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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半更

六月初六, 朝廷休假一天,整个四九城都好似浸泡在泪水里。

六月初七日,江南乡试科举舞弊一案, 所有不同的人的信件回复, 都进了京。

夏天来了, 澹宁居里换上了夏日窗纱,铜炉里沉香袅袅,宫人们鱼贯而入, 给皇上和大臣们送上饭后清茶。

张廷玉起身,请示道:“皇上,臣等先看信?”

皇上说:“朕来看。”

张廷玉心里一跳, 其他大臣都紧张。

皇上一封一封地看了,很开心, 和大臣们说:“可见这些人, 就是瞧着朕重用噶礼, 眼红嫉妒于他。”

大臣们心里头都更紧张了:皇上毕竟是皇上,常年在宫里头, 对于地方上的事情,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可他们眼见皇上心情这样好,更因为噶礼和皇上的关系,也不敢多说。

皇上看着看着, 眉心皱起来, 越皱越紧,所有的人都提到嗓子眼。皇上说:“怎么都是夸噶礼的?朕都不敢自称完人,说的噶礼好似圣人在世?”

偏殿里的人都装着没听见。

皇上瞄他们一眼, 拿起一封厚厚的信件, 顿了一下, 还是打开。

这封信件,是江苏巡抚张伯行的。

张伯行是有名的清官,真正的清官,之前户部催款,皇上还替他还了一万两银子。皇上既担心这个清官,也只会说好话欺骗于他,又担心张伯行告诉他什么了不得的真相。

皇上拿剪刀剪刀信件,慢慢地看。

一张脸,沉了下来,宛若这四九城的气氛一般阴沉。

张伯行在信里告诉皇上,他对噶礼实在忍不下去了,他也知道噶礼的身份地位,更知道要弹劾噶礼需要真正的证据,说他这两年一直在收集证据。

张伯行说,科举舞弊的事情传到江南,江南读书人人人激愤。民间纷纷起事示威,南京几个学院的学生一起去衙门要一个说法,却不防噶礼将他们都抓了起来。

南京当地士绅们齐齐露面,一起去请见噶礼,这才从大牢里救出来人。

皇上来信询问科举舞弊的事情,噶礼下面的官员,不是和他同流合污,就是怕他势力大,或二者有之,都是夸夸其词,欺上瞒下。

另有,户部催债,地方上的官员一开始都没当一回事,慢慢的,人人自危。噶礼护着和他亲近的官员,重点打压和他不亲近的官员,其中有扬州知府刘文义,正经科举出身,投在大郡王门下,与八贝勒亲近,他欠了户部三万两银子,银子都要家人败光了,打算卖园子还。

噶礼硬是给一个月的规定时间,派人来一番辱骂,列举他小舅子包揽官司、小儿子青楼闹事、管家逼死租户等等事项,间接导致这位官员自尽身亡……

张伯行说:‘皇上,臣有愧,臣居然不知道这名官员如此劣迹。臣知道这位官员该死,但他死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死法儿,这是要户部的催债,还怎么催?皇上,臣身为江苏巡抚,日夜悬心啊。’

皇上看到这里,捧着信纸的手在抖:刘文义表面装的人模狗样儿,内地里不知道多么贪赃枉法!却因为有大郡王和八贝勒护佑,要他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

而老十三不在户部,噶礼听说了京城的事情,要报复八贝勒和九阿哥,要搅合户部催债的事情,如此行径令人发指!

皇上直觉这个事情是真的。皇上可以信这个事情,太子不知道。但太子对噶礼的行为如此管不住,要他愤怒。而大郡王和八贝勒的手伸到扬州,富甲天下的扬州,更要他心生警惕。

张伯行又说:江西另有一个,噶礼推举的官员醉酒自刎。噶礼瞒而不报,其原因是这名官员借着噶礼的名义受贿一大笔银子,断了一个人命冤案,却没有和噶礼分赃……这名官员大约是上个月去世的,消息至今还没有传出来。

皇上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勃发。

“皇上息怒。”

大臣们都跪了下来,皇上看着他们,更怒。

“你们都知道?”皇上的喝问里有着浓浓的失望。

“皇上,臣等知道一点儿。”陈廷敬道,“皇上,噶礼在地方上,有很多地方官的小毛病儿,他能力有,才华横溢,臣等不好弹劾他,……皇上,谁能没有点缺点?噶礼的具体事情,臣等不知道,若有要皇上震怒之处,请刑部和大理寺严查,皇上切莫动怒。”

皇上冷笑,看向阿灵阿。

阿灵阿道:“皇上请息怒,信件上若有什么事情,也不可能都是属实。臣建议,另派人去江南做钦差,查清此事。”

皇上狠狠地盯着他们,好一会儿,低沉压抑的一句:“……不必了。”

这些人顾忌噶礼的身份,都不敢和他说实话,派去钦差南下,又能敢和他说真话吗?

皇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扬州富的流油,扬州知府是大肥缺儿,能派去的官员都是朝里关系硬的。这事情还关系到吏部,吏部满人尚书齐世武,却是太子一系的人,刘文义的这番任命,必然有吏部其他人参与其中,这人,是老大的人,还是老八的人?

皇上拿着信件,继续看下去。

噶礼在山西任职的时候,太原知府赵凤诏为虎作伥。山西民风彪悍,其中平遥县一个名叫郭明奇的百姓,因不满噶礼纵容县令王绶压迫百姓,便将他们二人一同状告到了京城巡城御史袁桥府上。

袁桥立即将噶礼的罪状上奏朝廷,例举了他在朝廷税务上面加收百姓超过两成的税收,还在民间兴修宗祠庙宇,逼迫当地富豪为其捐款,平日还以审查案件为由大量收受霸强富豪的贿赂等多条大罪。

可是噶礼在朝中竟有眼线,还有帮手。被弹劾没多久,就传来了他的心腹山西学政邹士聪代表山西太原民众,上奏请求褒奖留任噶礼的奏折!当时朝中的御史蔡珍对此进行了质疑,认为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这种“百姓爱戴的好官”的假象纯属虚构。

噶礼始终矢口否认,大肆污蔑袁桥和蔡珍说他们均无实际证据,只是听错了片面之词。最终刑部断案,平民郭明奇治罪,蔑袁桥和蔡珍也被一同免职!

张伯行举证:之前朝中官员对噶礼多有不满,其中一个名叫刘着鼐的言官借机上奏,弹劾噶礼在山西任职期间经常贪赃枉法,对百姓们实施酷刑压迫,赃款已经累计数十万白银!百姓纷纷大呼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但这份奏折一直没有消息。

张伯行痛斥道:皇上明鉴,这种朝野遍布清官大老爷,‘百姓爱戴的好官’的假象纯属虚构,都自欺欺人!然此举已经成为定例,地方官员离开,逼着老百姓立生祠,送锦旗,上万民书挽留。老百姓敲锣打鼓的,其实都是高兴他的离开!

皇上狠狠地一闭眼。

人人都说康熙盛世,大清王朝一片繁荣昌盛之景象,全国一片叫好的声音,税赋指数□□,朝野遍布清官大老爷,皇上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年龄老了,喜欢听一些太平话儿,可他也知道在一片繁华盛世之下,当然也有一些乌合之众,他们钻朝廷的空子,上瞒下骗,为一己私利行贪婪之道。

可他没有想到,噶礼就是其中一位。

如此恶劣!

皇上打开噶礼的信件,看着噶礼在信里表述忠心,江南一片歌舞升平,列举张伯行一桩桩罪行,说他为了做清官而不顾人伦法纪,苛责下属,窥视自己的行程试图伪造证据诬陷自己……表情已然恢复平静。

自己一起长大的奶兄弟,可能都变了!曹寅变了,噶礼也变了。皇上不想去信,更不想因此和他的三个儿子都闹起来。皇上更丢不起那个人,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看错了人,信错了人!

可是江南乡试舞弊闹的这般大,必须给一个交代。

“张廷玉拟旨,去年江南乡试的秀才们,全部押送到北京来,朕亲自考。”

“臣遵旨。”

皇上的一道命令下去,前朝和后宫都是震惊。

皇上向来最是爱惜名声的,更最是信任护着噶礼这个奶兄弟的,还有太子的关系在,之前多少人弹劾噶礼,都是自己丢官罢职的,现在却是要闹了起来?

此举要前朝和后宫都害怕起来,民间的老百姓却是又忘记了这个事了。

大船出海,那风光够天天说一年也说不完。大船队一路南下如此盛况,更是吸引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

皇上加强对沿海港口的控制,海盗越来越少了,还有水师真正地轮流巡视海上,隔三差五地运送海货进京,老百姓的心思活动起来,都想去沿海做点事情,赚钱银子。

潇洒和十七阿哥去小舅舅家,听着街上人的议论声,很是奇怪。

“十七哥,不是说都关心科举改革吗?”

“我也不知道。”

到了汪翰林家里,汪翰林听到他们的问题,笑了出来:“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科举改革的事情,那是读书人的事情,他们一阵子热乎劲过去了,还是忙着自己的一日三餐。这出海做点儿事情,找点儿银子,这才是最实际的。”

潇洒点头:“还是要银子啊。”

“那当然,普通人为了一两银子奔波,哪里有心思天天关注这些事情?”

“可是潇洒以前为了一两银子奔波,潇洒也要读书关心国家事情哦?”

汪翰林更是笑。十七阿哥道:“十九弟,我知道了。十九弟在民间的时候,也不一样的。”

潇洒思考一会儿,重重点头:“潇洒是秦淮河上最英俊风流的小道士。”

汪翰林道:“……对。”

十九阿哥瞧着十九弟这张俊脸蛋儿,如此胖气,还能如此俊,也点点头。

皇上的命令发出去,八百里加急,江南官场地震。

噶礼着急处理他的罪证,却有张伯行一直盯着他,还有一些愤怒的,正直的江南人一起联手,闹得不可开交。

噶礼试图买人,去杀了那三个盐商子弟,消灭证据,却被武林人出手保护下来。

江南民间因此又闹了一波。一些学子们闹着要一起来北京,去刑部告状。

……

一桩一桩,消息发到北京,北京也是人心不安,噶礼为官这些年,牵扯到的,不光是皇子们,更有很多的亲友们、门人们。

压抑的气氛中,六月二十三日,西藏发来紧急军情,准格尔部突袭西藏,已经占据拉萨城。

皇上命令朝臣举荐领兵人选,再次要臣工们惶恐不安:军权太重要,尤其这个时候,皇上要举荐,这是要钓鱼执法?还是真要举荐?

刑部开始公布查到的,一个个官员自杀事件的原因。

皇上正式召集进京的,在京的民间知名文人,召集六部九卿,一起商议科举改革的事情。

普通百姓沉浸在他们的小日子,前朝后宫,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皇上看似很是悠哉的。六月二十五,朝廷休沐日,皇上也难得的休息了一天,还陪着皇太后,汇同一家人去郊外看了比赛,对夺得女子骑马第一名的八福晋,大加夸奖:“老八媳妇,很是有满洲女子之英气。”

皇上周围的满汉大臣一起乐呵呵地笑,说不出来的勉强无力。

女子们和孩子们倒是真开心的。

比赛场中,八福晋站在一干妯娌当中,一身红色骑马装烈烈如火,眉眼飞扬肆意,高举代表彩头的大红绣球,下方人群爆发出一阵阵赞赏大笑声:“壮哉!壮哉!”

宜妃娘娘满脸的与有荣焉。潇洒兴奋的站起来鼓掌,大声喊道:“好哦,好哦。”脸红红兴奋的小样儿就差飞起来。

皇太后搂着他笑得腮帮子疼:“来,坐下来用点水。”

身边的十三福晋有身孕没有参加,娇笑道:“十九弟你马上要下场,准备好了?”

庄王老福晋道:“我们的十九阿哥瞧着每一个嫂嫂都是好的,要说哪一个最好才行。”

一边十八阿哥递过来一杯茶,庄重道:“十九弟,来喝水。”

“谢谢十八哥。”潇洒接过来水杯,喝了,奇怪道:“祖母,没有糖水哦?”又说:“十三嫂嫂,潇洒都准备好了。康王婶婶,嫂嫂们都好哦,都是最好哦。”

周围的人都大笑,康亲王福晋道:“就我们十九阿哥这张嘴,就要人爱不够。”

皇太后也笑:“可见和嫂嫂们亲近着。吃糖多了蛀牙。乳牙蛀掉了,将来长大牙也不齐整哦。”

潇洒:“!!!”潇洒小道士有个大志向,要做秦淮河边最英俊风流的小道士,岂能有一口不好看的牙齿?但见他捂着嘴巴,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害怕又不乐意。

十三福晋关心道:“马上去比赛了,十九弟一个时辰没去更衣,又喝了水,要不要去更衣一次?”

十八阿哥一听着急:“十九弟,你要去更衣吗?哥哥陪你去。”

十八阿哥比十九阿哥还着急,起身领着十九弟下去看台。皇太后道:“看台高着,要侍卫们抱着。”

“皇祖母放心。”

“好哦。”

两个孩子答应着,守着看台的侍卫出来两个抱着他们下去,去临时搭建起来的一个帐篷里,更衣净手。十八阿哥拉着十九弟的手,谆谆叮嘱:“十九弟,比赛的时候,我们只管打赢他们哦。”

潇洒一眨眼,脑袋刚在想的事情忘记了,哄着道:“十八哥放心哦。”

十八阿哥不放心:“十九弟不要听十哥说的,让一让,这可不能让的。”

“让他们三招也不怕。十八哥放心。”

潇洒完全不明白十八阿哥的胜负心,在他眼里,这就是玩乐。他端着一副高人的派头,挺着胖胖的小肚子,领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去换了衣服,站到比赛场地里。

两队人马,都是五六岁的孩子,一队红,一队蓝,劲装短打的蹴鞠服,除了十九阿哥羊角头,其余都是头顶一簇头发,宛若一个小瓜壳,越发衬托的脸胖人胖。周围一圈看台上的人,单是瞅着他们可爱的样子,就哈哈哈大笑了出来。

皇上也笑:“怎么要十九阿哥也下去比赛?”

十阿哥忙答应道:“是十八弟要参加,身体素质不合格,去求着十九弟代替他。”

一边的十四阿哥乐了:“十九弟下去比赛,这蹴鞠还比什么?”

“我嘱咐十九弟让一让,”十阿哥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就怕十九弟让他们三招,他们也没有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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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狼来了,尾上小修

大郡王却是笑道:“看十九弟一个人的表演也好。”

阿灵阿道:“臣也期待。臣还记得十九阿哥玩空竹响。”

陈廷敬也笑:“十九阿哥参加蹴鞠比赛, 待会儿还参加积木拼图比赛吗?”

