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和莉莉在普莱斯家这么多年,每年的收入可不仅仅是工钱,还有玛丽小姐制定的福利:每个月她们可以从玛丽小姐那领到定额的肉类和面包,而不仅仅是过去主人们吃剩下的那一点。过去普莱斯太太不管账,也不明白这里面的猫腻,玛丽一走,事情就瞒不住了。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普莱斯太太嚷嚷着凯特和莉莉不能把这些食物回去。莉莉倒是听话,这几个月乖乖不再拿东西回去;凯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她十九岁的时候都不太怕普莱斯太太,现在更对女主人提不起敬重。普莱斯太太想要克扣玛丽小姐承诺给她的福利,凭什么?她的工作量可一点儿没小呀!
理查德白天忙着去集市上卖货物,下午回家还得帮忙调解母亲和家里女仆的关系,对妹妹管家的日子怀念不已。而家里的争吵与普莱斯先生似乎完全无关,对他来说,就算家里吵成一团,只要不影响他喝酒,他就能安心在外面闲逛一整天或是回家看一下午报纸。
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子过了一个多礼拜,理查德的货物出掉了大部分,只留下一点儿最好的茶叶和丝绸,他就立即动身去曼斯菲尔德了。
理查德到达曼斯菲尔德的时候,距离这家人正常吃晚餐的时间还早。因此他一进起居室就先见到了两个妹妹和姨妈,伯特伦夫人很高兴见到又一个漂亮的外甥。
他们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做哥哥的表达自己对妹妹么的思念之情,姨父托马斯爵士和大表哥汤姆也进了起居室。而范妮和埃德蒙,他们婚后住在桑顿莱西的牧师宅,并不在曼斯菲尔德。
对姨父来说,理查德并不像他的两个哥哥那么熟悉,他不像威廉从事海军,爵士为他多次托人帮忙;也不像约翰在伦敦当政府办事员,一到冬天议会开幕,爵士都有机会看到他。不过这个小伙子有着普莱斯家一贯的精神昂扬,让他愈发坚信,在孩子小的时候让他们吃点苦头是有好处的。
他在曼斯菲尔德住了三天,陪姨妈、汤姆和玛丽打了好几次惠斯特。原本这时候正是狩猎的季节,可惜汤姆的身体恢复还不到半年,就在他遗憾不能招待表弟去狩猎的时候,埃德蒙和范妮回曼斯菲尔德了。
亲人相见自然有些动人之处,范妮终于见到了上次在朴茨茅斯没有见到的弟弟,对理查德很是亲热。对理查德来说,姐姐范妮离开朴茨茅斯时他才八岁,对范妮的印象已经几乎没有。但是毕竟是亲人,大家坐一起聊了一会儿后,即便感情没有威廉对范妮来的深厚,理查德也把范妮视作仅次于玛丽和苏珊的姐妹。
“理查德,你觉得埃德蒙怎么样?”私下里,玛丽和哥哥聊起他们的二表哥兼大姐夫。
“作为范妮的丈夫,他很合适,我非常敬重他的品格。”理查德笑了笑,“但是对我们这些在外面野惯了的人来说,他未免过于文弱了,我觉得他更像一个公子哥而不是牧师。我能感到他很尊重这份职业,或许在民风淳朴的乡下他这么当牧师也没什么问题,要是在殖民地他这样可不行,也许是我过分以貌取人了。牧师是个好职业,可惜我们没有一个准男爵的父亲,没法给约翰安排一个这样的好行当。”
玛丽笑了笑,相比普莱斯家的男孩从小接受的粗犷教育,伯特伦们确实过于精细了,也难怪理查德会有这样的感觉。对于苏珊准备留在曼斯菲尔德他则没评价什么,作为普莱斯家的孩子,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寻出路。
理查德不准备在曼斯菲尔德逗留太久,在见过姐姐、姐夫后,他就希望妹妹能够尽快启程和他回去。恰好托马斯爵士有事情要去城里处理,他打算带大儿子汤姆一起去熟悉家族的事务,理查德和玛丽可以坐爵士的马车到伦敦后再换乘驿车。
能够舒适一些,兄妹俩当然不会说自己不乐意,就这样,他们与伯特伦姨妈、埃德蒙、范妮、苏珊告别,踏上了返回家乡的路程。
半年多前,玛丽来曼斯菲尔德的时候正值春末夏初,花园里鲜花着锦,树林里绿树成荫,她得以享受到庄园里最美的景色;而此刻,她和理查德离开时已经进入冬天,乡下的冬天也够乏味的。
两次旅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玛丽没法聊点轻松的话题,来的时候她要顾及表哥的心情,回去的时候她得顾及他父亲的,尽管坐姨父的马车比坐驿车舒适得多,可是旅伴不合自己的心意也是旅途愉快的天敌。等终于到达伦敦,他们匆匆和姨父告别,打算与约翰见上一面,在伦敦住上一晚,第二天再回朴茨茅斯。
第38章 第 38 章(倒V) 约翰的住处……
约翰的住处在威斯敏斯特, 这里聚集着很多政府机构和办公场所,因此吸引了大量像约翰这样的政府办事员在此工作和生活?,这些低级办事员收入普遍不高, 很多人都不得不与人合租。
他们到的时候, 约翰和他的朋友都还没有下班, 女仆让理查德和玛丽在起居室里等一会儿。趁着这一会儿,兄妹俩观察了一下哥哥的住处。
这间公寓不算太大, 屋子里除了必备的一些家具, 其他什么装饰也没有。但是好歹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房间, 仅仅需要共用起居室和餐厅,公寓的主人平克太太为他们提供餐食,他们还出钱雇了一个杂役女仆负责打扫。
考虑到这间公寓里只有两个单身汉, 这样的居住环境比起约翰在普莱斯宅的时候也不算太差。比起圣约翰教区和圣玛格丽特教区的工人阶级, 一家许多口人不得不挤在一个单间里, 约翰更是幸福的。
等了一会儿, 约翰下班了,他穿着政府提供的便宜制服, 看上去还算干净。见到理查德和玛丽,他高兴极了:“亲爱的理查德、玛丽, 你们怎么来了?”
约翰赶紧帮他们倒茶, 并感慨道:“真是不好意思, 我这儿也没什么好吃的,这个叫安娜的女仆也不像凯特、莉莉那么机灵。你们这个时候到达伦敦, 是怎么来的?住在哪儿呢?”
