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现代灵异（十三） “我们分手吧。”……
距离邵岩被关进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还有四个小时，他就可以出去了。
他感觉很困，很想睡觉, 但是这些警察不让他睡, 一直在盘问他, 问他九月二十四号那天去了哪里, 又做了什么。邵岩也已经和他们说了无数次, 那天他就在家里, 哪也没去。
他不明白, 为什么他们一直执着地问他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反复问, 好像就想从他嘴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他妈的还要我说几遍？在家在家, 除了在家我还能去哪？”邵岩又困又累，被烦得不行，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喊道。
“砰”的一声, 厚重的文件夹被用力拍在桌上, 比邵岩拍桌子的声音还要大。
“这里是警察局！你这是在吼谁呢？！”
邵岩用力吸了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得疼。
警察翻开文件夹, 说道：“从早上开始, 一直到晚上, 几点，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事，全部重新说一遍。”
邵岩拳头松了紧, 紧了又松的, 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耐着性子再一次开口说道：“前一天晚上我酒喝多了，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
也许是因为宿醉, 当时他就觉得头特别疼，身上也没什么力气，脑袋晕晕乎乎的，刚从床上爬起来就感觉胃里一阵犯恶心，还没走两步就冲到厕所抱着马桶吐了。
可是他前一天晚上光喝酒了，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吐了半天除了水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最后只能吐出黄绿色的胆汁，像是要把整个胃都给呕出来。吐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满脸泪水，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家里正好没有人，爸妈都不在家，保姆也请假回家，他就趴在马桶吐了整整一个小时，等终于有力气爬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能直接晕过去。
当时他就想，要是晕过去了该有多好，晕过去了，说不定江川还会心疼他，还会后悔，后悔没有关心他一下。他打了无数个电话给江川，他想和江川说自己有多难过，想告诉江川自己有多想他，有多爱他。
但他没有这个机会。
因为江川根本就不接他的电话。
不管他给江川打了多少个电话，江川都一个不接。一直到他手机被打没电了，自动关机了，江川也没有接他的电话。
他想，江川一定是生气了。
他昨天才和江川吵过架。
具体是为什么他已经忘了，但大抵也就那些，被江川认为很矫情的事。
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等手机充电，本来想继续睡觉的，但是之前睡了很久，哪怕闭上眼睛他也睡不着了。而眼睛一闭上，脑子里就全是江川。
他感觉自己要疯。
于是他决定下楼去弄点吃的。
但是家里没有人，冰箱里也没有吃的，就只有柜子里还有两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泡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他拆了一包泡面放锅里煮了，可是煮好之后他闻到那个味道又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就又不想吃了，就把剩下的泡面全都倒了。
再之后，手机电充好了，他坐在沙发上，一边给江川打电话，一边看着电视……
“哪个频道？放的什么内容？”警察打断了邵岩的回忆。
邵岩捏了捏眉心，皱眉回忆着，“我哪知道是哪个频道，谁还会关注这个，但是我记得，那天我心情不好，什么都不想看，就一直换台，然后换到一个综艺，感觉他们玩得还挺开心，就多看了一会儿。”
“哪个综艺？”
“不知道，我又不追星，一个都不认得，但是我记得他们那时候在玩一个什么传话游戏，就是从第一个开始，一个接一个去传话，每次传话的时候后面的人都要戴耳机，放声音很大的歌。”
警察冲着摄像机镜头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又看向邵岩，“继续说。”
因为他本来起得就很迟，又在房间里磨蹭了很久，下午也没看多久电视，就到晚上了。
爸妈打电话给他，说有事晚上不回去了，让他自己随便弄点东西吃。这种事情在他们家很常见，所以他也就没有多想，直接拆了另一包泡面煮了。
晚上他的胃口比下午要好一些，多吃了两口。但是泡面味道太重，吃两口又腻了，就又倒掉了。
再之后天就黑了，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试图拨通江川的电话的时候，江川终于接了，但是他的态度很冷淡，甚至连生气都没有，就是冷，冷到让人心也跟着冷了。
就算是现在想起来，邵岩心里都难受得很，他整个人都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江川说，我很烦，总是有事没事的就去找他，他感觉这样真的很烦，他说，我要是再这样，他就要考虑和我……分手了。”
光是说出分手这两个字，邵岩就连心脏都在抽着疼，如果哪一天江川真的和他分手了，那他想，他一定会疯掉的。
九月二十四号那一整天，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他想去找江川，但是他又怕找江川，他怕江川生气，怕江川不要他，怕江川对他说出“分手”这两个字。
这时房门吱呀响了一声，外面有警察进来，对问话的警察点了点头，侧头说道：“已经过了二十四个小时了。”
警察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无奈，闭了闭眼，对邵岩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邵岩被带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二十四小时过去，外面天还是亮的。
而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觉了。
今天太阳还特别好，阳光晒在身上，总让人觉得难受。
邵岩停下脚步，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阳光的？
可想了半天，他也没想起来。就好像，他在某一天，突然的一下子，就开始讨厌这样明亮的阳光了。
他更喜欢在黑暗里待着，和江川一起。
江川，江川……
想起江川，邵岩心里又是莫名的抽得疼。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江川，想他现在在哪，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在担心他……想他一个人，腿又不好，没有人照顾他该怎么办……
他掏出手机想给江川打个电话，但电话都已经拨通了，他又在听到电话声响的瞬间掐断了。他靠在墙上，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抓着手机的手更是害怕到颤抖。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光是这么想，他就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疼得他捂着胸口就滑坐在了地上。
他为什么要害怕和江川打电话？江川会在电话里和他说什么？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了邵岩一跳。他吞了吞口水，颤抖着去看手机，然后在看到屏幕上“江川”这两个字的时候，瞳孔骤缩。