“积木拼图不参加!”十阿哥很是骄傲地:“参加少儿数学比赛,几个学院的人都要求他参加。”

十三阿哥乐了,磕着瓜子, 望着周围的满汉蒙大臣们。

太子微笑着, 小银叉子叉一块榴莲奶酪, 动作优雅地放进嘴里。

大臣们:“……”

十阿哥您能别提数学比赛吗?

给我们放松一会儿,行吗?

十阿哥哪里去管他们?他组织比赛玩得开心得很,志气很是远大的:“汗阿玛, 儿子也是青史留名了。”

皇上:“……有道理。”

众人:“……”得嘞,这瓜子真香,这苹果真好吃, 原来这臭榴莲做成点心也是香喷喷的!

十阿哥昂首挺胸地注视下方的蹴鞠比赛,眉目清秀的面容发了光, 满心期待他这盘古开天辟地才有的大活动, 功德圆满流芳百世!

十阿哥眼望下方, 踌躇满志:“汗阿玛,这届比赛要是办好了, 明年我们加办星星观测比赛。”

“星星观测比赛怎么办?”皇上笑了。

“汗阿玛, 是十九弟说,放大镜改进了,看星星更方便了。”十阿哥满眼梦幻, “儿子就期盼着, 再改进改进,要儿子看到月亮上的嫦娥。”

皇上:“……”嗯,这榴莲点心真香。

众人:我们今天带嘴巴来就是负责吃吃吃的。

皇上和所有老头子们, 都不能说我也想看看嫦娥。山海一般围观的人群爆发一阵阵喝彩, 原来是孩子们的比赛要开始了!

球场中央竖立两根高三丈的球杆搭成球门, 上部的球门直径约一尺,叫“风流眼”。比赛时衣色不同的左右军分站两边,每队16人,球头、骁球、正挟、头挟、左竿网、右竿网、散立等。

两个队伍孩子的父母亲友卖力地喊,他们请来的啦啦队更是挣命嘶吼,呼喊声震天响,“壮哉!壮哉!”的声音淹没天地一般。号角声响起,裁判吹起来响哨,乐队鼓点如雷,两队小孩子拉开架势,瞪大眼睛撅着屁股,一起望着那七彩色的牛皮球。

围观的人更是激动。

年轻英俊的裁判一挥胳膊,左军队员先开球,小球的红穗子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互相颠球数次然后传给副队长,副队长颠数待球端正稳当,再传给队长,由队长将球踢向“风流眼”。

对面队长的一个小孩子飞扑出去,小脚一踢,小球进了那球场中央的高大“风流眼”,一队孩子们跳起来欢呼,围观的更是欢呼,一队孩子看他们的十九阿哥。

潇洒气定神闲,大气地一挥胳膊:“让他们三个球。”

但见对面敌军足踢、膝顶、双腿齐飞、单足停鞠、跃起后勾……各种技艺娴熟美丽胖气,潇洒等他们进三个球,第四个球发球,飞身而出,纯粹的身体运动不用内力,一个侧身运球抢过来小球,大喊一声:“开始!”

“嗷!”

右军得球,闪躲腾挪地运球,有十九阿哥加持,这比赛真没有打头。“举动摇白日。指挥回青天。”头球、钩球、射门,转身踢、退步翻、单接一团泥,单枪急打拐,卧鱼将脚歪。踢的是黄河水倒流,金鱼摊上买。

进球!进球!进球!左军根本碰不到球!

里里外外上万的人群齐声高喊:“十九阿哥壮哉!十九阿哥壮哉!”

“嗷!”“嗷!”潇洒进了五个球不玩了,右军的孩子越战越勇,左军也不认输,小孩子最是天真烂漫,玩起来也最是不讲“武德”,不一会儿,哭喊的,骂人的,推搡的,到拳脚相加,一方撤退,一方压上,直接打了起来。

“你个小混球,你们就仗着十九阿哥在!”

“臭匹夫!我们就仗着十九阿哥在!不服来打!”

你来我往的,还真有点两军交战之势。看台上的大人们哈哈哈大笑,这个说:“一定是你在家里骂谁被孩子听见了。”那个说“骂人都不会骂,哭什么,站起来打!”

皇上和大臣们无奈地笑。

潇洒站在一边看着,颇有点儿“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小寂寞。

十八阿哥在皇太后身边着急地问:“皇祖母,打起来了,谁赢了?”

“你十九弟赢了。别怕。”

十八阿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皇太后:“不哭不哭。我们小十八身体棒棒哒。”

潇洒摸摸小肚子,玩了三场,一个半小时,看看太阳,快到午休时间,他有点困了。一声长啸,大喝一声:“不许再打哦,困了,都去睡觉哦。”

孩子们一听,停下来打架,闹着胜者有赏,负方受罚,要左军的小队长吃鞭子,脸上涂□□,和观众道歉。那小孩子站着被抹□□,直接气哭了:“我不服,我不服,哇哇——”

潇洒上前一步哄道:“无量天尊,输给小道,是你的荣幸。”

孩子们:“……”

潇洒:“真的哦。南京很多人要和小道比赛,小道都不踢哦。小道今天代替十八哥来踢球的哦。以后就不参加比赛了哦。”

“哇”所有孩子都哭了。

潇洒:“……”

一群打架打的衣服乱了,鞋子飞了的孩子们“哇哇哇”地嚎着,潇洒迷糊,可他真饿了,侍卫上前抱着孩子们下去,他去找十八阿哥交代一番,却发现十八阿哥也在哭,又哄了一会儿,十八阿哥被哄着越发能哭:“我是高兴的,嗝儿,我高兴,哇哇——”

潇洒很是大方:“既然是高兴,午休起来再哭哦。”

“好,嗝儿——哇哇——”

十八阿哥的奶嬷嬷赶紧抱着他,和十九阿哥一起去帐篷洗漱午休。

潇洒今天的目的,是参加数学比赛,宣传学校的待遇好,招收人来学习做老师,准备建造他的技艺学院。

小系统道:“俗话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哦。所有人都喜欢来学习数学哦。”

潇洒:“走遍天下要有银子哦,数理化,是什么?能赚银子吗?”

小系统呼天抢地:“小道士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小道士你怎么能说‘走遍天下要有银子哦。”

潇洒迷糊:“小道从南京到北京,就是花银子哦。遇到官府封路,就不能走了哦。”

小系统:“……你的梦想那?”

“梦想还是梦想哦。要有多多的银子,吃多多的大鸡腿哦。不能骗人来学习技艺哦。海伯伯说,匠人是没有钱途的哦。”

“……你就不能将匠人变得有钱途?”

“海伯伯说,天下人都喜欢做不用辛苦的事情哦,匠人辛苦,辛苦的事情,永远都是没有钱途的哦。海伯伯不要潇洒做匠人哦。”

“……”

海伯伯身为一个匠人吃够了苦头,心疼小道士,生怕小道士真做了匠人,小系统本没有了心,却还是转了话题,道:“那你还要他们学习识字?”

“学习识字了,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哦。”潇洒自有理由:“识字就能造更好的大机器哦,改进成自动的大机器,就不用匠人们这样辛苦了哦。种地也不辛苦了哦。”

“……你海伯伯说得对。”识字总是好的,生活有了希望。

“海伯伯很聪明哦。”潇洒说起来海伯伯,大眼睛亮亮的,与有荣焉。

午休一觉睡得饱饱的,起来用午膳打坐做准备。待下午数学比赛开始,潇洒积极参加,和汇集全国的数学大家们比赛微积分。

微积分是西洋人发明的数学,和华夏的数学模式完全两个样子,当然,华夏数学也有一点点微积分基础。

在座的,有保守派研究者,用千年前数学大家祖冲之的方法,利用割圆术,计算到24576条边,耗费大量的笔墨和纸张,得到圆周率小数点第七位精度,这已经是极限了。

像梅家弟子这样,学了西洋数学的子弟,很是知道,越学数学越明白自己的无知,面对考题坐下来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就是两个时辰。

潇洒做的很快,半个小时完成了就起身要交卷。

主考官·皇上一把拦住:“检查了吗?”

“不用检查。”

“粗心。再检查一遍。”

潇洒不乐意:“要去嘘嘘,要去用点心。”

“……去嘘嘘回来再检查,就在这里用点心。十七,你照顾弟弟。”

“好哦。”

“儿臣遵命。”

潇洒给皇上一个小鬼脸,跑到数学比赛的更衣间嘘嘘。十七阿哥跟进来,照顾他整理好衣服洗手,问道:“十九弟,数学真好?”

“好哦。也不好哦。”

“怎么说?”

“数学和种地一样好,数学不能赚银子哦。”

“十七哥不缺银子。”十七阿哥很豪气,“十七哥就是喜欢研究学问。”

“好哦,十七哥棒棒哒。”

十七阿哥很为自己高兴:“十七哥第一次知道银子的好处。要十七哥去赚银子,哪里有时间做研究?”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去看女子马球比赛了,外围近上万的人群也都在那里,开盘玩小赌怡情的地方,更是热闹。

皇上和一伙王公大臣们,都在关注这次的数学比赛。

这和皇上要女子拔河,女孩子蹴鞠骑马快跑等等,试图要汉家女子放脚不一样;也和皇上带人来看比赛,缓和缓和北京城的气氛不一样。

童学院的孩子回家告诉他们的一切,已经要他们隐隐意识到,数学的重要。

皇上和皇家子弟们,一干王公大臣们,都在这小小的比赛场地里,四周拉着明黄帷幔,带刀侍卫五步一岗地站着,可能是这个时代的环境造成的,能不去学八股沉下心来研究数学,都是定力十足的,反正考好也没有官职,参赛的人对于这官场压力,都没有在意。

潇洒回来,其他人都还是一动不动的。他拿回来自己的那张纸,坐在自己的小桌子上,用着白水和榴莲奶酪,仔细地检查一遍考卷,没有发现哪里有问题的,又去交卷。

皇上捧着试卷又看了一遍,熊孩子毛笔字还写的软趴趴的,歪歪扭扭的,鬼画符一般,皇上捧着这薄薄的一页纸,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咳嗽:“回去坐着等着。王祭酒,再过来几个人,来抄录一份。”

“臣等遵命。”

七八大臣围上来作证,角落里的国子监王祭酒恭敬地走上前,双手捧着十九阿哥的考卷,望着又在哥哥的照顾下吃吃喝喝的十九阿哥,他很想说:皇上,臣也没看懂。不敢。只得拿起来笔,用临摹的方式抄录一份出来,呈给皇上。

皇上拿过来再看,虽然还是看不懂,好歹顺眼多了。

太子起身行礼,满脸谄媚:“汗阿玛,十九弟这份草稿,给儿臣吧。”

皇上笑道:“就你嘴巴快。拿去。”

太子开心地接过来,收好。

其他人:“……”太子您这样用“太子”的权利,真的好嘛?

太子:太子的权利不就这样用?

潇洒闹着:“十七哥,要吃甜的点心。”

十七阿哥:“这里不方便洗漱,十九弟吃了甜的甜心不刷牙,会蛀牙哦。”

潇洒:“……”

潇洒恍惚想起一个人生大问题,十七阿哥喂他一口奶酪,他又忘记了。

待夜幕降临,其他的比赛都开始清场了。皇上命人掌灯,给每一个参赛的人披上披风,每个桌子上一盏七才子路灯袅袅燃烧,密集的蜡烛的光将这一片天地照亮,如同白昼。

潇然道长来找师弟,潇洒在皇上的怀里都要睡着了,伸胳膊要师兄抱抱,在师兄怀里又睡了过去。

皇上掏出来怀表看看时间,道:“你们先回去,有要回去的,都先回去。”

太子护送皇太后一群人回去畅春园回来,皇子们领着侍卫协助十阿哥疏散人群,也刚回来,听了这话,那自然要留下来陪着皇上。

潇然道长道:“无量天尊。贫道和师弟先回去。”

潇然道长的身影看不到,留下的人都去看皇上,皇上笑道:“给你们都看看,谁能看懂的,说说。”

一张常规的考试纸,一个传一个,没有一个看懂的,更有连这些符号都不认识的。

陈延敬苦笑:“臣现在听家里孩子讨论功课,都感觉自己听不懂了。臣还自负读了几本书。”

李光地感叹:“臣等真是老了。”目光落在参考的老友梅文鼎身上,无奈摇头:“有时候臣真佩服这份钻劲儿。”

梅文鼎这都有七十岁了,如今在童学院教学,今儿也参加了考试。张廷玉犯愁道:“皇上,这数学研究,要选有天赋的孩子打小培养,耗尽毕生精力……”成果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见到。

“烧银子啊。”皇上叹口气,看一眼不吱声的满洲王公大臣们,更想叹气。

阿灵阿赶紧表态:“皇上,臣等只会打仗,不若要岳端来看看?”

揆叙也忙道:“皇上,往日里都说岳端只会写一些酸诗词,可能真行?”

鄂伦岱微笑。

皇上气得摆摆手:“童学院的老头子朕都指望不上,朕也不指望你们。都放心。”

所有人一起尴尬:“皇上,我们都老了,这是年轻人的事情了。”“皇上,臣等听说,十六阿哥和十七阿哥的学问也好。”……

皇上不搭理他们,自己翻看童学院的数学课本。等到参赛的人都要饿昏了,屁股疼的坐不住凳子了,写了十多页纸张手腕疼的受不住了,一起站起来。

皇上等他们狼吞虎咽地用完饭菜,要他们讲解这题目,才是折腾一个模糊明白。

“这,确定有用?”皇上要一个准确的答复。

“有用,有大用。”梅文鼎感叹道:“皇上,十九阿哥是天才中的天才。在学院里头,臣等有问题,都是询问他。目前我们的微积分研究,只是起步阶段,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知识,大大不够。可我们的匠人造桥造房子的时候,自己会的手法,要人惊叹。”

“我们会简单运用,却没有一点知识体系。这起步阶段最是困难。臣听说十九阿哥要给匠人识字,臣也知道很难。可,读书人哪有几个愿意来研究数学?臣听说西洋人有好多数学大家,他们的神学院里学生都以学数学为荣,国人也以数学为荣……”

这些事情皇上都知道,皇上面上很是愁得慌。

太子弯身行礼,分忧道:“汗阿玛,儿臣认为,这一点需要注意。现在我们的火器比西洋的好,但之前我们确实是和他们学习。他们的火器之所以好,是不是和数学一些知识有关?”

十三阿哥道:“还有一个方面,汗阿玛,他们的人要出海,要打仗,这就刺激他们重视匠艺,重视匠艺研究。而且西洋人是几十年,几百年都这样。我们是打完仗就丢了枪,和平这么几年,都懈怠了。”

十四阿哥脸一黑:“哪里和平?马上又要打仗。”瞄一眼在座的文人:都是你们天天耍嘴皮子!