理查德和玛丽赶紧表示他们喝点茶就行了,吃不吃东西则无所谓:“我和玛丽是坐姨父的马车一起来的,打算在旅馆住一晚,明天就回朴茨茅斯。”
他们来约翰这儿既是为了看他, 也是为了麻烦约翰帮他们在伦敦找一个合适房子。大概明年四月份,理查德会和玛丽一起来伦敦,到时候玛丽还可以借宿在教父马克斯韦尔将军家里,理查德却无处可去,他打算像约翰那样租一个便宜的房子。
要是约翰没有与人合租,他倒愿意和自己的兄弟合租,可约翰的租约还没有到期,理查德便打算自己一个人住。除了这件事,还有一桩事需要约翰帮忙打听,那就是伦敦有没有制作机器的能工巧匠,关键是人品一定要好。
“你们找这样的人干嘛?”约翰不太理解。
理查德转头看了看女仆,见那个叫安娜的姑娘正在打扫先生们的卧室,小声说道:“玛丽设计了一张图纸,一个可以改变服装业发展的机器,如果我们可以成功制造出来,申请专利,一定可以改变整个普莱斯家族的命运。”
见弟弟妹妹这样郑重其事,约翰点了点头:“你们放心,我一定帮你们联系一位可靠的工匠。”
正事处理完了,几个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儿,眼看天色不早,约翰的合租朋友也要从事务所回来了,理查德和玛丽就先告辞了,分别时普莱斯兄妹都在期待着几个月后再次见面。
他们在旅馆住了一夜,环境当然不可能多么舒适。第二天清晨,旅馆的住客们就都起床了,大部分人都忙着赶路,理查德和玛丽也不例外。
当他们回到朴茨茅斯的时候,没有迎来普莱斯太太对两个孩子温馨的欢迎,家里什么也没准备,热水还没有烧好,面包片也没有烤好,简直一派乱糟糟的景象。
普莱斯太太、凯特两个人争先恐后地在玛丽面前说着对方的不是,还夹杂着女仆莉莉间或帮凯特说的一两句话。
她们叽叽喳喳简直吵得人头疼,饶是玛丽在理查德的叙述下早有准备,也没有想到家里会变成这样。
玛丽决定快刀斩乱麻,赶紧把事情处理结束,否则普莱斯太太准会絮叨个没完。她让两个女仆先去烧水、准备茶点,她和理查德已经饿坏了。
然后做女儿的拉着母亲坐下,说道: “好了,好了,妈妈,我已经听理查德讲清楚了,你是觉得我们已经付了凯特和莉莉这么高的工钱,不应该再给她发那些香肠呀、熏肉呀、面包呀,对不对?”
“当然啦,玛丽,你还小不清楚,这些仆人个个都会得寸进尺,我们对她们已经够好啦,再这样下去,她都要骑到我的头上来了。”普莱斯太太愤愤不平。
“可是凯特平时在我们家做的事儿可不少呀,她已经承担起了女管家的职责,多发一点福利她也会更加鼓足干劲。”玛丽劝说道,“再说了,我都答应她们了,总不能出尔反尔呀。如果凯特选择离职,要在朴茨茅斯再找一个合适的仆人可不容易。”
普莱斯太太可不是这么看的,她觉得自己做得一点儿没错:“哦,玛丽,那是你太好心了,很多人家提供食宿还会扣减女仆的薪水呢!离职?你可别想吓唬我,离了普莱斯家,一个二十八岁的老姑娘到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工作。”
事情彻底搞清楚了,普莱斯太太不仅仅是心疼钱,还是仗着凯特找不到合适的下家,才这样在家里作威作福,明目张胆削减仆人的待遇。
十九世纪的仆人应聘普遍需要有人担保或推荐,以凯特过去在普莱斯家的工作经历,她也没有在大户人家工作的亲戚,就只能继续在和普莱斯家差不多收入的人家找到工作,这些人家说不定给出的待遇还不如普莱斯太太呢。
现在就算告诉普莱斯太太凯特的工作量早就超过了普通女仆应有的职责,如果不维持她过去的待遇,只会迎来她的消极怠工,普莱斯太太也无所谓,毕竟她不是玛丽,家里就算乱一点儿、脏一点儿,她也看得下去。
没法说通普莱斯太太,玛丽心里倒是有另一个主意,就是不知道凯特同不同意。至于另一个女仆莉莉,她在普莱斯家工作才五年,按照玛丽当初定下的规则,她被削减的福利没有凯特那么多,如果凯特同意她的解决方案,那么莉莉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正好这时水终于烧好了,茶具被端了上来,至于点心,这时候也只有几片涂了黄油的面包了,兄妹二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苦笑。
他们只想安安静静喝茶,普莱斯太太却还在喋喋不休地询问玛丽为什么不留在曼斯菲尔德:“我的宝贝儿,苏珊都留下来了,你为什么不留下呢?普莱斯先生和我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要是你留在那儿,托马斯爵士一定可以给你介绍一门好亲事。”
说这话的时候,做母亲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对苏珊留在曼斯菲尔德的失落,大女儿范妮当上了托马斯爵士的儿媳,普莱斯家和伯特伦家亲上加亲,苏珊算是过上好日子了,现在反而只剩下最漂亮的玛丽没有着落。
“哦,那是因为安妮邀请我四月份去伦敦陪伴她,亲爱的妈妈,你一定同意对不对?如果在曼斯菲尔德庄园,我可不好意思撇下伯特伦姨妈,去征求托马斯爵士的同意。”玛丽搬出自己的挡箭牌。
做母亲的听到后,觉得在伦敦能够认识更多的有钱人,这才不再抱怨。而对于范妮嫁给埃德蒙的事,普莱斯太太只是淡定地评价:“我很高兴她能够找到一个这么好的丈夫,真庆幸托马斯爵士没有反对,我的伯特伦姐姐一定很喜欢她。”她对大女儿从来没有指望,得知她有了好归宿也能够维持冷静。
吃完点心,玛丽赶紧向母亲表示自己要去休息,一直听普莱斯太太让她抓住机会实在太可怕了。
让凯特帮她把行李拎到楼上,不出所料,她的房间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小房间,不过在她回来之前,女仆们已经把房间重新整理好了。
玛丽无奈地摇了摇头,让凯特把东西放下,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凯特就先开口道:“玛丽小姐,您四月份去伦敦城里,能不能带上我呀?”
