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年夜饭
何庆笙的语气严厉, 带着命令。
程涛的心沉了一下,情况已经不好到这样了?连靠近都有危险。
“宝山哥。”
邓宝山应了一声,听到何庆笙的话, 他就死命拉住了缰绳。
“我情况不确定,咱们少接触,你和宝山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那儿就回去,你们走之后我们再去取。”何庆笙站在土堆那边, 够着身体和程涛说话。
程涛赶紧应好。
看着程涛和邓宝山把车上的篮子竹筐搬下车, 何庆笙面带欣慰。
这几天他一直待在公社,事出突然,他和公社大院的同事商量后,派人挨家挨户去通知, 让他们最近都待在家里不要外出,什么时候解封等通知。其中有配合的也有不配合的, 他们尽可能的调节,调节不了就用强制手段, 勉强是把人都留在了家里。
没办法,谁都能选择自己的生死, 但是因为他的选择而给大家带来困扰,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威胁大家的生命安全,那就不能听之任之了。
他一直都很忙碌,连在几步外的家都没回, 更别提爹娘、兄弟和侄子。不是没机会而是不能, 他是最先发现疫病, 并且近距离接触过病人的一批人, 当然包括他连同他的同事, 以及那名传染病专家, 当时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最后会出现这么个转折。
理性上,他们现在应该被隔离在屋里不接触任何人。不仅仅是他,包括他当时带的队伍也包括公社大院和派出所的工作人员都应该如此,这样最能有效的阻断任何病毒的传播途径。
但是不能,都隔离起来了,事谁去干?
他的朋友,要做研究,还要治病救人。作为医生,就算被感染的那几个人身份存疑,他的第一选择也是治病救人。
“这是我当初学医时立下的誓言,只要我还能坚守在岗位上,就绝对不会违背。”
说完之句话后,他就走进了卫生所。这是医者的责任良心,何庆笙对他行了一个军礼,就退出了卫生所。出来后,就下令封锁整个卫生所,不能进不能出,所需物资只要放在门口,内部人员自会抬进去。
至于他和其他人,从那天起就再也不回家,并且还要尽可能避免接触到其他人。
就是追捕间谍时,他们也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这在一定程度上对抓捕工作起到了很大的负面影响,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直接闯进有嫌疑的地方,而是要事先通知里面的人,经过多方询问确定他们有没有怀疑。
这就给敌人逃跑制造了时间。
但是,没有办法。
比起那个,他们更怕自己变成传染源。
短时间内,万福公社不缺吃喝,这和过年家家户户囤年货有关,但是其他防护物资却少得可怜。昨天程涛送来的物资解了燃眉之急,多半分给看守路口的同事和执行任务的同志,剩下的送去卫生所。
他们招募的志愿者也分到了两套,他们正在奉命挨家挨户调查,统计家户人口,碰到普通人当然没事,就怕直接和任务目标对上。
不幸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今天晌午,他的一个同事开始发烧,持续不退,经过初步判断他是被感染了。
这在公务人员内部引起了恐慌,怀疑和确定完全是两码事,前者还心存侥幸,后者是恐惧,毕竟没有人能够平静的迎接死亡。
那名同事被送进了卫生所,其他人用酒精消毒,然后戴口罩穿防护衣,继续忙碌。为了减少类似事情的发生,何庆笙领着大夫给全体公务人员检查身体,主要项目就是体温,心率,如果异常就会立刻被送到卫生所内。
这位大夫原本该是邵青云的主治医生,不过他来到之后发生的事情让他不能进入卫生所,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外面的人不知道,公务人员是知道卫生所情况的。
偶然接触过,都有可能被传染,进去之后还不是死路一条?
不过既然是公务人员,别管是文化高低,觉悟那都是一顶一的,就算有私心,也不敢在这些事情上糊弄人,更别说旁边何庆笙专门看着呢。
这个路口是他们今天最后一站,值得庆幸的之前都没有检测出异常。
看见程涛,何庆笙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陡然见到家人,就是他都恍如隔世。想到对方正在做的事情,他是欣慰又心慌。
妻子孩子在乡下,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
只要他把万福公社把控好!
这句话是何庆笙的信念,万福公社外还有数不清的人,他们是亲人,是朋友,是同胞。如果这个病毒是能控制,那万事大吉。如果不能控制,就要想方设法的让它永远的留在万福公社这小小的一块地方,不往外溢,这是最优解。
现实不是道德案例题,在一船人和一个人的生存问题上做出选择,他会选择前者。
“大姐夫,这几篓是防护用具,我在外面的塑料布上已经写下了数量和内容物,你看着分配。这一筐是大姐让我带来的,今天是大年三十,你好好尝尝咱自家的饺子。”程涛把东西都搬下来,高声和何庆笙说。
“知道了。”何庆笙回应。
“你回到家告诉你大姐还有明嘉他们几个我没事,叫他们别担心。”何庆笙嘱咐,“你也赶紧回去,下次过来,再离远点儿。”
程涛应了一声,现在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不过从何庆笙的态度他就知道万福公司的内部的情况不容乐观,难道又现感染者了?
一路沉默。
驴车停在万福河大桥的这侧,程涛和邓宝山把外面的塑料布口罩手套脱下来烧了,又各自抓了一把雪,洗手洗脸,驴和板车也是差不多的待遇。昨天他们回来,就算一群人等着,这些步骤都没有省,今天没人催着他们当然做的更仔细了。
“宝山哥,咱们回见。”和邓宝山分开之后,程涛回家,果然都等着他呢。
“我见到大姐夫了,他正领着白大褂给大家测量体温,检查心率,看上去挺精神的,一点事没有。”程涛笑着说道,表情看上去十分轻松。
程红春跟着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还不都怪你,你大姐夫明明就在万福公社,你偏说他去市里了,你这样我能不多想吗?”如果不是任务特别棘手,涛子用得着说谎?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任务确实棘手,但还能控制。
“嘿嘿,”程涛摸摸后脑勺,“当时民兵队长刚出事儿,我怕你跟着担心。”
家里都知道邵青云的事,一时间也都理解了。
“那小舅,你有没有问我爸,我们能去看他不?”何明嘉问道。
程涛拍了拍他的脑袋,爱怜的说道:“你说你这个小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里面不会都是浆糊吧?”