在座的文臣:“……”

大郡王道:“和平是要和平的,打仗是为了和平。这一点我们比他们好,只是要学习他们的研究精神。”

在座的武将精神一震。

庄王笑呵呵的:“皇阿哥们说的都有道理。皇上,梅先生的话,我等大致听明白了,这事不用愁,读书人不喜欢研究数学,也不强求。匠人本身就懂一点,识了字后,研究的很快。俗话说父传子子传孙,梅先生家里不就是这样教导子弟们?”

皇上点点头:“早在商朝时期,古人就提出‘勾三股四弦五’的说法。可这勾股定理,就是西洋人先研究出来的。这么多年都没有进展,我们也不着急,慢慢来。”

站起来,抬眼看向这十五个参赛的人,好似在看国宝。

所有人都站起来,等着皇上训话。

皇上面容肃穆,语气缓慢,低沉压抑,饱含感情的愧疚和感激:“朝廷需要数学,数学研究枯燥乏味,没有功名,没有利禄,朕都知道。朕也不能骗你们说将来数学研究者怎么样发家致富,可是朕还是要说,朝廷就指望你们传下薪火,搭起来大清数学的架子。万事开头难啊。朕代表朝廷承诺,尽可能给予各位最好的一切,但凡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庄王兄在国子监,你们有事情和朕说,和太子说,和庄王兄说,一定要说出来。”

梅文鼎心里酸酸的难受,领着一干人行礼,含泪道:“皇上,臣等都是喜欢数学的人,臣等能看到朝廷重视数学的一天,已然万分满足。臣等在童学院一切都好,院长等人将我们的生活、家人的生活,都照顾的很好,好到我们愧疚不安。”

“要你们说,就说。”皇上感佩道,“好不好,朕自有标准。”

众人都点头。那可不是?士农工商,梅文鼎一身进士的学问却一门心思研究数学,科举也不考,这哪里好?

梅文鼎却笑道:“皇上,臣等能够心无旁骛地沉浸地数学研究里,已然是最好。若说有什么要求,只求皇上要十九阿哥抽空教导我们一二。”

…………

皇上指着他们笑。

皇子大臣们都笑。

梅文鼎等人也笑。

皇上面容带笑道:“他孩子气,坐不住。还有他皇祖母宠着,天天逃学。朕也正愁着。你们的要求,朕记下来,一定尽量达成。”

“皇上圣明。”

十九阿哥研究四书五经是正经,喜欢琴棋书画是风雅,研究匠人技艺……不说皇上不舍得,他们也不舍得。能要十九阿哥抽空,指点一二,就挺好。

六月二十六日天蒙蒙亮,澹宁居早朝,响鞭三声,皇上道:“这几天都没有早起了,今天将该的事情都办了,有关领兵人选,卿家们可有计议?”

“回皇上,有计议。”

“很好,开始吧。”

皇上真的要大臣们举荐领兵之人。大臣们战战兢兢的,心里默念着之前商议好的决定,抖着手一人写一个名单,放到只有一个小口的小箱子里。

梁九功和几个小太监捧着小箱子给皇上,五百多张小纸条,皇上望着这小箱子,命令侍卫们一张张唱票。

“十三阿哥一票。”

“十四阿哥一票。”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一票。”

“……”

皇上听着,面无表情:太子一系的人,都推选十四阿哥。大郡王一系的人,都推选十三阿哥。还有一部分人,干脆推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两个人。

皇上看一眼下面的儿子们,大臣们,点点头:“既然如此,应是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一起领兵,其他副帅,另外选人。太子、老大、老三……你们有什么意见?”

大臣们齐齐呆滞:皇上您说什么?您答应了?

皇子们正提着心那,不敢信皇上真答应了?正后悔着,听到问话,大郡王梗着脖子脱口而出:“汗阿玛,十三弟和十四弟从没有打过仗,如何能领兵?”

“没打过仗,正好去练练手。”皇上好暇以整,一副好好皇父的模样。

“汗阿玛,儿子会领兵。不会儿子学。”十四阿哥急急地争取。

“汗阿玛!”大郡王眼睛红了,待要开口,要身前的太子,身后的三郡王各踢了一驴踢子!

太子一回头,大郡王急欲动手,皇上、皇子们、满朝廷的人,一起看着他们两个人,火光四溅,目光如刀锋,几番眼神厮杀,最后太子领着兄弟们行礼回答:“汗阿玛圣明。儿子们没有意见。”

大臣们神魂出窍!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大喜过望地喊着:“汗阿玛,太子殿下,哥哥们,臣工们,我们一定不负所托!”

“嗯。如此甚好。”皇上淡淡的一句,望着太子和大郡王青白的脸,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惊喜的模样,面容一肃。

“准格尔侵犯西藏,大清要去收复失地,要尽快出兵!要给准格尔一个狠狠的教训!”皇上脸上的杀气一顿,“领兵一事,有了决定,朕很欣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目前钱粮准备怎么样?户部催债事宜,诸位卿家,都说一说。太子、老大……老九,你们也说一说。”

皇上端坐龙椅,姿态散漫悠哉,宛若亲友聊天一般。

大臣们的神魂飞了,身体抖着,都吓得白了脸。

来了!

来了!

皇上憋了这么久,这是要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疫情又来了哈,小天使们注意,外出更注意。据说仓鼠,猫狗也会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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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半更

大臣们吓得白了脸。

皇上端坐龙椅, 很有耐心地等待,龙脸上云淡风轻的,好似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有人看向太子。

有人看向大郡王。

有人接头接耳。

有人闭目沉思,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九阿哥着急地站出来:“汗阿玛, 此事是儿臣负责, 是儿子失职。目前欠款总收回来六成,共计八百七十五万两八钱。还有大约六百万两银子,没有收回。儿臣和户部同僚们, 都已经和他们书信联系,商谈还款日期。”

皇上淡淡点头。

户部满人尚书穆和伦紧跟着:“启奏皇上,此事本是户部失职。户部戴罪立功, 上下一心同心协力,一定保证此次西部用军之粮草。”

户部汉人尚书王鸿绪:“启奏皇上, 求皇上再缓缓日期。”

皇上望着他们白生生的脸, 脸上的汗水, 面无表情。

太子心头一跳,喝问道:“九弟, 穆和伦、王鸿绪, 这银子可是实际到账?”

九阿哥、穆和伦、王鸿绪立即跪下:“皇上,太子殿下,这银子都是实际到账的。儿臣/臣等万万不敢做虚账欺瞒。”

“起来吧。”皇上慈眉善目的, 望着众人道:“都不容易啊, 朕也知道,借银子的人都是迫不得已,谁家没有银子不凑手的时候?朕也有, 朕的儿子也借了银子。”

皇上这话要所有人都吓得跪下:“皇上, 是臣等无能, 不能给皇上分忧,反添加烦恼。”

皇上叹气道:“其实朕是高兴的,你说汤斌吧,汤斌家里娶儿媳妇,儿媳妇的嫁妆单子那么长,他的聘礼不能少了不是?他不来找朕借,他去找谁去?朕高兴啊。”

“皇上……”汤斌呼唤一声,趴伏在地砖上,泪流满面。

大臣们都不做声,太子抬头道:“汗阿玛,汤斌之事,儿臣有愧。汤斌是儿臣詹事府事,是儿臣照顾不周。”

汤斌一听,当即和太子表示:“太子殿下,是臣不对……”

大郡王正憋着火那,眼见他们两个互诉衷情,粗声道:“汗阿玛,汤斌的事情不是事情,汤斌大人的清廉我们都有目共睹,儿臣也钦佩他。可是汗阿玛,我们借银子,都是为了家人,不像某些人……”

十三阿哥从刚刚的狂喜里一回神,立即打算大郡王的话头:“汗阿玛,儿臣知道此事引起不少反对的声音,从户部催收欠款开始,至今有五十三命官员自尽身亡,他们的欠款一文不还,家产账目严重有问题,对户部催款一事造成极坏的影响。”

“汗阿玛,儿臣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儿臣也叹息他们的行为。八哥之前因为他们宁死也不还钱,气得吐了血。都是给大清朝廷卖力,都是大清子民,如此结局,谁不唏嘘?儿臣每每思及,也是泪流不止。”

十三阿哥的话又快又疾,暴雨连珠一般清晰有力,要人没有办法插口,还听得一清二楚,更因为他此刻沉痛的泪水感同身受。

“汗阿玛!”十三阿哥仰着头,眼里全是泪水,“汗阿玛,我们都是为了大清啊。如果不是此次追债,今年的黄河大灾荒,西部用兵,哪里来的银子?儿臣也不想啊。汗阿玛!儿臣做梦都想我们大清有一天国富民强,没有灾荒,没有战事,家家户户安居乐业啊。”

十三阿哥伏地痛哭,哭声压抑嘶哑。

九阿哥跟着哭:“汗阿玛,儿臣真的不想,儿臣都派人去安排丧事了。汗阿玛!”九阿哥因为这段时间的心酸,哭得真心实意,痛彻心扉。

户部的人一听,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一起哭:“皇上,臣等不是不讲道理,家里有困难的,臣等都是挨家走访,帮忙了。汤斌家里不要臣等垫付银子,要用俸禄还,他家里没了俸禄靠什么过活?臣等给汤夫人安排到女子学院帮忙,有了事情做,家里添加收入……皇上,都是同僚,臣等真的是想要大家都好啊……”

户部的人哭声震天。

其他人刚刚很恐惧皇上,此刻面对他们的表现,有的心生恻然,有的心有所感,有的恨得咬牙切齿。

皇上转着手里的佛珠串儿,安静地听着。

有一个官员怒吼一声:“皇上,臣等不服。皇上,臣知道户部催账是大事,可事情不是这样办的,皇上,那些死去的官员们,谁知道他们的原因?臣等只知道,这是因为催账引起的,户部之人逼死人命,求皇上做主。”

紧接着又有官员出头:“皇上,户部此举,以后有官员再急需要银子,还敢和户部借银子吗?这是逼着他们去贪污啊,皇上!”

“皇上,求皇上做主啊。”大约三分之一的官员齐声奏请,也开始哭。

皇上看他们一眼,听着满朝堂上哭声大作的,面色一沉:“死者为大,朕本不予追究。安布禄,去世官员的原因,查清了吗?不用念名字,只说原因。”

“启奏皇上,已经基本查清。一位官员,欠了户部三万两银子,银子都要家人败光了,打算卖园子还。其上官派人去询问,列举他小舅子包揽官司、小儿子青楼闹事、管家逼死租户等等事项,担心他还了银子愈加贪婪,残害人命,他不忿羞愧之下,悬梁自尽。

一位官员,欠了户部五万两银子,保守估计贪污盐道银子五十万两,其家人还拿着银子放高利贷,在地方上收钱帮人打官司,谁给钱多帮谁说好话。听闻户部催款,这位官员本要还银子,奈何家里子孙不孝,听到消息闹着要分家,争执起来……是被气死的。

一位官员……一位官员……”

安布禄从袖筒里掏出来准备好的折子,继续大声地念。

下面官员们听得冷汗连连。

就连自认愧疚不已的九阿哥和十三阿哥,也是惊恐的眼珠子都直了。

户部的人一起收住哭声,身体贴着地砖,脑袋放在双手上,一句话不敢说。

下面的官员,已经成这个样子了,他们以前都是瞒着皇上的。皇上年龄大了,爱名声,优待老臣,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们能不说就不说,现在……

大殿里气氛压抑,呼吸都困难。

可还是有人自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京官和地方官是一体的,当官的和当官的是一体的,同年、同乡、同僚……各种关系网结错。

更有当官的都想做京官,可京官在天子脚下,那么多人盯着,对手盯着,没有瞒天过海的大本事,哪里敢大手笔贪污?可是和地方官串联以后,就大不一样了。

这也是他们此刻明知道皇上震怒,还是要极力替去世官员说话的原因:打杀下去朝廷整顿贪污之风的势头!

不给拿银子,还是官吗?这些人自觉自己很有理由愤怒!

阿灵阿道:“皇上,此事是臣等失职。”

陈廷敬道:“皇上,此事是臣等失职。”

几位相爷一起请罪,皇上却没有生气,皇上的目光落在丹陛下方,从儿子们、大臣们的身上一一扫过,待要开口,一个青花小瓷碗从身侧小门里飞来。

皇上:“……”

皇上面对御案上的一碗,冒着热气的牛奶汤:大臣们低头跪着没看见,侍卫们和太监们装柱子,皇上一抹脸,端起来用一口:六点五十早朝,现在都九点半了,皇上是真渴了。

皇上心想熊孩子知道孝顺了,心情好一点。

“这些事情,朕听着心里难受。他们都是大清的官员,都是朕的臣子。本该上报国恩,下报民恩,秉公办差,一心为民,却是纵容家人祸害地方,祸害国库!”

“这些天不少大臣劝说朕,说事情已经发生,目前最重要的是吸取教训。朕听着,伤心啊。大多官员都管不住家人亲友,导致害人害己,此乃千古一大悲呼。”

跪满大臣的大殿里,静的落针可闻,只能看到一个个拱起的后背,上方或是飞禽或是走兽的品级补子。

就听着皇上杀气腾腾的一句:“礼部张海同、都察院王明义何在?”

“臣在。”

礼部张海同、都察院王明义膝行,跪出来,心里直打鼓。

皇上:“你二人,一个借了户部八万五千两,一个借了十万两,拿着银子在外头放高利贷,买店铺田地收租子,却至今只还了一万两银子。跑到大街上变卖家当,败坏朝廷名誉毫无斯文,跑到户部大哭大闹,类同泼妇。来人那,摘去他们的顶戴花翎,收回一切职务,交由刑部审讯。”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这两个人“砰砰”地磕头,两边站立的带刀侍卫上前,摘去官帽捂住嘴巴拖走。

“吏部赵安,大理寺哲尔本,你二人,一个借了五万两银子,一个借了七万两银子,自己不还,写信到地方上要其他人也不还,用心恶毒,其心可诛!来人!摘去他们的顶戴花翎,收回一切职务,交由刑部审讯。”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皇上!臣有本奏。”这两个人“砰砰”地磕头,痛哭流涕。

皇上冷笑:“尔等还有何话说?”

“皇上!”吏部赵安跪着出来,哭道:“皇上,臣蒙圣恩,做了天子门生,进了吏部,也想着好好做官的,好好整治官场风气,选贤任良。可是,可是,皇上!是山西巡抚苏克济,陷害臣,还拿住当把柄,威胁臣,皇上……”

赵安痛哭不止:“皇上,臣有往来信件,皇上,臣愿意伏法。”

皇上狠狠地一闭眼,龙目一睁:“你那?”