咦,凯特的想法刚好和玛丽心里的解决方案不谋而合,她示意女仆继续说下去。
“我刚刚听到太太的话了,”说这话时凯特看了一眼玛丽,见小姐并没有对她行为反感的意思,接着说道:“确实,在朴茨茅斯我的工钱已经不少了,可是我不甘心永远拿二十英镑。我听人说伦敦城里可不一样,有很多赚钱的机会,说不定会有一个有钱人家愿意收下我这个大龄女仆呢?”
原来如此,可是凯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伦敦城里不光有赚钱的机会,也有无数的找不到工作的贫民,没有人脉的凯特想在城里找到合适的主人家可不容易。
“凯特,我也有一个提议,这次去伦敦的除了我还有理查德,虽然我住在将军那儿,但是理查德住在外面,他也需要一个女仆,你陪我们一起去伦敦。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还可以留在理查德那儿,就是刚刚去工资并不会超过现在。”玛丽温柔地说道。
“玛丽小姐,您真是太善良了,将来一定会嫁给一位有钱的绅士。”听了玛丽的话,凯特感激极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泪花,双手抓着自己的裙子,恨不得把玛丽小姐的房间再好好打扫一遍。
把凯特带到伦敦去,不仅仅能够解决家里的问题,如果她和理查德的计划顺利,一个熟悉可信的女仆比临时找的杂役女仆安全多了。
这样一来,留在家里的莉莉也可以得到提拔,再找一个便宜的杂役女仆,普莱斯太太就不用再心疼那点还不够普莱斯先生大吃大喝几顿的食物了。
第39章 第 39 章 “事情解决了?”理……
“事情解决了?”理查德靠在房门口, 看着走出房间的凯特,说道。
“也不算是解决吧,这只是一个被迫的方案, 凯特到了伦敦估计找不到工作, 刚好我们俩出钱留下她。”玛丽无奈地看着哥哥, “妈妈要是一直觉得给一个可靠的仆人应得的工钱和东西是吃亏,那么普莱斯家今后就别想找到把主人的事当做自己的事的仆人了。”
可是普莱斯太太的想法是没法轻易转变的, 理查德自己劝了那么长时间, 深有体会。他现在反而佩服玛丽, 如果不是去了一趟曼斯菲尔德,她瞒着父母发下去的福利根本不可能暴露,这种保守秘密的能力真是了不起。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想了许久, 决定和最亲爱的妹妹商量一下那个秘密。他把玛丽拉到自己的房间, 从一个紧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盒子, 从盒子里理查德取出一个丝绒袋子,这个还没有巴掌大的小袋子被递给了玛丽。
里面是什么?包裹这么严密。玛丽打开小袋子, 两枚带着天鹅绒光泽的矢车菊蓝色宝石出现在玛丽的眼前。她靠近蜡烛仔细端详, 只嫌烛光不够清晰, 没法看清这枚宝石的颜色是否足够纯净,就算是在这样的光线下, 这枚宝石的美丽也已经征服了她的心。
“这是你从印度带回来的吗?”玛丽看向理查德,“仅仅是两颗宝石的话应该不需要隐瞒这么久,还有什么事?”
“没错,”理查德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我每次去印度都带了羊毛料去,出给了一个大客户,因为我打算再往返两次英国和印度就不跟船了,所以这次去的时候,我就想跟着那个大商人去北部土邦看看,他同意了。”
“我们一行人一直走,一直到了边境旁遮普邦,这个邦国的异教国王是个英雄人物,不过还是被我们派人打败了,我能够感觉到当地人非常敬爱他,据说他现在打算和阿富汗王朝作战。因为好奇,我请了一个向导在附近转悠,本来是想要找到和旁遮普国王打交道的机会,结果遇到了一个从阿富汗控制的克什米尔来的猎人。”
说道这里,理查德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我看到那个人拿着一个蓝色的石头点烟斗,觉得这块石头不一般,就询问他来历,并买了下来。他告诉我在他家乡克什米尔赞斯卡山谷的山脉发生了山体滑坡,这个石头是他在上面捡到的,用来点烟斗特别方便。”
“克什米尔蓝宝石!”玛丽惊叫起来。
“没错,就是蓝宝石。”理查德并不明白玛丽感叹的含义,“我带着这块石头回到加尔各答,找到一个宝石匠人,他告诉我这是一块非常优质的蓝宝石原矿。经过加工去除杂质,最大限度的保留宝石,我得到了两颗宝石,大的接近十克拉,小的也超过了五克拉。”
他看了看烛光下的宝石,着迷地说:“要拿到阳光下你才能理解我当时看到了什么,它实在太美了,那种迷人的蓝色比最深的矢车菊花瓣还要美丽,仿佛最好的天鹅绒般柔美,好像孔雀的羽毛般绚烂,这种明艳的蓝色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个宝石匠人不断追问我在哪儿得到这块宝石矿,我搪塞了几句就赶紧跟着商船回来了。”
理查德有些激动,他抓住玛丽的手:“你明白吗?那个猎人说那个滑坡的山脉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石头,要不是再去一次边境实在危险,我是不可能就这样回来的。这个消息现在肯定还没有泄露,因为那里快打仗了。可一时半会儿,我也不敢再通过商船去印度。”
太神奇了,阴差阳错,理查德居然发现了世界上最优质的蓝宝石——克什米尔蓝宝石矿的消息,那本应该是十九世纪中后叶才被发现的。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重大,玛丽需要好好消化消化,她紧紧握住手中的两枚宝石,没有说话,房间的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理查德,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消息是不可能一直瞒下去的,既然你在旁遮普能够从猎人那买到,说不定会有其他人用类似的方法得到这些蓝宝石。只要有人发现这些石头能够换钱,消息就不可能彻底瞒住。就算那里在打仗,等到战争停止,这个宝石矿也会被那位胜利的王公控制,我们根本没那个能力去获取最大的利益。”
玛丽又看了看手上的宝石,这两颗宝石能够到理查德的手上简直是幸运:“不如把消息卖给有这个能力的人。”
理查德不甘心地呼出一口气:“你说的没错,一个小商人怎么可能吞下这么巨大的利益。那么我们到了伦敦就把这个消息卖出去?该卖给谁呢?刚刚在被伦敦封为黑斯廷斯侯爵(指弗朗西斯·罗登·黑斯廷斯,他是当时的印度总督)的那位吗?我们该怎么接触这样的大人物?要不要通过姨父?我可不想因为这个消息招惹什么麻烦。”
“无论你通过谁卖出这个消息,都得好好考虑一下对方的人品,那些大人物往往贪得无厌。”玛丽不熟悉情况,不敢乱出主意,“千万小心,别消息没卖出什么钱不说,这两颗宝石最终也保不住。”
说完,她恋恋不舍地把宝石装回丝绒袋子里,还给理查德,看着玛丽喜爱的眼神,理查德笑了笑,拿出小点儿的那颗,递给了妹妹:“我觉得它非常衬你的眼睛,拿着吧,就当是哥哥给你准备的嫁妆。”
天哪,玛丽觉得自己此刻简直是联合王国最幸福的女孩儿。她完全没法拒绝理查德,谁能忍心对着这么美丽的宝石说不。她居然拥有了一块克什米尔蓝宝石,真是上一世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这天晚上她乐滋滋地去睡觉,第二天还怀着一种喜气洋洋的心情,当她告诉普莱斯太太凯特的事的时候,这位太太的心情和女儿可不一样。
“带上凯特去伦敦?那家里怎么办?”普莱斯太太傻眼了,她只想压服不听她管教的女仆,并不想换人,毕竟从左右邻居那儿她不是没有听说朴茨茅斯的其他仆人是多么懒散。
“妈妈,不是你说凯特不听话,要骑到你头上的嘛,我和理查德把她带走,她在伦敦人生地不熟,肯定不敢再不听话了。”玛丽一副为母亲分忧的神态,“至于家里,还有三个多月,可以让凯特好好培训一下莉莉,莉莉都快二十岁了,她也不甘心一直做杂役女仆吧?”
