱们能力的肯定,也有力气以后继续考,这是好事。”

“今天高兴着呢,别这样。”

周围的人劝了几句,哭着的人才破涕为笑。

顾思暗自庆幸自己第一场没有放弃,一直待到快要收卷的时候才改好,不然现在坐在那里后悔的可能就是他了。

左惜时这个时候红光满面的过来了,顾思刚开始还觉得正常,见他来了坐着也不说话,才发现不对。

“你怎么了?”

“发热呢,你离我远点。”左惜时有气无力地道,还是不忘感谢顾思,“吃了一天药了,还是没精神,还得多亏你提醒我娘呢!”

正说着,一队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等牌子来到了院子里,正在列队。

这都是知府的仪仗队,大家知道要出府了。

有拿着牌子的差役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此时对大家道:“请各位相公们跟小的来,咱们的位置在这边。”

大家都起身排队。

“案首请站这里,第二第三请站这里,第四第五第六站第三排,七八九第四,余后都是这样站。”差役安排着站位,态度恭敬,与考试进场时的呼喝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家排好队,有人敲了一声锣,院子里逐渐安静下来。

孙知府这个时候身穿官服,带着一群仪从从众人旁边走过。

准备妥当后,有人大声喊:“开~门~!”

六个差役立刻跑上前,拿下门闩,伴随着轻微的声音,六扇仪门打开了!

“开~炮~!”刚才的人继续喊。

“砰!”地一声大响,接着又有两声响起。

“奏~乐~!”随着这一声响,旁边的乐队奏起了美妙的音乐。

乐声中,知府带领仪从先从仪门经过,而后是各县的新秀才们。

顾思到过县府衙的仪门前,到过试院的仪门前,因着向来知道仪门不开,也就没有什么想法。直到现在从仪门中经过,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别样的膨胀的情绪来。

这是只有皇帝临幸、宣读诏旨、迎接官员、举行祭祀等一类大活动时才开的仪门啊!

是平常没有资格和机会从中经过的仪门啊!

而今仪门为我开!

顾思心绪激动。

众位秀才位心绪也很激动。

一出仪门,衙门前的街道上的百姓们都欢呼了起来,有人放起了鞭炮来,噼里啪啦地响,并大叫:“楚成礼!”

吆喝声四起,鞭炮声响起,有人呼喊着各位新秀才的名字,比过年前的集市还要热闹。

“顾思!看这里!”

“哥!”

顾思看过去,发现舅舅和舒秩在一起,舒秩手里还拿着彩带对着这边挥舞。

顾思对着那边笑着招了招手,往前走了一段,发现顾耕和王爷爷他们也在人群里。

顾耕对着顾思笑,亲自点了一串鞭炮放,对着顾家曾祖父叫:“二爷!”

顾家曾祖父荣光满面,身子都轻地飘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随着队伍一起向着学宫的方向去了。

从衙门到学宫的距离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顾家曾祖父不觉远,只觉还没走,路就过半了。

四周围观的人兴奋地望着人群,见了自己县里的人来了,就开口说这是他们县的,激动得很。

来得最早的人都是新生员的家人朋友和爱看热闹的人,有些不着急的人听到声音,也从家里跑出来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顾名也在人群里张望着。

顾名昨天晚上就回来了,只是在关城门之前才进的城,风尘仆仆又长了胡子,整个人看着劳累得很,就先回到了东家的店里收拾一番。

收拾完了一看时间都晚了,怕去了舒家还要叫门打扰人休息,就在店里睡了。

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又想回舒家,又担心,才发现自己心里既期待又有些害怕,害怕回家听到不好的消息才有些不敢回去。

不然叫个门也不是大事。

他睡得晚又赶路累,早上卯时末(快7点)才醒来,梳洗后想要回舒家去,东家劝他:“店里刚好没车没驴了,你路上要是找不到拉人的车子,这过去要是家里没人,还得再折回去。万一错过了时间,到时候岂不是不美?”

顾名听后就有些迟疑,东家继续道:“店里往前走两条路就是衙门去文庙要经过的地方,你就在那里等着。”

学宫里供奉的是先贤孔子,又称文庙、孔庙。

顾名一想也是,东家就叫他吃了饭再去看。

等顾名吃完了饭,东家递了几大串鞭炮给他,笑道:“这个送你,要是见了你们西乡县的生员,你就全放了。”

“谢谢东家。”顾名道谢,拿着火石鞭炮就到了去文庙的那条路上,觉得有些心急,就顺着路向着衙门的方向走。

没走一会儿就听到了奏乐声,顿时一个振奋,向着那边快速跑去。

知府的仪仗开路,百姓跪了一地,等人过去后就起身。

顾名见着有差役拿着西乡县的牌子,整个人都紧张起来,眼睛不一错眼的盯着里边的人看,手不自觉地在衣服上蹭着。

人一个个看过去,没见年龄小的,也没有年龄大的,一股浓浓的失望袭上顾名心头。

他想着还有拨府的人,就抱了点期待继续等着,结果等九个县一过,他一眼就看到了顾思!

竟然中了!

竟然中了!

他真当秀才爹了!

他儿子是秀才了!

他顾家有支撑了!

顾名狂喜,当即大叫起来:“顾思!儿~子!”

顾思听到声音有些惊喜,就看到爹爹大叫着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新秀才周围并没有路障阻止百姓上前,百姓都自动留着路,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向前挤。

路上也有差役维持秩序,见到顾名冲进来大声叫:“哎,前边的别扰乱秩序!”

顾名兴奋极了地亲了顾思额头一口就跑,跑了三步鞋子都飞掉到前面去,惹得周围人都是热闹地哄笑声。

顾名拾好鞋穿上,才想起自己一高兴还没放炮呢,刚站稳就要向前跑时,眼角扫到了一个人,抬起脚又望了过去,惊喜的叫:“爷!”

爷竟然也中了吗?