大理寺哲尔本哭道:“皇上,臣身为上三旗人,家里不缺银子花,臣当年跟随皇上打仗,什么苦都吃过,臣也没有花银子的欲望,是山东巡抚李树德……臣的儿子在山东任职,犯了错,要人拿住错误,臣……一失足千古恨啊。臣借银子,就是为了帮儿子摆平这件事情……”

皇上“猛”地站起来,复又坐下。

“增寿、菩萨保,你们速速出发,各带五百侍卫,将山西巡抚苏克济、山东巡抚李树德索拿归案!”

“奴才遵旨!”

两个侍卫站出来,行礼后退下。

满殿的大臣都吓得呼吸都不敢了。

太子没想到,皇上真会锁拿苏克济和李树德,思及这两个人和自己门人可能会有的关系,一时心里恐慌不安。

大郡王没想到,皇上会如此震怒,一下锁拿两个封疆大吏,后怕不已:刚刚他还想咬出来太子来着,幸亏十三阿哥打断,啊呸,我才不感激他。

他们两个都这样了,其他人更是恐惧,只听着跪着的人身上衣服的摩擦声,这是跪着的身体发抖,带动衣服动静。

皇上望着依旧跪地磕头的,乌泱泱的人群,端起奶汤用了一口,润润嗓子,一开口,表情沉痛压抑,其中的伤心失望不足以道。

“赵安,朕记得你,康熙二十七年的探花,一表人才啊。你的一篇殿试文章朕还记得,一腔肝胆,意气风发,朕特意点你去吏部……”目光转向大理寺哲尔本:“哲尔本,你说得对,你吃过苦了,你知道,这人啊,金山银山,也不过一日三餐,天天鱼翅燕窝,又能有多大的肚子那?朕还记得你的腹部被沙俄人打了一枪,那疤痕还在吧?”

“皇上……”哲尔本痛哭失声。赵安已经哀莫大过心死。

“也去刑部吧,交代清楚事情,有刑部定夺。”

“皇上!”赵安大喊一声,眼泪流过嘴巴,苦苦涩涩的:“臣谢皇上隆恩。”谢皇上,给臣一个体面。

赵安和哲尔本哭着退下。

皇上转头望一眼玩拼图的熊孩子,一回头,目光落在大臣们的身上,声音沉痛悲伤:“国家是一棵树,朕是树冠,诸位卿家是枝丫,老百姓是树根,供养国库。大清是所有的大清子民的,关乎每一个大清子民的身家性命,为什么都当这大清是朕一个人的那?朕以为,你们都想要大清越来越好,朕伤心啊,你们就不担心,这颗大树的树根给你们掏空了?”

“皇上!”皇子们和大臣们都情绪崩溃,经过皇上这一番话,受不住地大哭起来。

“皇上,是臣等的错,皇上,您切莫伤心,皇上……”

大臣们哀哀地哭着,此刻皇上真的哀伤,这都是他亲手使出来的大臣,他希望和他们一起打造一个盛世,他希望君臣和睦一直到他百年,却不得不亲手送他们去大牢。

“老九,老十三。”

“儿臣在。”

九阿哥和十三阿哥等候宣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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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三角 捉虫

皇上望着这两个儿子, 年轻的脸上都是少年人的稚气,充满活力,他却要送他们去战场。

皇上捧着奶汤一口气喝完, 果然熊孩子给飞走空碗了。皇上道:“你兄弟二人可知错?抬起头来回话。”

九阿哥猛地一抬头, 愤愤不平且委屈, 心酸,不甘、各种复杂的情绪交杂,小小声道:“汗阿玛, 儿臣知错。”

十三阿哥真心因为这些官员的死因感受,颇有一种对同为人类的同理心,他抬头, 大声道:“汗阿玛,儿臣知错。大清的官员, 无论怎么有错, 都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去世, 儿臣很是痛惜,儿臣希望这差事可以办的更好, 不要有这样的遗憾发生。”十三阿哥难过的低了头, 哽咽道:“请汗阿玛责罚。”

康熙对十三阿哥很是欣慰,看一眼九阿哥,目光落在户部的人身上:“穆和伦、王鸿绪, 户部的每一个人, 你们那?抬头回话。”

“回皇上,臣等知错。”户部官员抬头,异口同声, 穆和伦道:“回皇上, 那些都是臣等的同僚, 其中有臣等认识的,有和臣等交好的,甚至有着亲友关系的,臣等心痛,臣等希望,不管他们做了什么,都应该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体体面面的……”穆和伦眼泪再次出来:“皇上,是臣等办事不周,请皇上责罚。”

皇上叹气,满脸哀伤:“你们能够知道错误,朕很欣慰,五十三条命,他们难道没有一点优点吗?他们难道没有一点功劳吗?他们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去世,被家人连累羞愧致死,被不孝子孙气死……朕想想就心痛。既然都知错了……”

“皇上,臣有本奏。”却是阿灵阿喊了出来,阿灵阿哭道:“他们都是为了大清啊,皇上,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皇上,看在他们这一年来的辛苦上,饶了这一次。”

“皇上,此事是臣等失职,是臣等所有人失职。”陈廷敬也双目含泪,白花花的胡子一颤一颤。“皇上,这本来就是得罪人的差事,他们敢于担任下来,已经是勇气有嘉,不畏艰难,不徇私情,将事情办到如今模样,皇上,求皇上饶了这一次。”

“求皇上,饶了这一次。”所有大臣一起求情。

皇上苍老的面容上带有一丝不忍:“九阿哥和十三阿哥年轻第一次办差,户部的人的难处……朕都明白。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但有大清官员都应该有朝廷负责,生活,养老,逝后哀荣、家人恩荫……都应该好好的。朕今天不罚他们,惯的他们越发不知道情理。……”

“皇上!”揆叙道:“皇上,这差事本来就难办,皇上!今天罚了他们,以后谁还做这样的差事?皇上,求皇上,饶了他们这一次。”

“皇上,都是臣等的错,臣等愿意担负一罪同罚。”

“这是打量朕不能全罚了?!”皇上努了,目光炯炯的,脸色铁青,毫无笑意。褐色底暗花缎常服袍穿在身上,越发显得背影沉沉的,仿若这一个大殿的光都吸在他的眼睛里一般。

大臣们都哭了:“皇上,求皇上,臣等真的知错了。”

一个大殿的哭声很大,刚刚十三阿哥哭出来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他今儿之所以来这里,就是因为听到这一个大殿的哭声。

潇洒不玩他的积木拼图了,扭头看过来。发现皇上又在发脾气了,麻利地起身走到门口。

皇上此刻,才是动了真火,皇上冷笑道:“都是你们的错?安徽巡抚吴存礼不顾灾情,在黄河大灾期间毫无作为……河道总督绍甘克扣治河工料,河道上上下下那么多事情,也是你们的错?你们担得起吗?黄河灾荒,单是河南的140多万民宅、800多万亩耕地全部被淹,河南一省受灾人数达1200万人,893303万人死亡,390万人倾家荡产,流离失所,你们担得起吗!”

“如此天气热的时候,黄河决堤,对蝗虫来说是繁殖的好时期,水灾加蝗灾,你们担得起吗?你们摸摸你们的良心?对得起养育你们的黄河!对得起这片天地!对得起万万百姓!你们也有家人,你们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皇上的手拍打御案,老红木的御案发出一声声闷响。“你们担得起吗!”这句话已经是怒吼。

皇上疾言厉色地望着台阶下方的大臣们,怒不可歇。

“你们哪一个担得起?揆叙你说,你参四贝勒在黄河杀人了,没有仁心了,什么是仁心?眼睁睁地看着黄河两岸民不聊生,是仁心?对黄河灾情无动无衷是仁心?”

揆叙真哭了:“皇上,是臣犯错,皇上,求皇上责罚。皇上,臣知道黄河灾荒严重。皇上,臣不是说四贝勒治河、打压贪官污吏不对。皇上明鉴。”

“今天朕给你们明鉴,黄河两岸的百姓,谁给他们明鉴!齐世武你说,你在吏部做尚书,你和朕说,四贝勒如此大开杀戒,要官员们寒心,要其他的官员们都不敢去黄河两岸当官?朕今天倒要看看,黄河上的官,有没有人做!”

太子在心里狠狠舒一口气。

大郡王在心里撇撇嘴。

大臣们都感觉,头上悬着的那把大刀落了下来,虽然还是恐惧,却是心里安定很多。

吏部满人尚书齐世武哭道:“皇上,是臣的错。”

李光地道:“皇上,黄河上的官员们责任大,一个小疏忽就有可能造成黄河决堤,承担万万生灵的性命,非一般人可以担任。皇上,黄河新任河道总督,臣举荐刑部尚书张鹏翮。”

“皇上,臣等举荐张鹏翮。”

皇上目光变冷,望着张鹏翮,笑道:“张鹏翮啊,你看他们都举荐你,刚他们还说这黄河上的官儿难做。”

张鹏翮笑着奏请道:“皇上,臣愿往。皇上,臣本想自荐,又不好意思,同僚们信任,叫臣更不好意思。”

皇上望着张鹏翮奔六十岁的面容,叹息道:“既如此,你就走一趟吧。”

“臣遵命。”

皇上轻轻摇头,要这么大岁数的张鹏翮再次去黄河,他于心不忍。可暂时没有更好的人选。

“朕告诉过你们,但凡做人做事,有敬畏之心,有仁爱之心,你们就是这样的仁爱?朕还真不能罚你们了?罢了,都起来吧。”

殿下的人心里一个激灵,瑟瑟发抖:“皇上……臣等不敢起。”

“要朕去扶着你们起来?小十九进来,挨个哥哥叔叔伯伯扶起来。”

“!!!皇上,臣等不敢,皇上,臣等马上起来。”所有人麻利地爬起来,要十九阿哥扶起来?这是找打的那!不对,十九阿哥在?

皇上无奈:“哭得那么大声,都还以为朕怎么你们了,这是来给你们求情的。”

哈哈哈哈,殿下的人都尴尬地笑,赶紧擦擦眼泪,整理仪容,衣服乱了,颊下胡须乱了。

皇上转头一看,熊孩子好奇地看着里面,发现他的目光,举着一个怀表喊道:“皇上,十点半了。休息哦。”

皇上拿熊孩子没有办法:“休息。”一转头,面对大臣们就没有好声气了:“山西巡抚、山东巡抚、刑部尚书的接替人,诸位卿家有人选,上折子。”

司仪大太监抓住机会尖声高喊:“退朝~~~”

皇子们大臣们跪下:“儿臣/臣恭送皇上。”

皇上起身,响鞭三声,皇上的步伐已经到了大殿侧间,手放在脖子上的东珠串上,一弯腰,严肃地问:“今天又逃学?”

潇洒俊秀的小眉毛一扬:“不是逃学,潇洒还没进学。”

“吆喝~~”皇上望着熊孩子玩得积木,隐约可见形状和表情,一个仿若喷火龙一般的老皇上,皇上气得拧着熊孩子的耳朵:“去画画去。”

“知道~~”潇洒快速拼着剩下的积木,讲条件:“毛笔麻烦哦,不好用。”

“不好用才要学习。”皇上坐下来,梁九功从外头进来,给皇上除去东珠串串和手串,小太监送上来点心茶水。皇上放松下来,端起茶盏用一口茶,凝目注视熊孩子专注玩乐的小俊脸蛋儿:这些日子给基本断了糖,倒是没有再加胖。

皇上问:“胤禝,汗阿玛需要你的小舅舅去山西。”

潇洒一抬头,眼睛一睁:“山西巡抚哦?”

“山西巡抚。”皇上望着手里的六月荷花青花五彩花神杯,余光望着熊孩子。

潇洒乜皇上一眼:“潇洒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西征大军要驻扎在陕甘青海,江南的粮草要运过去,山西是必经之地。”

“咳咳,还有一个原因,两江总督噶礼的事情闹出来,江南读书人大闹。需要安抚人心。”皇上表示,他也很无奈。

“是科举舞弊的事情?”潇洒眼瞳一亮:“小舅舅说,他很生气。但他知道,这些事情,对于一个总督来说,是小事。小舅舅说,噶礼勤敏能治事,在江南做官,大多和其他官员打架,欺负富商们,算是称职的官哦。不过要小舅舅答应哦。潇洒不能代替答应哦。”

熊孩子并没有意识到,他小舅舅做山西巡抚,对他的影响,或者说,他对龙椅没有一点欲望,他压根不在意。至于其他人对他的看法,他更不在意。

皇上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烦恼。手里的茶喝不下去了,皇上放下茶盏,瞅着熊孩子的眼睛道:“不是有没有欺压百姓,而是得罪了江南读书人。他在江南不好待着了。科举舞弊在山西,没人在意。但在江南,这是江南文人的自尊。自尊知道吗?好比你的大鸡腿。和你三舅舅一般理智看淡的人,很少。尤其年轻人冲动。”

“知道~~”说到大鸡腿,潇洒那绝对知道,“小舅舅还说,噶礼在山西做官,也是有功劳的,要辩证地看,山西的官,不好做哦。”

皇上一愣,轻轻感叹:“难得,你小舅舅能有这样公正的看待。不管是噶礼还是苏克济在山西,都是称得上称职的。人啊,对自己,对别人,都不能苛责求全。可是情势如此,苏克济再留在山西,不合适了。”

“潇洒不懂。”潇洒迷糊,“江南的米粮,不用小舅舅做巡抚,也会照常运送哦。”

皇上摸着他的小包包头,取笑道:“这次,山西巡抚,必须是你小舅舅,长大就懂了。”

潇洒:“……“

潇洒给皇上一个小鬼脸:“皇上要大臣们举荐哦,大臣们有人选哦。”

皇上笑笑:“他们举荐,会举荐你小舅舅的。”

潇洒:“……”

皇上却不说:“拼完了吗?去洗手用点点心,准备午休。”

“好哦 。”

这头,皇上和十九阿哥去午休。那头,被皇上好一番打压、训斥的大臣们,有气无力地回去各自的衙门,也都准备午休。皇子们也午休,天大的事情,养足精神,才好计议不是?

下午的时候,一伙一伙的一碰头,将今天的早朝复盘回忆研究,齐齐的都吓出来一身冷汗。

刑部动偏堂,安布禄很是舍不得老搭档的离开,哭得好似一个老顽童:“我们再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张鹏翮乐呵呵的:“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皇上过五十五大寿,六十大寿,六十五大寿……我不回来北京?隔个一两年就要来叙职一次。”

“那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在刑部,去哪里再找一个搭档?”安布禄还是不舍。

“这个人选,要谨慎。皇上眼看着,要开始整顿了。我们刑部本身就需要整治,而且现在新事物出来,医学发展,仵作技艺也会发展……破案审讯也要学习了……”张鹏翮思虑片刻,“被罢官在家的郭琇,现任浙江布政使的赵申乔,都是有能力的清官……”

安布禄吓得瞪大昏花老眼,直摆手:“我可不敢和皇上提郭琇。赵申乔我知道,真有能力,真清官,虽然性格有点古怪,但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张鹏翮指着他笑:“你不敢提,谁敢提?现在是用人之际,满朝上下,有能力的正直官员,有多少?”