普莱斯太太能说什么呢?她略微思考了一下,觉得在朴茨茅斯很容易找到一个杂役女仆,便同意了女儿的打算。不管怎么说,玛丽回来了,她还有一件事要交给女儿。快过圣诞节了,那些恼人的账单她又开始算不清楚了,玛丽必须接手过去。
玛丽完全不在意母亲的甩锅,她从昨天晚上起心情就实在太好。在看过普莱斯太太混乱的账单记载后,她觉得自己还不如问问凯特。
最后计算下来,相比玛丽管家的时候,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支出,光普莱斯先生大半年来喝下去的酒就多支出了三十多镑,显然,普莱斯太太这么多年毫无长进。还好家里人少,现在房子又属于威廉,不需要再支付租金,最后并没有超支。
除了账单,玛丽并没有再接受家里的其他家务,反正等她离开普莱斯太太还会把家里弄的一团糟,何必呢?留在朴茨茅斯的这段时间,她不如花在自己的生意上。
圣诞节前一天,夏洛特来普莱斯家做客,普莱斯太太热情地招待了她。
“玛丽,我干得怎么样?没有浪费你那几篇文章吧?”夏洛特笑吟吟地说道,这段时间的独当一面让她充满了自信。
“简直令我惊喜!效果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玛丽拉着夏洛特坐在沙发上小声说道,“我亲爱的朋友,你知道的,苏珊已经留在曼斯菲尔德不会来了,而我大概三月底就会和理查德一起去伦敦,所以我们的生意今后或许经常需要你一个人支撑才行,苏珊让我把她的份额全部转给你,另外我这还会再给你百分之十,加上你现在的就是百分之二十五。”
夏洛特张口嘴巴,正准备大声拒绝,玛丽“嘘”地一声指了指屋外,普莱斯太太正在楼上和理查德说话,并没有注意到女儿在下面的起居室里聊什么。
“不光是为了你,安妮就要毕业了,离开她在学校的不断推荐,还有多少贵族小姐买我们的帽子我也不能保证。如果我一直不回朴茨茅斯,除了画设计图,其他几乎都得依靠你和泰勒大婶,所以我也准备再给她百分之五,你觉得如何?”
“你给泰勒大婶我当然没有意见,可是你转给我这么多干嘛。还有苏珊那个家伙,当初你们两个一起把我拉进来,现在她说退出就退出,未免太不讲义气了。”眼看两个朋友都打算抛下自己,夏洛特气呼呼地说道。
“但是夏洛特你一定不会放弃这个生意的,对不对?”玛丽心知肚明,夏洛特这段时间这样卖力,肯定有什么原因。
“当然,我要证明给爸爸看,女孩子同样能够做好生意,凭什么布朗家的生意要全部交给大卫。而且他还亏损了好几笔,爸爸还想用我的嫁妆去弥补,他过去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夏洛特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心。
夏洛特不甘心的样子比她过去提起爸爸哥哥甜美的模样更耀眼,无论是哪个时代,都有不想被豢养在家庭里的女孩儿,让玛丽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玛丽回过神来,正想继续劝说夏洛特,这时传来普莱斯太太下楼的声音,她便装作在和夏洛特讨论范妮的婚礼。
“哦,你们还在聊范妮的婚礼吗?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是我想托马斯爵士一定会让处处都妥当的。不过,玛丽,等到你结婚的时候一定更加完美,马克斯韦尔将军和将军太太经常想着你,一定会送你礼物的。”
普莱斯太太仿佛想到了那时盛大的画面,颇为得意地笑起来,她走到两个姑娘面前,问道:“夏洛特,我想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明年玛丽要去伦敦陪马克斯韦尔小姐,她的朋友总是想着她。”
“普莱斯太太,我刚刚知道这件事,按理我应该为玛丽感到高兴,可是我本以为她这次回来可以陪我更久一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年轻姑娘有这样的空闲到处游玩就应该多去亲戚朋友那玩一玩,等到结婚了就没这么悠闲了。我听格雷戈里太太说过,你的母亲布朗太太也打算让你早点进入社交界呢。”
普莱斯太太感慨道,“说不定等到朴茨茅斯后年召开舞会的时候,我们就能听到你的好消息了,你的嫁妆至少有三千英镑吧。”
“哦,妈妈,别聊这个了,我和夏洛特还小呢!”玛丽为普莱斯太太这样的打探感到害臊。
“你们都快十五岁啦,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丈夫了。”说完这句话,普莱斯太太想起查尔斯坏掉的衣服袖子她还没有缝,又走出了起居室,到处找起那只袖子来。
母亲走后,玛丽无奈地冲夏洛特耸了耸肩:“希望你别介意,我总觉得自从隔壁的格雷戈里小姐出嫁开始,她就开始不停地计算周围每个年轻小姐的婚期,尤其现在家里还少了苏珊。”
“普莱斯太太并没有说错,”夏洛特想到家里父母的态度,顿了顿:“我父母确实打算让我十六岁就进入社交界,我过去也很期待这件事,哪个女孩没有在心里偷偷想过自己的第一场舞会是什么样呢?但是现在……”
“那你更应该答应我的安排了,夏洛特。如果你不想什么都听从父母,就必须要有自己的收入才行。在接过我们给你的生意份额后,你也需要承担更重的责任,不是吗?总不能白让你干活吧?”玛丽劝说道。
越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合作时利益越是要分割清楚。如果她一直把夏洛特和泰勒大婶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一天两天没关系,长此以往肯定会出问题。玛丽可不希望生意做到最后朋友都没了,这就是她坚持重新分配的原因。
夏洛特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当她离开普莱斯家的时候,玛丽觉得这个童年的朋友或许有一天会干出让她大吃一惊的事业来。
过完圣诞节,新的一年过得很快,玛丽总觉得她还没把一切都安排好,就和理查德带着女仆凯特一起坐上了去伦敦的马车。