顾名兴奋地跳起来,才发现这群人后边没人了,才想到祖父中的可能是佾生。

佾生也好啊!院试副榜呢!

他拿了鞭炮打了火折子点燃放了两串,又跑到前边顾思那里放,兴奋的不得了。

“兴奋得像只猴子一样。”舒颖在楼上窗边远远看到,含笑带怨地说了一句。

舒家三外婆早早地定了好地方,带着人过来等着,看顾思入学宫。

“他年轻嘛,满府里有谁能这么年轻就做了秀才爹,放谁都要这样高兴。”舒家三外婆也跟着笑。

“当秀才爹有什么了不起,当秀才真厉害。”舒颖性子比顾名稳重,说完忍不住笑着乐。儿子是秀才,她有个厉害儿子。

“就算他不是秀才,你公婆还敢慢待你半分?”舒家三外婆边肯定地说,边暗中观察舒颖,怕她在婆家受了委屈没说,只装着大家对她好的样子。

在这里,一个儿媳妇在家里的地位,除了看娘家身份,主要的还要看丈夫的身份。丈夫身份要是高了,公婆对待儿媳妇就比一般人家宽容大度,要是丈夫的身份低,那对儿媳妇也不会客气。

舒颖闻言笑了:“我爹娘对我好的很,现在顾思中了,以后连家里都会对我更好。”

“那是自然。”舒家三外婆对这点有感触得很。

底下的人群已经到了楼下,窗子边的人都把注意力放了过去。

顾思在爹爹一路的欢呼声中和众人一路到了学宫前,跟着进去了。

其他人就不能进去了。

孙知府带着众人进了学宫明伦堂里,带领众人对着圣人行礼x。

行完礼,早有差役铺纸磨墨奉笔。

“砰”“砰”“砰”的三声号炮响过后,知府提笔,在纸上一一地写下新生员的姓名。

写完后,知府对着圣人行礼:“学生甲辰科(35年前)进士孙春舟,特向先师汇报陕省汉中府庚午科新生员,本科录生员一百四十三名,其中汉中县十八名,第一名楚成礼,第二名……”

众人静静听着,没到自己时就带着期待,等轮到自己时就彻底地放了心,露出笑容来。

顾思听到孙知府快念到他时,一下子精神起来:“拨府二十五名,第一名顾思……”

顾思的心也彻底的放下了。

顾家曾祖父听到这里,大松了一口气,露出宽慰的笑容来。

他没老糊涂,没有在做后代强盛起来的梦,这是真的!

接着他又竖起耳朵细声,在听到念他的名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第六名顾宿……”

顾家曾祖父只觉咚的一声,心定了。

顾思更加安心。

他原本还担心曾祖父进不了学宫,曾祖父听后笑道:“佾生在学宫祭礼时担任乐舞,怎么可能进不了?”

他当时有些意外,一想这里的乐舞都是相当于祭祀一样的仪式,嗯,不对,本来就是祭祀,和现代的不一样,就不奇怪了。

现在听到了“鞋子落地声”,终于不怕人生随处可见的意外了。

听孙知府念完各县生员人数姓名,由差役把先贤新弟子的姓名挂在明伦堂的墙壁上。

考了这些天,院试的最终成绩终于出来了,再也不会有变动了!

大堂内的气氛雀跃里带着振奋,孙知府趁机教导众生员:“尔等过了入学考试,都是优秀人才,日后必须勤勉笃学,为民为国,不负圣贤教诲。”

大家自是应是,孙知府又道:“明日辰时,在学院大堂内发落,请诸生着官服到场。”

发落指的是学政在大堂招集新生员。

官服现在指的可不是考试时穿的官衣官帽了,而是正儿八经的秀才服,这代表大家要去学政手里领金花,参加簪花礼了!

“是,公祖。”大家一起响亮地应着,都兴奋了起来,争相去看自己的名字,一个个喜气洋洋。

有新生员忍不住作揖问孙知府:“公祖,何时发蓝衫雀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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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是呀,公祖,何时发蓝衫雀顶?”有人跟着追问。

现在大家都是板上钉钉的秀才了,有了身份就有了底气,也敢问了。

“到外边去领。”孙知府脾气也好,耐着性子应。

有性子急的已经出去了,大家见此,陆续跟着出去。

这个时候,报差拿了报单,向着各位新秀才的家里去了。

顾思和曾祖父跟着一起到了发官服的地方,见礼房的差役那里已经围满了人,有个长胡子的差役说话文气一点:“诸位新生勿急,小的唤姓名,你们再上前来领。”

见到急也没用,众人就向后退了一些。

“汉中县案首楚成礼。”

楚成礼上前,礼貌地问:“敢问服金多少?”

“二两银子。”差役答着。

底下一片私语,顾家曾祖父忍不住也对顾思道:“大宗师厚道,才要二两银子,你大伯那年要了五两银子呢。”

二两银子的确算少,顾思见过顾耕的秀才服,衣服可是全绸质的,质量很好,就是他拿二两出去买,也不好买到质量那么好的。

前边叫了几个人,顾家曾祖父已经开始把手向着袖子里掏了。

顾思见了,连忙道:“曾爷,我有钱呢,你看!”他掏出了半两银子来给曾祖父看。

顾家曾祖父扣着食指敲了顾思额头一下:“我想掏这个钱,不成?”

“那也成。”顾思想着曾祖父可能想第一个把衣服拿到手,就点了头。

很快,第十个人就叫到了顾思这里:“拨府案首,顾思。”

顾思和顾家曾祖父一起上前去,那差役看顾思小,也没介意顾家曾祖父一起过来,接过钱,把雀顶放在衣服上边,一起递向顾家曾祖父。

顾家曾祖父双手接过,只觉得胳膊上的衣服沉甸甸的,眼前的雀顶看着极为的漂亮。

说话文气的差役拿着靴子递给顾思,和蔼极了:“衣服和靴子是根据身量做的,你的可能大一点。”

顾思接过笑着道谢:“没事,我长身子呢,明年穿正好。”

领完东西,也没什么事,两人一起向外走。

顾思看曾祖父一直举着双手,伸出了手:“要不我拿着。”

顾家曾祖父胳膊一转躲开了,有些不满:“你别弄乱了衣服!”