“出来了？在哪？”
“咚”的一声，手机掉在地上，听筒里还有江川疑惑的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棉玻璃，听不真切。
……
“在哪？”江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我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宋尧一整夜没睡，脑子里全是江川，猝不及防听到江川的声音，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但他昨天一整天加起来也没吃几口泡面，现在整个人都虚弱得不行，猛地一坐起来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你在哪？我去找你。”他对江川说。
江川给了宋尧一个地址，宋尧收拾完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出门了，临走的时候他还照了下镜子。不过一天的时间，镜子里的他就像是变了个人，脸颊凹陷，眼底泛青，眼睛里更是布满了红血丝。
只是宋尧底子好，虽然不如之前好看，但也只是多了几分憔悴，稍微拾掇一下，倒也没有丑到哪边去。
这让宋尧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他知道，江川最讨厌又丑又邋遢的男人。
一天一夜过去，除了江川说的那句嫌他烦，这通电话是江川和他说的第二句话。而就是这句话，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宋尧系好安全带，用力抹了下脸，骂自己：“宋尧你真他妈的贱啊！”
抹完了眼泪，他又踩着油门，去找江川了。
宋尧有些迫不及待，他现在什么里子啊面子的全都不要了，只要江川不再不理自己，只要江川还愿意要他，不管让他做什么，哪怕是让他跪在地上求他，他都愿意。
宋尧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贱。
车子被他飙到了一百码，这一路上他闯了无数个红灯，大概率明天他就会收到交警的通知，吊销他的驾照。但这些宋尧都已经不在意了，他现在只想见到江川，和他认错，告诉江川，他会听话，会乖乖的。
可宋尧不知道，他满怀期待等来的，竟然是江川的一句，
“我们分手吧。”
宋尧懵了，他呆愣愣地问江川：“为什么？”
江川却跟他说：“想分就分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想分就分了，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句话像是魔咒一样，不停地在宋尧的脑海中回放。
“不可以！”宋尧本能地拒绝。
江川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他，不耐烦地道：“你不可以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再之后……
再之后宋尧也记不太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很生气很生气，可除了生气，更多的却是恐惧。
比起生气，他更害怕被江川抛弃。
宋尧疯了，因为江川的这句分手，他疯了。
他开着车，跟疯子似的在马路上狂奔，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江川就会跑走，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控制住江川，把他困在自己身边，让他离不开自己。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等车子没油了，熄火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宋尧也不知道自己把车子开到了哪，他只知道，货车翻了，江川有危险。
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江川面前。
钢筋穿胸而过，而宋尧想的却是，还好江川没事。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但是他不甘心。
他不要和江川分手。
他吐了口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江川说：“不可以！我说不可以！江川，我不允许你和我分手！”
……
邵岩猛地喘了口气，窒息感让他眼前一片发黑，大脑嗡嗡作响，手脚冰凉发麻，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法从地上站起来。
“江川，江川……！”
“我不允许，你和我……分手！！”
*
电话被自动挂断，江川感觉有些不对劲，看了眼时间，打算直接去找邵岩，刚一转头，看到宋尧的魂体开始变得不稳。
把手机放桌上，皱眉问道：“宋尧？你怎么了？”
宋尧抱着自己，蜷缩在床上，身上的怨气越来越浓烈，几乎已经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黑影，将他整个人都团团包裹在了里面。
“不允许，分手。”
宋尧低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
但声音太低，江川听不清，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摇着轮椅去了床边，按住宋尧的肩膀，“宋尧，你说什么？”
可宋尧像是听不见他说的话，怨气散发得更加厉害了，就像毒舌一样，丝丝缕缕地顺着江川的身体往上爬，试图将他缠住，然后圈在里面。
“不允许……”
江川感觉有些棘手，他已经感觉到这些怨气开始化为实体，开始限制他的行动了，“宋尧，醒醒。”
怨气越来越多，很快江川的双手双脚都被怨气锁住。
“宋尧！”江川厉声喝道。
宋尧似乎终于听到了江川的声音，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江川瞳孔猛地一缩。
宋尧又变成了他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满身怨气，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正汩汩地往外流着黑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可下一刻，宋尧又闭上眼，周身的怨气渐渐淡了下来。
“宋尧？”江川周皱紧了眉。
“没什么……”
宋尧轻声道。
他睁开眼睛去看他。
双眼通红，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我只是……”
他舔了舔唇。
“不想和你……分手。”
夕阳西下，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消失在了天地间。
宋尧身上的怨气猛然间暴涨至之前的数倍，充斥着整个房间，将江川整个人都缠绕在里面，动弹不得。
“不可以！我说不可以！我不允许你和我分手！”
黑暗中，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川。
第72章 现代灵异（十四） “是应该叫你邵岩，……
“咚咚咚”
“咚咚咚”
“睡觉了？这么早？”
张德敲了半天门, 都没听到江川的声音，以为江川已经睡了，嘀咕了几声, 犹豫地看着房门, 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电脑前面, 先看了下今天下午直播的收入, 然后又打开了另一个网站, 在页面上敲下一行又一行的字, 一直到写满了整个屏幕, 才终于松了口气, 半靠在椅子上, 用鼠标点击发送键。
房间里只开了一个小台灯，电脑幽幽的光照在张德脸上，他咧开嘴呵呵笑了一会儿, 关掉网页, 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厚衣服给自己换上。
虽然张德是个彻头彻尾的宅男，一个星期都不会下楼一次, 但他到底还是个人, 需要吃喝拉撒, 东西用完了，也得去超市买。但他又怕江川一会又要自己背他下楼, 到时候他不在江川又要生气，一生气他又要倒霉。
