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慕公子没那么慢
慕公子麾下信徒狂热, 对慕无限之令无不依从,如痴似醉。
蔺兰幽通身寒意森森,纵然未露真容, 亦能感受到其冷怒。
那支蔷薇蕴含慕无限一缕息, 一缕射出,缠住林冰, 林冰通身蓦然浮起数到裂纹。
林雪岸此刻被恐慌与愤怒搅得一团乱,他最忌惮的便是慕无限,如今对方竟直接找上门来,分明是炼制舍器之事已然暴露了。
眼见林冰如此古怪, 林雪岸说不尽心疼, 容色愈厉:“为什么?慕无限向来不管这些残魂化身,凭什么管我的事?不过是一缕残魂,我炼制成舍器又如何?”
蔺兰幽冷笑:“你问为何?公子虽放任神魂分身自在流转, 却也有底线 。以神魂炼器, 觊觎本源,乃至于要收为己用, 已触主上忌讳!你是何等污秽之物, 此等神力,岂容你觊觎?于是公子说,素心门也不必在了。”
“你难道不懂,这四境之中, 唯独慕无限三个字, 不容一丝一毫的不敬?”
林雪岸数载修行, 素心门又是第二层天第一大门派,这般声势落在云阙天宫慕公子跟前,似什么也不是。
蔺兰幽却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这一切本该是无与伦比真理,不必有一丝一毫质疑。
但在林雪岸眼里,这些分身使者都是疯子。
四境之中,半仙之境修士有名有姓的不过五十余人。有此修为,为一方之主也不难。可此人却隐于暗处,名声不显,替慕无限行此污秽阴狠之事。
简直是不可理喻!
林雪岸曾也见过慕公子一面,彼时慕公子戴白鬼面具,披黑色大氅,虽是未露真容,却宛然如仙。
那时惊鸿一瞥,林雪岸几乎好似喘不过气来。
两种极为复杂且矛盾情绪在林雪岸心口拉扯,他既心生不甘生出类似吾可取而代之心思,又想要跪下来,对那道身影顶礼膜拜。
两般滋味极是矛盾,甚为莫名。
那样力量,令四境无数天骄黯然失色,打击自信。
他只是极不甘心。
蔺兰幽不知道林雪岸心里正在疯狂咒骂,不过他这个疯子望向林冰时,蔺兰幽眸中亦添了几分怜悯之色。
林冰生一副好样貌,是个很好看孩子。他外表除了冷了些,其实也没什么异样,看着不过是个性子古怪的孩子。
蔺兰幽忍不住感慨,果然不愧是主上一缕魂丝所养,模样十分漂亮。
可这终究不过是一具毫无灵智的皮囊而已。
林冰身躯已经开始浮起殷红若血的龟裂痕迹,原应身为痛楚,可那张小脸儿一点表情也没有。
不过几息之间,林冰眉心的裂痕瞬间蔓延,整个身躯竟化作无数玉屑,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蔺兰幽指尖那枚无色蔷薇亦是瞬间气化,烟消云散。
残元化作一朵赤红血莲,落入蔺兰幽手中,这是要献给慕公子之物。
该是慕无限之物,自是应该送归回去。
与此同时,若干黑影现于蔺兰幽的周遭。
蔺兰幽指尖那朵无色蔷薇已碎,掌间添了一枚小小金色令牌。
慕无限麾下部署分为“线”与“断”。
那遍布四境的密探以及分身使者便归于“线”。
所谓“断”则为杀手,纯纯干些人屠的勾当。
蔺兰幽这次出任务,得慕无限赐金牌,可驭“断”中修士,以此灭了素心门。
这时节,沈知微正自在绣花。
碧霞派升境后,沈知微特意辟了个清静所,又下了严令,说非掌门不得入内。旁人多有揣测,暗暗好奇。但其实沈知微只不过是这地儿绣花罢了。
青竹环绕间,搭着座小巧的竹屋,屋前铺着青石板,石板上摆着张梨花木桌,桌角放着只白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却凝着圈淡淡的茶痕。竹屋旁种着几株山茶,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竹影落在桌上,与绣绷上的牡丹交叠,倒添了几分灵动。
这时候的沈知微就不似人前那般招摇嚣狂,反倒透出几分沉静意思。
沈知微就坐在竹椅上,裙摆垂落在青石板上,不染半分尘埃。只是那双眸子极静,像深潭般不起波澜,唯有偶尔垂眸时,眼尾那点极淡的弧度,才泄出几分生息。此刻她正微微抿着,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绣绷。
绣绷上绷着块素色软缎,一朵盛放的牡丹已绣得大半,绯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唯有牡丹右侧的两瓣花片还空着,露出素白的缎面。
沈知微手中的绣花针也不停,要将这朵牡丹花绣全。但沈知微其实并不是沉静的性子,所以刻意绣花,将自个儿性子给磨一磨。
碧霞派开张,她方才第一次见着林雪岸。
不过碧霞派尚在第一层天时,沈知微已在谋算林雪岸的性命了。
那时沈知微尚未攒全碧霞派升境第二层天的条件,不过有些事情不能走一步算一步,要提前多想好几步。
如此思虑周全,方才能运筹帷幄。
两派其实早早就结了仇。
枯雪门害死周雪凝——
殷无咎屠了枯雪门。
枯雪门背后是第二层天的素心门。
林雪岸欲炼出一副绝好的躯壳,不惜使出禁术。不过在第二层天,林雪岸总归是要收敛些,于是打发枯雪门做脏事。
死些须弥山山脚根儿的修士,又有什么要紧?