见曾祖父正心热,顾思只好跟着继续走,侧头去看自己的衣服,他也心热着呢。

衣服是全稠的,蓝底黑边。

帽子周边有一圆红缨,帽子上边是顶子。

顶子指的就是雀顶,黄铜制成,高三寸,有三层。底层是倒着的莲蓬型;中间是扁一点的圆珠,像枣核截去两个尖头的形状,侧面有花,花蕊中间用珠子做装饰;上层是一只站在花枝中的雀鸟。

他又拿起了手里的靴子细看,是长筒黑靴子,样式简单,整个靴子有增高的高跟,应该是防水的作用。

想到自己以后也是有身份的人了,顾思心里一团团地向外冒着喜气,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领衣服的那边。

“看什么呢,再看也不会有我的衣服。”顾家曾祖父突然开口。

院试顾家曾祖父录为佾生,也算是录上了,可以来学宫参加院试最终的发案仪式,但他到底不是真正的秀才,并没有秀才服。

顾思原本还想等一等,看最后会不会给曾祖父发,或者发个半套也行。

现在听了就知道没有希望,笑着说好听的话:“那回家你穿我的嘛,反正我个子高,你应该能穿上。”

顾思现在九岁半,身高快有一米四了。秀才服本来就做得大一点,顾思的更是大些,顾家曾祖父只有一米六七左右,应该可以穿上。

“衣服怎么可以借别人穿?!要是出了事怎么办?!以后不可以这样!”顾家曾祖父严厉地教导顾思。

秀才服象征着身份,一般百姓只要看见有人穿着秀才服,就会认为他是秀才。要是借衣服出去,借了衣服的人最后做了坑蒙拐骗之事,借衣服的秀才有可能受到牵连。

“我知道,我就是让你过过瘾嘛!”顾思笑着回应。

“谁稀罕你的衣服,我下一次自己挣!”顾家曾祖父嘴硬,到手上却把衣服拿得更稳了。

两人出了门,不远处等着的顾名和舒舅舅他们都拥了上来,想摸衣服。

“别碰别碰,弄坏了怎么办?回家再看!”顾家曾祖父连忙阻止。

舒舅舅就驾着车,带大家回舒家。

舒家三外婆和舒颖她们,也坐着婆子赶着的车跟着回去了。

回了舒家,顾家曾祖父又让顾思擦了一遍桌子,郑重地把衣服放在桌子上,手都有些麻了。

他拿着顶子细摸,一番感慨:家里终于有秀才了啊!

顾名早忍不住,高兴的拿着腰带和对襟看。

舒舅舅打开最上边的衣服,见是件圆领的前后正中开衩的袍子,他摸着马蹄袖,喜笑颜开:“顾思真是厉害啊!”

大家相互换着手里的东西看,顾家曾祖父不住地叫着“小心”。

“快,穿给爹爹看!”顾名急急地催促。

顾思就换了一身秀才服。

“好看好看!哥,你太俊了!”舒秩满脸兴奋的拍掌。

“感觉一下子就长大了呀!”顾名忍不住说出感受。

顾家曾祖父把顾思身上的衣服又整理了一遍,有一点不满意:“还是有一点大了。”

“还算合身,不是很大。这样好一点,我现在长得快,不然明年穿不上了,到时候还得自己掏钱做新的。”顾思安慰,反正就当穿均码的衣服了。

正说着,舒颖和舒家三外婆她们回来了。

见了顾思的装扮,一个个都夸了起来。

舒家三外婆招呼大家准备东西:“一会儿报差就来了,瓜子什么的都准备好。”

正说着,有锣声响起,舒秩跑过去开门,舒家三外婆和舒颖柳氏他们进了二院去了。

门外,两个差役,一人提着铜锣敲,一人拿着一张大红色的报单高声叫道:“恭喜贵府表少爷高中!”

“快进来,快进来!”舒秩招呼两人进来。

两人满面喜色地走进来,看到了顾家曾祖父,认得他,又跟着对他高x声叫:“恭喜贵府少爷高中!”

拿着报单的那个上来就恭敬地把报单双手递给顾思。

顾思接过来,顾名舒舅舅舒秩都急急地围过来看。

顾思先把报单递给曾祖父,凑在他身边一起看。

只见大红色的报单宽两尺,高三尺,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写了几行字:

捷报

贵府少爷顾思蒙钦命翰林院侍读

提督陕省学政夏取中府学第一名

翰林院侍读是夏学政官衔,从五品。

一省学政本身没有品级,任学政前的品级是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学政中有三品四品五品六品七品,甚至更高,无论几品都很正常。

顾家曾祖父爱惜极了地摸了又摸,连声道:“好!好!好啊!”

顾名着急的伸手去拿:“让我看让我看!”

顾家曾祖父本不想给,嫌人多怕弄坏了,这个时候拿锣的那个报差从锣后又拿出来一张:“还有一份呢!”

顾家曾祖父一个惊喜,顾名就把顾思的报单拿过去了。

“我的?!”顾家曾祖父喜不自禁,“我还以为我的在最后,不是你们呢!”

报差报喜有好几伙人,你两个管这个县,我两管这个。不管怎么样,都是从第一名开始报,佾生在最后。

报差笑道:“您不一样。”

顾家曾祖父开心得哈哈笑了起来。他当然不一样,要不是顾思考中秀才,就算他在钱谷师爷家里住着也没这个荣幸。

报差双手把报单递到了顾家曾祖父面前:“恭喜贵府少爷高中!”