不过家里最后一包泡面也吃完了, 要是不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 晚上他就得饿着，明天早上也得饿着。
“也就一会儿，总不至于这么巧吧？”
张德看着江川的房门, 一边穿着鞋子一边喃喃道。
“砰”的一声，大门被关上。
房间里，浓黑的鬼雾几乎化成了实质，填满了整个房间，江川在里面，只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某种深渊，别说动了，甚至连说话都有些困难。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没了阳光的压制，宋尧此刻变得异常强大。
他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江川，黑红色的血泪不停地从眼眶里滚落。他的皮肤看起来特别白，白得就像是一张纸，而这张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腐烂，露出漆黑空洞的内里，和森然的骨架。
而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鬼，永远是可怖的，不管他生前有多么好看。
“我不允许你和我分手！”
宋尧暴怒地看着江川，用手掐着他的脖子，近乎疯狂地道：“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江川！我不允许你和我分手！”
但很快，暴怒的表情又消失，他松开手，眼睛里开始往外冒血泪。
“求求你了，别跟我分手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了，别跟我分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只要你不和我分手……”
江川微微蹙眉，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宋尧的表演。
紧接着，宋尧又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幽幽，“江川，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只要你和我分手，让我怎么做都可以……”
随着时间的流逝，房间里的鬼雾更浓，宋尧的左脸也开始腐烂，皮肉粘连在腐烂的地方，随着宋尧的哭声一颤一颤的。
“江川……”哭声消失，宋尧坐在江川身上，指尖轻抚着他的侧脸，幽幽地道，“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呢？你是不爱我了吗？”
可惜江川的嘴巴已经被黑雾缠住了，缠得越来越紧，根本就说不了话。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宋尧，眼神中却没有半点惊讶和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宋尧好像也没想听江川说什么，轻声笑了下，抱着江川，把脸贴上去，轻吻着他的下巴，“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说不爱我，我马上就走……”
宋尧的脖子已经烂了一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管和肌肉，他用自己冰凉的唇贴在江川的唇上，一下下地亲吻着。
“但如果你不说，那就代表你是爱我的……”
缠着江川的黑雾缓缓散去，宋尧用舌头撬开了江川的唇。
“三……”
然后在江川张嘴想要说话的瞬间将他整个含住，轻轻啄吻着。
“二……”
他把舌头伸进了江川嘴里。
“一。”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白森森的牙齿用力一咬，鲜红的血液从伤处溢了出来。
江川痛得皱起眉，微微挣扎了一下。
可他的挣扎在此刻只会让宋尧更加兴奋，让他更加用力地吮吸起了江川的血液。
“你不说话，那就是还在爱我。”
“江川，你爱我。”
江川的血似乎有种魔力，作为人类时，宋尧只觉得血是又腥又咸的，可如今成了鬼，原本的咸腥味完全消失了，尝在嘴里的感觉就像是在喝一种甜甜的蜜露。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尝出味道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能让他感觉到江川存在的东西。
“江川，你果然是爱我的。”
他大张着嘴，大口吮吸着甜蜜的血液，却仍嫌不够，一下，再一下，用力啃咬着江川的唇，江川的舌头，然后再往下，去咬他的下巴，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胸膛……
他像是着了魔一样，在那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种，想把江川吃了的冲动。
也就在那一瞬间，黑暗中红光一闪，宋尧被一股大力给弹了开来。魂体撞在墙上，痛得他灵魂都在发麻。
“宋尧！你醒醒！”
江川不知何时挣脱了鬼雾的束缚，右手双指并拢，沾着自己的血，在虚空中飞速画了一道符，符文闪着红光，江川指尖一点，印在宋尧身上。
黑暗中传来宋尧凄厉的尖叫，刹那间，黑雾缩成一团，朝着窗户的方向飞速窜了出去，消失在天边。
随着黑暗缓缓褪去，月光也透过窗帘缝隙从外面照了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点点灰尘，然后缓缓落下。
江川看着窗户的方向，突然捂着嘴巴用力咳嗽了几声，他张开手，手心满是鲜血。他擦了擦手上的血，找到墙壁上的开关，将房间里的灯打开。
突如其来的灯光刺激，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此时江川的脸色看起来异常苍白，甚至和已经变成鬼的宋尧有的一拼，他的嘴上，下巴上，脖子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牙印，有些地方已经被咬破了，正往外渗着血，看起来倒不像是人咬的，倒像是被那种有着密密麻麻牙齿的东西给咬了。
“看来我没骂错，真的就是一条狗。”
江川舔了下嘴唇上的伤口，这里是被咬得最深的地方，稍微一碰就又有血从里面滚了出来。他抽了张纸巾按在上面，眼神冷得吓人。
这个点外面的人并不多，张德怕江川突然找他，一路小跑着来到小区门口的一家超市，随便拿了一篮子速食，就去排队结账了。
排队的时候后面来了一个人，张德一开始没注意，就只是看了一眼，可回过头想想又觉得奇怪，又回头多看了一眼。然后他发现，这个人自己好像在哪见过，但想了想，又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看到的。
轮到张德结账的时候，他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当对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时，他突然愣住，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要是张德没记错的话，之前那个来家里找江川的，差点把门给踹掉下来的那个男的，应该就是他了。
他还记得，江川似乎和他很熟，是被他背下楼的，再然后江川就一直都没有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男人住在一起。
收银员一件件地扫着商品，张德站在这边，微微低着头，侧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男人。
像是终于发现张德的窥视，男人嘴角勾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明明周围灯光明亮，但张德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寒意，浑身鸡皮疙瘩直竖。
他只觉有些不对劲，飞速结了账，抱着东西就往回跑。
“什么人啊？怎么跟个神经病一样。”
但张德跑得太着急了，又没看路，过马路的时候没注意，一辆渣土车突然从旁边飞驰而来，将他狠狠撞飞了出去。