后来殷无咎屠了枯雪门,沈知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过也知晓两派之间是结了仇了。
是,那时虽不会有人将枯雪门的覆灭联想到碧霞派,可一旦碧霞派升境,肯定会有人想起这桩旧事。
哪怕林雪岸想不到,也少不得有机灵人出于搅事情心思将此事告之。
既已成仇,林雪岸必然会趁碧霞派根基不稳,将碧霞派连根拔起,来个斩草除根。
所以如若升境,第一件要做之事便是将除了素心门。
沈知微最初也并无头绪。那时她常去第二层天贩丹,往来频繁。紫云府的弟子暗暗议论,说凌清疏的爱徒云鸢莫名其妙的折在素心门,闹得掌门好生伤心。
底下的弟子知晓也不多,八卦一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听不出个真切。
但沈知微却留了意,暗暗留心这桩事。
于是她特意接近凌清疏。
凌清疏性子稳,等闲不会轻易跟人冲突,背后又有个凌家,旁人总归是要给紫云府几分薄面。
沈知微也不指望借力打力,真能让紫云府跟素心门掐起来。
但她亦隐隐觉得,云鸢那桩事说不准是个很致命的把柄。
林雪岸看着狂傲,可其实行事却很谨慎,之前也不在第二层天作恶,而是跑去下境霍霍。
不但如此,林雪岸还没自己出面,按惯例扶持了个黑手套。这些腌臜事都让当时第一层天的枯雪门做了。
哪怕真露出了行径,了不得将枯雪门打包灭口就是,总是沾不到素心门身上。
总之林雪岸看着虽然狂,行事却挺小心谨慎,还是很会掩饰自己的。
可面对云鸢那个小姑娘时,林雪岸表现是他不装了。
他强势带走了云鸢,凌清疏虽不愿意,却也允了。凌府主可能觉得林雪岸明面上顾及颜面,也不会做什么很难看的事情,可云鸢偏偏死了。
这说明被带走的那个小姑娘云鸢必然有重大价值,方才能让林雪岸如此不要脸,这般绷不住。
接下来沈知微就开始多方打听,旁敲侧击有之,花灵石收买有之。
于是她便有了死去云鸢的生辰八字,还有云鸢入紫云府时候灵根检测报告。折腾一番后,沈知微也对这位无辜枉死的小姑娘体质有基本了解。
其为纯阴之质,不但适合双修,还可用以温养魂魄。
若是用以双修,也不至于早早便死了,沈知微便疑林雪岸有意养魂,加之林雪岸有一子林冰总是遮遮掩掩,鲜少现身人前,其实心头已有几分的猜测。
这期间她还有意外之喜,她跟凌清疏感情发展不错。
许是二人皆单身带女,加之沈知微特意投其所好,是故凌清疏对之颇有共鸣。
沈知微时不时卖个惨,凌清疏又对她添了几分同情。
凌清疏也是仙门世家出身,自小也是受宠,来第二层天奋斗是为了替家族开枝散叶。如此一来,凌清疏性情偏稳重,谨小慎微,至少不似第二层天某些人那般凶残。
在这位凌府主身上,还能看出细腻的感情和同情心。
凌清疏倒仍记挂自己那个没了的徒儿云鸢。
一次对饮,沈知微趁着凌清疏醉酒伤感,煽情使得凌清疏破防,使得凌清疏情不自禁的跟沈知微道及那桩旧事。
也就是云鸢之死。
凌清疏给云鸢写信,皆无回信。等云鸢死后,倒是得了一封回信。那信云鸢托人送回,那素心门弟子也未放心上,待云鸢死后,方才记得这桩时,是故赶紧送回来。
也是巧了,云鸢未死之前,林雪岸下了禁术,如此搜查。凡涉及云鸢字眼,皆不允携出。待云鸢死后,林雪岸方才解禁。
那素心门弟子若不是糊涂误事,说不准就被拦下来了。
信中所提,是一些与林冰相处日常。林冰年纪小,不大懂,但凌清疏一看就知晓怎么回事,这是被人用以养魂。
紫云府实力不堪与素心门对抗,扯住这桩事也无力报复,如此反倒折损紫云府士气。
于是凌清疏忍下这口气,将这桩事压下来,但心里记得这根刺。
所以凌清疏一意捉林雪岸把柄,也动用安插眼线,于这桩事狠狠探查一番。