“小舅,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爸现在任务在身,万福公社全面封锁,就算里面没事,在上面没有下令,内部情况没有处理完之前,你都甭想见到他。”程涛笑呵呵说道。
“啊?”何明嘉哀嚎一声。
虽然说他们家,孩子和亲爹不算亲近,他在家和不在家他们照样活着。在他心里,亲爹还没有后妈亲,但是一听说他爸还必须得待在那个危险的地方,他这心里还是很担心。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啊?这都好几天了。”何明嘉嘟哝。
“你什么时候对你爸执行的任务这么感兴趣了?你问你小舅他能知道?”程红秋笑着制止,“好了,这事到此为止。咱们该吃年夜饭了,快去端菜。”
“好啦,好啦。”何明嘉应了一声,拉着何明禾去厨屋。
何明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大年三十晚上这顿年夜饭,吃的还算热闹。长辈孩子们有说有笑,谁都没有刻意去触碰疫病这个话题,甚至连万福公社这几个字都没有提起。
饭后,程涛送程大江回家。
程仓里本来安排的是一天两晌的巡逻任务,就是早晚各一回。
不过今天上午,由程涛提议大队部同意,决定上午和下午也要巡逻,所以原本的执勤任务表就发生了变动。
两个巡逻队,一巡逻队负责早上和下午,二巡逻队负责上午和晚上,最大的限度的覆盖所有的时间,不让敌人钻空子。这大过年的,要是让他们乱一遭,想想就觉得闹心。
为了更好的达到巡逻的效果,两个巡逻队现在都沿用程涛的模式,巡逻队分成两小队,分布在两个相对的方向点,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巡逻,中间集合一次,共享信息,最后集合一次,做总结。
这样一来,他们能尽可能综合时间和空间,虽然不能说百分之百的防住外来人,但是他们想悄无声息的潜进来也不那么容易。
程大江家大门口,程涛看见了程科,一看到程大江,他立刻就迎了上来。
“爸,今天是大年三十,我知道我就算请你也不会家去吃饭,这是妈做的年夜菜,我给你送过来了。”程科扬了扬手里的饭篮。
程涛回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吃了顿年夜饭,虽说比起往年来这顿饭很省时,没有听收音机里的春节联欢晚会,桌上没酒,也没有饭后嗑瓜子吃糖的闲聊,仓促的就结束了。不过,现在天也已经完全黑了。
程科走过来的时候,程涛感觉到一股凉气,想也知道他在这等了挺久。
如果两家只是普通矛盾,程涛乐于把这一行为解释成孝顺,但他们不是,那程科的行为就值得推敲了。
“我已经在你叔家吃过了,你现在有妻子孩子,还要照顾你妈,手头也不算宽裕。以后这些事都不用想着我了,我这什么都不缺。”程大江淡淡的说道。
“爸,话不能这么说,我是你和我妈亲自养大的,大过年的吃年夜饭都不想着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程科叹了一口气,“您和我妈的事,我可以不管,我也不强求你们必须得住到一起。但是照顾你们俩是我的责任,你们选择复合,我就照顾你们一对,如果你们还是分开,我就照顾你们两个。”
程科回到程仓里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是程涛第一次听他说句像样的话,这才像是读过大学,并且还在大学任教的高材生说的话,别管真心如何,起码让听的人心里舒坦。
程大江似乎也非常感慨,说话语气柔和了很多,不过说出的话却非常直白。
“我这不是在和你客气,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当初如果不是你妈坚持,我是不会收养你。这么多年,我供你吃,供你住,供你上学,也都是因为她,你想报恩就全报到她身上,别来我跟前晃悠了。”
有些话你不说出口,对方就可以当不知道,不理解,程科是装傻充愣的好手,程大江其实早就知道。只是对方还年轻又是小辈儿,他总觉得还能掰正掰正,一直不想把话说的太过直白,就算是在刚闹翻的时候,这些话他都没说。
今天却没有那么多顾忌,看他刚才说出的那番道理,又强调孝顺,程大江其实是有些欣慰的。养在身边这么多年,就算是小猫小狗都有感情,何况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过这种感情并不坚固,尤其程科的身世是扎在他内心深处的一根刺,程大江不想看见他。
趁着他有点懂事,程大江索性就把内心的话说出来了。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很早以前就想说了,至于程科会怎么想他也不在乎。
“我这么说的话,你就全明白了吧?”
“爸,你你别说气话?你养了我这么多年,难道就因为我的身世,就要否定我的一切吗?”程科脱口而出,语气带着点质问。
程大江没说话,旁边站着的程涛却眯起了眼,程大江收养程科的时候,对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记事儿很正常。但他这话的意思明显是知道其中渊源的,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亲爹和李盼弟曾经有过一段,或许也知道程大江的心结?
这就有意思了,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怎么看待这件事情?既然全都知道,他怎么还有脸理所当然的作为他哥的儿子,享受他哥的儿子带来的一切便利?
他这是问心无愧,还是机关算尽?
程涛私以为是后者,毕竟他还敢当面质问他哥,没看出哪里知道感恩。
“原来你也知道你的身世见不得光?”程涛按住他大哥要抬起的胳膊,事已至此,何必还要浪费力气去教训一个不可能叫醒的人。
“啊?”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的身世的?”程涛又问。
程科开始心慌,他刚才怎么一不小心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我,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就这点担当?连自己说出的话都不敢承认。看来血缘真的很奇妙,就算你在我老程家长大,仿的还是你们老辈子人。”程涛的语气不无讽刺。
程科果然被激怒了,“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家里人?”
程涛不屑的勾勾唇角,果然是没脑子,他不过说了几句话,就把要知道的事情炸出来了,他果然一直都知道,并且他对他原本的家庭还挺推崇的。
“我有什么资格?我为什么没有资格?要不是有你,我大哥的就是我的,这么多年,你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你还有理了?”
“话说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卑劣的人,放下碗骂娘,忘恩负义,没有廉耻,说的就是你吧。让我猜猜你今天晚上是过来干嘛的?是不是手里没有钱了?觉得李盼弟没有利用价值,养在家里碍事了?”
“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跟我哥跟前,难道之前我哥表达的还不够明白?我们老程家不要你了!就非得撕破脸皮,清楚明白的把这几个字告诉你才行?彼此之间不能留点儿脸?”