他们到达伦敦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理查德让女仆先在约翰帮他租好的房子等着,准备先把玛丽送到位于格罗夫纳广场的马克斯韦尔将军府上。
这一栋豪华美丽的房子,不输给任何一栋在伦敦有类似历史和名声的房子,展现出将军应有的派头,哪怕是相比这个广场上那些贵族之家的宅邸它也毫不逊色。
马克斯韦尔将军能够买到这栋房子还得感谢安妮的亲舅舅,一位败家子男爵,在继承家业后他沉迷赌博不得不把伦敦的房产卖给前妹夫,自己住到了乡下去。仆人领着理查德和玛丽往门廊走的时候,玛丽能够感觉到身旁男仆在这里工作的自豪。
当他们被领到起居室的时候,可以看到悬挂的玻璃吊灯上似乎装饰着金子,墙壁上是丝绒覆盖的墙布和名家绘制的装饰画;家具则贯彻着现任将军太太一贯的审美,全都是最时髦精致的款式……看来马克斯韦尔将军在战争中发的财可不少呀,理查德默默想着。
听到仆人的通报,安妮·马克斯韦尔小姐已经在起居室等待她的朋友。她身材高挑,手臂线条流畅,肤色呈现出小麦色,不像一般的上流社会女子那样苍白,是个活泼俏丽的姑娘。
两个姑娘一见面就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安妮仔细看了看分别已久的朋友:和当初一样,玛丽的脸蛋依然仿佛漂洋过海的中国瓷器般光洁,嘴唇仿佛娇嫩的玫瑰花瓣般红润,旅途的奔波让她的脸上染上了天然的红晕,更加显得动人。
还没等两个姑娘互相表达自己对对方的思念,一阵脚步声传来。“哦,亲爱的玛丽,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到你了。我的可爱小人儿,让我看看你现在长什么样?”马克斯韦尔将军太太走进起居室准备看看她的教女。
当她看到玛丽后,将军太太愣了两秒,随即说道:“天哪,如果我那些朋友知道我手里还藏了这样一个人,她们一定会发疯的。玛丽,你今年十五岁对不对?你千万要留在伦敦,不用等上三年,大不列颠的公子哥儿都会在舞会上为你疯狂的。”
这话令玛丽有些尴尬,她没有接话,好在将军太太也不需要她回答什么,就径自坐在了沙发上。
一旁的理查德赶紧向将军太太行礼,像他这样漂亮的年轻人到哪儿都是很讨人喜欢的,因为天色不早,将军太太便留他在府上吃晚餐。
他们坐在一起打了几圈惠斯特,安妮和玛丽也没法聊私房话,只能约好,等吃过晚餐后再说,安妮有很多话想告诉自己的朋友。
不一会儿将军回来了,他对教女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让玛丽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大家坐在一起享用晚餐,餐桌上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印度的咖喱制作的鸡肉,葡萄牙进口的火腿,博洛尼亚进口的香肠,帕尔马进口的奶酪,俄罗斯进口的鱼子酱……
吃过这样丰盛的一顿晚餐,当理查德从格罗夫纳广场回到约翰帮他在格拉布街租的房子,看着四面白壁的住处,心里的火苗烧得更旺了。格拉布街的房租不算太贵,这里聚集了大量不知名的穷作家、梦想一步登天的诗人以及生意不佳的低级出版商和销售商。
理查德目前住的这个房子房租每周约五个先令,作为临时落脚之处,这里个价格对理查德来说并不高。要知道,他在作为船员往返英国和印度的这几年已经积攒了近两千镑,就算全部存在银行,利息收入也和约翰的年薪差不多了。
但是看到马克斯韦尔将军的宅邸后,理查德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蓝宝石矿,他几乎准备冒险一试,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玛丽并不知道哥哥理查德现在在想些什么,她正在和安妮在房间里聊天。
“你不知道,最近我遇到了一件糟心事。”安妮烦躁地用手支着下巴。
“什么事?我以为你离开学校后暂时不用心烦了,该不会又出现了一个s小姐那样的麻烦人物吧?”玛丽好奇地问。
“比那还要糟糕,你还记得我告诉你之前有人想要撮合我和克劳福德先生吗?要知道那时我才十五岁,虽然这件事以那位先生开始的不配合和后来的声名狼藉而告终,可是这些人却从来没有死心。”
“你是说将军的那些亲戚?”长期的书信往来让玛丽对将军家的事非常熟悉。
“还能有谁,他们一直指望着我父亲往上爬,不停提携他们还不够,这次自认为物色了一个好角色,搞懂了我父亲的想法。你知道的,虽然我父亲并没有获得爵位,马克斯韦尔家的地产也不存在限定继承权,但是这么一大笔财产谁能不动心呢?”安妮苦笑起来。
作为一名女继承人,在安妮仅仅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有无数人盯着她了(那时候将军四十五岁,被认为不太可能再拥有男性继承人了)。她满十六岁后,就算还没有进入社交界,这些觊觎的目光也更加明目张胆起来。
这些想要吃绝户的混蛋,谁让该死的英国法律总是保护男人的利益呢!即使有衡平法来处理已婚妇女的财产分割,也很难完全维护女性的切身利益。
玛丽几乎冷笑起来:“这次他们又推出了什么人,不会又是一个花花公子吧?”
“不,经过克劳福德的事,他们觉得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受控制,事实上,克劳福德将军也不是他们指挥的了的,那位将军可是出了名的享乐主义者,他甚至宣称有财产的年轻男人都不应该过早结婚。”说到这,安妮想起了玛丽过去说过的话,笑了起来。
两个姑娘异口同声地说道:“有财产的年轻女人都不应该结婚才对。”
“不过,这不绝对,玛丽,要是一个可爱优秀的漂亮青年向我求婚,我也刚好喜欢他,为什么非要单身呢?”安妮反过来劝起了玛丽。
而在玛丽看来,婚姻不过是一个男人合法获得奴隶的方式,正因为这单身女性才会成为男性主导的社会嘲弄的对象,可富有的单身女性完全可以养活自己,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结婚呢?