是故凌清疏倒查得一桩异事。
十年前,诛魔大战方才停歇,那时林雪岸探查坠仙渊,也派了些弟子,皆折在坠仙渊中。其后林雪岸点了两个门中长老,随他一道去。
那两个长老皆是死了,林雪岸一身是血归来。
次年他便添了个儿子林冰。
林雪岸与上界仙子有私是这几年才兴起说辞,其实林雪岸素来不近女色,只一意修行。
林冰模样很漂亮,不过林雪岸将她藏得严,等闲不会让林冰冒头。
凌清疏查到这儿,也寻不出更多破绽了。
不过对于沈知微而言,她已经拿捏住林雪岸性命。
林雪岸自有取死之道。
沈知微当然知晓坠仙渊里有什么。
林雪岸竟敢拿慕公子魂魄造舍器!
接下来就是怎么狙了。
其实她去元元天,原不必搅出那样大动静。只不过采个血,自有人能替沈知微遮掩。
那日慕公子被惊动,披头散发出面巡视,根本也是沈知微故意为之。
慕无限控制欲强,又是个谨慎得不能再谨慎性子,哪怕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必也会令人监看沈知微的一举一动。
沈知微是故意引来这些监视之人的。
这对她以后计划有大用,而且正好可以用来狙林雪岸。
有些人不喜欢被凝视,被人暗暗窥视会浑身不自在。不过这也得分人,要换沈知微,她就不甚在意。
慕无限喜欢看,她可以让慕无限看个够。
沈知微本就喜欢演。
观众都找好了,林雪岸不能不上场。
沈知微也早就下好钩子。
她得知云鸢体质之后,发觉也是可巧,恰巧这副身躯原身就是纯阴之质。
原本那位沈知微样貌美,身体又是极阴之质,本来极适合双修,巴上个大修共同修行两者皆得益。如若投身欲宗,也是专业对口。
不过原身性子有点儿倔,三观有点儿传统,觉得修行是修行,恋爱是恋爱,不可混淆一道。她不想以色侍人,主攻剑修,也未如何利用自己体质进步。
将要升境时,沈知微就将这桩事貌似无意的跟南玉楼提了一把。
那时南玉楼已经跟姜翠搅在一起了。
碧霞派未升境前,姜邠对碧霞派兴趣不大,而且那时候天池宗准备收割这蚊子肉,姜邠没必要惹天池宗不快。
可等碧霞派顺利升境,姜邠肯定加大了对碧霞派关注度。
如此这般,姜邠必然会去盘问一下南玉楼,得知这桩有用讯息。
而且南玉楼身边还有个田熙鱼,哪怕南玉楼忘记说,沈知微也能遥遥控场,令姜氏兄妹知晓此事。
碧霞派在第二层天正式开业,林雪岸未必会来,哪怕来了,未必会带林冰。
林冰足不出户,林雪岸将他藏得跟什么似得,看一眼也很难。
不过上次林雪岸来选云鸢给儿子练功,还带了林冰一道,问林冰喜欢不喜欢。
林冰肯定会说喜欢,那孩子并没有自己的主意,不过是一副壳子。可林雪岸偏偏要问一问,这本没有什么必要。
这说明林雪岸有这该死的仪式感。
林雪岸真是自个儿怜惜自己,自爱得不得了。
沈知微到处送帖子,谁都能来一来,她办得热热闹闹,不过等的却是林雪岸。
林雪岸来得迟些,沈知微可是等得忧心如焚。
当她听到林雪岸父子到来时,心里也忍不住笑一笑。
那时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父子二人,周遭之人还在议论纷纷,暗暗揣测林雪岸用意。
可沈知微却知林雪岸死期到了。
慕无限被逗起留意,让沈知微验血两次,又让蔺兰幽这样半仙修士盯得死死,可以说沈知微被监视得滴水不漏。
林雪岸带着林冰这个“舍器”大摇大摆现身,自然会被原本监视沈知微的密探看得清清楚楚。
事实上不但慕无限探子还在,人家还正大光明给沈知微送了礼,也就是沈知微头上的钗 。
沈知微更加安心。
林雪岸却不知自己死期将至,还搁这儿故技重施。
沈小婵被送去元元天,林雪岸够不着,也不敢去天元府闹腾,于是自然要在沈知微身上下功夫。
他盯着沈知微问林冰:“喜欢吗?”