程涛这张嘴就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一刻都不待停的,那话简直是把程科的脸皮扯下来,直接拿着人的自尊心来回揉搓。
程大江本来挺生气的,他就不明白这件事为啥还没完了,前段时间是李盼弟不消停,他把话说明白之后,对方是没脸来了,这段时间又换成了程科。还没等他生气,就听见程涛替他怼人,根本连对方回话的空都不给,他又觉得有点好笑。
“行了!”程大江拉拉程涛,兄弟肯为他出头,他心里挺高兴,不过教训对象已经跑了,看样子以后也不会再来了,这件事就该了了。
他也不想站在这里吹冷风了。
“行了什么行了?你也是,让人这么欺负你还这么好脾气,从前对咱爹的时候,你咋不这样?他到死都没听你真心喊个爹,现在对别人倒是心慈手软了。”
程涛开始无差别攻击,说完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多话了。
程大江也是一愣,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黑暗中,周围一切都很安静。
程涛这段时间有点压抑,他心里藏的事儿太多了,有时事情从开始有苗头,发展到结束,他都是一个人默默承受,然后消化掉。
谁都不能说,一点都不能透露。
人的脑容量是固定的,装负面情绪的盒子总会满的。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程涛都习惯了压抑自己。这次疫病突发,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是如此,明明知道万福公社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他却连一个能说的人都没有,思前想后还是瞒着最好。
在年夜饭桌上,他还得强行欢笑。
他其实没觉得累的,在他心里,家人是第一位的,只要他们开心,他做什么都愿意。身体却不是这样想的,他刚才借程科爆发了一回,竟然还没有控制住自己迁怒了他哥。
“哥,抱歉,我刚刚那话不是有意的。”程涛迅速整了自己的心情,语气多少都有些忐忑。
如果说感觉的话,和刚才相比他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就是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他哥。
程青松是他爹,也是程大江的父亲,他们三个人的交点是程青松。这三对关系中,他和程青松的父子感情以及和程大江的兄弟感情,干涉不到程大江和程青松的关系。父辈之间的恩怨早就该随着那些人的去世逝去了,贸然提起对他对程大江,对两个姐姐都不好。
非要评价的话,只能说在这个关系里,他们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坚持。
要说没有一点不甘心,那是不可能的。话虽然是脱口而出,内心深处对这件事却是有执念的,要不然也不能脱口而出,只是程涛分不清楚是原主残念还是他的想法。
有限的记忆里,程青松每到年夜饭的时候都会叫儿女去喊程大江,刚开始是两个姐姐,后来就变成了他,但不管他们谁去,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每当这时候,姐弟三个都非常的不理解,明明知道请不来人为什么还要走一趟,他们的母亲却总是会温婉的笑笑,然后宣布开饭了。
长大了,懂事了,对这件事情就开始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到底没有亲身经历过,他们自然而然的偏向父亲。
程涛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别管是他穿越来的身份,还是这个世界是小说,都让他觉得自己足够理性和客观,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的。
道歉之后,程大江还是没有说话
大丈夫能伸能屈,这是他哥又不是外人。程涛决定学学他家崽子,“哥,你是我亲哥,我刚才帮你出气呢,剩下那些话你都当没听见呗?”
这次程大江可是说话了,“你都教训到你亲哥头上来了,我咋当没听见?”
“那要不你打我两下出出气?”程涛听他气得不轻,给出了个主意。
这还不算,他抓住了程大江的胳膊,“哥,咱生气归生气,你可不能不认我这个兄弟。”
程大江气笑了都,“我这段时间给你好脸了?你这么没大没小。”他可算是知道程小墩像谁了,要说他们老程家的男人,那个个都是爷们儿,从小就自立自强,谁像程小墩似的黏糊糊的,撵都撵不走。
现在看来,他这个兄弟也不逞多让。
程大江这样想着,眼睛里却都是笑意。冷风吹来,旁边的人打了个哆嗦,他抽出胳膊,摸出钥匙去开门。
程大江却以为他哥是真生气了,连忙拉住,“大哥,亲哥哎,你今儿要不让我进门儿,我明天一早就来堵门,反正我也没事,我以后天天都来烦你。”
“还是说我把那小子撵走,你不高兴了?你不会还想着和李盼弟复合吧?大嫂原先看着还挺好的,还帮我照顾小墩,后来就不大对劲儿了,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似的,我都不知道哪儿惹她了。到最后面连我吃你一坛子酱她都不乐意,我都没惹她她都那样了,我要是惹了她还得了。”
“虽然是这样,但是你要真想跟他过,我就去给你当说客,说服她家来还和你过,就算我将功赎罪了很不成吗?”
程大江听他又跟机关枪一样,啥话都往外说,那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原来你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啊?”
那当然有感觉啊,一个人的眼神是无法掩饰的,有段时间李盼弟看他的眼神,厌恶都实质化了,他要是还感觉不到,那不是石头人了吗?
“行啦,松开,我也不用你去当说客,分开了就分开了,老子要想复合还用等着你?”
程涛不动,这个忙帮不上他是乐见其成的,他得想想他还能帮他哥做点啥?接着就听见他哥没好气的说道:“不松手我怎么开门?站在这里不嫌冷?”
程涛一听,立刻松开了手,嘿嘿直笑。
跟着程大江进屋,程涛舒了一口气。
虽然只有一个人住,但是程大江并没有敷衍,主要这几天外甥侄子时不时就来串门,屋里要是冷嗖嗖的,孩子们怎么愿意留下?每天他都把屋里烧的暖烘烘的,出去巡逻一趟,回来也能睡个好觉,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哥,我去给你倒茶。”程涛语气有些讨好,倒完茶后他又找出两包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主人呢。
“行啦,坐下歇歇吧。”程大江语气还有点不好。
“哦。”程涛听话的坐下。
程大江看了他一眼,又垂眸看一下杯里的茶叶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啊,是真心的不?”
“啊?”程涛抬头,他刚刚说了好些话呢!
“别给我装傻,你还有她俩,是不是都怨我,怨我那个,啊?”程大江到底还是没有把“爹”喊出来。
程涛眼神没有焦距,低声说:“哥,不是都说了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程大江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还我别放在心上,有能耐你把刚刚的话收回去,别让我听见。”刚才就差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糊涂了,现在又让他没听见,早干嘛去了?