只有举人可以被称为老爷,秀才无论多大年龄都是少爷。

顾家曾祖父算是半个少爷,这报差讨好他呢。

这好听的话还是听得顾家曾祖父“哈哈”笑出声来,伸双手接过。

顾思凑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的和他的报单差不多:

捷报

贵府少爷顾宿蒙钦命翰林院侍读

提督陕省学政夏取中佾生第六名

顾家曾祖父手拿着这个盼了一辈子的报单,一时感慨万千,百感交集。

“好好好!努力终于有回报!”顾思拍起来掌来,顾名他们也跟着拍掌。

顾家曾祖父心里激荡起来,压散了心里那些惋惜类的没用情绪,笑着招呼报差:“来来,吃瓜子。”

说着抓了瓜子就装差役衣兜里。

舒舅舅倒了水端过来。

顾名小心地放下顾思的报单,笑问:“不知道这谢仪多少?!”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要钱呢,不要不要。”差役知道这是府里钱谷师爷的家,客气道。

“那不行,怎么能让你们白跑一趟!”顾家曾祖父笑着反驳。

“那你就看着给点。”拿铜锣的差役笑容更亲切了。

顾家曾祖父原本准备了四两银子,干脆就全拿出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报差都是衙门里的人,顾家曾祖父可不知道来的差役到底是知府的人还是主簿的人或者是别的人的人。

“多了多了!”

报差客气极了,几番推辞,最后拿了一两银子告辞,“还要去别家。”

顾名送走人,回来时感慨:“这报差挺和蔼的,比县里的差役脾气还要好很多。”

“这是顾思住舒家,对方才能这么客气。不住舒家你看看,没谈好谢仪你就别想拿到报单!”

顾名想想也是:“还是读书好。”

大家高高兴兴地坐在一起聊天,舒舅舅激动得很,外甥能中,儿子是不是也差不了多少?!

“你外公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我要不要连夜把他接过来,看你入泮呀。”舒舅舅情绪正高着。

“来不及了,别折腾了。”顾思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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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也不知道家里人知道了这个好消息了没有。”顾名猜测着家里人知道顾思中了后的样子,想象着大家恭贺他羡慕他,一脸期待。

“这个就说不来了。”顾家曾祖父摇了摇头,“院试结果出来,没有报单,你就是去报喜人家也不会给喜钱,加上有衙门里的人拢了这差事,一般捡着这个机会去给考生家里报喜的人也少。”

也少?顾思想了一下就明白了,院试考完也不是没普通人报喜,只是这本来就是一种强卖的行为,一般人哪里敢去在衙门当差的人家里硬讨这喜钱啊。

没人敢来舒家,肯定也没人敢去霍家左家,加之做的人少,左惜时和霍昌平就都以为只有报差会报喜了。

顾家曾祖父摇着扇子继续说:“是以那些喜子们都捡着有钱的或者大方的人家去报,这些人家也不介意多给两次。或者遇到一些特殊情况,像上上次我覆试完生了病回了家,我和你大哥不在府里,那些人见机就来了,这样他们不会白跑一趟。”

“应该不知道。我在三外公家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他们早知道我们两家是亲戚了,哪里还敢去咱们家里啊。”顾思应着。

民对官的畏惧可不是一点点,那些闲散人员的消息极为灵通,以前他没有名气,那些人可能还不知道他与府衙里的钱谷师爷是亲戚,现在一定知道了。

“顾思就是聪明。”舒舅舅高兴地要摸顾思的头,手伸到一半,觉得他身份不一样,又改成拍了拍他的肩。

舒颖拿了顾思的秀才服,用针线把下摆收进去了一些,顾名拿着衣服看了一遍,竖了大拇指:“看不出来痕迹,好手艺,这要是咱娘做,娃穿上就不好看了。”

舒颖和顾思听了后,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顾思属马,西乡县这里的人都会做一个和孩子生肖一样的布玩具给孩子玩,那个时候舒颖还不知道顾奶奶的女红有多惨不忍睹,听她说要给顾思做,就点了头,说做个小点的,少费些功夫。

结果东西一做出来,舒颖傻了眼。

“娘,你不是说做马吗?”怎么做了只鸡出来?

“我做的是马啊。”

“那怎么两条腿?”腿还丁点短,绿豆那般大。

“我把前边两条腿做上去,后边看着装不下了,就只做两条。”

“那怎么这么多条尾巴?”谁不知道马是一条尾巴?

“后腿没做上去,还有好些布条,扔了可惜,就做上去了。”

“那嘴怎么是尖的?”

“哎呀,那随便弄一下,有个意思就行了。”

舒颖:“……”

舒颖把这个类鸡的马拿去给舒外婆看,女红好到可以拿店里去卖的舒外婆差点笑疯了。

闭着眼睛做也不可能做成这样啊!

舒颖也跟着笑,母女两个笑得肚子疼,当时顾思也在旁边,跟着乐得不行。

倒不是嘲笑,就是这事实在太让人开心了。

现在舒颖听了顾名的话,心说:你怕是看谁的女红都是好的。

她让顾思换上衣服,顾名看一遍道:“感觉衣服有些宽了。”

舒颖认真看一遍,拍了一把顾名:“穿着好着呢。”说这种丧气话,让孩子泄气,心里不美。

一家人说了一阵话,顾思才去睡了。

舒颖左想右想都不对,最后还是起床拿了针,找了最好的线,从衣服缝合的地方细细密密地又向里缝了一半寸。

簪花礼这天,顾思早早地起来,吃完饭,换上了全新的秀才服,发现衣服很合身,看一遍没看出什么,翻开才发现改过了。

舒颖眼睛有点近视,顾思念叨她:“娘,你改什么啊,费眼睛。原本可以的。”

“这是绸的嘛,我原本怕改小了,以后放大了留印子不美。后来一想,你衣服也不常穿,咱们用完就再改大,拿热水压压,也不会留多少印子。”