林冰点点头。
而今想着自己一番布局,沈知微心下油然而生一缕得意之情。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绣好的牡丹花瓣,触感柔软细腻。沈知微眼底的沉静依旧,只是深处悄然凝起一丝锋锐,像藏在鞘中的剑,虽未出鞘,却已带着凛然的气息。最后两瓣花,沈知微绣得格外仔细,而今整朵花已绣齐整。
她跟凌清疏说了三天,其实极大可能没说准。
慕公子没那么慢。
第37章 037 殷无咎可是她的大杀器
素心门, 一颗头颅攥于蔺兰幽手中,由着蔺兰幽提出来,血淋淋的甚为骇人。
是素心门门主林雪岸的头颅。
死的头颅肯定不会太好看, 更不必提林雪岸观之容色甚为狰狞, 看脸色很不服气的样子。
蔺兰幽也嫌林雪岸死得不好看,不过为了震慑之用, 也顾不得许多。
要说在慕公子手底下做事,好处也还是有,那就是只看能力,无需许多弯弯绕绕。
譬如姜邠吞灭碧霞派, 也还寻了个由头, 挑了梅非这个大长老当正义小旗子,又灭了梅玥道心,毁其锐气。这弯弯绕绕的, 加上前期准备工作, 也整了年余光景。
蔺兰幽率众只花了半日,就将事儿给办了。
虽是临时任务, 有慕公子所赐一道神息襄助, 完成得还挺顺利。
蔺兰幽也不敢居功,心里狠狠称赞慕公子,这都是主上之功!
素心门反抗力度也挺大,瑶光门战死七百余人, 而整个素心门近乎折损五千。倒不是瑶光弟子性子不烈, 而是素心门搞了点黑手段。
战死的瑶光弟子纯属自愿, 但素心门就上了点儿黑手段。
本来四境门派改革,门下弟子可自由进出,不必约束, 属雇佣制。这大大小小门派凭本事留人,按实力升境,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素心门弟子需签命契。
签下命契之后,生死就与林雪岸系于一道,愿意不愿意都要跟门主同生共死了。
要说元元天为何不管,这乃是因为素心门讲究自愿,并不强迫。
不过签下命契弟资源会多给些,能看的功法多些,在门里职位也会升得快些。
门中弟子若想要进步,也咬咬牙,将命契给签了。
如此自愿就成了被自愿。
平时大家存在一个侥幸心理,到了生死关头,也只能不死不休了。
不过慕公子这些彪悍下属也不惯着就是,统统杀了。
现场一片狼藉,素心门的建筑群塌了一半,看着有点儿破败,地上散的尸首也有点儿多,血一滩一滩的,尸体东一块儿西一块儿。
不过跟瑶光门破灭时漫山遍野的嘈杂不同,现场呈现诡异的安静。
地上尸首静悄悄,活下来的素心门弟子面上都泛起了诡异的安静,分明亦是受了惊吓,眼神泛起抽离似的惧色。
蔺兰幽觉得安静点儿挺好的。
大家这么安顺,蔺兰幽的工作也能提前完成,不至于再多杀几个人。
蔺兰幽执行任务时还是希望和气些的。
他已行至素心门窍心树前,化出法剑。
蔺兰幽之法剑样式古拙,上有青离二字,方才征伐过,其剑血迹未干。
素心门不愧为第二层天第一大门派,门中统共有三个半仙之境修士,是故沈知微说是要拼死一搏,林雪岸也觉可以一争。
这份实力其实已不输第三层天一些宗门了。
当然那只是从前,而今素心门中三个半仙之境修士已被斩杀,整棵窍心树已不那样亮。
蔺兰幽运足剑息,狠狠灌入,重重一刺。