程涛不说话。
程大江又坐了回去,嘟哝:“他对你们仨什么责任都尽到了,你们当然觉得他好,他生了我没养过我,还指望我天天真情实意的跟着屁股后边喊爹,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哥,你可别误会,爸他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那只是我们的想法。”程涛给他解释,理智上他能够理解程大江的怨念,情感上他却不愿意他进一步误会程青松。
“你的意思是他还不想我喊他爹了?”程大江更生气了。
他现在说啥都不是了,程涛索性闭嘴。
程大江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好,也不说话了。
程涛大概能理解程大江别扭的情感,再说他刚才已经说得够多了,现在只是安静的陪他哥坐着就行。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涛出来的时候没有带手表,现在连个参照物都没有,不过他并不急着回去。
“等疫病这件事儿过去,趁着红春红秋都在,咱们一块去看看他吧!”程大江说道。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程青松。
程青松牺牲之后无数人去祭拜过他,是感谢,可能只是想见见英雄,程大江也去过不止一次,他悲伤过怀念过,疙瘩却一直都没有解开。
程涛说他从来没有真心实意的喊过一声父亲,这句话是对的,他确实没有,就算是当着他的墓碑也没有。
现在他却想去看看了。
程涛觉得非常惊喜,“好啊,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咱们一起去。”
程涛之前就意识到自己挺在乎这个事,等他从程大江家出来,脸上还是不自觉会带着笑容,就更加确定自己确实在乎。
走到街上,程涛听见了一连串的爆竹声响,是邻村传过来的,不知道是谁家这么大的手柄。现在的炮仗都是手制土炮,过年的时候,农家买一挂应个景就顶天了,像后世放百响千响的,聊聊无几。
不只是他觉得惊讶,还专门有人走到街上讨论这是谁家?
“我听说南洼小李庄的大队长托人从南边买来了一挂炮仗,足足有千响,说是要给村里去去晦气。”
这个晦气指的是什么大家都知道,今年他们公社逮住了两名间谍,身份是他们村识别出来的,人却是从小李庄出来的。听说为了这事儿,小李庄大队接连被公社叫去问话,还得到了严肃批评。
大家都在说这事儿,程涛走一圈就拼凑出来了大概。
越往东头走越是安静,出来凑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少,离老远他就看到了卢蓁蓁。
今年事多,但毕竟是过年,早在之前大部队不就给小广场上的煤油灯换了新的煤油和灯芯儿,那片现在是少有的明亮。
“新年好啊!”程涛走过去,笑着说道。
“新年好!”卢蓁蓁也露出笑容。
“天这么冷不回屋待着,在这儿站着干啥?”程涛温声问道。
“屋里在吃团圆饭,我又不是他们家的。”卢蓁蓁说,刚才出来的时候,除了她大姑没人拦着她,稍微客气的都没有。
程涛心里了然,“怎么还赌气了?咱们说那是团圆饭,他们觉得那是一年中少有能吃到肉的时候,狼吞虎咽的,看着糟心,还不如出来呢?”你吃的是团圆,人家吃的是肉,少个人就少份竞争,人家当然高兴,不值得放心上。
“你到底向着谁?”卢蓁蓁不满他的回答。
程涛把人拉到跟前,从兜里拿出一根红绳,红绳上是一个磨的圆润的桃核,慢慢的系在她的手腕上,“蓁蓁,我当然无条件向着你。”
卢蓁蓁没接着这事儿再说下去,“公社情况很不好?”
程涛点头,“是有点不好。”
“那这段时间是不是都不能出门了?”
“是啊,”程涛回答,“难得的时间,没事多做点题,以后会有用的。”
“我知道了。”罕见的,卢蓁蓁没有抗拒。
程涛眼中闪过惊讶,不过他小心的没有让眼前的姑娘看出端倪,不然肯定会被抓着不放。
“我以前觉得学这些东西没有大用,像我家大哥大姐他们读书读的早,直接读到了高中,上班之后,还不是和初中毕业小学毕业的,干一样的活,领一样的工资。”卢蓁蓁罕见的提起了亲人。
以前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上学这种事情不能不上,却也没有必要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上头。现在她有点不那么想了,她想要知道更多的知识,不是为了生存,而是想和这个叫程涛的人碰撞灵魂。
程涛的好,刚开始只有她发现了,她的第一想法是把他藏起来,但是他太耀眼了,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他。她想要得到他,就得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
第一次想要靠近一个人,卢蓁蓁自然是拿出十二分的热情。她本事就是个认真努力的姑娘,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放弃。
程涛对此乐见其成,“那我们一块努力。”
两人说了会子话,院里传来胖婶的喊声,才分开。
程涛回到家,堂屋里还很热闹,几个孩子在玩纸牌。程红春和程红秋在旁边做针线,一个剪一个缝,很快一个口罩就做好了。
程涛没说话,安静的加入其中。
大年初一早上还有巡逻,十点多的时候家里就安静下来了。
睡到半夜,程涛被吵醒了。
意识朦胧间他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声音是从后山传来的,这是巡逻队刻意制造出来的声音。
也就是说,后山有情况!
第142章 惊慌
程涛迅速爬了起来。
“涛子叔, 山上出事了?”程传阔也被吵醒了,声音还带着迷糊,语气却郑重。
“应该, 先起床吧。”程涛说道,他听见西屋有动静,就知道家里其他人也被吵起来了。这是必然的,大姐夫处境福祸不知, 晚上家里恐怕就没有睡好的。
穿好衣裳, 程涛下炕出屋。迎面就看到了举着蜡烛的程红秋。
“涛子,山上是出事了吧?”
“嗯,二姐,你看着点小墩, 我这就去看看。”程涛说着就要往外走,胳膊却被拉住了。
“你出去能做什么?二巡逻队都是经验老道的, 相文也跟着,能出什么事儿。”程红秋声音惶恐, 不是她不顾念大局,只是作为姐姐她担心啊, 山上闹出这么大动静,可见是真出事了。这黑灯瞎火的,要是涛子出事怎么办?
程涛怎么能不知道程红秋的担心,他笑着安抚程红秋, “二姐, 我就是去看看, 这么大的动静, 咱们村肯定都听到动静了, 大家都出去, 就咱们家闭门算怎么回事儿?你就放心吧,我有分寸。”
他这边说着,那边程传阔也收拾好跟出来了,“涛子叔,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程涛笑着看向程红秋,好像再说你看小辈都这么有勇气,他作为长辈哪能龟缩在背后?