“这次他们找了一个看上去很有上进心的人,他和马克斯韦尔家也有亲戚关系,完全是自己人,那个家伙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安妮撇了撇嘴,“我觉得他有些虚伪做作,不是吗,真正在海上拼搏的男士们可不是这样。”
说这话的时候,安妮神思有些不定,显然想起了什么。可惜玛丽没有观察到,不然,那副神情准会引起她的怀疑。
在向朋友倒出了自己的苦水后,安妮觉得心情好多了,反正父亲暂时不准备让她进入社交界,她烦躁归烦躁,却并不太着急,说不定两年后那位先生早就和其他小姐结婚了。
在教父的府上玛丽暂时没有见到安妮所说的那位野心勃勃的将军远亲。她和安妮聊天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来伦敦的最初目的,试着向安妮打听伦敦哪里聚集着手艺精湛的工匠,可惜安妮也是刚刚离开封闭的女校,并不清楚这些事情。
在玛丽想办法打听消息的时候,一心想要干出点名堂来的理查德也没有闲着。约翰已经通过查阅其他部门的档案,帮他们打听了好几个技术不错的工匠,但是这些人的手艺到底行不行,还需要理查德亲自去看看才能判断。
理查德利用刚来伦敦的这段时间往一个又一个工匠的住处跑,甚至顾不上应酬。在调查过他们的人际关系后,他才选择了几个可靠的工匠签订合同。可问了他们一圈,他发现玛丽画的设计图对这些工匠来说还是太难了,纯机械的机器想要完全依靠手工打造是不可能的事情。
直到一个名叫托马斯·史密斯的钟表匠看了部分图纸,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笨重的机身拆开呢?”
理查德才灵光一闪,没错,完全没必要只找一个工匠打造机器,可以分开打造,这样也不容易泄密,那些笨重的机身可以找生产机械的工厂进行铸造,后期再组装,精细的金属零件再请匠人们打造。
他立刻喊了一辆出租马车,去格罗夫纳广场告诉玛丽这个好消息。
“没错,我们本该早点想到这一点的。”玛丽赶紧将图纸重新拆分,“理查德,你记得要和那些工匠签订保密协议,如果顺利,他们将会是我们工厂未来的中流砥柱。”
从这天起,玛丽和理查德都在焦急地数着缝纫机每天制造的进度。很快,铸造工厂就将铸铁机身做了出来,但是缝纫机成功与否还得看那些关键部位的零件。
除了高额的工钱,他们还给制造金属零件的所有匠人开出了奖金,只要机器能够成功运转,每个人都将得到额外的奖赏,这一举措大大提高了工匠们的积极性。
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理查德可以每天去伦敦郊外的工厂盯着缝纫机的制造进度,玛丽却要陪教母和安妮去巴斯度假了。她们预计会在那里度过整个夏天,将军太太厌恶透了伦敦城夏天的臭味。
这次在巴斯她们没遇到什么新鲜事,玛丽和安妮都没有进入社交界,不能参加巴斯大大小小的舞会,也减少了这座城市的许多魅力。但是快要离开的时候她们遇到了一个玛丽耳闻已久的熟人,克劳福德小姐。
那天玛丽正和教母、安妮在一家商店闲逛,一位时髦俏丽的姑娘和一个相貌普通、和和气气的妇人突然走了过来,玛丽并不清楚这两个人是谁,直到她们和安妮打招呼,玛丽才明白眼前的人是克劳福德小姐和她的姐姐格兰特太太。
当安妮介绍她——“这是我父亲的教女普莱斯小姐”时,克劳福德小姐和格兰特太太都吃了一惊。克劳福德小姐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玛丽许久,开口说:“普莱斯小姐,你比我认识的一位普莱斯小姐漂亮多了。”
“克劳福德小姐,我想你说的是我的姐姐伯特伦太太。”玛丽平静自若地和克劳福德小姐打招呼。
克劳福德小姐神色大变:“哦,是的,我听说了。”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话,格兰特太太又和她们寒暄了两句离开了。
“玛丽,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除了克劳福德先生那件事,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情况?”回到旅馆后,安妮摇晃着玛丽的手,“我记得听人说起过克劳福德先生当时在朋友面前宣称他在追求另一位小姐……”
玛丽本来在品尝仆人买来的萨莉露圆面包,听到赶紧说:“那位先生的事情我们就别再提啦,反正当事人可没有接受他的追求。”
“没有人上当受骗就好,不过克劳福德小姐未免也太小气了,明明是她哥哥不对。”安妮回忆克劳福德小姐奇怪的表情。
玛丽不愿意提及那位小姐的隐私,心想看来克劳福德小姐和埃德蒙在伦敦的交往并未超过界限,没有传得人尽皆知,这倒符合她对这位小姐的印象,总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当时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安妮和这位小姐将来还会有别的联系。
大约到了八月底,她们在巴斯的最后一个礼拜,已经准备离开的时候,玛丽收到了理查德的信,第一台手摇锁式线迹缝纫机在伦敦郊区那个简陋的工厂里被成功组装到了一起,他迫不及待告诉妹妹这个好消息。
此刻,对于回到伦敦,玛丽简直望眼欲穿,好在两天后将军太太终于动身了。
回到伦敦的第二天,玛丽就和理查德来到郊区的工厂,最终检验的时刻来临了,她装上机针,放好线和布料。
理查德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玛丽操作这台机器,随着手柄转动,在一系列齿轮的精密配合下机针上下运动,针尖穿过布料,每一下都好像在他的心脏上穿孔,上下交织的线圈最终在棉布上留下一串美妙的痕迹。
“我们成功了,是不是?”理查德眼睛不眨地看着玛丽,像是在等待天堂的审判。
玛丽同样激动,她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太棒了!理查德想要大喊大叫,他最近一直在忐忑,有时候梦到机器的成功,他买下了很大的房子,把玛丽接到自己身边;有时候又想到可能会失败无数次,最终他的存款不幸被耗尽,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先把宝石矿的消息卖出去……所幸的是,他们终于成功了!