灌入剑息瞬间,整棵树生出裂纹,旋即片片碎裂,颤动一片叮咚晶莹之声。
整棵树崩坏碎裂,片片粉碎。
素心门成立七百六十三载,今日覆灭。
沈知微来第二层天立足不过半月,虽也没整什么大事情,剧情线倒是走得挺快,前后已覆灭两个门派。
这厢沈知微已整齐绣好牡丹花,殷无咎入内。
这地儿沈知微不允旁人入内,殷无咎却是例外。碧霞派上下皆知殷无咎颇得沈知微的欢心,众人之中,沈知微自待殷无咎不同。
到了第二层天,她跟殷无咎关系也不遮遮掩掩了,也渐显于人前。
殷无咎性子温和,也不爱与人相争,行事也很公道,本门弟子也对他颇敬重。
沈知微指尖儿还捏着针,冉冉一笑,说道:“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殷无咎点了一下头,说道:“素心门那边已有了动静,据说是慕公子派了人来。”
沈知微也没问谁胜谁败,既是慕无限派遣下属来清理此事,那么胜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慕无限是个智力卓群之人,算心无敌。哪怕一场小站,他指定的计划,给的金手指兼派遣的人手都是恰到好处,绝不会出什么纰漏。
按沈知微对他了解,慕无限是个极矛盾可怖存在。他虽善算计,但秉性十分纯粹,可对和错都要依他标准。
林雪岸以他碎魂炼成容器固然僭越,但他自己又放着那些残魂分身到处走,其实并不如何理会。
这种彻底以自我为中心的固执,方才十分病态可怕。
所以当初沈知微方才要逃,彼时慕无限虽是情意绵绵看着仿佛好利用,可有些事只是慕无限尚不知晓罢了。
如若慕无限窥得真相,怕是容不得她。
想到此处,沈知微瞧着指尖儿那根针,不觉叹口气。
素心门不过是炼制个“舍器”就不复存在了,沈知微暗暗做的勾当也不少。她使种魂之术,闹得死人“复生”,养出个殷无咎,论来也是四境禁术。
她都猜得到如若慕无限知晓,会如何的愤怒。
只是,殷无咎当真是慕无限的分身吗?他不是普通的分身,都已生出魂花,于是能跟慕无限彼此感应,相互影响。
哪怕未被吞噬,按理说殷无咎也会受一点儿本体的影响。
沈知微一直暗暗防着,想着这个温润如玉师兄何时会霸道起来。毕竟慕无限俯视四境,唯我独尊,霸道得不得了。
殷无咎虽承原身记忆,但绝不可能一直保持原设性情。
可出乎意料,这些年过去,殷无咎性子一直始终如一,待她也极是温润体贴。
沈知微也暗暗有些疑惑。
她让殷无咎布置此处秘境,说依殷无咎喜好办。殷无咎问沈知微想要什么风格,沈知微说他喜欢的就是自己喜欢的。
那时候倒说得殷无咎面颊微微一红。
私底下相处,殷无咎似乎极容易羞涩。
都处了这么些年了,沈知微也闹不懂。
而此处的布置,就是殷无咎的喜好了,至少不大可能是沈知微的喜好。毕竟沈知微这个人极爱热闹,又爱奢华,不是个安顺性子。
而此地竹影梅香,流水淙淙,极是雅致安宁。
一如殷无咎给她的感觉,这样细水长流,温润剔透。
沈知微:不是说生了魂花便要受主体影响吗?
殷无咎如斯心境,很难相信他受了主体影响,沈知微觉得这其中必然哪里出了岔子。
若殷无咎真受了那位慕公子的影响,是绝不会如此一本满足样子。
难道四界之上,云阙天宫主人,深不可测的慕无限只想过这样日子?
怎么可能!