安布禄白眼一翻,给他一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山西巡抚?”

这次换下去山东巡抚,只是顺带,关键是山西巡抚。

“山西,粮商、矿主、票行、盐商……富可敌国,和朝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却土地贫瘠,到处生意人,挨着蒙古民风彪悍……”张鹏翮望着安布禄,笑道:“老朋友,你是不是有人选了?”

安布禄烦恼的一伸手,差点揪断自己的胡子:“现在除了十九阿哥的小舅舅汪三儿,还有谁能胜任?那小子?我没见过,你熟悉不?反正我听说,他一点没有做官的念头,恨不得归隐山林。”

“以前见过几面……做浙江巡抚的时候……”张鹏翮笑道:“我的三儿媳妇,是他姑姑家的孩子。当年他和一群纨绔子弟去浙江看海,闹得宁波的小姑娘们都春心萌动,宁波的儿郎们和他大打几架。”

安布禄:“……”捂着心口,安布禄有点灰心:“这样的小子,要他去山西那个乱地方,他能去?他巴不得去两广看海看美人儿。”

张鹏翮认同道:“确实。他估计会死活耍赖也不去。”

刑部里头,一群人聚在一起写折子,都不知道怎么落笔,去写下郭琇和汪孝祥的名字。

郭琇是脾气耿直,得罪一大片同僚和权贵,还弹劾明珠成功,要明珠一党直接给罢官这么十多年,现在明珠还在家养老那,大郡王对他那真是恨之入骨。

汪孝祥,才华横溢,能力出众,人品清隽,光那张脸,整个人在你面前一站,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玉树临风、冰玉雕成”,尤其那痞气纨绔的气质,这都四十岁了,反而越发有魅力了:可要他真正入仕?他不知道怎么闹腾。

还有十九阿哥。

若启用汪孝祥,十九阿哥的处境,变好还是变坏?大概率是不乐观的,汪家并不需要一个巡抚的荣誉,十九阿哥更是需要低调。

最终,只能写下郭琇的名字,写不出来“汪孝祥”三个字:他们不舍得看到十九阿哥被卷入争斗里,夹在太子和大郡王之间,做三足鼎立的一只“足”。

工部,阿山和李喻之,领着一群工部同僚,也在犯难。李喻之望着阿山,阿山一咬牙:“选郭琇吧。汪孝祥……”

李喻之望着他,工部的官员们一脸为难,侍郎官吞吞吐吐地提醒道:“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领兵,必然是中立官员去山西,汪孝祥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知道他最合适。我大清这么多官儿,还能没有其他合适的了?”

阿山做了决定,和李喻之开始写折子。

户部,九阿哥听着人议论纷纷的,都提到汪孝祥,心里头憋气,出来户部散心,遇到同样散心的十二阿哥,干脆一起去兵营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

这哥俩正在打架。

武器是一根甘蔗。

九阿哥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打架?”

“最后一根甘蔗,他做哥子的也抢。”十四阿哥也怒。

几个哥哥一起摆手,不想和他啰嗦,九阿哥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大臣们都不忍心要十九弟卷入棋局,我们怎么忍心?”

十三阿哥眉心一皱,但他经过四哥的提点,已经有点明白:“汗阿玛原本派汪孝祥去两广,突然改主意了,现在空出来山西巡抚的位置……”

九阿哥冲道:“怎么就要汪孝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都不是正经科举,而是鸿学博儒科,基本不算正经官儿。”

十二阿哥望着哥哥弟弟们,期期艾艾:“我大约明白……”目光在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之间寻梭。

十三阿哥轻轻点头:“我和十四弟回来后,也大约明白了。”

今天大臣们举荐他们兄弟两个,完全就是一个乌龙,是太子和大郡王互坑,要分化对方的阵营,和皇上显示我们不贪恋兵权,我们开始培养年轻人……却误打误撞的,撞到皇上的心坎里。

“我和十四弟带兵在外,”十三阿哥望着十四阿哥,摸着下巴很是无奈:“就算我们兄弟不打起来,我们下面的将士们那?现在中立派中,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关系我们都顾忌的,各方面合适的人选,只有汪孝祥了。”

十四阿哥一根甘蔗啃着,不服气的吐出来一口到垃圾桶里:“是我要和你打?你就比我大一年,当哪门子哥哥?”

九阿哥一斜眼:“拄拐的侄儿,摇篮的叔叔。这是看大几岁的吗?人家双胞胎,大一刻钟,也是大。”

十四阿哥:“……”

吏部、兵部、礼部,都很快写了折子呈上来。太子去郊外童学院看孩子们,遇到同样来看孩子的大郡王,两个人互相瞪眼,互不相让。

“默契”的一对眼,两个人到一个僻静的八角亭里,侍卫和宫人都退下,两两站定,对望,彼此的眼里都是杀机。

太子冷笑道:“大哥要去和汗阿玛,举荐汪孝祥去山西?”

大郡王怒道:“我倒是想举荐揆叙,您能放心吗?”

“孤怎么不放心?当年的明珠再怎么闹,也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哦,对了,”太子体贴地笑:“揆叙不是他父亲明珠。”

大郡王:“!!!”

“你也别得意。索额图的一个孙子养在噶礼家里,养的跟祖宗一样,不是看你的面子?你等着看。”大郡王眼里恶意满满。

“孤的事情,孤自己知道。”太子微笑:“你举荐十三弟领兵,要分化孤这一方。孤举荐十四弟,要分化你这一方。大哥何须生气?我们算计来算计去,都落到汗阿玛的手里。”太子眼瞅着大郡王气得眼睛都红了,反而不气了:“汗阿玛有汗阿玛的考虑,单独派十三弟领兵,你的手下将士不服,老八和老九在户部管着粮草,也会卡着。单独派十四弟,大哥会担心孤卡着粮草吧?汗阿玛干脆派他们两个,又担心他们到了前线自己先打起来,更担心他们年轻气盛……特意将山西巡抚的位置空出来,就是给汪孝祥的,或者说,给十九弟的。”

“十九弟才五岁!”大郡王举着拳头就要打太子。

“大哥,这只是我们知道的原因,还有其他的原因。”太子自在地笑着,“汗阿玛走一步看十步,一举数得,我们永远想不到。五岁,大哥,孤两岁就是太子了。”

大郡王的拳头猛地挥舞过来。

太子也不是吃素的,兄弟两个打起来,在大郡王不敢伤害太子的情况下,倒也是旗鼓相当,打着打着打起来真火,力道失去控制,你一拳头我一脚,吓得侍卫们各自抱住一个主子。

皇上在晚上陆续收到举荐的折子,惊讶于他们一起举荐郭琇的勇气,更惊讶于没有一个举荐汪孝祥的。皇上踱步去澹宁居大堂,各自忙乎的相臣宫人们给他行礼,皇上叫了“起”,扫视一圈,坐下来后,奇怪地问:“你们也不举荐汪孝祥?都坐下来。”

“谢皇上赐座。”相臣们坐下来,尴尬地苦着脸,皇上的表情更疑惑。李光地解释道:“皇上,我们担心十九阿哥,担心汪三儿。”

“……嗯。”皇上点头:“担心的有道理。”

“……胤禝是个熊孩子,汪三儿是刺头儿。”皇上用一杯茶,沉思片刻:“可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没有。”陈廷敬苦恼:“皇上,此事不能耽搁……臣等都在着急……”

皇上表示明白:“不用着急。汪三儿就在雅玩斋,教导十九阿哥琴棋书画,陈廷敬,你走一趟,去唤他来。”

陈廷敬:“……臣遵旨。”

汪翰林给十九阿哥留下功课,跟着陈廷敬稀里糊涂地来到澹宁居,听到皇上笑吟吟的一句:“汪三儿啊,山西需要你啊。”他愣了愣,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悠悠醒来,发现自己不是在家里,或者雅玩斋,还在澹宁居,面前还是皇上和几个老头子的老脸,眼睛发直,嘴唇抖抖,再次晕了过去。

如何看待“明末晋商是卖国贼”的言论?汪翰林是理智的人。单纯的晋商肯定没有这个胆子。晋商背后的宣大官僚,一部分内阁和厂卫勾结起来,完全可以做到只手遮天。

到了现在,全大清的商业领域,人数最多、资本最厚、散布最广的是山西人;要在大清排出最富的家庭和个人,最前面的一大串名字大多也是山西人;甚至,在京城宣告歇业回乡的各路商家中,携带钱财最多的又是山西人。

商业贸易的发达、豪富人家奢华的消费,大大提高了所在地的整体生活水平,山西城镇百姓的一般生活水平也不低。只是,山西作为明朝的边省,如今的交通要道,种地的百姓却是苦不堪言的,能读书的人家都是商家出身,陈廷敬相爷家里有矿和票号,许嘉俊祖籍也是山西。

满脸的皱纹,沉重的镢头,贫瘠的山头上开出了整齐的梯田,起早摸黑地种下了一排排玉米……最大的艰苦连接着最低的收入,憨厚的山西种地人没有怨言,他们无法想象除了反复折腾脚下的泥土外还有什么其他过日子的方式,而对这些干燥灰黄的泥土又能有什么过高的要求呢?他们即使走出家门,也是最恋着山西。

可是山西真的乱,民风彪悍,团结且派系林立。否则噶礼和苏克济在山西,为什么这般大动静折腾?为了能在山西待住,必须和富豪们合作;为了收上来税赋,必须想尽办法狠心狠手。可是你欺负富豪们,富豪们顶多损失银子;你欺负百姓,百姓的日子还怎么过?

所以山西老百姓对几任巡抚都很反感,甚至反抗。朝廷也犯难。

汪翰林又被掐人中醒来,回忆游学时候见到的山西,苍茫悲壮凄楚埋藏着无数这样的故事的《走西口》,从华北、华中、华南各地采购,面向蒙古、新疆乃至西伯利亚的庞大商队组建起来,光“大盛魁”的商队就栓有骆驼十万头……头疼,胃都疼。再想想太子和大郡王的争斗都这样了,他这一上任,十九阿哥就是三角之一,朦胧的视线里望着皇上算计的龙脸,他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

皇上威胁道:“汪三儿,你再晕,朕直接打包你去山西。”汪翰林眼皮一抖,脑袋一歪,这次是真吓晕了。

皇上:“……”皇上看向陈廷敬:“陈老西儿,你要是想要山西有点读书风气,就想办法说服汪三儿。”

陈廷敬怔了一瞬。liJia

陈廷敬“噗通”给皇上跪下,着急道:“皇上,臣当然想要汪三儿去山西……”

“担心十九阿哥?”皇上心知肚明。

“……担心十九阿哥,……担心皇上。”陈廷敬知道如今的情势,就连皇上都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谁也不能超脱,可还是想要争取劝说。“皇上,十九阿哥是好孩子,臣等喜欢十九阿哥,皇上,都是您的儿子……”

几位相臣们都跪下劝说皇上。

不管他们心里想什么,要扶持哪个皇子争皇位,作为臣子,对皇上面临的困境,岂能无动于衷?

“都是朕的儿子……”皇上跌坐椅子上,眼望虚空,苍老的瞳孔没有焦距。

兄弟阖墙,骨肉相争,他是最心痛的一个。可他即使贵为皇帝,也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世事不以他的意志来。

汪翰林再次醒来,眼珠子动一动,发现自己还在澹宁居,面前还是皇上和几位相臣,眼泪“刷”地出来,面对皇上黑着的龙脸,翻身下踏,抱着皇上的龙腿,嚎啕大哭:“皇上,之所以几任山西巡抚都是贪婪成性,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皇上体谅着辛苦费的贪污,怎么控制自己的贪婪本能?皇上,汪三儿只是一个凡人,皇上,您不能这样试探小臣啊。皇上,臣只能做一个小官儿,修修书,吟唱风月,皇上,您最是圣明仁慈啊皇上……”

皇上气笑了:“汪三儿,你敢把鼻涕糊到朕身上?”

汪翰林袖子呼噜眼泪,更哭的涕泪横流:“皇上,小臣还想参加您的百岁大寿啊。皇上,山西小臣可不能去啊。皇上,要不臣去童学院教书,皇上……”

第65章 上卷完

汪孝祥不想去山西, 不敢去山西,却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儿。

大军出发,他临上马的时候晕了过去, 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直接给抬上车, 潇洒给小舅舅特意定制的车, 大清国第一台自己跑,不用马匹拉的车,“突突突”地突突动起来, 送行的人都顾不上哭嚎了。

只余下烟尘留下的官道上,十万大军的人影子快要看不见了,从早上到午时, 站的脚都麻了,却还有人留下。

留下的人, 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 有的无声地哭, 有的沉默。

奇怪的是,潇洒没有哭。小孩子哄着小舅母和表姐们, 很有担当的样子:“小舅母不哭哦, 小舅舅会平安的哦。小舅母不要担心哦,潇洒会照顾小舅母和表姐,照顾小舅舅的哦。”

汪夫人弯身抱着孩子, 哭得更痛苦。

“阿哥, 小舅母不是担心你小舅舅的安全,小舅母嫁给他这么多年,可算看到他做点儿什么事情。小舅母听说啊, 山西好地方, 男的俊女的俏。”

“哇哇!”潇洒睁开眼睛, “美人儿哦,潇洒也喜欢哦。”

“那就是了。小舅母也喜欢。”汪夫人哭笑不得,她眼睛红肿,核桃一般,哄着孩子道:“你小舅舅是当年啊,江南最好看的美男子哦。”

“小舅舅美哦。”潇洒眼睛亮亮的。他一个小孩子不明白,汪夫人的担忧:官场凶险,不是你想做一个好官清官,就好做成的。官员们富豪们要坑一个官员,有千万种方法,人怎么能没有弱点?比如美人儿无端地进了你的被窝,你怎么证明清白?再有其他官员一封信件发到北京,和皇上告状你强抢良家女,你怎么解释?

潇洒向往地和小舅母讨论,什么样的美人儿最好看:“山西美人儿多哦,会打仗哦,信佛信道哦,潇洒要去哦。”

“好,将来我们也去。”

律法规定带兵的将领家眷,全部留在京师。可一般各省的封疆大吏们,尤其是山西这样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员们去上任,都主动留下家眷在北京。汪夫人本来打算和汪翰林一起去两广,哪知道……世事变化,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名誉和性命。

“阿哥,这段时间,不要怕哦。”事到临头,汪家人也不是缩头乌龟,何惧之有?