空气里传来刺耳的车轮急刹的声音，一个鲜红的苹果重重地落在地上，被摔出汁水，又滚了几圈，停在了马路边上，周围传来人们惊恐的尖叫。
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苹果面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撕开刚买的那包烟，从里面抽了一根出来，用打火机点燃，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
邵岩叹了口气，声音幽幽地道：“还是做人好啊……”
此时他已然不是下午的那副打扮，换上了一件看着就很高级的白衬衫，每一处褶皱都被熨得很平，下身是修长笔挺的西装裤，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勾勒出他高挑颀长的身形。
邵岩在这里抽完了一整根烟，看着不远处被人群围起来的地方，耳边响起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将香烟扔掉，用脚尖踩灭，抬腿往街对面走去。
昏黄的路灯将人类的影子拉得很长，邵岩走到一栋楼下面，头也不回地道：“跟了我这么久，还想再跟我上去吗？”顿了顿又道：“到底是兄弟一场，这么久没见面，难道不想和我这个大哥叙叙旧吗？”
等了会，却没人回应。
突然，身后不远处的一处灌木丛微微动了下，邵岩转头望去，一只小土狗从里面钻了出来，正凶狠地看着邵岩，呜咽着低吼警告着。
邵岩勾起唇，朝狗的方向踢了个小石子，土狗被吓得嗷嗷直叫，又冲邵岩叫了两声，就夹着尾巴跑了。
邵岩烟瘾大，这才过了没一会儿，嘴巴就又馋了，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看着灌木丛的方向，也没说话，只不屑地笑了一声，扭头进了漆黑的楼道。
这是江川住的那栋楼，他曾经来过无数次，只是每一次爬到顶了，也不敢敲门，就这样站在江川家门口，靠在墙上，和江川隔着一扇门，这里是他和江川距离最近的地方，有时候他一站甚至能站上一整天。
他还在江川房间对面的那栋房子里买了一套房，只要一有空，他就会趴在窗户那儿，用望远镜监视着江川的一举一动……
邵岩时常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他总是在害怕，害怕江川知道自己是个变态就不要他了，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这种偷窥跟踪的行为。他唾弃自己，却又贪恋这种喜欢江川的感觉，所以后来他就总是在想，要是他能忘记一切，换一个身份，重新认识江川……就好了。
邵岩知道，江川还有一个室友，叫张德。
他不放心所有和江川有接触的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所以他让人查了张德的资料，结果发现，张德竟然敢偷偷肖想江川！
在没有人知道的一个社交账号里，张德在上面写满了对江川的爱恋和意淫。
这让邵岩无法接受，特别是这个人还和江川住在同一个屋子里。
嫉妒让他发疯，他无数次地想去弄死这个叫张德的人。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计划，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既可以弄死张德，又不会让江川发现。
只是很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实施这个计划，江川就要和他分手了。而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此……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鬼魂，直到现在，才终于全部都想起来。
还好，他没有忘记去爱江川。
邵岩上到六楼，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站在楼道里，看着下面那个终于敢从阴影里出来的家伙，嘴角勾起，露出森然的笑。
“咚咚咚”
大门处传来敲门声。
江川刚收拾好自己，面无表情地看着大门口的方向，却没有动。
可来人耐心很好，铁了心似的要进来，就算里面没人开门，也一直敲着，敲了整整十分钟。
秒针嘀嗒嘀嗒地转动着，客厅里只有秒针转动的声音和一下接着一下的平稳敲门声，在这个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诡异。
终于，江川动了。
他缓缓来到门口，扭动门把手，“咔嗒”一声，门开了。
看着门外的人，江川过了很久，轻声叹了口气，出声问道：“我现在，是应该叫你邵岩，还是叫你宋尧？”
第73章 现代灵异（十五） “但是我还是好爱你……
邵岩几乎都没怎么思考, 就回道：“邵岩吧，比起宋尧这个名字，我还是更喜欢邵岩。”
江川点点头, 拉开门, 往旁边让开, “进来吧。”
邵岩没想到江川看到他竟然没有半点意外, 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后悔和害怕, 反而表现出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 就好像, 之前的那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又好像, 他从来就没有死过。
这让他充满恶意的表情微微愣了下, 随即又反应过来，眯了眯眼睛，进去, 将门带上。
邵岩突然上前抓住江川的肩膀, 俯下身，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他嘴唇上的咬伤, 眼神微微暗了暗, 悄悄扣住江川的脖子, 幽幽地道：“就这么让我进来，你不害怕吗？”
他现在不是魂体, 有了肉身的依托，江川没有办法再用那些奇怪的符文对付他, 只要他想, 他随时都可以把江川的脖子拧断。
江川微微蹙眉，思考了片刻，他看着邵岩的眼睛, 问道：“我为什么要怕？”
邵岩脸色一变，头顶的白炽灯突然跳了两下，森然的鬼气从身体里窜出来，萦绕在他身上，“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江川反问道：“你会吗？”
邵岩愣了一下，然后用更加凶狠的表情瞪着江川，手上更加用力，“难道你认为我不会杀了你吗？”
江川平静地看着邵岩，没有半点想要反抗的意思，摇摇头，说：“你不会。”
他淡定地说：“邵岩，你不会。”
邵岩表情怔住，掐住江川脖子的手缓缓松开。
还是这样，江川在他面前似乎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好像不论他怎样努力，江川都不会因为他产生半分情绪上的波动。
这让邵岩觉得，江川从未爱过他。
江川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想在江川身上找到什么，找到什么江川是爱着他的证据。
也忘了以前是谁，跟他说，男人嘛，就算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都在意的不得了，如果他身边有了其他人，江川肯定会吃醋的。
有时候，人类就是很容易犯浑，特别是在面对自己最心爱的人的时候，是最容易犯浑的。
邵岩去了他和江川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家酒吧。酒吧是正规经营，但也并没有那么的正规，就比如说，里面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除了江川那样好看到男女通吃的，就是邵岩这样一看就很有钱的，在酒吧里是最受人欢迎的。
他明知道江川今晚会过来，也明知道江川一定会看到自己，他还是容忍了那些人，一个个的花团锦簇地坐在他身边，贴着他，用尽浑身解数来讨好他，就像这里所有的花花公子那样。
那些浑身都散发着廉价香水味的男孩让邵岩感到恶心，但他没有拒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死死盯着大门口的方向。
一直到江川进来。
邵岩无比确定，江川在刚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他了。他甚至还和江川有了眼神上的接触，但让他生气的是，江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去了他平时会坐的那个位置上，然后再也没有看他哪怕一眼。