毕竟慕无限最近看着疯疯癫癫,暴躁得很。
沈知微一时也想不透究竟是哪儿出了岔子。
殷无咎已站至沈知微身后,细心替沈知微拢顺头发,柔声:“我看也是大局已定,我们也不会有事,接下来也会很顺。”
这样说时候,殷无咎已弯下身,这样凑过来要贴贴沈知微的脸。
这等动作已十分熟络,两人已经做惯了,倒有几分老夫老妻的调调。
不过这次沈知微却避开了。
殷无咎有些吃惊。
沈知微倒是淡定下来,柔声解释:“这段时间我要练功,要戒除情事,我们有段日子不能同床了。”
她说的理直气壮,殷无咎虽有几分错愕,但还是点头,顺着沈知微意思说了声好。
沈知微当然有自己盘算,慕公子那枚发钗顶在她脑袋上,虽只是定位之用,谁知晓有没有其他猫腻。
沈知微一向谨慎,虽挺喜欢跟殷无咎亲热,但她觉得没必要为这一时欢愉而露出破绽。
她还不想太快让慕无限知晓自己搞的猫腻。
引来慕无限的监视是极险一招,不过沈知微也还给自己留了道保命符。
她扭头,看着殷无咎。
殷无咎眼底温柔,对她情深一片,这是毋庸置疑的。
她也是很喜欢殷无咎。
殷无咎生出魂花,已是慕无限一部分,等与慕无限相融之后,他对自己情分必然也会影响到慕无限。
更何况慕无限本尊亦对自己有些心思,于是这份情分会无限放大,怕是极难抵御。
那她就有机会在慕无限心口谋得一个缺口。
慕无限那等心境无暇之人,要添一个小缺口可并不容易。
最好能诱得慕无限为自己失态。
从前慕无限虽对自己有些心思,但慕无限又是个极在意规则的人,哪怕他的规则异于常人,却更显坚定。是故慕无限虽对她有意,知晓谋些事后,未必不会狠下心来。
沈知微也不能什么都寄托在他对自己的情分上。
他口里说喜欢沈知微,沈知微却觉得他像是冰坨子,更何况慕无限也不了解她的真面目。
所以他那些情分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念及这些旧事,她手指寸寸描摹殷无咎脸颊。
手指所触之处一片温热,她眼瞧着殷无咎温良眼眸中泛起一缕灼热,沈知微很是满意。
殷无咎既痴情,又这样有用处,自然是一件她极喜爱的珍贵之物。
虽有这个生出魂花的保底杀手锏,但沈知微性子谨慎,也不确定真能在慕无限心底留下缺口。
还是那句话,她不能全心寄托在情分上。
是故虽钓着慕无限,能不露底还是不露底的好。
沈知微温柔笑了笑。
她指尖儿抚过绣好牡丹,问:“好不好看?”
殷无咎自然说道:“好看。”
沈知微厨艺真不行,绣活儿还真不错,看了又看,沾沾自喜:“我给小婵绣件新衣,好不好?”
殷无咎幻想一下沈小婵衣服上绣着大朵红花绿叶牡丹花,欲言又止。
沈知微知晓殷无咎自诩有品味,没好气:“有话就直说。”
殷无咎老老实实直说:“牡丹花精致大气,自是有华贵之美,可绣在衣上,要整身精致打扮,方不突兀,且有雍容贵气。小婵而今还是跳脱性子,个头没有抽条,顽皮活泼,也不喜满身叮叮当当的。只怕,穿出来不好看。”
说白了按沈小婵平时穿的衣服样式绣几朵牡丹,看着定是土土的。
沈知微有些没好气:“再过一月,她便过生日了,你说送条怎样的新裙子?”
殷无咎把沈小婵生日当个事儿办,也早就有所考量了,如今也娓娓道来:“凌府主与你相熟,她女儿凌晶晶比小婵早五年入天元府,比小婵大一届。凌晶晶是她那一届出挑的女修,有剑仙之资,几次皆夺年考魁首,崇拜她的小女修可不少。”
“而今凌晶晶的仿衣都在天灵坊卖疯了,小婵也跟我暗示一番,说她想要。”
“你与凌府主相熟,再求一件凌晶晶小时候的物件一并送去,我猜小婵肯定欢喜。”
沈知微不得不说殷无咎挺会盘算的。
她酸溜溜,就她这个老母亲整天搞阴谋诡计,满脑子都是门派发展,所以跟不上小孩子的潮流呐。
看着自己绣的大红牡丹花,沈知微瞧瞧确实觉得有点儿刺眼。
殷无咎还来个绝杀:“若再求来凌晶晶在衣服上签个名,你猜小婵会如何——”
还用猜?沈小婵肯定被拿捏得高兴疯了!