程红春到底还是松手了,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这一刻这么清楚的知道她弟真的长大了,他早已经不用躲在两个姐姐身后寻求帮助,而是已经成长成能够独当一面,并且敢于去承担责任的男人。
“那你可千万小心点儿,遇到什么事的时候不要着急往上冲,多想想家里人,小墩还有卢知青,他们可都等着你呢。”程红秋追着叮嘱。
“姐,外面冷,你进屋去,你说的我都记下了。”程涛答应着。生命可贵,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又不是半大小子,知道怎么权衡。
走出堂屋,就看到西屋大敞着门。
程红春拉着何明嘉何明禾,“你们两个还是孩子,这种时候凑什么热闹,我不同意你们去。”
只这一句话,程涛就什么都明白了。
“妈,我们就是过去看看情况,如果有危险,我们躲在后面还不成吗?”何明嘉哄人,他虽然志不在从军,但是自小在部队长大,保家卫国这四个字刻在他的骨头里,像这种时候就是他想冲在最前面。
何明禾也是同样的想法。
只是他们两个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程红春,虽说是后妈,但是在他们俩心中程红春就是亲妈,他们只在这个妇女身上感受过温暖和爱。面对程红春第一次这么激烈的反对他们去干某件事情,而且还哭了,兄弟俩都不敢甩头直接走。
看到程涛,他们眼睛一亮,直喊“舅舅”,期望程涛能帮他们说句话。
“我和传阔上山,家里交给你们兄弟俩,先跟过来插门。”程涛带着程传阔匆匆忙忙往大门口走,只来得及叮嘱这一句。
何明禾最先反应过来,跑过去把大门门栓插上。他回到西屋,“妈,你领着弟弟妹妹去炕上,我把煤油灯熄灭,然后和大哥守着。”
他们不知道山上的情况,那些歹人有没有被逮到,万一已经流窜到村里来了,尽可能的缩小注意是必须的。兄弟俩现在也不想什么上山不上山的了,他妈他二姨,弟弟妹妹都在家里,这担子也不轻。
程红春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弟就这么出去了,上炕?现在哪里还睡得着?
作为军嫂,她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刚才拦住两个继子是因为他们年纪还小,做事容易冲动。再加上丈夫不在家,如果继子在她身边出了事,她哪还有脸见何家人?
她当然也担心程涛,不过这对程仓里来说是大事,程涛是程仓里村民,也是“英雄”程青松的儿子,在这种事情应该站出去。她平复下心情,“把灯熄了吧,现在也睡不着了,我带着你弟弟妹妹去堂屋找你二姨,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俩了。”
“知道了。”何明嘉何明禾齐声答应。
程涛刚出门,胖婶家大门里就传来声音,“程涛?”
这是卢蓁蓁的声音。
“天这么冷,你赶紧回屋去。别担心,不会有事儿。”程涛走过去安慰她。
“不是,是我大姑担心我姑父,在这里听消息。你要去山上,一定小心点啊!”卢蓁蓁声音有些着急,关切之意明显。
“嗯,现在那边乱的很,你和胖婶在家等消息。”程涛叮嘱,“我会小心,你放心。”
说完不待卢蓁蓁回答就走了。
街上没有人影,山上这么大的声音,大家不可能没听见,恐怕都防着那群人进村呢。程涛也没有刻意制造出声音,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他做好自己该做的就成了。
程涛和程传阔来到了山脚下,没有什么犹豫这就要上山,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枪声?
“涛,涛子叔,”程传阔惶恐。
程涛拍了拍耳朵,微喘着粗气,“声音离咱们挺远,没事儿,没事儿的。”话是这么说,但是声音的颤抖泄露了他的惶恐。
他当然怕啊,敌人手里有武器,现在开枪很可能是对着人,……
“那涛子叔,咱们抄小路上去?”程传阔建议,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后山。
“不行,”程涛直接反对,这倒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从他们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巡逻队具体在哪,不过枪响之后山上嘈杂声更胜,要不就是追到人了,要不就是有人受伤了。要是前者,他们只要等着就成,要是后者,得尽快让他们下山。
这种时候,也只能赌一把了。
“去抱一捆玉米杆过来做引火草,”程涛吩咐程传阔。
“啊?”
“然后看谁家的柴火多离得近,拿几根木柴,咱们在这里生火。”
程传阔不知道涛子叔想干啥,不过他听话惯了,当即就去做。正好这时候,李顺和程传杰过来了,四个人一起行动。
火堆很快生起来了,他们还合力点燃起了一堆火把。虽然只有四个人,却营造出了一群人的景象,从远处看上去挺唬人。
“涛子叔,咱这是吓唬人,不让他们进村儿?”李顺抹去满头大汗,好奇问道。只是这样会有效果吗?下山的路又不是只有这一条。
“嗯,咱就四个人,贸然上山很可能迎头碰上那群不要命的,对咱们不利。”他们难道还能和拿着枪的人硬碰硬?对方命贱,死了就死了,他们一个个金贵的很,可不能出岔子。
呃?
那确实也是的,他们想为大队出份力,想尽快和山上的二巡逻队碰头,但是那群狗娘养的,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啥事都干的出来。对比他们,他们四个就是小绵羊,碰见准得没命。
“我之前在山里做了点儿手脚,和大队长提过一句,希望他能想起来。”程涛说道。
“啊?”
程涛却没有再说下去,他在赌。赌正义永远会战胜邪恶,赌在熟悉地盘上,他们能最大限度的操纵局盘,也再堵程相文的指挥能力。
程相文是一名退伍军人,触觉肯定比普通人灵敏,在危机时刻他会做出正确选择。
等他看到山上的光点正往下来的时候,程涛就知道他赌对了。
这样想着,程涛开始领着程传阔他们上山,每个人举四五个火把,看上去像是一小撮人。
走了不久,山里突然传来几声惨叫,是在树林里传出来的那边并没有光亮,几乎可以确定是敌人们发出的。
程涛微不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后山确实有好几条下山的道,不过不是本村人根本找不到。哪都能通到的就只有程仓里西头这条,只要确定敌人正顺着这条道走,巡逻队举着火把往下追,他们顺着这条道往上走,对方只要不想正面对上,就只能在中间拐弯。
只要拐了弯,事情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之前,程涛背着背篓上山可不是去玩的,近百个竹篾制作的老鼠夹子都被他扔在了主道两侧的草窝里。抱着宁可一击至死,不广撒鱼的心态,他放的比较密集,听声音就有几个人着道了。
程仓里后山不算高,但林木花草茂密。冬季,除了山道,皆被枯萎的花草树木和山石荆棘覆盖,几乎找不到可走的路。
要是再受伤,那更完犊子。
“涛子叔?”程传杰压低声音,惨叫声距离他们似乎不算远。
“老实呆着。”程涛压低声音。他们现在的位置不错,身侧是一块巨石,从远处能看到光亮却摸不清他们这里有多少人。
惨叫声不是一个人发出的,他们贸然闯出去绝对不是明智之举,还不如让他们垂死挣扎去。对他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藏匿自己,要是让敌人摸清他们的底细,很可能铤而走险。到时候他们可能出事不提,村子里也得受牵连。