就好像他和邵岩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宋少不开心吗？来，再喝杯酒，一醉解千愁啊。”一个年轻男孩儿把酒杯递到邵岩嘴边，男孩儿皮肤白嫩，声音温软，是男人们最喜欢的样子。
邵岩扭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喝光了那杯酒。
男孩们见状兴奋地鼓起了掌，他们都竭尽全力地想要哄邵岩开心。
可是，邵岩开心不了一点，因为江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他的这个位置和江川离得特别近，他知道江川一定听到了，于是他和这些漂亮男孩聊起了天，故意说得很大声，生怕江川听不到。
可让他失望的是，江川还是没有理他。
邵岩再也忍不住，把这些男孩挥到一边，冲到江川面前，通红着一双眼睛看他，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委屈。
“江川，你为什么不生气？”他用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想在江川脸上看到哪怕一点的，嫉妒的表情。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江川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头顶暗黄色的灯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浓密的阴影，像一只撩人的蝴蝶，正微微扇动着翅膀，看得邵岩心里发痒，想一口吻在上面。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江川道，“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你。”
邵岩心里一梗，压低声音，更加愤怒地质问他：“可是我是你的男朋友，我现在在出轨，你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江川顿了下，又反问他：“宋尧，你出轨了吗？”
邵岩怔愣片刻，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
江川看着他，表情很平静，“所以我不会生气。”他淡定地道：“宋尧，你不会出轨，所以我也不会生气。”
……
一杯热茶被递到邵岩面前，不是什么好茶，比邵岩曾经喝过的要差很多，但那股清淡的茶香，却又莫名的让邵岩觉得好闻。他觉得，这杯茶应该会很好喝。
江川微笑着看他，又将茶杯放在桌上，捧起自己的那杯，轻轻吹了口气，抿了一口，“没有你以前送我的那罐茶叶香，但是味道也还不错。”
邵岩意识到这句话是对他说的，眼神闪烁地看着江川，坐在椅子上，捧起茶，喝了一口，却有些失望，味道显然不如他以前喝过的茶。
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川轻轻喝茶的声音。
邵岩捏着杯子，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反反复复，像是随时都会把杯子给捏碎。他抬头看着江川，嘴巴开开合合，最后又失落地重新闭紧，一直到江川喝完了这杯茶。
“不早了，洗洗睡吧。”
江川放下茶杯，对邵岩说道。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邵岩愣愣地看着浴室的方向，突然就觉得这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就好像，之前的剑拔弩张，包括他车祸死掉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噩梦。而现在，他和江川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们坐一起喝了杯茶，他在外面等江川洗澡，才是真实。
突然，浴室里传来江川的声音。
“邵岩，帮我拿一下毛巾，就挂在阳台的衣架上。”
邵岩愣了下，站起来走到阳台，看到那条浅蓝色的毛巾，伸手拿下来走到浴室门口，把门拧开，将毛巾递过去。
雾气氤氲间，他看到江川坐在马桶盖上，莹白的皮肤被蒸成了淡淡的粉色，上面挂满水珠，正顺着肌肉纹理缓缓往下流淌……然后消失。
邵岩动作一顿，眸色陡然间变得深沉起来。
江川从来不是一个会丢三落四的人。
江川没拉动毛巾，看到邵岩用力抓着毛巾的手，动作顿了下，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此刻正以一种弱势的地位面对邵岩。
脖子和肩膀上的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咬痕在水雾的蒸腾下变得更加鲜红，邵岩看着这些被自己弄出来的痕迹，呼吸愈发粗沉起来。
瘫软无力的双腿，密密麻麻的咬痕，还有右手手背上那块青紫的伤痕，无一不在提醒着邵岩，他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记忆里的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突然抽走毛巾扔到一边，上前一步弯下腰，一手勾住江川的脖子，另一只手从他的膝盖下面穿过，一个用力打横将江川抱了起来。
江川似乎没什么意外的，从善如流地抱住邵岩的脖子，唇角勾起，声音里却带着疑惑：“邵岩，你要做什么？”
邵岩的眼神突然间变得很可怕，他什么也没说，一脚踹开浴室门，大步抱着江川回了房间，然后将江川直接扔在床上。
最近降温有些厉害，江川陡然间从温暖的浴室里出来，身上的水也没擦干，被冻得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
邵岩脱掉外套，一手解着皮带，一手解开衬衫纽扣，可纽扣太多，让他有些烦躁，正准备直接扯开时，就听江川突然说了一句：“我这里没有你能穿的衬衫。”
又停下动作，耐着性子一颗一颗的将扣子全部解了开来，爬上床，覆在江川身上。
“江川，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杀了你？”邵岩还是在执着着刚刚的问题。
江川现在两条腿都动不了，以这样的姿势躺在床上，只能任人宰割。但他没有一点担心，反而还主动勾住邵岩的脖子，轻声笑了下，说道：“在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代表你是不会杀我的。”
邵岩心里一梗，恨得眼睛泛红，埋藏在心底的一些情绪突然就莫名其妙地爆发了出来：“江川，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信？你是不是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高高在上，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看我像在看一个傻子？”
江川沉默着，没有回答，但他那副平静的样子，就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邵岩简直恨死了江川这个样子，这让他觉得自己在江川面前仿佛什么小心思都瞒不住，他所有的所有，在江川眼里，都只是笑话。
“江川！”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起来，“我有时候真的很恨你！”
江川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
有时候做人就是要比做鬼麻烦，最起码，邵岩还是一只鬼的时候，是不会哭的，他的眼眶里只能流出代表了恨的血泪。而现在，他的眼泪已经滴在了江川脸上。
“我真的好恨你！”
江川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他叹了口气，拉着邵岩，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我真的好恨好恨你！”