殷师兄还真会讨人喜欢。
接下来才是真正绝杀,殷无咎凑过来低低声:“小婵知晓知微你这样替她悉心准备,肯定知晓你这个亲娘对她的好。”
那这就成了沈知微自己的主意。
沈知微忍不住唇角上扬,嘴里埋怨:“她少给我惹点儿事,我就欢天喜地了。”
沈知微不要脸,没什么不好意思,这就是她这个当娘的主意。
她看看自己绣的牡丹花,是觉得成熟了点,缝在沈小婵衣服上有些不合适。
啧啧,还是仙门世家的公子化身有情趣些。
心情好时,沈知微还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玉佩。
她想着姜邠一定非常惊讶。
如此一来,她好似不经意实则故意的那个小动作一定会让姜邠疑神疑鬼开始琢磨。
第38章 038 你说那沈掌门,运气倒是好极了……
姜邠是个心思重的人, 在第二层天广撒探子亦是基操。
素心门被灭,姜邠很快也得了消息,是故在急急走来走去。
姜翠安慰:“是慕公子不知为何, 发了脾气, 所以灭了素心门。其实也不过是意外,不足为奇, 我等又未招惹慕公子,怕什么?”
姜翠是有什么说什么,可姜邠面色铁青,似未听进去, 脸色亦并不好看。
姜翠宽慰:“慕公子也非无缘无故, 据说是对方取得慕公子一缕魂丝,竟自炼制成‘舍器’,也就是林雪岸那个不会说话的漂亮儿子凌冰。他也是傻了, 这样的事情居然也敢做出来, 不要命了?”
“如今落得门派被屠,也是因他不知分寸, 更是活该。”
姜邠蓦然冷冷哼一声。
在他看来, 姜翠嘴里不断责备林雪岸何尝不是一种不安?如此狠狠责怪林雪岸,方才将自己跟林雪岸摘扯干净,如此一来,安顺如自己方才不至于如林雪岸一般招祸。
姜邠冷笑:“我怕什么, 我欢喜还来不及。幽使奉命来剿, 素心门弟子杀了几千, 还有万余。云阙天宫自然绝不可能收纳这万余弟子,若真收了,反倒是抬举他们了。所以这万余弟子只能投靠别的门派。我琉璃阁本就是第二层天的第二大宗门, 所谓水往高处走,平白又会多些弟子。”
姜邠虽满面嘲讽,但说的也是实情。
素心门弟子被灭之后,也有几个有点儿修为的素心门长老痴心妄想,竟出列跪求幽使收留。
蔺兰幽当然拒之,认真解释自己等人此回只是征战,无意掠夺人口。若要入云阙天宫侍奉慕公子,每隔三年可惨叫门派选考,没有考试之外随意招收的道理。
说白了云阙天宫要求严,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是能混进去的。
素心门被灭,姜邠当然没什么兔死狐悲惺惺相惜之情。这事说白了对第二层天剩余二十二个门派是有助益得。云阙天宫不收那些弟子,其他各派能趁势扩展一下自己的门派规模。
可姜邠却不由得想起沈知微所说的那句话。
她言之凿凿要报仇,口口声声说不出三日,就能让素心门付出代价。
那时姜邠觉得沈知微说的是大话,就连与沈知微交好的凌清疏也并不十分相信。
结果未足一日,素心门就已成了过去历史。
想着沈知微那张沉稳冷静容貌,姜邠心尖儿蓦然升起了几分寒意。
沈知微认真说那些话时,钗头红石殷红若血,更衬出沈知微面颊泛起几分艳丽。
沈知微仿佛只是说些笑话,做不得真。
如今却一语成谶。
要说解释,似有能解释。沈知微跟谢倾玉来往亲密,言语调笑。谢倾玉可能不会真扶持,但高兴之时,和沈知微说几句内幕消息也不足为奇。
这沈氏得知一些消息,于是故作高深,在人前装神弄鬼,以此震慑旁人。
沈知微是个戏精,这些并非不可能。
但是,或许是种直觉,他心里惴惴不安。
沈知微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服侍贪狼好几年,贪狼喜怒无常,心机深沉,诡计多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对方似一眼看透了姜邠卑劣,但是这个主人却是乐在其中,大约沉醉于自己能降伏毒蛇的成就感中。
服侍贪狼几年了,他也知晓一点儿贪狼的小动作。