很快,他从成功的喜悦中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申请专利,然后我们就可以按照当初计划的那样,开办公司,把这台机器卖给联合王国乃至全世界的裁缝们……”
“裁缝?不,不,不。你忘了我们前几年讨论的事了?虽然卢德运动今年已经平静下来,但是裁缝们还是会抵制这些砸了他们饭碗的机器的。”玛丽摇了摇头。
“他们完全可以用机器把衣服做得更快,如果不卖给他们又卖给谁呢?”理查德看着妹妹,机器生产出来,找不到销路可赚不到钱。
“你忘了我们的母亲普莱斯太太是怎样为缝那么多衣服发愁的,缝纫机当然是卖给联合王国所有讲究生活品质的夫人太太小姐们的,它将改变每个中产阶级家庭的生活,减轻太太们的负担,让枯燥乏味的家务劳动变得更加愉悦。”玛丽想到后世对家电用品的宣传,笑着说道。
考虑到时下贵族们的猎奇心理,她又继续补充道:“至于那些贵妇人,可以专门为她们生产镀金缝纫机,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个有钱人家里都有一台高档缝纫机作为装饰品,如果谁家里没有,那就说明她落伍了。”
“那样我们的机器绝对不愁卖,对那些贵族来说,花再多钱都比不上她们的面子重要。”理查德笑得咧开了嘴。
“算上工匠们的工钱和奖金,在工厂专门定制机身模具的价格,这台机器的制作成本是多少?”
理查德算了算价格,说:“这台原型机可不便宜,加上定制模具的钱,和失败的那几次,我已经花了四五十镑都不止,一般人根本买不起,得按照你说的,卖给那些奢侈的贵族们才行。不过有了模具之后,我们批量向铸造工厂订货,大规模制造肯定可以降低成本,就是那些精细零件还是需要工匠们慢慢打造。”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该如何定价,最终决定先完成专利申请,等大规模生产确定最终生产成本后再决定普通缝纫机的价格。眼看天色不早,理查德将妹妹送回格罗夫纳广场。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约翰和理查德一起到将军府上接玛丽,他们将一起去大法官法庭递交专利说明书和图纸。玛丽准备把现行法律下能够申请专利的地方全部申请专利,因此带了厚厚一本说明书。
“我们不坐出租马车,坐将军的马车去。”玛丽眨了眨眼,“我昨天晚上已经告诉教父了,他提醒我们,工厂生产出的第一台缝纫机一定要进献给威尔士亲王。”
此时英国的第一部专利法《垄断法》已经颁布了近两百年,无数新产品的发明人可以通过了申请专利证书获得不超过十四年的独占保护。但是负责专利申请的专利局尚未诞生,专利证书的颁布依然是国王的权力,申请成功率受到政治背景和财力的影响比较大,因此玛丽必须寻求教父的支持。
对于教女再一次的发明,马克斯韦尔将军倒不算特别惊讶,一来玛丽今年已经十五岁,她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发明洗衣机了;二来他清楚玛丽这些年一直在制作帽子,自然觉得她是从缝纫工作中得到了灵感。开明的他很乐意帮助几个年轻人,将自己的名片给了教女。
在大法官法庭,他们找到负责这项工作的办事员递交材料,填写了宣誓书,表明所申请的专利不会侵犯到其他人的现有专利,并支付了一百五十镑的专利申请费用。
这位办事员惊讶地看向申请人一栏——玛丽·普莱斯,质问的话语脱口而出:“这台机器是居然一个女人发明的?”
“没错,你有什么疑问吗?普莱斯小姐是爱德华·马克斯韦尔将军的教女、托马斯·伯特伦爵士的外甥女,发明创造只是她的爱好。”约翰一边介绍,一边熟练地拿出小费塞给那位办事员。
这名办事员看了看站在一旁脸部被帽子下的面纱挡着的美丽少女,想要为难他们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只好嘟囔了一句:“真是神奇,好吧,女人也只能天天在家钻研如何缝纫了,我工作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申请人。”
第40章 第 40 章 想到口袋里的英镑,……
想到口袋里的英镑, 看了看马克斯韦尔将军的名片,最终办事员还是收下了他们的申请材料,然后就是等待摄政的威尔士亲王签署专利证书了, 这事急也急不来。
理查德决定组建一个家族公司, 除了负责工厂生产, 也要有售货员负责推销。
他们坐着将军的马车回到格罗夫纳广场,在回去的路上, 理查德和妹妹商议:“玛丽, 缝纫机是一个新鲜玩意儿, 你觉得我们一开始投入多少资金合适?”
“刚开始除了那些追求新奇的贵族和有钱人家的太太,有多少人会买呢?我们资金有限,不能全部压在货物上, 刚开始不必生产太多, 先期投入两三千镑应该就够了, 一百台高档缝纫机和二十台普通缝纫机应该够了, 到时候可以给它们编号1到100……”
“编号100之后都生产普通的缝纫机吗?”约翰好奇地问。
“当然不是。”玛丽和理查德同时说道。
接着,领会了玛丽意思的理查德向约翰解释:“那些贵妇人可受不了普通人和他们一样。我们完全可以生产两个系列, 高档缝纫机是S系列,面向普通人的缝纫机则是N系列,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即使同样是高档缝纫机, 一般人也没权利购买编号前五十的缝纫机, 那是留给王室和贵族们的。”玛丽补充道。
“我们给高档缝纫机定价多少合适?五十镑,还是一百镑?”理查德笑了。
“毫无疑问, 一百镑,对于有钱人来说,他们打个赌可能都要花掉这么多呢,一台时髦的缝纫机卖一百镑对他们来说一点儿都不贵, 如果谁舍不得为太太花这个钱,那就说明他一点儿都不关心家里。”对于富人玛丽可一点儿都不手软。
约翰瞠目结舌,这样算起来,利润未免太高了,他连忙问:“那么我可以入股吗?”