江川闭了闭眼，神色突然变得很复杂，“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邵岩却哭得更凶了，他死的时候没哭，做鬼的时候也没哭，现在做人了，却因为江川的一句话哭了。他发现自己在江川面前，永远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我恨你！我恨你！”
江川仰头看着天花板，闭上眼睛，一下下地轻拍着邵岩的后背……
“江川我真的好恨你！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让你死了也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但是我还是好爱你……”
……
邵岩也没想到，自己作为一只附在死人身上的鬼，竟然会哭着哭着把自己给哭睡着了。
睡醒的时候，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神色变换不定，完全想象不到昨晚那个趴在江川怀里嚎啕大哭的人会是自己。
在他还是宋尧的时候，就从来没做过这种丢脸的事。
“草！”他猛地一拍床，大声骂道。
偏偏还是在他正准备和江川发生点什么事情的时候。
也不知道怎么就发展成了那样。
想到这里，邵岩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江川推门进来，此时他身上穿着一件毛茸茸的居家服，这是家里唯一一套没有被邵岩拿走的衣服，也是邵岩以前买给他的。
“醒了？”他摇着轮椅来到床边，问邵岩：“饿了没？要不要吃早饭？”
看着江川这个样子，昨晚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在邵岩的脑子里循环播放，臊得不行。他仗着自己现在是人了，还是一个比江川还要强壮的男人，直接下床把江川抱上来，想要继续昨晚没有完成的事情。
江川挑挑眉，倒是没有拒绝。
“江川，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对调一下位置。”邵岩眯着眼睛，把手伸进江川的衣服里面，“你觉得怎么样？”
邵岩以前就是身份尊贵的大少爷，对自己和江川在床上的位置非常不满，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他自然是想找回这个场子。
江川没有邵岩想象中的不情愿，反而还张开手臂，对邵岩说：“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邵岩眼睛一亮，把江川胸前的扣子给解了开来，“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再反悔了！”
江川笑着点头，“不反悔。”
但邵岩以前被江川给弄怕了，还是有些疑神疑鬼的，“你发誓。”
江川：“我发誓。”
邵岩把江川上衣脱了下来，正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他没有管，低头准备继续。
敲门声却没有停，反而还更加急促了起来。
“602在家吗？我们是警察。”
警察？
邵岩动作一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看向江川。
江川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似笑非笑地对邵岩说：“应该是例行询问，关于张德的事。”
“邵岩，是你弄死了张德吧？”
第74章 现代灵异（十六） “日狗的，还是狗日……
也许是见许久都没人来开门, 警察以为江川不在家，在门口商量了会儿，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床上。
江川问：“告诉我,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嫉妒, 嫉妒张德能和江川住在一起, 因为他恨, 恨张德竟然敢觊觎江川。当然还有一些别的,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 他都不会告诉江川。
邵岩突然就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 从床上爬起来, 坐在床边, 拿了床头柜上放着的香烟从里面抽了一根出来点燃，低着头抽了一口。
江川撑着上半身靠坐在床头，伸手把邵岩手里的香烟抢过来, 放在嘴边, 缓缓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告诉我, 为什么。”
邵岩心想他凭什么要告诉江川, 报复性地从江川手里又把香烟抢了过来。
江川又过去把香烟抢过来，“不想说？”
邵岩心里一气, 直接翻身上床，抓住江川的手腕按在墙上, 眯了眯眼, 扫视着他赤裸的上半身，最后将视线停在他脖子上的咬痕上，低头再一次咬了上去。
江川吃痛“嘶”了一声, 用另一只手去推邵岩，“你是狗吗你？就知道咬人？”
邵岩冷笑一声，抬头看他，“我要是狗，那你是什么，日狗的，还是狗日的？”
闻言江川愣了一下，被他给气笑了，指尖的香烟一个翻转，带着火光的烟灰掉在邵岩手背上，邵岩被烫了一下，连忙把手拿开。他看着手背上的黑灰，暗骂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还直接抢走江川的香烟，掐住江川的脖子就这样直接吻了上去。
江川一巴掌把他给扇开，舔了舔嘴唇上裂开来的伤口，然后在邵岩有下一步动作之前冷声道：“你再给我发疯信不信我让你这辈子都上不了我的床？”
邵岩闻言凶狠地瞪着他，浑身散发着一股低气压，却没有再动，赌气似的又把江川手里的香烟抢过来，恨恨地抽了一口。
江川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过去摸了根烟，用打火机点燃，咬着烟道：“不想说就不说，我又不会逼你。”
听到这话邵岩愣了下，把头偏过去，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一直到两个人都把烟给抽完了，邵岩才幽幽地开口道：“我以为你会生气。”
江川把烟头按灭在床头柜上，低低地笑了一声，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什么时候跟你生过气？”
从某方面来说，江川的脾气确实挺好，从来没有和邵岩生过气。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就是，不管邵岩做什么，江川都不会对他的行为产生过多情绪。
邵岩一直觉得江川根本不在意自己，所以他就总是喜欢和江川对着干，其实也就是想让江川多看自己一眼。
他冷笑道：“是，你确实从来不会生气，因为我根本就不值得让你生气。”
这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
江川有些无奈，他捏了捏眉心，说道：“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这种话。”
但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邵岩冷冷地想。
江川说：“邵岩，你现在虽然能够附在这具身体上，但你的魂魄并不属于这具身体，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这会缩短你停留的时间的。”
谁知道邵岩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怒了，转头死死瞪着江川，一双眼睛突然变得通红，森森鬼气从身体里冒出来，缠在江川身上，“无辜？他无辜？江川你凭什么认为他无辜？”
江川沉默片刻，看着邵岩，问道：“为什么，邵岩，告诉我为什么。”
在这之前，江川一直都认为邵岩是因为自己才死的。可如今看来，事实似乎并不是这个样子。
“张德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
也许是被江川的冷静感染，又或许是因为江川的平静感到心寒，邵岩突然笑了下，缠在江川身上的鬼气缓缓消失。
他偏过头，轻声道：“没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已经死了，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天色越来越亮，明亮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想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邵岩不喜欢这种阳光，本能地产生厌恶，捡起地上的衣服套上，对江川说：“你要去找警察吗？是想向他们举报，说是我杀了张德？”