顾思感受到这种爱意,心情很好地上了车。

顾名送顾思去学院大堂,顾家曾祖父也跟着去了。

学院全名提督学院,是学政办公的地方,和县衙府衙一样,前衙后宅。

到了地方的时候,顾思下了车,对家里人道:“我先进去了。”

两人点头,顾思进辕门的时候,遇到了穿着官服的教谕,他也不认得哪个县的,就请对方先进。

过了东南边的角门,院子里已经能看到几个穿着全套秀才服的新秀才了。

顾思还没看到左惜时和霍昌平,就和西乡县里的两个新秀才聊天,拓展人际关系。

“你印条报了吗?”新认识的黄秀才问顾思。

黄秀才脸有些黄,顾思一下就记住了他,今天见他脸白,才发现对方傅了粉。

条报是捷报的另一种说法,新秀才中了后,肯定要开宴席庆祝,很多会自己再印一些捷报送给亲戚,请他们来。

顾思摇x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呢。”

黄秀才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条递给顾思:“我舅家侄儿开的刻版店里给我印了很多,这些送你。”

顾思拿起来一看,上边内容都印好了,只要填了关系和姓名和别的就行了。

“捷报下边写你名次,这里写关系,这里是姓名……”黄秀才解释着。

这好意顾思收下,道了谢。

等了一会儿了,已经有穿着官服的教谕进来了。

不一会儿,大部分人就到了。

这个时候霍昌平和左惜时也到了,他们应该是和父亲一起来的,才到的晚。

顾思上前问左惜时:“好些了么?”

左惜时点头:“热退下去了。”他想说拍背扎针敷药跳火堆,吃了好些苦,只是没力气说。

顾思安了心,只要不发烧,就好很多了。

“看你以后还下水吗。”霍昌平教训他。

“你个旱鸭子,哪天掉水里了等着被淹!”左昌平没有力气,还是顶了回去。

顾思一看,有力气斗嘴,好了,事儿不大了。

很快到了辰正,学政进了大堂来,各县教谕训导都在两边站好,学政讲了很多鼓励大家的话。

主持礼仪的人这时在一边道:“下边是簪花礼,请汉中县第一名,楚成礼。”

楚成礼上前,学政从一旁侍从端着的盘子里拿了一对金花出来,分别别到楚成礼的官帽上。

楚成礼跪着磕头:“谢大宗师。”

夏学政站着,嘴角带笑,点头,伸手扶他起来:“以后要勤勉学习,早日摘得桂冠。”

楚成礼点头应是,退下了。

接着是下一个县的案首。

然后顾思就发现,大家都太有才了,答谢学政的话一个个说得漂亮至极,还有作诗的,把人夸得极为厉害。

学政文采更好,谁夸他,他就能夸回去,还不重样。

司礼这个时候道:“府学第一名,顾思。”

顾思上前,夏学政拿了金花来,别到顾思两边的帽子上,顾思跪下答礼,真诚道:“多谢大宗师为我簪花。”

他也没说多少夸赞的话,反正都不熟,说太多反而显得假,用心就行。

夏学政笑容大了些,伸手扶顾思起来:“用心研经书,以期类陈庚。”

顾思心里受到很大鼓舞,笑得露出一片白牙:“谢大宗师鼓励,一定用功读书!”

陈庚是北宋人,十二岁就中了乡试解元,他现在九岁半,明年科试中了一二等,后年乡试时刚好十一岁半,按这边人叫虚岁的说法,刚好是十二岁。

夏学政又颔首,顾思退下,别的考生上前。

等簪花礼结束后,学政离开大堂。

司礼大声道:“一刻钟后,请各位新生院内集合,按县列队。”

顾思去解了个手回来,在府学的位置站好。

这个时候时间也快到了,大家站好。

学政这时带着一众穿着官服的府学教授、学正、训导,和各县的教谕训导们出场,呼啦啦的一群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起来极为的气派威风,让一众新秀才们心生仰望和渴慕。

这都是进士举人和贡生啊!

是读书读出了头的人物!

要是我有一天能这样就好了!

此时见到众位官员,和考试的时候见到众位官员的心情不可相提并论,那个时候大家还没有中,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前途如何,官位离他们太遥远,而现在,他们已经能看到希望的一丝光了。

就连顾思都跟着心情激动,决定接下来好好读书,一定考个举人出来,就是将来当个教谕,也一辈子衣食不愁了。

众位官员都在各自位置站好,司礼拉长了声音唱道:“开~衙~门~”

而后是开炮、奏乐。

在美妙的音乐声里,学政带着大家出了提督学院的大门,去往孔庙。

在百姓的围观和欢呼里,新生员们一个个容光满面,非常得意。

上次到学宫是发布院试最终成绩,这次才是真正的游泮,一个秀才最风光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开不开始5瓶;柠檬黄的酸柠檬、雨水2瓶;Viola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在礼乐声、鞭炮声和百姓夹道的欢呼中,众位新生员跟着学政一路风光前行。

“许轻!”有年轻的男子大声的唤人,顾思看去,就有荷包之类的东西砸了过去,旁边传来一众姑娘的娇笑声。

走了一阵,又有男人在楼上喊:“左惜时。”

顾思抬头看去,楼上窗边三五个年轻的女性,有的扔了荷包下来,想要砸左惜时,结果没扔好,砸到了顾思头上,被他接到了。

楼上街边传来一阵笑声,顾思在笑声里笑着把荷包递到了后边去。

要说这游泮热闹,新秀才里受到关注度最多的就是那些未婚的秀才了。从“媒人都快要把门槛踏破了”这一句话里,就可以看出“热”到什么程度了。

只是也没什么人给顾思扔个荷包什么的。

自然是有小姑娘有那心思的,不过一来顾思年龄小,想给他扔手帕荷包的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脸皮薄的很,不敢扔;十一二岁想扔的,又怕被人嘲笑年龄大;再小一些的,完全就看了热闹了。

快到学宫时,倒是有人扔,顾思听到有女人催促:“快点快点!”