“小舅母,潇洒不怕。”潇洒的小手拍拍小舅母的后背,眼里出来眼泪,却没有哭出来。

“潇洒不怕!”他攥着小拳头,大声说道。

“阿哥……”汪夫人抱着孩子,泪水涟涟。

皇上已经带人回去畅春园了,太子望着汪夫人和十九弟抱在一起的身影,望着汪夫人面容上的平静,眼前是汪翰林临走,和他的谈话。

一盏烛火摇曳,汪翰林清隽的面容在灯火下,越发显得人如玉,风流倜傥。

汪翰林垂眼,望着手里的青花茉莉小茶杯,低着声音说:“太子殿下,时代不一样了。上一代的人,只有一个想头,平平安安的,安安稳稳的,有吃有穿的。那个时候,全大清都穷,经历那段战乱,各家各户都只想安定。皇上……皇上是好皇上,皇上一登基,就是皇上。削三藩,是必然。三藩叛乱,皇上危急之时册封太子,是情势,一边借助明珠和索额图拉拢满蒙贵族,一边利用太子殿下汇聚汉家文人,给太子殿下请来汉家大儒做老师……太子殿下,”汪翰林抬头,清澈的桃花眼望着他,“有的人幸运地活得有一个自我。有的人,自我总是排在身份后面。”

“汪翰林,在告诉孤,皇上是皇上,孤却要做一个自己,做一个儿子?”太子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太子殿下,皇上册封您,是情势,皇上打压鳌拜,打压明珠和索额图,也是情势。太子殿下您可能不知道,当时民间人都说,索额图家里吃饭,都是用金锅,富裕的银子掉地上,仆人都不去弯腰捡起来。”

皇上和皇后吃饭才有金器,因为金器是黄色的,黄色是皇家专用的。

太子殿下知道汪翰林的劝解:皇上在明珠势力大,大肆滥权的时候,借助郭琇的弹劾罚了明珠,却是要索额图一系越发势力大,大到忘记为臣的本分:太子当皇上是父亲,可是若索额图今天还活着,焉知会不会给太子一个“黄袍加身”?皇上不敢赌。皇上更担心,将来太子登基,不忍心和唐高宗李治一般处理母家,外戚专权自古就是大忌讳。

情势逼人,谁都无法超脱,皇上一直以来,就是皇上。

皇上疼爱的是太子,赫舍里皇后拼死生下的孩子,有一国储君之风的孩子,可你要说皇上没有感情吗?那怎么可能?

可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国家穷自家穷,大多都是没有自我的人。

可是太子是太子,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他不光要皇位,他还要清醒的骄傲,他更要父子亲情。

太子仰头看天,脸上有一抹释然。

“汪翰林今天开导孤,有何要求?”

“这……这……”汪翰林尴尬地搓手,痞气地笑:“太子殿下,十九阿哥……”

“只要孤活着一天,一定照顾好十九弟。”只要他能活着,即使他进了大牢,他也有能力去照顾十九弟,这是太子的自信。

汪翰林却说:“太子殿下,您为什么以为,皇上会舍得?皇上亲缘浅薄,唯一的牵挂,都落在太子殿下和太子殿下的兄弟们身上。”

太子轻轻眨眼,咽下眼里的泪水。

他不知道皇上当年的生活,战乱的岁月,国家本来就穷的叮当响,三藩再拿走国库二分之一的收入,咄咄逼人,必须削藩。三藩叛乱,在大清刚进关朝野不稳的时候,皇上该是如何的仿徨恐惧。

太子也不知道,先皇早逝,孝康章皇上也早逝,八岁登基的皇上,在太皇太后的照顾下,在辅助之臣的无视下长大,多么的孤单。

皇上也没有夫妻情缘,三个皇后都先一步走了。

太子的目光落在汪家人的身上,当年他汗阿玛明知道汪家人身份敏感,还是要汪贵人进宫。就是,单纯的动了心吧。

可他是皇上,他再喜欢汪贵人,汪贵人再好,他也十多年不给汪贵人一个孩子,位分只是贵人,……皇上能付出的感情太稀薄,最终也没留住那个骄傲的女子。

太子转头看向大郡王,第一次没有了愤怒之情。这个大哥,也是情势中被选中的一个棋子,明珠对大郡王的疼爱,有几分真心?大郡王一心不服气他生来就是太子,有几分是为了争斗而争斗?

太子的神情太奇怪,大郡王一个冷哼:“你看什么?我今天不想和你说话。”

“哦~”太子不以为怪,问他:“请问大哥,你昨天去找汪翰林,说了什么?”

“他说汪家不会是外戚,……我干嘛要告诉你?”大郡王一瞪眼,自觉汪翰林是他的朋友,和太子无关,“我们之间是纯粹的君子之交,就你想的多。哼。”

大郡王转身就走。

太子眉心一皱,“汪家不会是外戚……”就大郡王这猪脑袋,只会看表面意思。太子一时想不通,看看时辰,抬脚走过去,和汪夫人打个招呼,抱着十九弟上来马车。

小孩子明显情绪不高,眼睫毛湿润,大眼睛里都是眼泪,却没有和送别许夫人的时候那般大哭出来,太子抱着十九弟,摸摸他毛茸茸的小包包头,默默地给予一份安全。

回来畅春园,皇上领着人在澹宁居开个小会,太子和大郡王、十九阿哥也参加。众人围坐,潇洒坐在皇上小榻的一边,好奇地打量每一个人。

陈廷敬先站出来说明原因:“汪孝祥要在山西实行当年张居正的改革,皇上仁慈,税赋大致按照地多地少征收,不再按照人丁征收,另外,山西修路,开建作坊,在即将因为大机器建造各地方都需要山西煤炭的时候,控制山西的煤炭开采,合理开采,优化开采……”

太子明白,当即做出大力支持的表情。

大郡王还没明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揆叙按按眉心,咳嗽一声。大郡王气道:“有需要操办的就说一声。谁敢不服,只管打。”

皇上对两个儿子的态度满意,看向熊孩子。

潇洒还迷糊着:“办差潇洒不懂哦。”眉眼间还带有一丝丝离别的伤心,看得在座的人都心里一疼。皇上转头,温和地问:“胤禝,将你小舅舅离开的时候,和你说的话,告诉他们?”

潇洒想了想,看向其他人:“小舅舅说,人都说当年大明崇祯皇帝为了五十两银子军饷逼反辽东百姓,山西商人却贡献出一亿两银子给后金,是不对的。明朝山西是边省,宣府大同的军备位置太过重要,屯着重兵,商人手里有粮食,却什么也不敢的。崇祯五年宣府巡抚沈棨给断粮的后金提供粮食,太宗皇帝满血复活击败林丹汗,这是明确的。”

陈廷敬心尖一颤,一低头,掩饰眼里的泪水。

皇上叹气,摸摸孩子的小包包头,又问:“你那小舅舅说,他到了山西,怎么做?”

潇洒:“小舅舅说,山西商人很好,山西人都很好。山西人坦然从商。做商人就是做商人,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羞羞答答的。目光远大、讲究信义、严格管理……他们很勇敢,他们有强健的人格,他们应该受到尊重。小舅舅还说,在皇上要开始实行满汉蒙友好朝廷、停息边陲战火,将山西作为内省后,山西商人反应最早,很快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他们往来全大清做生意,他们的票号,和意大利的银行类似,他们很聪明。这与投机取巧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小孩子的模样变成崇拜,望着陈廷敬的大眼睛里光彩璀璨,星光闪耀:“小舅舅说,拥有如此的气概和谋略,大概与三晋文明的深厚蕴藏、表里山河的自然陶冶有关,江南人于这方面,只能抬头仰望了。”

皇上:“……”

陈廷敬不好意思道:“这汪三儿,皇上,臣都不知道山西这样好。”

李光地道:“皇上,这汪三儿说的臣都想去山西看看。”

揆叙微笑道:“汪三儿到了山西,自然替山西谋福利,巴不得人才都多多地去山西,阿哥,我们可不能被骗了,那黄土高坡,哪里好?”

其他人笑而不语,潇洒却点头道:“小舅舅说,山西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山西的环境,第一经商,第二务农,第三行伍,第四读书,他们不像徽商一般喜欢科举,扮成儒商的模样,有银子了也是朴素过日子,这给其他省份的人一个错觉,觉得他们都是暴发户。这是形象宣传不足。第二,”小孩子掰着手指头,回忆着,摇头晃脑地念出来:“山西商人的人格结构中有脆弱贫瘠的一面,他们再富裕,在整个大清也是一个稀罕的群落;他们敢作敢为,却也经常遇到自信的边界。他们奋斗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能代表他们说话的思想家。皇上,他们没有心灵的家哦,他们是靠着地理位置靠着国家做生意哦。”

皇上咳嗽一声。

在座的大臣们都咳嗽一声。

陈廷敬愣了片刻,感叹道:“阿哥,你小舅舅说的很对。”

山西是因为其地理位置,历朝历代都是关内关外输送钱粮,本身和历代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对于他们而言,走商,就是江南人的科举。

而科举以来的千年里,科举舞弊在各地方层出不穷,只有江南文人敢和官府,和朝廷大闹,要朝廷也妥协。可以说山西人商业第一,不重视科举。

可是,为什么噶礼在山西敢那么乱来?敢多征收老百姓两成的税赋?为什么噶礼到了江南就自动收敛起来?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在山西做官就要不讲道义?

因为他们没有自己心灵的家,自己先乱了,却只能守着那唯一属于自己的黄土高坡,穷人护食一般地排斥外面人。

山西只能靠钱财发言,但钱财的发音又是那样缺少道义力量,究竟能产生多少精神效果呢?而没有外在的精神效果,他们也就无法建立内在的精神王国,即便再富裕也难于抵达人生的大安祥,无法要世人尊重。

陈廷敬沉默。

在座的人都沉默。

哪个地方的人生活容易?以前人说“宁做江南狗,不做塞外人”,除了山清水秀的江南,山西难,关外不是更难?广西云贵那些地方那?

潇洒不明白这些人的沉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皇上叹气道:“汪三儿答应去山西,说什么要有一天,气度恢宏,能力超群,又有很大的交际魅力,天造地设的商界领袖;才华横溢、英气逼人的商家新人,这样的印象出现在世人眼里。还要改革山西票号,存款、放款、汇兑……一纸风行到大清各地方,甚至朝鲜、日本、西洋……朕同意了。海贸增加,各国银子汇兑方面要加强管理,也要方便百姓往来使用。”!!!

在座的人都看向皇上,不敢置信。

太子沉思一会儿,笑道:“这样好。西洋银矿多,天天挖银子卖来大清,换我们的金子。他们的金银兑换是八比一,我们是十比一、十一比一。银子大量流入沿海,造成物价虚浮,沿海至今还有人说,西洋海贸要沿海越来越穷,明朝时期沿海银子多,物价上涨,就是大问题,现在还是大问题。”

大郡王一瞪眼:“既然如此,打去西洋,要来他们的银矿,不就好了。”

咳咳咳,就连宫人侍卫都看向大郡王:咱能不这样直白吗?我们大军要是出去,那是教化野蛮人,是替天行道啊,怎么能说自己是强盗啊大郡王?

大郡王冷哼一声,脸一扬,看向十九弟。潇洒迷糊:“路易国王的凡尔赛宫,都是金子做的哦,传教士们说,他们的金子银子是从其他地方挖来的哦,不是西洋哦。”

大郡王:“……”

阿灵阿有了灵感:“皇上,西洋人到处打仗,现在都打到我们的家门口,听说印度都被他们占据一半了,这要是他们占据交趾和缅甸,就是我们的大敌。南洋一带海多岛屿多,交趾和缅甸穷困,但地理位置很是重要。”

阿灵阿想去打仗,鄂伦岱也想去打仗:“皇上,我们该去警告一番,要那些红毛子知道厉害。印度是我们的友好国家,这些年年年送来贡品,我们应该去帮助一二。”

大郡王灵光一闪:“汗阿玛,那缅甸和交趾,山路老林子多,不好行军也不好打。地方穷我们大清也不要,但我们现在整治南海,正好从海上行军,到达印度洋。”

皇上脸一沉:“有点银子就想打仗,我看你们是闲得慌!现在大清这么大,都管好了吗?前几天黑龙江将军发来信件,说内地人都去海参崴买海参,买的海参要绝了种,你去看一看?”

大郡王哼哧:“这样的事情,汗阿玛要三弟去不好?他最喜欢。”

皇上:“……”

大臣们:皇上天天嫌弃儿子多闹腾,现在觉得不够用了不是?

宫人们装柱子。

太子保持微笑。

潇洒眼睛一亮:“皇上,要五姐姐去哦,五姐姐在喀喇沁哦。”

咳咳咳。

海参崴是皇家的老家,必须要皇家人去。儿子不够,派女儿。十九阿哥太聪明了额哈哈哈。

潇洒:“……”

皇上一抹脸:“待会儿汗阿玛写信给你五姐姐,你要写信给你五姐姐,还是要寄东西,等你一天。”

“好哦。潇洒现在就去准备哦,还要告诉祖母哦,祖母也想五姐姐哦。”

“去吧。”皇上嫌弃地挥挥手,熊孩子已经爬下榻,“皇上,二哥、大哥、叔叔伯伯们,再会哦。”说着话,人就跑走了。

皇上气得深呼吸两口,用了一杯茶,才缓过来。

大臣们跟着低头喝茶。

太子一看,也想走。

大郡王想说“汗阿玛您有吩咐就说,别憋着行吗?”不敢。

皇上吩咐:“江南秀才们陆续进京,还有其他地方赶来的读书人,大家名儒,京城这里要安排好,……梁九功,派人去找来三郡王。”

“嗻。”

梁九功出去,皇上苦笑,说出去重点:“我们的四贝勒在黄河杀了一气啊,不光是收缴部分钱粮用于赈灾,更是查到一些地方和北京官员的证据,最近要免下去三十多个官员,加上这段时间……现在大清到处都需要人,吏部哭诉实在选不出来了,这次的科举闹成这样,也好,开个恩科,多选一些人才……”

大臣们都接受良好,皇上那天在早朝一通火气,提到官员们弹劾四贝勒,他们都明白了。

太子心里一叹:“此举大善。”

大郡王瞪一眼揆叙,一转头:“汗阿玛,这事情儿臣支持。一些个官员天天就一张嘴,上面贪污国库,下面对百姓敲骨吸髓,早就该打杀。儿子就不信打杀一批还能没人来做官了,惯的他们。”

皇上:“……”皇上对这个儿子的要求已经放到最低,告诉自己不气不气。

揆叙:“……”要不说揆叙喜欢八贝勒吗?不说利益好处,就大郡王这脾气,那就处不来!

澹宁居里继续商议事情,潇洒去找皇太后说明事情,回来自己的雅玩斋,到小库房找好东西给五姐姐,去畅春园的菜园子摘了一些蔬菜、鲜果子,吃喝玩乐的,凡是他能想到的,他都给拉去。

皇上瞧着礼单上的钻石五宝拨浪鼓,乐了:“你五姐姐多大的人,还玩拨浪鼓?”