他站在门口，扭头看着江川，嘲弄似的说道：“不过这你就要失望了，他们查不到我头上。”
说罢，便直接出去了。
直到邵岩死的那一刻，他都认为自己是因为江川死的。可在他死后，他一半的魂魄失去所有记忆住在这具身体里，另一半魂魄则被困在自己的尸体周围，无法离开半步。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些他曾经以为的美好，一点点地在他眼前破碎。
原来，父母是假的，宠爱是假的，就连他遇见江川，也是他们故意为之。
天底下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邵岩一开始不懂。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如果他不是他们的孩子呢？
邵岩走进张德的房间里，坐在张德平时打游戏坐着的那张椅子上，仰头闭上眼，转了个圈，深深地吐了口气。
江川换了昨天的衣服，推开门出去，看到张德的房门被打开，顿了下，摇着轮椅过去，停在门口，敲了下门，“邵岩，出去了。”
邵岩睁开眼睛看他。
江川真的有让人发疯的资本，哪怕只是穿着简单的毛衣外套，大马路上五六十块一件的那种，也能硬生生的给他穿出几千块的效果。他现在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坐着，光影在他脸上一分为二，漂亮得不像话，带着神佛的慈悲，又带着魔鬼的诱惑。
突然的，邵岩就不生气了，他甚至还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之前非要和江川闹别扭。看着这样一张脸，再多的别扭也闹不出来了。
“去哪？”邵岩舔了舔唇，感觉喉咙有些干。
江川：“去吃早饭。”
脖子上咬痕今天看着倒是没有昨天晚上那么夸张，但江川还是戴了条围巾，正好现在天冷，就算他戴着围巾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听到关门声，江川扭头看着邵岩，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邵岩勾勾手，“过来。”
邵岩一愣，竟是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弯腰看着江川，冷着一张脸道：“什么事？”
江川捏了捏邵岩的耳朵，看到耳朵变红后轻声笑了下，然后在邵岩有些羞恼的表情中抬头吻了上去，笑道：“提前感谢你抱我下楼。”
邵岩眼睛缓缓睁大，掐住江川的下巴就直接来了个法式深吻，一直到把自己给亲得脑袋发热才肯松口。
他恨恨道：“这样才叫感谢，明白吗？”
说罢就直接打横把江川抱起来，往楼下走去。
“之前我那是不记得，被你占了好多便宜，现在你还想占我便宜？呵，江川我告诉你，你想得美！”
“占你便宜？我什么时候占你便宜了？”
“你闭嘴！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给扔了？”
“……”
江川带邵岩去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吃早饭，因为昨天晚上这里才死了个人，虽然早就清理干净了，但路上那一滩血迹还是没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清理干净，不少人都可以绕开了那段路，行色匆匆，生怕撞到什么。
老板动作利落地从锅里捞出刚煮熟的馄饨，盛进碗里，又浇上一勺滚烫的汤水，撒上点虾皮，笑着端到江川桌上，“两个大碗馄饨。”
江川微微笑了下，道了声“谢谢”，转头问邵岩：“你要辣椒吗？”
邵岩许久没吃阳间的食物，闻到这股鲜香味突然就感觉有些饿了，口腔里开始分泌口水，冷着脸应了一声：“要。”
江川给邵岩碗里放了勺辣椒油，又往自己碗里放了勺，用勺子将辣椒油搅开，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
莫名的，和他这张一看就很贵的脸不太搭。
邵岩发现，自己和江川在一起这么久，好像从来没有和他这样在一起吃过早餐。
他就这样一边看着江川，一边吃馄饨，馄饨倒是没吃出什么味道来，看江川倒是越看越喜欢。
江川擦了擦嘴，抬头看他，“味道怎么样？”
邵岩回过神来，把勺子放下，点点头道：“还不错。”
却浑然不记得自己刚吃的是什么味道。
只是看着这样的江川，他突然就有种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的想法，就好像，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
可现实是，他已经死了。
今天太阳很好，虽然已经入了冬，但邵岩还是打了把伞，他站在江川身边，问道：“你现在打算去哪？还是直接回去，家里蹲？”
倒是有不少人对这个大晴天还打伞的两个男人感到奇怪，但邵岩人高马大的，又冷着一张脸，看着就不太好惹，也没人敢说什么。
江川摸了摸下巴，思考片刻，对邵岩道：“你现在身上的事情还不少，警察迟早还会再找上来。而且之前警察找你那事，我怀疑杀人的就是‘邵岩’，他们现在只是没证据，但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邵岩不耐烦地轻啧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思，去警局？对了，我可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现在没车，要去的话也只能打车。”
邵家已经被查封了，而作为邵岩，他名下的财产也被冻结了，那天警察来得突然，他也没来得及拿车钥匙，现在也没法回去拿，只能和江川两个人待在马路边上，大眼瞪小眼。
江川微微愣了下，打量了下邵岩，看着他身上穿着的那套属于宋尧的衣服，问道：“你昨天应该是先回了一趟宋家吧？”
邵岩冷哼一声：“我只是去拿属于我的东西。”
江川：“那你的车呢？”顿了下又道：“宋尧的车。”
“……”邵岩像是突然卡壳了，沉默片刻，说道：“我就只是回去换身衣服，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江川也沉默了一下，又问：“那钱呢？拿了吗？”
邵岩不耐烦地道：“我的钱都在卡里，现在那些卡里的钱都被转走了，你见我出门带过钱吗？”
确实，大少爷出门只会带一个手机一张银行卡，江川从来没有见他用过现金。当然，少爷去的地方，都是能刷卡的。
江川：“那你现在能回去拿吗？”
邵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然后告诉他们我是宋尧，让他们给我钱？”
江川：“……”
昨天邵岩其实也是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回去的，主要也不是想拿衣服，而是想找一些东西，结果东西没找着，还被人给跟了一路，偏偏他身上还有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护身符，邵岩就算是想动他也不行。
现在宋家父母估计已经知道他回来了，就看宋韵身上的那个护身符，邵岩就知道，再过去的话他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说不定连他自己都会有危险。他可不想做这种冒险的事。
他问江川：“那你呢，你应该有不少钱吗？”
谁知道江川竟然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现在全身上下就只剩三块五，你要看吗？”
邵岩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我之前给你的那么多钱呢？别告诉我你全都花光了？”
江川点头，“嗯，花光了。”
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估计也有个小一百万了，怎么花光的？
他又问：“那你之前帮那什么，那个三个字的男的抓鬼婴呢？他给了你多少钱？”
江川：“唔……定金给了十万，尾款昨天中午到的账，四十万吧。”
邵岩：“也用完了？”
江川点头，“用完了。”
邵岩脸色变幻莫测，突然神色一凝，狐疑地看着江川，“江川，你他妈的别是去赌博把钱输光了吧？”