然后就有小姑娘扔了一个荷包过来,砸到顾思胳膊上。

顾思看过去,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见他望来,羞地立刻转身,将脸藏在母亲身前了。

“哈哈哈……”顾思身后的左惜时大声笑起了顾思来。

“哥!”这时舒秩大声喊顾思,放起了鞭炮来。

周围的欢叫声说话声和笑声,伴着礼乐声,显得热闹极了。在这热闹的气氛里,顾思和众人一路到达了学宫。

百姓多把学宫称为孔庙,读过书的多会称为文庙,秀才学官这些人多会称为学宫,或者称为泮宫。

这次再进泮宫,身穿官服,又有不同的感受,只觉建筑巍峨,却多了份亲近。

一入大门,只见一个半圆的水池被一座桥分为了两个扇形。

这池子叫“泮池”,这桥叫“泮桥”。

一见泮桥,大家都兴奋了。

众多新秀才跟随前边的学官上了泮桥,一个个心中自豪。

顾思也忍不住觉得荣耀。

他们要过了泮桥去祭拜孔子,而只有中秀才的人,才能从泮池上的泮桥上过去祭拜,秀才以下的人不行。

上次他们没有从泮桥过,毕竟那时终场成绩和报单都还没有发。

一行人里有窃窃私语声,前边学官也没管,等下了桥,过了大成殿,快到明伦堂时,队伍停下。

大家都安静下来,还有一小部分声音。

一个差役拿着肃静的牌子转了一圈,众人都噤了声。

各县训导出列,府学的霍训导也过来,对府学里的新秀才道:“一会儿进了明伦堂,噤声噤言,不得生事。”

众人都应了,霍训导又道:“按县按名字上前,不能移位。”

大家又应事。

各训导回去,队伍又向前走去。

到了明伦堂门口,大家绕过门口横卧着的一块石碑,依次进了大堂。

等众人站定,夏学政讲了一些勉励生员的话,旁边司礼人员唱道:“祭~礼~开~始~”

学政亲自点了蜡烛,上了糕点果品。

汉中县教谕拿了一把香在蜡烛上点燃,去发给汉中县的新生员,下一个县的教谕上前继续点香。

各生员拿到香以后,夏学政在最前,双手拿香道:“学生辛未年(9年前)进士夏尉德,特领庚午科陕省汉中府新生员一百四十三名,来向先师行礼。”

说完,将手里的香插入香炉里。

在各学官的带领下,各位新生依次上前,把香插入香炉里,再退回原位。

司礼人员唱:“一跪。”

学政带领众人跪下。

看到新生员跪下,司仪接着道:“叩首。”

众人跟着三叩,起身。

“二跪。”大家继续跪下。

“叩首。”大家继续三叩,起身。

“三跪。”

“叩首。”

再三叩首之后,司仪扬长声音唱道:“起~”

大家一起起身,一个个都是笑容满面。

入泮的仪式终于完成了,这下子,他们是真正的孔子门生了!

礼乐这时停了,学政退下去了。

各县学教官这时对着自己县生员在嘱咐事情,霍训导也过来,对着顾思他们道:“半个时辰后,大宗师在学院大堂举行簪花宴,请大家务必准时参加。”

“是,霍训导。”

“一定到一定到。”

“……”

一众人连声应着,等学官一走,顾思就听到有人小声道:“又要掏钱了。”

众人都一致在心里感慨:是啊,又要掏钱了。x

县试过了知县请宴要掏钱,府试过了知府请宴要掏钱,院试过了给教官要掏钱,学政请宴还是得掏钱。

一场试考下来,没有几十两银子都不行。

有人哈哈大笑:“给你掏钱的机会不好吗?以前想掏这钱可没得机会啊。”

抱怨的人笑道:“掏钱好,就是我家穷,哈哈。”

左惜时凑过来,问顾思:“你给学政多少谢仪啊?”

顾思看他终于精神了,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不热了,回答他:“至少得五两银子吧。”

“你交多少?”左惜时问霍昌平。

“我爹说交十两。”霍昌平道,看了一眼左惜时,对他说,“反正咱们得比别人多一点。”

两人的父亲是府学学官,学政可能记不住一般人,但应该能记住他们,不能少了去。

左惜时点头:“我爹也说大宗师没有收红案银,饭钱得给多一点,准备了十二两。”

三人说着,出了大堂的门。

看到门口的卧碑,左惜时绕到了前边去看,口里念着上边的字:“生员不得议事、不得立盟结社、不得刊刻文字。生员不得……”*

“好了,你小声点。”霍昌平阻止左惜时。

顾思也在上边跟着看,看完三人上了桥,站在桥上看着泮池里的荷花。

左惜时感叹:“真应该请个画师来,把我们站在泮桥上的景象画下来。”

顾思想起大家拿手机自拍留念的景象,忍不住怀念地笑了,应道:“或许一两百年以后,有一种能迅速画像的工具。”

“哪里可能啊,别异想天开了。”左惜时反驳起来。

两人斗了两句嘴,一旁有秀才上前搭话,大家一起在学宫里转一圈,这才出了大门。

早有众位新生员的家人等着了,顾名的声音特别大:“顾思!儿子!这里!”

围观的百姓已经散了一些,大多还都在,听到声音看过去,顾名整个人心驰神荡。

顾思见到曾祖父爹娘舅舅表弟他们都在,笑着过去。

舒颖正小声说顾名:“你别这么大声,引人注目。”谁在学宫前这么大呼小叫的啊。

顾名才不管,兴奋地抱着顾思,狠狠地拍了两把:“我儿子太厉害了!”