每逢贪狼心机算计什么时,便会不由自主细细把玩自己随身玉佩。
姜邠看得出神,那日贪狼难得心情好,给姜邠解释。
“师尊有这么个小动作,我看着有趣,不知不觉便学了去。”
那不过是一桩小事,可这桩小事却有些刺心。
天枢也有一枚玉佩,是红玉所雕,雕琢成小鱼样式。
天枢仙子不似面上看着那么老实,有一点儿小小的狡黠。
她盘算什么鬼主意时,手指头却忍不住轻轻把玩那枚玉质小红鱼。
姜邠不愿意想这师兄妹是一对儿,私底下模仿彼此动作习惯,只想天枢也不过学当时的仙尊姜聆。
一个人若太崇拜另一位一个人,便会下意识模仿,譬如穿同款衣衫,戴同样发饰,乃至于学同样小习惯。
这肯定不是因为师兄师妹是一对儿情侣。
贪狼说不是,天枢也说不是,那两人便不是。
可姜邠这个仆人却暗暗含酸,十分不痛快。
再之后,便是反目成仇。那时候贪狼已经身败名裂,满世界喊打。
独独天枢信他。
她说道:“师兄自不是什么好人,说他背叛四境,投身魔人,我没什么好说,也不会说他一定不会。可如若说他残害师尊,再食其血肉,那绝不可能。”
“姜邠,我要你说实话,是谁背后指使,但说无妨。”
天枢容色十分情切,十分狼狈。
姜邠却沉得似水,只缓缓说道:“天枢仙子与贪狼十分亲近,情非寻常,自然是如此维护。”
他这样说,便有些刻意为之的误导之意。
这师兄妹二人感情好,旁人都认定乃是一对情侣,那么自然便削弱天枢言语里的可信之处。
但依姜邠想来,也算不得冤枉。
纵非情侣,也十分暧昧,处得好似一家人,连些小动作都学得一模一样。
那时他那些话好似激怒了天枢,那女修似要说些什么,不过话至唇前,终究是生生咽下。
她只瞧见姜邠,缓缓说道:“今日说这些话,只盼不要后悔。”
那这话便有些要挟之意了。
姜邠本不以为,认定姜聆已死,姜仙尊两个徒儿亦是大势已去,再说什么也不过是虚言恐吓,并无丝毫震慑之力。
依姜邠所见,天枢仙子貌美,接下来便该跟慕公子恨海晴天了纠缠了,哪里还有精力行旁事?
可那日不经意触及天枢眸子,他竟不觉打了个寒颤。
那个眼神久久烙印在姜邠的脑海之中,他不能忘。
而今姜邠就听着自己一颗心咚咚乱跳。
也许不过是个巧合而已。
他念及沈知微,沈知微美貌俗气,与自己印象中的天枢大不一样。说是沈知微凑巧有这个小习惯其实也是说得过去。
可不知为何,他竟生出了一缕不妙之意。
姜邠觉得不妙,姜翠还在一边火上浇油:“你说那沈掌门,运气倒是好极了,方才升境,便躺着吃好处。”
沈知微什么都没做,可伴随瑶光门、素心门陆续被灭门,原本有正式编制宗门弟子而今也变为散修,肯定要另寻门派挂单。
沈知微不费吹灰之力,躺着吸一波弟子,扩大一下门派规模。
姜翠只是觉得沈知微运气好,她想象力不够丰富,没去想沈知微能使唤得动慕无限。
但姜邠本来心里有鬼,不由得破防。
他疑心更重了些。
姜邠蓦然紧紧握紧了手指,无论如何,他手中还有一张王牌。
这桩机密连他亲妹子都不知晓,更遑论旁人。一旦拿出来,必能护住自己。
旋即他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区区一个沈知微罢了,他竟想着将自己那件大杀器给拿出来。
闹得好似自己真的被沈知微惊着了一样。
自己这是怎么了?
第二层天是多事之秋,传到谢倾玉案前消息也多起来。
谢倾玉也得了素心门覆灭消息。
准确来说,素心门还在覆灭进行时,消息已已传至谢倾玉的跟前。
谢倾玉并没有去救。
慕无限是不会说谎的,他说谢倾玉用他之魂炼制“舍器”,那必然是有这么回事。
四境皆知慕无限是如此的真性情不做作。
那样救就没有意思了。
谢倾玉蓦然闭上眼。
可知晓他要扶持素心门升境至第三层天的人也不少。
这样会损及谢倾玉的脸面。
如若懂礼数,慕无限得了消息,应该知会谢倾玉。然后,谢倾玉亦会客客气气,寻个由头将林雪岸处置。
他不可能为林雪岸得罪慕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