潇洒:“拨浪鼓好玩哦。”

“好玩~~~”熊孩子自己送礼,从来都是他喜欢什么送什么,大方得很。皇上摸摸熊孩子的小脑袋,将这一大车礼物派人送去喀喇沁蒙古公主府。

和硕端静公主,排行五,序齿册封的三公主,嫁给喀喇沁蒙古杜棱郡王次子乌梁罕氏噶尔臧,精通诗词,略知骑射,管理公主封地最是和善有礼的,她去,很是合适的人选。

当然,第二天有御史弹劾公主们插手政务,没有妇德布拉布拉的,气得皇上训了一通话,却碍于蒙古和汉家保守派的面子,还是给手握地方军政大权的四公主,送了一块“萧娴礼范”的匾训一顿。

为此,皇上和皇太后感叹:“熊孩子就一张嘴,儿臣给御史那帮人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说儿臣管不住皇家公主。”

皇太后还能不知道皇上的意思,乐呵呵的:“皇上,昨儿十三格格送我一个水泥房子、沥青路面的模型,我呀,很开心。蒙古包好,固定的房子也好,都有好处。一样样新事物出来,不管是东北,还是蒙古,都也不能落后了。”

皇上听了这话,放了心,也更愁得慌。

“皇额涅,儿臣也在愁这个事情。老五和老七,我要他们在盛京再待一段时间,其他地方,只能靠几个公主打头了。”

皇上掰着手指头数一数,眼看儿子不够用了,女儿更少。皇上的目光落在宗室上:儿子不能抢别人家的,女儿可以多多地认啊。

这段时间,因为官场上的大变动,各种改革,官员们被使唤的团团转,脚不沾地地忙,实在没有精力关注其他。

十三格格准备出嫁事宜,嫁妆都准备好了,事情还是多。

江南文人、读书人、这届的秀才们汇聚北京城,皇上命三郡王和礼部负责,就在十阿哥折腾的比赛场地,一个考生一个士兵守着,统一考核。考试那天他老人家带着十九阿哥,亲自到场看了看,乌泱泱的小树苗们,可皇上还是感觉人才大不够用。

皇上问:“是不是学好数学,是做票号的必要条件?”

潇洒:“高人说的哦,说海外的国家,做银行好的都是数学天才。”

“那山西票号里的掌柜们,也就识个字,会打算盘,他们不是将票号经营的很好?”

“皇上,以前的匠人,不会看图纸,也会造家具。”

皇上扑棱扑棱他的毛脑袋:“匠人们要学数学,才好做好匠人。合计着,汗阿玛要学好数学,才好做皇帝不成?”

“这是不一样的哦。”潇洒觉得皇上笨笨的,“做皇帝什么都不要学哦,刘邦是流氓,朱元璋是小和尚哦。孔圣人没有写《论语》之前,就有国家哦。当官本来也是什么也不用学的哦。”

皇上:“……!!!”

皇上要熊孩子“哦哦哦”的,宛若当胸一箭血淋淋的,真怕熊孩子来一句“太~祖皇帝立国的时候,都说蒙古话用蒙古字哦,太宗皇帝才创造满文哦……”

皇上黑着脸,牵着熊孩子的手离开考场。

潇洒自觉他是勇敢的潇洒,对朝堂上的事情完全不放在心里。

四贝勒和八贝勒在海上,收到北京的信件,越是急着回京,这大船越是走的慢。无他,沿海的百姓太热情,都来迎接,许嘉俊他们都要下去看一看。

此时此刻,大海落日,万里熔金。一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身穿四爪蟒袍,石青补服,麒麟冠帽上,颤巍巍地缀着一技金花,腰间丝绦上饰着两颗东珠,雍容华贵,气宇不凡,面白如月,于精明干练之中带着沉稳和老成。这位就是朝野上下人人称赞的八贝勒。

八贝勒站在甲板上欣赏落日,身边的这位,大热的天一身马褂袍服一丝不苟扣子紧扣,手捧一卷书在看的人,乃是四贝勒。面容消瘦、冷峻、二十七八岁,略黑的面孔上,两颗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给人一种深沉稳重的感觉。

四贝勒看书看的专注,贴身太监苏培盛瞅着天要黑了,举着一个烛台过来点燃,八贝勒看到了,不耐烦道:“四哥,天黑的时候点蜡烛也不亮,你眼睛都来就眯眯的,还看?”

四贝勒放下书卷,端起桌上的茶盏,一手刮着茶叶沫轻抿一口,感叹道:“事事皆是学问。以前单知道票号便利,不用自己天南地北的运送银子,现在才知道……这是一头大老虎。”

“商人手里的钱,都是受朝廷管制,有什么‘大老虎’?”八贝勒不以为意。

“汗阿玛要增加港口,要在大运河外开辟南北海路,大船到一个地方,我们都要下去视察。还要开设西洋票号,统一朝鲜、日本、南洋各国的货币兑换,不是大老虎是什么?银子受朝廷管制,那是因为银子是实物,变成一张纸,存到西洋去,你抄家抄什么?”

八贝勒:“……”

“那也不见得是‘大老虎’,前朝末年的形势太过复杂,小小的晋商能有多大的能力?将来贪官富豪们将银子存到其他国家,又如何?大清票号所到之处,必然受大清管制。”

四贝勒看他一眼,八贝勒一屁股坐下来,端起茶杯一仰头灌下去,面容烦躁。

许嘉俊走上来,行礼,问道:“四爷、八爷,可是在研究票号的事情?”

四贝勒道:“正事。正需要你来讲解一二。”

三个人移步到里面一间舱房,小厮掌灯送上来茶点退下,关上门。四贝勒道:“汪翰林去山西,必然要在山西实行改革,山西的煤炭多,现在煤炭越发重要,不管理好了,将来始终是个大问题。可是票号改革……书里写,资本、国权、教权、是并列的三大权利,这是何解?”

许嘉俊道:“四爷,八爷,小臣也刚刚了解一点,浅浅地说一说。我们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钱财的力量。钱财从一诞生,就有魔力。现在我们普遍认为,米一斤值钱10文;面一斤值钱20余文;猪肉每斤值钱50~80余文……匠人一天多少收入,店小二一天多少收入,这是合理的,大多数人家的收入可以养活一家人。可是一旦有一天,这价格不是全体老百姓来定的,也不是灾荒特殊情况物资紧缺等等来定的,米一斤值钱10文吧,故意留着米不卖压着,你要买米一斤就要花15文。店小二一个月一两银子,掌柜给你减到500文,你不干,可你去其他店,都给你五百文……你的日子还怎么过?农人可以种地纺纱自给自足,城镇的人就难了。”

“四爷,八爷,这是大军和律法管不到的事情。”

四贝勒当即一句:“若店小二们和掌柜闹起来那?”

许嘉俊皱眉:“这些年太平了,红薯和玉米种植,人口越发增长,这样增长下去,活少人多,一个不做,有另一个人做。”

八贝勒问:“我们不实行票号改革?压住这股资本的势头?”

“……小臣猜测,这已经是必须有的时候了。我们大清不发展,西洋人会发展,他们发展了,祸害自己百姓,更会来祸害大清百姓。下官听出海的人说了一个故事,四爷和八爷听了,可能更明白。”

“八十年前,号称‘海上马车夫’的荷兰帝国,一种叫Childer的郁金香品种单株,从10两银子卖到了1600两银子,可是,郁金香的价格还是继续上涨,左手买一颗郁金香,右手卖出去,就是大钱。农人、匠人、小作坊主们拿出积攒的银子……举国上下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第二年,一株稀有品种的郁金香5800两银子的价格售出,而这种生意并不创造财富,只是转移财富,一朝崩溃,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在这个万劫不复中倾家荡产。这就是一场票号商人阴谋,吸光一个城市的血,他们去另外一个城市。”

“而且臣也担心,一旦票号开始,再想抄家贪官奸商就难了。”

以为抄家是法宝的四贝勒眉头紧皱,一张脸黑沉沉的吓人。八贝勒怒道:“这就是一个怪物!”

许嘉俊叹息:钱财的诞生之初,就是怪物。只是现在,张大了血盆大口,要成长起来罢了。

舱房里一时气氛死寂,八贝勒心里头更烦躁,站起来想去窗边看看海,一动,左手的长袖里露出来一截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着四贝勒的右手,这绳子看不清材质,通体如玉莹润,拴着两个人打着死结还上着小金锁,八贝勒一看到这绳子,心里头更烦闷。

“许大人,汗阿玛什么时候给我们解开绳子?”八贝勒眼珠子都红了,白玉的面孔也气红了。

许嘉俊一愣,随即苦笑:“八爷,小臣还以为……小臣也不知道。不过八爷请放心,回去北京后,一定会解开的。”

八贝勒因为他的停顿,运气运气,还是气不过。

说起来这绳子,还是潇洒拿出来的物事,也是潇洒给皇上出的主意。只皇上说这是他老人家的主意。

从船队出发,四贝勒和八贝勒在船上,那是怎么都不习惯。他们两个都是旱鸭子,喜欢园林,但完全不适应船上生活。四贝勒还好,可能是在外办差习惯了,面对各地方食物都是吃嘛嘛香,船上又没有公务要办,整天悠哉哉的弹琴看书画画儿,跟度假似得,身体很快养出来,但是八贝勒明明身体素质比四贝勒好,晕船,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八贝勒的心情就很不好,看谁都不顺眼,偏偏还要在人前装着人设,难受的他别提了,唯一能要他发泄一二的,就是四贝勒,亲兄弟知根知底嘛。

可是时间久了,四贝勒也烦了他。

有一天八贝勒吐糟:“你在黄河上耍威风杀了一通,痛快了,你知道我们在北京多难吗?那么多的折子弹劾你的,还要紧急派人去接替上任……”

四贝勒火了:“我要养着他们,好言好语地供着?”

八贝勒也火了:“我们就是皇子阿哥,办事也要官员们办。你杀了这一批,换了新的,又能好到哪里去?凡事都讲究做人!”

“我不做人?我一个顶天立地的皇子阿哥,我杀几天贪官就不做人了?我还偏要多杀几个,有本事他们都不怕死,都去贪!”

“你!你!”八贝勒气得一张脸铁青,告诉自己这是四哥硬是忍住气,劝说道:“弟弟知道四哥一心为民为大清,弟弟做的事情难道不是为了民和大清?不聚拢士绅的心,我们的政令怎么下达?你能和每一个老百姓去解释一道政令吗?”

四贝勒冷笑:“八弟,既然今儿话头说道这里,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和十三弟从黄河回来的路上,遇到大雨,被堵在一个县里,那个县,有一个士绅,花钱买的六品官儿,本来应该是虚官,若有能力有实权就罢了,可是那个县的县令也听他的,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是老九的门人!”

“他在县里和临县买小丫头,训练成扬州瘦马,到处送人拉关系。老九送给那些生意客户的美人儿,就是他送的。这事,我看不惯,但也成风气,本也不打算管。可他这个人,妻妾成群,家里的宅子修建的比宫里还豪奢,偏偏喜欢抢人妇。”四贝勒目光冷如电,语气森冷,“他自豪自己是枭雄,类比曹操,就喜欢抢来的!”

“你知道有多少人家因为他家破人亡?女子受了辱,不被人知道就罢了,被人知道了,有被休的,有投河的,极少有坚持活着的。去告状,县令都听他的,自己先被打二十板子打成残废!”

“不可能!”八贝勒听得目龇眼裂。

“我一开始也认为不可能!”四贝勒不容他逃避,“我相信老九不是那样的人,他不知道这个事情。可他下面的人打着他的旗号,拿出来他送的一些礼物装权利,县令敢和九阿哥去求证?县令巴不得借着机会巴结投靠,顺便搭上九阿哥的门头!”

八贝勒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失去精神气。

八贝勒从来都认为,他做的事情很对,他与人和气,大家一起共事,一起发财,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吗?而且他本人府里也没有银子,他自己从来不乱收银子。

老九做生意他知道,帮了他很多,拉拢老十,拉拢有才华家贫的文人,养着幕僚们……都要银子。他和老九都以为,只是做点儿生意而已,卖货买货,比一般商家都诚信,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番打击太大,八贝勒伸手,保养很好修长红润的双手,上面也沾染了百姓的血了吗?

八贝勒身体一晃,眼前一阵阵金星乱冒。

四贝勒心底一软,安慰道:“你也不用担心,这样的事情可能就这一件。被遇到了,解决了,就过去了。只以后要记得,我们是皇子阿哥,要立身正。身为万民表率,但凡歪一点点一点点,下面就不知道歪成什么样子。八弟,……”

四贝勒的安慰话,刺激的八贝勒再也受不住,大喝一声:“我怎么歪了!”拳头一伸就和四贝勒打起来。

四贝勒打架不灵,胳膊四力半,对比八贝勒真打不过。而且八贝勒被刺激过大,急需大发泄一通,出拳完全不顾虑。且八贝勒为了隐私起见,每次找四贝勒发泄情绪,都是关上门的。

幸好八贝勒这些天吃不下喝不下,体力不支,拳头也没有大力气。等到小厮侍卫们听见了进来,屋里桌椅都倒了,笔墨纸砚掉地上,哥俩脸上都是拳头印记,衣服都乱了。

这架打的,想瞒着,怎么也瞒不住皇上。皇上派他们两个一起出海,就是有目的的,专门派人盯着他们的行动言语的。

皇上收到信,那个气啊。老人家本就觉少,这一气更睡不着,皇上人就没有了精神,潇洒关心皇上,特意来陪皇上午休,皇上心里闷,也不知道这事情和谁说,就和熊孩子说了。

潇洒一听,瞬间眼睛睁开有了精神:“哇哇,四哥和八哥还会打架?”那架势,四哥和八哥威武壮哉!

皇上气得一瞪眼:“打架是什么好事?身为皇子阿哥,和武夫一样打架?兄弟两个打架?”

“四哥和八哥不和睦,当然要打架。”潇洒振振有词,“不打架怎么分出来胜负?”

“你们是兄弟。”皇上伤心了,“兄弟要和睦,要友爱。都说‘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兄弟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谦让,记得?当年,汗阿玛和自己的二哥,三哥,都是这样,你二伯,你没见过,你二伯啊,当年什么吃的玩的都让着汗阿玛。先皇考校,他和先皇说,他要做贤王,明明他比汗阿玛大。国家危难之际出征打噶尔丹,他几次都跟着,皇家的事情,都托付给他,汗阿玛也放心。”

潇洒:“只有一个大鸡腿,潇洒的。”

皇上:“!!”