“哥,你穿秀才服真威风!过后借我穿一穿。”舒秩眼馋极了,一脸渴望。

“行,回了家让你穿一下,不能穿到家外边去。”顾思应了下来。

生员服只能秀才穿,别的人穿,没被发现还罢了,被发现举报了,会被治罪。

“嗯嗯!我知道!”舒秩激动的点头。

原本舒秩就想穿,顾家曾祖父不同意。顾思都还没入泮呢,衣服怎么能上别人的身,对圣人不尊重。

现在见顾思应了,顾家曾祖父也没说什么了。

顾名驾着车,送顾思去提督学院。

进门之前,顾家曾祖父不放心地问:“银子够么?”

“够了。”顾思应了,舒颖本来也觉得够了,一听这话怕不够,从身上又掏了一块出来,“多拿点,以防万一。”

顾思应了一声,接过来的时候,没觉得这块银子能用上。

他下了车,进了辕门。

要吃簪花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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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顾思进了角门一看,只见大堂外的廊下围了一圈穿着秀才服的人。

他走过去,踮起脚越过眼前几个秀才的肩头向里望,只见桌后坐了两个人。

这两人没穿衙役的衣服,不知道什么身份,一个拿笔登记,一个拿着称。

拿笔的那个正看着册子,低头道:“冯志成,束脩交了十四两?”

“对,这是束脩。”顾思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看到了一只手上放着三块银子递过去。

顾思估摸着那三块银子有十五两银子,对方背着身子他也看不清,开始回想着冯志成是他这两天认识的哪个。

拿称的那个差役接过银子,放在称上,先把挂秤锤的细绳放到十四两的位置称了,看称尾高高扬起,迅速把细绳往后拨到十五两。

称好后,这人拿起剪刀,要从银子角上剪下一块。

“不用了不用了,就多一两,理应给大宗师,还怕少了。”顾思听到那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连忙道,还能看到他摆动的双手。

“大宗师说不多收就不多收,还能贪你的钱?”拿称的那差役可不是做样子,直接就拿剪子铰下一小块放一边。

再把其他的银子放称上一称,不多不少,刚好十四两,可见是个常和银子打交道的,手感极准。

“给你。”拿称的把那一两银子强硬的塞到了冯志成手里。

冯志成看自己的姓名登记好,道了谢,拿了那一两银子转身,要出人群。

一旁等着的人见忙完了,及时道:“汉中县楚成礼。”

顾思脚垫累了,站好,耳里听着里边的人问:“楚成礼,束脩十八两?”

他正想着这楚成礼的家境真好,就见到冯志成出来了。

果然是府学里的人,拨府十七名的那个,家里开纸坊的。初进学宫那天,他们在府衙里聊过。

顾思连忙上前,作揖行礼:“冯兄,这交的什么钱?”

冯志成看到顾思,脸上露出了笑,回了礼:“红案银。”

顾思有些意外:“现在才收吗?”

提覆被录中后,给学官交印结费,给学政交红案银,本来应该在招覆之前就交,结果学政当时没收。

没想到现在来收了。

冯志成点头,感慨道:“大宗师真是厚道,收的红案银和我给教授的学金一样多。”

顾思跟着点头:“对。”学政的身份比府学教授县学教谕要高多了,多收你几两十几两银子才是一般学政会做的事。

现在学政钱收得少,还放在簪花礼后,就表明这个钱可交可不交。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你报单都下来了,生员身份都定了,学政也没什么可以拿捏你的了。

嗯,真要给你穿小鞋也是有些法子的,不过夏学政现在收钱,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真家里穷的交不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我先去交钱了。”顾思和冯志成说一声,就等在了一边。

大家都自动地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出声,到了顾思时,他道:“府学顾思,西乡县人。”

拿册子的那个翻了一下,意外抬头打量顾思:“顾思,你束脩只交了五两?”

顾思递了准备好的十两银子过去:“那是杨教授怜惜我年龄小,如今我成了生员,自是大人了,不知十两够不够?”

他站在外边这一阵子也听了,大家不是八两九两,就是十几两。交六七两的也有,人数少一点。

交五两的,可能后边或者前边有,目前他听到的,自己还是第一个。

周围的人听顾思说自己是个大人,都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拿称的那个人从顾思手里取了一块银子,一边放秤上称,一边笑:“大宗师最有原则,他说一样就一样,五两就行了。”

银子一称,刚好五两,顾思想要把另一块银子也交了,两人不要,拿册子的那个直接在顾思名字后写了五两。

顾思看他们真不要,也就收了银子。

学金少交三五两,红案银少交三五两,家里一下子至少省了六两银子呢!

这个学政一点也不贪,难怪只招五个幕僚,招多了也不好养。

想一想,他要是学政,他也这么做。交的少的人,要么是真家贫,要么是与教授教谕有关系,这样一来能怜惜贫困生员,二来能赢来有关系的生员的好感。

顾思出了人群,向着大堂的地方走了几步,想要进大堂,就见一个有些面熟的人踌躇的在廊上来回踱步。

顾思认出这人是许轻,那个院试老是遇到亲人去世的倒霉蛋,想着他的事故体质,怕是又遇到了什么难题。

前段时间舒颖和舒家三外婆聊到许轻的事时,对顾思叮嘱过:“他也不一定是克亲,但他这情况,可能连带着他周围的人会跟着他倒霉,你离他远点才安全。”

顾思当时只点了头,也没说好,现在看着许轻着急,思量着自己到底要不要上前询问。

他不迷信,有些人看着运气不好比别人倒霉,完全是性格造成的。要么急躁要么粗心大意要么有其他情况,离远一点没错。

他也不信命,完全的倒霉蛋,按概率来说,还是有的。

但要是帮了许轻被x家里人知道了,免不得要担心……

随后顾思就笑了,考虑那么多做什么,见人遇到困难,尤其是同科秀才,能帮就帮。

要是连自己都不帮,其他人都迷信,还有几个人能帮到许轻?

顾思上前,行礼问:“是许兄吗?”