这些人现在都是亡命之徒,能不对上就不对上。
程传阔仨小伙向来听程涛的,他说不动就没有人轻举妄动。
身后的大石头成了他们的保护石,四个人背贴着石头,只等着巡逻队从山上下来,他们好去会和。
程涛其实也是在赌,赌敌人不会正面迎上来。双方虽然距离不远,但是敌方受到重创,多位成员行动不便,肯定不会铤而走险贸然现身,他这么说服着自己。
四周非常安静,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时间在这一刻,突然慢了下来。
冬天的半山腰寒风凛冽,他们却都出了一身汗。惨叫之后,那些人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程涛他们尽可能屏住呼吸,注意周围的动静。
庆幸的是,对方没有拿命来赌的破釜沉舟,自始至终都没有现身。程涛他们四个没有被敌人包围,而是等来了下山的巡逻队。
“涛子?”上面传来程相文的声音,略带慌张。
这声音犹如天籁,让蜷缩在巨石后面的四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相文哥,是我。”程涛应道,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脚,感觉到酸麻,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程相文好像也松了一口气,不过他的下一句话却让程涛陷入惶恐,“快,你快过来,你大哥中弹了,他有话跟你说。”
有一瞬间,程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刚听到了什么?昨天,他大哥才刚和他约定等事情了了,他们一家要一起去看程青松。
到现在,他们兄弟俩击掌满打满算才过去半天。
第143章 线索
虽然惊慌, 程涛并没有乱手脚。
他迎上去,还不忘吩咐程传阔,“你去请罗大叔, 把情况给他说清楚,让他拿着药过来一趟。”罗大叔可能没有办法处理枪伤,但是应该能上药,简单包扎下, 只要能撑到万福公社就行。
“知道了。”程传阔转身, 撒腿就往山下跑。
程传杰担心他路上不安全,赶紧跟了上去。
程涛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他现在已经跑到了程大江跟前。明火照光,他一眼就观察到程大江的伤在大腿, 伤口被布条紧紧捆住,现在已经被血浸湿了。
因失血过多, 程大江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睛半阖, 似乎随时都可能昏过去,看上去情况非常不好。
“哥?”程涛凑过去。
程大江突然受伤, 他们随手砍了树枝做成临时担架,一路把人抬了下来。为了避免冲撞,程相文把他们安排在巡逻队偏后的位置。索性抬人的四个人对山路比较熟悉,这一路上都非常稳, 伤口算是没有受到二次伤害。
但是程大江伤的太重了。
程大江该是有很多话想对程涛说的, 他一直看着程涛, 张了张嘴却只能吐出气声。
“我知道, 我都明白, 我会好好的, 你赶紧省点力气。”程涛握住他的手,宽慰道:“大姐夫从省城请来了两位大夫,医术一个顶一个高超,咱们这就出发去万福公社,你这伤在他们看来都是小问题。”
什么疫病,什么封锁,在程涛看来都不比他大哥的命重要。
“不去,”程大江吐出两个字,只听语气就知道他是不情愿的。
程涛却不管这么多,他把自己里边的衣裳撕成条,三两下搓成麻绳,系在程大江伤口上侧,给他固定住。“有教训我的功夫,你还是省点力气,想想你大侄子还搁家等着呢,回头找不见你指定得哭鼻子。”
程涛一边说着一边请刚才抬担架的几个人,把他哥抬到山下去。
“先请罗大叔给我哥简单包扎一下,我这就送他去万福公社。”程涛对程相文说道。
按理说程相文不该不答应,这是人命关天的事,程大江是程涛亲哥,他目前的表现都能说得过去,但是……
“涛子,我让传杰送大江哥过去,只要和路口的公安说明情况,和你过去一个样。”程相文指出,“现在那些人还在山里,不定什么时候就闯出来了,到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尽快抓到才是正经。”
这是为大局考虑。
在山里隐蔽地方放竹制老鼠夹子这件事,程涛之前和他提过一句。说是为了预防,万一巡逻过程中巡逻队中有谁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方,就把敌人往这些路径上引,到时候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程涛说的时候跟玩笑一样,程相文也没有放在心上。刚才在山上看到山下有人举着火把往上走,他才突然想起这件事情。
事实证明,这个布置很成功。
他知道陷阱大致方位,具体布置在哪里程涛最清楚。
那可是程大江亲手制作的老鼠夹子,和普通放在屋里逮老鼠的工具不同,那是为了在山里下陷阱,山狼和狐狸都挣脱不了,就是野猪踩到也得受点伤,是个棘手的玩意儿。人要是踩到上面,不残也得养段时间。
拿来对付敌人,那是他们活该。要是自己人踩上去,那多冤啊。
理智上,程涛知道程相文考虑有道理,要是真的踩到老鼠夹子,那真是惨剧。但是情感上他只当对方在放屁,他大哥还在那躺着,可能下一刻就过去了,他现在最重要的是送他去治病。
“他们队伍里已经有人受伤了,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出来霍霍谁,我得先把我哥送到公社。”程涛说道,告诉程相文也是在告诉自己。
“涛子……”程相文欲言又止。
他们很快就到了山脚下,程传阔已经把罗大叔找来了,大概是嫌对方走的太慢,程传阔直接把人给背来的。在路上罗大叔已经听说发生了什么事,被放下之后什么也顾不得,就先去看程大江。
他打开一个玻璃瓶,把里面的粉末全部倒在程大江的伤口上,然后简单给包扎了一下。“先把人送到公社去,他这伤口怎么说都得先消炎!”
正好,花大爷赶着驴车过来了。
众人在驴车上铺上麦秸,程涛直接把棉袄脱下来铺了上去。几人合力把程大江抬到车上,又给盖上花大爷准备的棉被。
一切准备就绪,程涛这就是要上车跟着走。照他的意思,其他人都不用去,只要罗大叔跟着就成,主要怕他哥半路上出意外,需要个能处理棘手情况的人在。
“涛子叔,我也去。”程传阔表示。
“不用。”程涛拒绝,现在去公社不是啥好事,能不去就不去。
程相文也不阻止了,赶紧拉着程涛仨人叮嘱了几句。不管怎么样,他希望程仓里大队每个人都好好的。
程涛点点,握着程大江的手就要上车,却感觉自己的手被攥住了。
“你,留下。”程大江艰难吐出几个字,“抓人,去!”
“哥,其他事情我都听你的,这事儿没得商量。”程涛不听,现在把程大江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巡逻队举着火把送他们出发,事有轻重人有远近,程涛这样的选择他们都能够理解。
“不行!”程大江不依,说完咳嗽起来。
“别激动,还嫌伤口不够严重?”罗大叔赶紧按住程大江的另一只手,抬头看向程涛,“你哥既然不让你去,你就留下。现在公社情况这么不好,就算你亲自送你个去公社,你还能跟着进去不行?你这不是平白无故让他多操心。”
“罗大叔,我哥他自己……”他哥受这么重的伤,身边咋能一个帮扶的都没有?