皇上气得差点背过去,人四仰八叉地倒到床上,气得没有力气生气。

“皇上,你这样是不对的哦。”

皇上眼睛一闭。

潇洒躺好,小大人给自己和皇上盖好被子,讲道理:“二伯不喜欢当皇帝。二伯喜欢当贤王,皇上要是不答应,二伯自然是不让的。潇洒喜欢大鸡腿,也是不让的。四哥喜欢二哥,八哥喜欢大哥,二哥和大哥争当皇帝,也是不让的哦。”

皇上想昏过去。

合计一个龙椅,在他眼里,就是一只大鸡腿!

“皇上乖乖睡觉哦,情绪压抑不好睡觉哦。”

皇上给气活过来,怒问:“昨儿你不是说,当官的什么也不要学,事情最是轻松,有好多好多大鸡腿吃?你就不想当官?皇上是天底下最大的官!”

“不想哦。”潇洒伸小胖手揉揉眼睛,迷糊回答:“潇洒要做世外高人哦,什么事情也不用做哦。”!!!

天降一道大雷,炸的皇上外焦里嫩。

目瞪口呆的皇上,抖着手指着熊孩子,抖着嘴唇:列祖列宗在上,玄烨能把这熊儿子塞到她娘肚子里,重新生一次吗!

潇洒因为皇上的怒气,睁开一点点眼睛,还是困,打个小哈欠。

多可爱的孩子啊,怎么就能懒到皇帝也不想做那!皇上气到极点,拿出来父亲的权威,爆发一声怒吼:“汗阿玛说,兄弟之间不许打架,就不许打架。谁敢打架,朕先打二十大板!”

潇洒也生气了,可他太困了,而且皇上的反应要他想起一个武功师父,身体条件反射一般,一眨眼不见了,再一眨眼,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打开给皇上看。

“云师父的哦。云师父的两个徒弟打架,一人刺一剑,一个打对方一火铳,云师父拿出来这个绳子,捆着他们,一个月后,他们就不打架了哦。”

皇上:“……”

这主意太……不能说了。可这主意,按照皇上的理解,绝对灵啊。更何况还有经验在前!

皇上八百里加急送到船上,圣谕:“好好反省。”父子两个倒头就睡,很是一个好觉。

四贝勒和八贝勒面对这根绳子,那真是受了老罪了,两个人吃喝拉撒都在一起,没有一点个人隐私。两个人习惯不同,四贝勒下船喜欢查抄贪官污吏,喜欢穿便衣走访民间,下地和老农攀谈,兴致起来帮忙收割一镰刀稻子……这些八贝勒都忍了,他也没想到民间现在土地兼并已经冒头了,自家有土地的人越来越少,租户越来越多,大户们随意收取地租苛刻百姓,国库里收不到税赋。

八贝勒也是爱惜百姓,担忧大清的,尽力配合着四贝勒的抄家行为,看着抄来的白花花的银子很是喜欢。

可是轮到八贝勒撑着虚弱的肠胃召见官员,要增加友谊的时候,四贝勒那张冷脸跟阎王似得,不喜欢听戏,不喜欢看美人跳舞,不喜欢和这些人一起写诗作赋……反正能要他看顺眼的,没几个。八贝勒能不烦躁?

四贝勒也烦他啊,觉得和他一起行动纯粹浪费生命膈应自己。可是哥俩也偷偷试过了,这绳子,最好的刀剑劈不开,火烧点不燃,还不怕水……这就要八贝勒更难受。

四贝勒信佛,也认为自己和八弟打架,要老父亲担心,大不对,既然不能解开,尽力调整自己,很快适应了。八贝勒这吃不好睡不好的,对了,和四贝勒睡在一起,他睡也睡不好了,只他天生长得好,睡不好也没有黑眼圈,在人前绷住了,倒也没其他人发现。

今儿也是事情太大,气糊涂了,在许嘉俊面前表现出来。

晚上哥俩一起洗漱沐浴了,收拾好自己,标准姿势躺好,一人一个被子盖好,熄了灯,一起直直眼睛,望着船舱里黑漆漆的一团,一起沉默。

良久,八贝勒缓缓开口:“今天许嘉俊是吓唬我们的。四哥,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怕我们只看到票号的好处,高兴之下失去警惕。这样的怪物要成长起来,哪里容易?没有几百年是不成的。”

四贝勒声音冷硬:“几百年很长?就算到时候大清不在了,我们也不能装不知道!”

八贝勒是真心服气四哥的一颗火热的心了,果断闭嘴。

哥俩和许嘉俊研究一番,给皇上去一封信,再去一封痛哭流泪悔过的信,表示自己时时刻刻都在反省。

皇上给汪孝祥去一封信,面前这一天一封悔过的信,完全不搭理:这哥俩的行动,哪里悔过?还敢偷偷试着解开?!

如此这般,四贝勒和八贝勒继续他们的“连体”生活,为了不被人发现,穿着大袖子服饰,时刻保持该有的距离,数着日子期待刑满释放的到来。

京城里,乡试、会试、殿试都结束,皇上雷厉风行地处理此次科举舞弊,噶礼回京候审,牵连其中的官员贬的贬,杀的杀,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三个盐商子弟?正好皇上要整顿盐政,借此好一番杀鸡儆猴。

读书人感佩皇上圣明,老百姓夸皇上仁慈,老人们说:“这些人不知道惜福啊,先皇当年杀的人,宣武门口的血就没干过。”

等四贝勒和八贝勒回来北京,自我感觉人生可算又活了过来,在湖边钓鱼的皇上,转头瞧着这两个儿子,在心里点点头,终于不再是小土包了。

哥俩“啪啪”打着马蹄袖,单膝跪地,高声道:“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坐下来说话。”

“汗阿玛,儿臣有愧,不敢坐。”

“还知道有愧疚?”皇上冷笑。

“回汗阿玛,儿臣知错了。”哥俩真怕皇上锁他们一辈子。

皇上凝神瞅一眼,瞧着这和谐的气氛,不再是以前装模作样的兄友弟恭,从腰上掏出来一把钥匙,扔过去。

四贝勒和八贝勒看着钥匙,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一刻,热泪盈眶。

这个时候已经进入九月了。皇上启程去木兰秋狩,太子和四贝勒、八贝勒监国,皇上领着王公大臣们、儿子们……近万人出发,皇太后也跟着,这次他们还有一个目的,给十三格格出嫁。

皇上对他的每一个闺女都放在心口疼着,每一个闺女出嫁,他有空就亲自送嫁,他没空就派儿子们送,以示重视,敲打一番额驸们。

这次因为其他公主们都来了,仪式更是隆重。

木兰围场上旗帜飘飘、战鼓齐鸣,万马奔腾。大人们在围猎,号角声声。

潇洒骑着大郡王送的汗血小宝马,跑在秋天的草原上,承德清凉的小风吹着,秋意盎然,浩瀚林海、广袤草原、连绵山丘、山水交融……鲜衣怒马的孩子们欢呼着,比赛着,鲜活快乐、五彩斑斓的宛若油画一般。

“十九阿哥,我们这次跑马,落后的人晚上烤全羊哦。”

“好哦。”

“十九阿哥,我烤全羊的手艺可好了。”

“哇,棒棒哒。”

“十九阿哥,我也会,祖母教我的。祖母说我烤的可好了。十九阿哥,我还会拉琴。”

“哇,棒棒哒。”

小伙伴们互瞪一眼,继续想办法,争着要做十九阿哥的“最喜欢”。

熊孩子太受欢迎,皇上要找他都要特意堵人,只他特想和姐姐们亲近,有空就跑来找大姐姐们,要亲亲抱抱。

白色的墙,黄色的琉璃瓦、红色的调绘……或古朴自然、或巍峨壮观的热河行宫散落山水间,也成为风景的一部分,周围因为皇上经常来,居民甚多,已然是一个繁华热闹的县城。

“常见青松蟠户外,更欣白鹤舞庭前”。庭院中还有驯鹿悠游其间的松鹤清樾,皇太后和几个孙女儿说话。

五公主说起来她去海参崴的趣事儿,要大家笑个不停:“祖母,姐姐妹妹们,我难得有机会出一次远门,你们不知道我那激动的。看到汗阿玛的信件的时候,差点以为眼花了。”

三公主笑道:“喜欢就多多出门逛逛,那么大的喀喇沁,黑龙江,够你逛的。”

“以前是不敢想嘛。”五公主挤挤眼:“我听说五弟和七弟在盛京,我回去后,就去看看。”

十公主着急问道:“三姐姐在封地开办学院,五姐姐去海参崴处理政务,我日常最喜欢呆在公主府打理家务,……是不是也要做事情?”

“政务就和家务一样。”五公主快言快语,“你呀,别怕。十妹夫经常在外打仗,你自己出来公主府逛逛,就当逛街了。”

三公主取笑道:“十妹妹可舍不得离开‘家’~~”

十公主又羞又气:“他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兵营,我也不要呆在家里。”

“哎吆吆~~~”姐姐们都笑话这个妹妹,皇家公主嫁人,这样黏糊恩爱的夫妻第一次见。

十公主正在羞得慌,小宫女进来行礼禀告:“太后娘娘,十九阿哥问,他能进来吗?”

皇太后惊讶:“小十九在外面?怎么不能进来?”

小宫女赶紧回道:“奴婢立即去请十九阿哥。”

皇太后还是惊讶:“小十九怎么啦?”

“脾气大变了,一定有原因。”六公主一脸笃定。

“祖母,三姐姐、五姐姐、六姐姐、十姐姐、十三姐姐。”奶气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穿月白隐花袍服的小孩子掀开帘子跑进来,头上的束发东珠串儿璀璨,腰上的金衔玉方金黄腰带闪耀,腰带上的表套、扳指套、荷包……一晃一晃。

三公主一把抱住弟弟,瞧着小孩子胖胖的,脸胖,身上胖,皮肤白里透红,大眼睛忽闪着,那长睫毛好似要闪到人的心尖上,要人怎么也爱不够。

潇洒滚到三姐姐的怀里,懒着不起来,还会撒娇:“三姐姐香香。”皇太后看着直笑。五公主笑道:“十九弟,今儿去哪里玩了。”

潇洒在三姐姐怀里蹭蹭脑袋,一头扑到五姐姐的怀里撒娇道:“五姐姐,潇洒今天挖到好多小葱和山药豆,还有还有天麻,地丁和女娄菜,晚上吃哦。”

三公主故意气道:“昨儿汗阿玛说十九弟是‘捧场王’,可见真是。十九弟你说,最喜欢哪个姐姐?”

“最喜欢每一个姐姐哦。”

“可见这真是要人又爱又恨的。”六公主取笑道:“昨儿三姐夫唱的歌谣那么刺耳,他也开心地鼓掌叫好,三姐姐你没看见,三姐夫感动惊喜的,直说十九弟是他的知音。”

三公主捂着手帕偷笑。

潇洒:“三姐夫唱的很好听哦。”

十公主人最温柔,也忍不住了:“来来,十九弟说说哪里好?”

潇洒:“三姐夫人好,唱歌也好哦。”

只有小孩子看人先看亲近不亲近,喜欢不喜欢。姐姐们都捂嘴笑。

——三额驸身为蒙古儿郎,居然不会唱呼麦,还偏偏就喜欢唱,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就遇到十九阿哥这样的“捧场王”了,刚还兴奋地要找十九弟唱歌。

皇太后生怕小孙儿的审美走歪了,嘱咐道:“今晚上篝火晚宴,听你五姐夫唱歌。”

“好哦。还要听五姐夫讲故事。草原上打仗的故事哦。”

五公主笑容文雅:“你五姐夫可没打过几次仗。十九弟要听打仗的故事,六姐姐会哦。”

“哇哇,六姐姐打仗,六姐姐棒棒哒。”熊孩子跑到六姐姐怀里猴着闹着要听故事,六公主叫闹得,讲了一个和沙俄人打仗的故事,潇洒听得连连惊叹:“六姐姐壮哉壮哉,六姐姐威武霸气,六姐姐棒棒哒!”

六公主乐得合不拢嘴。

五公主指着她笑:“萨满大神在上,可算有一个兄弟夸你打仗好。”

“他们的想法不考虑。”六公主毫不客气,“还是十九弟最好,六姐姐有十九弟的夸夸,就开心了。”

“潇洒夸夸六姐姐哦,喜欢六姐姐哦。潇洒帮六姐姐打架哦。”潇洒的小嘴巴甜甜的。

“好哦,十九弟哪天去喀尔喀,我们一起去打架哦,踏马冰河饮马大漠,一直打到大毛熊的老家哦。”

“哇哇,大毛熊,潇洒知道。沙俄人。潇洒喜欢。”小孩子起身,做一个骑马打仗的姿势,大喊一声:“打到圣彼得堡,打得彼得皇帝哇哇哭哦。”

“小孩子志气不小。”皇上带着儿子女婿们进来,众人互相行礼落座,潇洒还赖着他的十三姐姐,皇上一眼看到,乐了:“每次见到姐姐就不要哥哥了,姐姐是香香的,哥哥是臭臭的不成?”

“要姐姐妹妹。”

皇上看向皇太后:“皇额涅你看这熊小子,恨不得姐姐们都围着他。”

皇太后乐呵呵的:“就是要和姐姐们亲近才好。”

皇上咳嗽一声,看向女儿们,三公主身上有一股子娇气,五公主身上有一股书卷气,六公主雍容娴静,十公主温婉,面色红润,精神头都比刚见的时候,好多了。皇上在心里点头:“既然熊孩子想着,找时间,你们姐妹都回去北京一趟。”

话音里透着思念之前,几个公主一起起身:“汗阿玛,女儿一定回去。”十公主低头小声道:“听说北京现在变化大了,女儿早就想要回去看看。”

“想回来就回来。”皇上知道这个女儿最是恋家的,嫁人后更是恋着额驸。十额驸经常在营地,这次也跟着去攻打准格尔没来,皇上就担心她心思重。“你是汗阿玛的女儿,想汗阿玛和皇祖母了,回家看看,不是应该?”

“女儿知道了……”十公主声音里带着哭音。

潇洒正吃着奶酪,一抬头:“十姐姐不哭哦。”

“不哭哦。”十公主抬头,望着弟弟笑道:“刚还没问十九弟,怎么不进来?”

潇洒看向皇太后,皇太后笑容慈爱。潇洒端着小胖脸,庄重地回答:“皇上说,姐姐和姐夫一起来,潇洒要注意,先问问能不能进。刚在门口,宫人说姐姐们在,潇洒就来说一声,再进来哦。”

儿女们一起看皇上,快速地一低头:公主和额驸有什么要注意的?

皇上心里一叹:年轻小夫妻,连点儿羞涩也没有。

皇子们都不说话:其他姐姐还好,就六姐姐/六妹妹这样,六姐夫/六妹夫看到她就跟看到上官似得,哪里去恩爱?

皇太后心疼孙女儿们,却也明白,对于她们这样的女子而言,生儿育女,真不是人生需要了。

潇洒小孩子不明白,看向身边的十三姐姐,十三格格脸微红,温柔地摸摸他的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