许轻一怔,点了点头,顾思自我介绍:“我是顾思,西乡县人,府学的。”

“上午好。”许轻行礼。

顾思见许轻态度平和,笑着问:“可是遇到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许轻看了眼那边交红案银的生员一眼,摇了摇头,有些迟疑:“没事。”

顾思掏出了那块五两的银子,笑着问:“大宗师之前也没说要收红案银,大家一时都没有准备。你还没交红案银吧,不知这些够不够?”

顾思也没说错,的确有些人身上没带钱。

不过来吃簪花宴,红案银也没交,大部分人身上都多带了点钱备用,就算差点,找认识的人借点就够了。

只是愿意借许轻钱的人怕是少。

许轻望着面前的银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多谢好意,不过不用了。”

顾思收回了银子,正要告辞,旁边一个秀才过来道:“你说你,借我的银子都拿去干吗了,现在我多带的银子拿去交了红案银,没剩下多少,大家大都如此,我才借到二两,你怎么办?”

顾思一看,这秀才有些面熟,二十出头的样子,好像是楚成礼,汉中县案首。

“银子我有用处。我先前也没想到要交红案银,就……就先不交了。”许轻听了,先前的话说得硬气,后边的话就心虚了。

“大宗师现在收红案银,你不交他是拿你没法子,但你不交真的行吗?你后边还有岁试科试呢!你不想要一等二等的成绩了?”楚成礼有些生气。

许轻不出声了。

顾思这个时候把银子又递了过去,道:“你要是手里紧张,不用急着还我,三五年还都没事。”

楚成礼看过去,见顾思年龄轻,大概知道他是谁,笑着问:“是西乡县顾兄吗?多谢你了。”

顾思是这科年龄最小的,现在府里有关系没关系的,基本都知道他是府衙里钱谷师爷的侄外孙了。

顾思点头,楚成礼接过银子,又道了谢:“你这可真是及时雨啊。我原本还打算先拿宴金出来,让人回家去取银子呢,这下不用麻烦了。这钱算是我借你的,下午就还你。”

顾思也无所谓谁借,笑着点头。

楚成礼催许轻去交红案银,和顾思站在廊下聊天。

他们聊的都是学习的事,楚成礼问顾思:“可想好要去哪个书院了?”

顾思摇头:“这个过后再和家里人商量,还没有想好呢。你有要去的书院吗?”

“已经选了两个,还没有定下来。”楚成礼要去的书院是有名的书院,觉得说出来有炫耀的成分,就没说是哪两个。

他怕顾思家里不懂,提点他:“乡试试题驳杂广阔,要去好的书院学习,才更容易中。师爷既然与公祖熟悉,可以询问他有没有五大书院的关系,收你进去。”

“我知道,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多谢你了。”顾思道谢,书院这个问题,他暂时还没有考虑,等忙完这几天再说。

两人聊了一会儿,许轻就面带笑容地过来了,对着顾思行礼道谢。

三人一同进了大堂,在差役的引导下,分开坐了。

顾思见桌子上已经坐了冯志成和两个府学的人,就知道座位怎么分得了。

顾思顺便询问起他进书院的事,冯志成道:“我就在咱们汉中府找个书院上学,不跑远了。”

几人聊了一阵子,大堂里人都到了,谈话声越来越大。

人到齐了,各县教谕训导等人都到了,一同入了席,坐了两桌。

学政这时才来,说了几句喜庆的话,便道:“开宴!”

周围礼乐声响起,顾思正等着别人动筷,同桌的人谦让他:“顾兄,快动筷。”

顾思见大家都望着他,恍悟过来,他是府学案首,大家都等他动筷子呢。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在家里吃饭,要等长辈和年龄大的先动筷子呢。

连忙道:“都一样都一样,大家一起吃。”

同桌的人都笑了,拿起了筷子,却没有先动,顾思就先动了筷子夹菜,同桌的秀才紧跟着都动了筷。

一桌足有十二道菜,味道还挺好的,就是量不太大,要不是大家都吃早饭时间不长,怕是都不够吃。

刚吃了一会儿,就见训导那一桌去给学政敬酒。

顾思望了过去,问大家:“我们要一起去给大宗师敬酒吗?”

他们桌上有酒,不过不是白酒,全是米酒,度数不大。

“再看吧,要是大宗师待得时间长,别人去,咱们就都去。”冯志成道。

夏学政没给他们敬酒的机会,喝完学官们敬的酒,就退下去了。

紧接着,教授教谕训导他们也走了。

大人物一走,气氛一下子就热烈了起来。

大家吃了一阵,顾思看已经有人离席了,马上很多人都跟了过去。

冯志成跑出去看了,一会儿回来道:“在外边交宴金呢,人多得很,咱们不急。”

菜还正在上呢,顾思也不急,拿了馒头,夹了酱菜,慢慢吃。

一个秀才从怀里拿了一张油纸出来,不好意思地对大家道:“拿个馒头,家里人让带呢。”

桌子上有两个篮子里放着馒头,至少有十几个了。

大家一听,都笑了,道:“哈哈,我也要拿呢。”

说着就从袖子里拿出了油纸。

顾思一看,也从袖子里拿了油纸包出来,拿干净的筷子夹了一个。

倒不是少这一个馒头,只是这宴上的吃食兆头好,家里亲戚都想要,只有馒头好带。

“顾兄,你多拿几个,给!”有人拿起顾思放下的筷子,又夹了一个给顾思。

顾思道谢接过,包起来放到怀里。

这个时候,大堂里已经走了七八分人了,顾思出去,排着队去交宴金。

他一看,宴金的钱没有定数,一二两三四两的都有,多的八两十两的也有,再多就没有了,看来学政收的不多。

顾思就掏了五两银子递过去。

红案银交的少,这里就要多交点,免得万一学政是个假大方,明后年的岁试科试给他穿小鞋。

那人高兴地收了,还夸了顾思一句:“真大方!”——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睡觉的猫9瓶;雨水2瓶;冷漠脸~、Viola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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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顾思出了学院大门,顾名他们拥簇着顾思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