“不是还有我的吗?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多活两年少活两年,也没差,我陪着大江进去。”
“这怎么行?”
“罗大叔!”“罗大叔!”
他这话一说,周围都是劝的。罗大叔是程仓里的赤脚医生,村里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找他,可以说村里所有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他无儿无女,大队部早就商量过,等将来全村给他养老,绝对不让他的晚年凄惨。
罗大队现在已经不年轻了,程涛这辈还喊大叔,下面多的是喊爷爷的。让他老人家在这个年纪还要为小辈去经历风险,谁心里都不好受!
程涛的反应是最激烈的。
程大江是他哥。罗大叔是他家崽儿的救命恩人,他是真的拿对方当长辈看的,他刚才请罗大叔上驴车是为了能够平安把他哥送到万福公社,从来没想过罗大叔陪着一起进去。公社内部那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程涛虽然不完全知道,但是只看他大姐夫的重视程度,就知道危险的很。
他自己进去就进去了,这是他的选择,让别人跟着进去算怎么回事儿?
这样想着,程涛就要上前,却被赶车的花大爷推开了。
程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这事儿就听你罗大叔的,放心吧,我们两个老家伙一定会把大江交给大夫。”说完,花大爷一甩鞭,出发了。
“花大爷,”程涛朝前追了几步,被程相文拉住了。
“二老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你现在要是追上去岂不是辜负了两位的心意?”
程涛当然明白,他们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以命换命值得,因为他还年轻,还有能力去干更有价值的事情。这大概就是花大爷罗大叔这一辈成长起来的人拥有的最朴素的价值观,为了保护更年轻的那一批人,他们可以牺牲自我。
这一瞬间,程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他觉得这种牺牲不值得,他开始害怕自己会辜负两位的期待。
“那就出发吧!”程涛的嗓音有些沙哑。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应该去做最该去做的事。
除了程大江,巡逻队里还有几个人受了伤,是在混乱中被撞倒或者是没站稳磕碰,索性都是皮外伤。让人送他们回家,大家开始分工,二巡逻队负责堵住各个山口,防止敌人趁人不注意下山进村,程涛则带着集合起来的一巡逻队进山里搜寻。
冬天的夜很长,他们一晚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现在周围还是漆黑一片。
程涛举着火把,领着人上山。到巨石旁边的时候,领路的变成了程传阔,论对山路的了解,他自认比不上对方。之前他来放投放老鼠夹子,属于硬走,期间还被荆棘枝划破了一条裤子,这次由程传阔带路,果然好走很多。
“涛子叔,就是这里。”李顺最先找到目的地,老鼠夹子烂七八糟的,上面还有血迹。
终于找到了。程涛随即决定顺着血迹追,他们动作还不能太快,敌人在暗,手里还有武器,他们得时刻小心周围。
丛林没路不好走,一行人边走还得边找线索,速度更慢。血迹倒是一直没断,且越来越新鲜。
岔路口,大家分头去找线索。
程涛在正前路边荆棘枝上摘下一片布条,上面还带着血迹,看样子应该是那些人缠伤口用的,布条冰凉,被荆棘勾了个洞,大概是因为走的太着急,落在这里的。
这是很少见的金丝绒布料,上边还有烧焦的黄色胶带的痕迹,边角依稀还能看见钢印的几个字,程涛凑近火把仔细辨认了一下。
随即,眼里闪过震惊——
怎么可能?
第144章 抓捕
摩挲着绒布面上的凹凸, 程涛垂眸沉思。
刚才打眼一瞧,他就觉得这像是制作锦旗用料,钢戳印证了他的想法。这本来也说明不了什么, 在这个年代,锦旗还是挺常见的。不过,今年被评为“优秀生产队”的,却没有几个。
因为种种原因, 去年程仓里大队被踢出了评优名单, 当时担任程仓里大队长的程相良就把目标放在了今年。上半年程仓里大队的表现在万福公社数一数二,因此大家对评优充满了期待。
因为这样,那时候程涛想去派出所告程传伟,才遭到了这么多人的阻拦。
不过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包括社员胁迫被人媳妇,霸占他人财产, 大队长换人,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有猫腻, 还出现了间谍争议,每件事都对程仓里大队评优造成了负面影响。
想当然的, 程仓里大队没有获得这项荣誉。
南洼李庄生产大队今年也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比如那两名间谍,何喜兰和李攀图能够兴风作浪,源头就在他们村。
听说事发之后, 小李庄大队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到了公社大院。
领导们也很为难, 不过因为真正的何喜兰得救了, 罪魁祸首也抓到了, 他们就没有再追究这件事情。反正不管是同情还是认同李庄这一年的成绩, 最后评选出的三个优秀生产大队, 李庄就占了一个名额。
不是程涛非得往小李庄想,三个优秀生产队,它是离程仓里,离万福公社最近的。另外两个在万福公社的另一侧,更靠近市区的地方。
并且,他们曾经和间谍亲密接触过。
要说是谁?
程涛不知道。
锦旗这个东西,自己制作出来一文不值。上级发下来的那就是荣誉,就算不供起来,那也得放在大队部办公室里,供全村人瞻仰。
这个年代,大家普遍重视这些荣誉。
现在它却被丢弃在这里,上面不仅有血迹,而且还有烧糊的很迹,本来被剪成字的黄色胶纸被烧成了黑灰渣。
当初就算揭发了何喜兰和李攀图,大家也是下意识的把其他人撇除在外,因为傻姑的关系,何家父母更是成为了重点受害对象。
何家老头是小李庄赤脚医生,和罗大叔一样,小李庄所有人都受过他的恩惠,当初因为是他的女儿,何喜兰李攀图这对假母子才能融入小李庄,事情会和他有关系吗?
还有——
“涛子叔,我们已经检查过了,三个方向都有血迹。”程传阔几个走过来,他们的表情都不好,看刚才布置陷阱的地方,敌人是非常慌张的逃走,甚至连停下来包扎伤口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是冬天,大家身上的衣服不会少,也就是说他们有足够的包扎工具,但是因为慌张,或许是伤势太重,他们只能选择继续前进。之前几个路口都好好的,没想到到这个路口他们反而岔开走了。
按理说这么长时间不见人追上来,他们应该越发从容才对,怎么还越来越慌张了?