“当然可以,我们的公司还没完全组建起来呢,正需要亲友们支持。不过,你现在有多少钱?”虽然已经打算好了要帮扶家人,但是在商言商,理查德也不能白白把股份送给约翰。
约翰工作才两年多,今年的薪水刚刚涨到一百二十镑,才把玛丽之前资助他的钱还清,哪有多少存款。因为不知道理查德和玛丽打算如何对公司的股份如何定价,身边的几十英镑他都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来。
玛丽看了看两个哥哥,抿嘴笑了起来:“约翰,这是我们的家族企业,现在又是初创阶段,我们兄妹几个人就都按照五十英镑一股好了,不光是你,还有威廉、范妮、苏珊都是这样。至于外人,我暂时只打算引入教父一个股东,毕竟我们的缝纫机专利需要他的支持。”
理查德也同意玛丽的方案,这下约翰才拿出五十英镑,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当到达将军府上的时候,他们已经给公司取好了名字,叫“蝴蝶缝纫机公司”,并粗略地划分了公司股份。
理查德投入一千五百英镑(算上他前期的投入)并负责所有管理工作,占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玛丽技术入股加投入五百英镑(算上专利费),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约翰投入五十镑,占百分之一的股份;剩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们准备留给马克斯韦尔将军百分之十五、威廉百分之三、范妮百分之一、苏珊百分之一,只要他们愿意各自出钱就行,如果没人愿意出钱,理查德和玛丽再追加出资。
这样一来,只有三个没有钱的小弟弟没法搭上家族公司成立的顺风车,玛丽和理查德打算等他们大一点再视情况而定。
马克斯韦尔将军正在家里等他们,约翰、理查德和玛丽走进起居室的时候,将军正在喝茶,安妮在翻阅一本小说。
互相寒暄过后,玛丽主动向教父介绍了他们的工厂和打算组建的公司。与托马斯爵士那类依靠地产和海外殖民地收入的传统贵族不同,马克斯韦尔将军对经商并无歧视,要不当初也不会变相提醒自己的教女。
“那么,你们是打算把这种机器卖给有钱人喽。”听了教女对缝纫机的定价,将军问道。
“不,等最初一批缝纫机卖出去,我们就会通过大规模生产压缩成本,生产面向大众的普通缝纫机,我想成本应该不会超过十五镑。”理查德在一旁补充。
即使是按照成本定价,花这么多钱买一台缝衣服的机器对于年收入一百镑以下的大多数民众来说,也是无法承受的。
但是这些人并不是缝纫机的销售对象,也不在将军的考虑范畴内,他略微思考就认为普莱斯家的公司的确大有前景,决定出钱投资。他当场让管家给了理查德一张一千英镑的支票,还问教女这么多够不够。
将军的阔气让玛丽喜笑颜开:“当然够了,亲爱的教父,您放心,我们绝不会让您亏本的。”
威廉目前还在海外,大约十一月可能会回来,现在没法及时收到他的回信,但是弟弟妹妹们都默认大哥肯定会同意,把他的份额保留了下来。
至于范妮和苏珊,她们自然信任自己的兄弟姐妹,很快将钱寄了过来。随信而来的还有范妮怀孕的消息,信里提到托马斯爵士热情地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到来。对于理查德经商一事爵士原本略有不满,但是范妮的怀孕让他喜出望外,忽略了普莱斯家那些不合他心意的瑕疵。
“姨父总有一天会发现,工商业会把土地打得体无完肤。”放下信的时候,玛丽对神情有些郁闷理查德说道。
有了马克斯韦尔将军的加入,在他的朋友的提醒下,专利很快被摄政王批准了。在工匠们的熟练操作下,一百台缝纫机很快被工厂生产出来,编号01的缝纫机随即被送往卡尔顿宫。
理查德很快得到卡尔顿宫的工作人员暗示,将编号02的缝纫机被送往克莱尔蒙特,摄政王希望这个新奇的机器能够逗怀孕的夏洛特公主开心。
经过工作人员的演示操作,公主也确实觉得这东西很有趣,“侍女们经过简单的培训,很快就可以缝制出一块手帕,我认为这台机器可以为王国的民众们提供方便。”公主在写给父亲的信里这样写到。
上流社会很快就得知了摄政王和公主那的新奇玩意,很快就有人派仆人去订购。马克斯韦尔将军太太也第一时间在她的朋友们之间大肆宣扬将军为她购买的51号高档缝纫机,自然有人向她打听前面五十台机器的编号有什么特别之处。
“哦,这家公司前面五十台编号是专为王室和贵族准备的,不过,要是这五十台全部都被定光了,剩下的人也只能买后面的编号了。”马克斯韦尔将军太太笑着说。
这更激起了大家的购买欲,一百英镑对这些人家算得了什么呢?谁都不肯成为社交界落伍的那个人,哪个贵妇人能够忍受他人奚落的目光。
一百台高档缝纫机很快售卖一空,后面订购的人必须预付全款才能定下自己想要的编号。理查德让工匠们加快生产速度,同时也在思考能否所有的零部件都在铸造工厂生产,提高生产效率。
“玛丽,你知道吗,去除成本,我们的毛利润高达八千二百英镑,就算去除税金和土地租金,也赚了接近八千镑。”理查德满面通红,飞快地计算着利润。
他越说越激动:“我们一开始计算太保守了,即使高档镀金缝纫机,成本也不过十八英镑。这一次要生产的普通缝纫机,成本绝不会超过十二英镑,我想就算一下子生产五百台,也能够全部卖光。”
理查德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玛丽完全没法阻止被巨额利润冲昏头脑的哥哥。他向铸造工厂下了大量订单,第二批有足足一百台高档缝纫机和四百台普通缝纫机被生产出来。
然而,第二批缝纫机的销售却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一件让整个英国都感到悲痛的事情发生了,夏洛特公主在诞下一名夭折的男婴后,自己也不幸死于难产,联合王国失去了它的法定继承人,民众也失去了他们期待的女王。
巨大的悲伤笼罩着整个伦敦,商店里的亚麻布几乎被卖空了,就连穷苦的百姓也戴上了黑色的袖章。除了已经付过定金的那些,其他刚刚生产出来的高档缝纫机没法继续引起贵族们的兴趣。
至于摆在商店里的普通缝纫机更别提,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两周,就连赌场在夏洛特公主的葬礼当天都关闭了,理查德在《泰晤士报》等的广告完全没人在意。
这种突发事件谁也不能预料,玛丽也并不清楚夏洛特具体是什么时间死亡的,她的身份也没法接触到这位公主。
事后,玛丽从教父教母那里得知了公主死亡的细节,她是在产后第二天大出血死亡的。玛丽对这时候落后的医疗早已绝望,十九世纪那些落后愚昧无知的护理知识暂且不提,但是明明已经有了助产的产钳,负责接生的克罗夫特爵士却并没有采纳,公众的愤怒全部涌向了这位医生。
据说公主的丈夫利奥波德王子在她的妻子生孩子的当晚服食了鸦片,以至于她去世的时候怎么喊也喊不醒。他们还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所有人也在同情这位失去妻子的王子,这让玛丽怎么能够不绝望呢?
就算是公主生孩子时都难保万一,玛丽更加坚定了她心里不婚不育的想法。想到已经怀孕的范妮,她不顾自己未婚少女的身份,频频写信给桑顿莱西的姐姐,告诉她一些后世的护理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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