第75章 现代灵异（十七） 他想要宋尧留下来，……
江川当然不可能去赌钱, 也不存在把钱给输光。
“那你的钱都去哪儿了？”邵岩狐疑地问道。
江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邵岩，他心里其实是不想说的, 但看着邵岩这副刨根究底的样子, 最后还是开口说道：“捐了。”
邵岩：“捐了？”
江川点头, 有些无奈, “嗯。”
如果可以, 江川当然也想要很多很多的钱, 天知道他是多么爱钱的一个人。可是他天生命格特殊,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去用另外的东西来换, 否则就会人财两空, 什么都得不到。
在这之前，江川一直把握着这种平衡，虽不至于大富大贵, 但零零散散的也算攒了点小钱。就包括邵岩还是宋尧的时候, 他也一直都是捐一部分花一部分。
直到宋尧死的那天。
他想要宋尧留下来，那么他就必须用别的东西去换, 就比如说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钱, 又比如说其他的一些什么东西。
所以, 在那之后，江川身上的钱就没有超过二十块钱。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带了九块钱, 两碗馄饨六块钱，刚他又在口袋里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五毛钱, 现在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了三块五。
只够再吃一碗馄饨。
江川摸了摸下巴, 琢磨起了那些他没回复的短信。
【叮……拒绝渣男，从我做起……】
系统弱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江川：“……”
说实话，他有些受够这种当残废的感觉了。
邵岩还想继续问江川为什么要把钱给捐了, 但他还没问出口，就被江川给打断了：“这样，反正这里离警局也不远，直接走过去吧。”
“走过去？”邵岩的思绪被拉走，瞪大了眼睛，“走过去，三公里，你让我顶着这个大太阳走过去？”
江川笑了下，指指他头上的伞，“这不是给了你一把太阳伞吗？”
邵岩顿时语塞。
做人的时候他出门从来都是车来车去，做鬼的时候他也是飘来飘去，他堂堂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现在竟然沦落到要推一个残废走三公里去警局？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过来。”江川朝他勾了勾手指，“有话跟你说。”
邵岩翻了个白眼，不上当。
江川：“认真的，快过来。”
邵岩看了眼江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是弯下了腰。
江川抬起身，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邵岩的耳朵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通红。
张德出事的地方正好有一个监控，从监控上来看，完完全全的就是意外事故，不存在任何人为的可能，所以之前警察去找江川也是例行了解情况。
毕竟，江川是张德的室友，也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能联系上的人。
只是之前警察给江川打电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打通，才会直接找上门，结果江川看起来并不在家。
“可能是手机出故障了吧？”江川无奈地掏出自己碎了屏的手机，“那时候我应该是在楼下吃早饭，吃完饭听说有警察过来找我就连忙过来了。”
警察点点头，表示没关系。
警察简单问了江川一些问题，大致了解了一下张德的情况，又问他有没有张德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不清楚。”江川老实地道。
江川本来就和张德不熟，住了这么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不可能认识他家里人。
警察闻言也是有些头疼，“我们在他的手机和聊天软件里没看到他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如果还是找不到他的家人，估计还要你帮忙处理一下他的后事。”
江川：“……”他斜斜地瞥了眼坐在外面走廊里的邵岩，微微笑了下，没有说话。
只是他对警察说的话有一些好奇，见邵岩没注意这里，顿了下，问道：“警官，张德他，除了我就没有别的联系人了吗？”
说起这个警察也是无奈，“对，他手机里的联系人就只有你一个，其他的都是在其他城市的网友，我们也已经全都问过了。”
那这就奇怪了。江川微微蹙眉。
一个人，是怎么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熟悉的人呢？
而且，张德似乎和宋家也有点关系，联系人里又怎么会只有他一个？
不过这些暂且放在一边，在确认张德的死查不到邵岩头上后，江川没再停留，让邵岩带自己去邵夫人住的那家医院。
好在医院离警局不远，走半个小时也就到了。
邵岩现在半人半鬼，累倒是不累，就是被这个太阳给晒得不舒服，整张脸都变得煞白，比医院里的病人看起来还要像病人。
有些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怕他是病房里跑出来的病人。
真正的邵岩江川不认识，所以他也就不知道邵岩和邵家这对夫妻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邵家到底做了哪些伤天害理的事，更不知道邵岩到底是不是杀了王姨女儿的凶手。
他只知道，邵岩和这件事一定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江川不由得看向邵岩。
自从宋尧的魂魄合二为一，原本属于“邵岩”的一些特质就越来越模糊了，而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和情感，估计也会很快消散。
他问邵岩：“你还记得哪些和邵家有关的事？”顿了顿又道：“仔细想一下，这很重要。”
邵岩看了眼江川，微微蹙眉，仔细回想了起来，“其实这些记忆也不是很清楚，在我想起来自己就是宋尧之前，我也只知道邵家夫妻的感情不太好，邵双诚每天都忙工作，很少在家，邵夫人就喜欢出去玩，做头发做指甲什么的，也没什么特殊的……”
江川问道：“十年前那个被逼得跳楼的女孩你有印象吗？”
这件事情之前还上过新闻，当时邵家的股价都跌了不少，后来官方出公告说女孩是失足坠落，和“邵岩”无关，时间久了，这件事也就被淡忘了。
邵岩知道的也不比江川多多少，摇摇头，对江川道：“不太清楚，但是我知道王姨就是那个女孩的母亲，邵双诚每个月会给她不少钱，用来支付她女儿的医药费，就算是为了女儿，王姨也不会对他们做什么的。”
“不过……”
说到这里邵岩眼神一暗，森森鬼气又从身体里窜了出来，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王姨身边一直都跟着一只恶鬼。”
“恶鬼？”江川想到卫生间镜子里的那只，微微蹙眉，“你见过？”
邵岩突然停顿了一下，周身的鬼气消失，也是难得的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就之前我不是记忆比较混乱，很多事情都不记得嘛，但是晚上的时候我会想起来一些……”
他的魂魄本来就不完整，也不属于这具身体，所以在夜晚的时候，本能就会驱使着他离开□□，跑到江川的房间里，就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样，在江川不知道的地方，偷偷窥视着他。有一次晚上，他还赶走了那个想对江川不利的那只恶鬼。
江川眯了眯眼，问道：“然后呢？”
邵岩啧了一声，没继续说下去，“反正我就是知道，但是我那时候魂魄不全，很多事情全都是靠本能，知道的也并不多。”
江川轻笑一声，没再多问，只告诉他说：“那只鬼，就是王姨的女儿。”
看到邵岩惊愕的表情，江川继续说道：“在那场车祸的前一天，她死了，死在自己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