程涛捻捻手指。
他站在叉路口,思考着敌人走向这三个路口会有什么下场?往西走,直接就能和山道接轨,他们昨晚被从山上撵下来慌张中拐进陷阱,还受了伤,按照正常思维,他们不可能回去自投罗网。
所以这边的血迹不是障眼法,就是弃子留下的。
往东,程涛对后山的情况说不上很熟,不过从刚才程传阔就在说再往东就到了宝藏的地方,还说他们要不要过去看看,起码和徐队长打声招呼。
昨天山里这么乱,徐队长他们肯定是听见动静了。只是他们有任务在身,之前约定的暗号并没有打响,他们就算听到枪响也没有现身,现在大可能在等消息。
如果敌人朝这个方向走过去,不管是弃子还是大部队都讨不到好果子吃,徐队长他们又不是急就班的队伍。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怕他们被那些人蒙蔽。
“传阔,你领着两个人从东边走过去,和徐队长说明现在的情况。记住,到时候不管看见了谁,只要不是咱们村的,都先控制起来。”
“要是没有遇见人,你就从东路回村,和大队长说一声,让他领着人沿着昨天下山的路再搜一遍,别留下漏网之鱼。”
程涛布置好任务,又解释了一句,“我交给你的任务是去通知人,不是让你去解决问题,要是遇见什么先保命,明白了吗?”
“是!”程传阔正了正脸色,“叔,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嗯。”
“我们就沿着这条路走,”程涛指着发现布条的那个路口,跟其他人说。
如果天是亮的,他大可能会认为布条只是个障眼法。只是现在天才开始发蓝,刚才还是漆黑一片。敌人的选择并不多,他们当然可以选择另外两条路,但是人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选择全军覆没的。
他觉得他们就是选择了这条路,或许布条是被故意留下的。
程涛没有具体分析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当他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大家都表示认可,有几个直接窜到程涛前头领路走。
接下来他们都没有再发现血迹,等天大亮,他们走到了一个石洞前,里面明显有声音。
程涛他们几个对视一眼,小心翼翼上前去看情况。
山洞里有人!
“你是小李庄的何叔,你怎么会在这里呀?”他们中有人认出对方是谁来了。
程涛听到这句话之后,眼里闪过讽刺,他尝试着勾勾唇角,却发现现在的他办不到。
何老头正在答话,“村里有人腿疼,我开了几个药方,却发现家里少几味药,就上山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刚到山里遇到了不知是谁设的陷阱,伤了腿,现在直接没法走了,怕遇到野兽,我挪到这里避避。”
他一边说一边拍拍自己的背篓,里面放着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根茎,结合他身上的狼狈土污,看上去确实是来山里采药的。
程涛站在打头几个人身后注意着何老头的表情,他表情挺自然,但是刚才看到他们这些人的时候,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程涛觉得自己能猜到对方的想法,上山来的他们几个看上去都很年轻,年轻,比老油条好对付的多。这个好对付不是说打架力气不够,而是说脑袋还很简单,思考问题还不成熟。
要是没有捡到那块破烂的深红色绒布,程涛也得仔细考量考量这事儿该怎么办?这不是防疫,为了杜绝更严重的后果,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像这种事情,多是疑罪从无处理。
怀疑无用,除非能拿出证据,论证事情板上钉钉,要不然都白搭。
其他人可没想这么多,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主要一般人都不会往这个方向想,间谍都是些什么人,丧尽天良,面目可憎。
眼前这可是邻村的赤脚医生,虽然因为程传伟恶意退亲,现在小李庄和程仓里不常议亲,之前每天都成婚姻。两个村挨得这么近,又是一个公社,想不熟悉都难,他们怎么可能往那个方向想。
更不用说昨夜,他们才刚看着罗大叔亲自送程大江去公社,都不让程涛跟着。现在他们对这些大义长辈们正存在着某种感情,现在不可避免的移情。
“这大过年的,你还为了这么为村里人着想,真是我们年轻一辈的榜样。”
“老啦老啦,不中用了,可不得抓紧时间发挥余热。临走之前总得给你们留下点儿什么,不然不白活一遭了。”何老头笑呵呵的,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几位后生纷纷提出要送他回家。
程涛看着何老头完全放松下来,像真正的长辈一样夸奖身边年轻人。心里就像是热油添了一把冷水,噼里啪啦的,急切需要一个发泄窗口。
一条河养百种人,有些长辈老了之后就像罗大叔,像花大爷那样,对小辈抱着慈爱之心,为了维护秩序甘愿牺牲自己。而有些长辈就像是眼前这个人这样,从外到内,哪哪都是黑的。
队伍里又几个勤快的,很快就替何老头收拾好了。
他对自己大概是非常自信的,身边除了一个装满草药的竹筐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李顺想替他提着竹筐,都提起来了也没见他出言反对,可见里面没有不能让人看见的物品。
程涛往周围看了看,山洞里全是石头,无法分辨这里之前来过几个人。至于周围,都是枯草,要想观察,就得亲自绕几圈,看是看不出端倪的。
等程传杰把何老头背起来,程涛开口:“先把人背到咱们村去,回头用驴车送回去。”
“啊?”程传杰不解,从这有条山道直接通到李庄,也不算远,所以他一考试就准备一步到位,直接把何大叔送家去呢。再说,他们村的驴车不是送大江伯去公社了吗?现在就回来了?
这么想着,他瞥了眼程涛,对方一脸严肃。程传杰垂眼,“知道了,还是涛子叔考虑的周全。”
“不用,不用。”何老头不同意,他看向程涛,“后生,不用那么麻烦,你就走旁边那条路,很快就到小李庄村口。虽然比回你们村远点儿,但差不了多少,不用费那力气,还非得动用驴车。”
“您不用那么客气,”程涛语气强硬不容拒绝,“这大过节的,家里都等着咱们回去吃饺子,怎么的都得先回去报个信儿。到时候再用驴车送你回家,您放心,一定会把您送回家。”
程传杰转了个弯,背着何老头朝着程仓里的方向走,程涛就跟在他身边。
何老头有些着急,“你们这些年轻人到底怎么回事儿?老人家的话一句不听,就只管自己方便。你们要是不想把我送回去,就把我放地上,我等着我家里人来接。”
话没说完就开始挣扎,他手上大概是有些力气的,捏着程传杰的肩膀,差点把人带倒。
幸亏程涛早有准备,拉着他的胳膊,制止住了他的动作。再怎么说,何家老头也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早有准备的程涛跟前根本没法动弹。
“你这是在干什么?”
程涛不跟他理论,跟愣住的李顺要了一根绳子,直接把何老头捆了起来。然后翻他身上,确定没有武器才松了口气。
“今天是大年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