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宫来,师弟的情绪起伏加大,大部分是因为母亲的事情模糊着,找不到方向。却也是因为宫里的环境要他不喜欢。小孩子不懂很多事情,但小孩子其实懂得很多大人都忘记的事情,大人长大了,感官都被世俗磨得麻木封闭了,都习以为常了。
可是小孩子不是。
师弟更不是。
师弟的性子骄傲,认为他的母亲也是骄傲的。他的母亲怎么会做一个,连红衣服红宝石都不能穿戴的人?
潇然道长出来寝室,仰头望向头顶湛蓝的夜空。事实是,他的母亲就是一个低微的贵人,他的母亲也是天底下最骄傲的那个人。这是汪家人心底最深的痛苦,是汪家人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永远恨着皇家。
是江南人心里永远的一道疤。
汪家的小小姐,应该十里红妆出嫁,大大方方的做一个正室夫人,怎么能去做一个贵人那?
前朝皇家为了防止外戚,迎娶小家碧玉,哪个皇帝也不敢要大家闺秀去做一个贵人,游龙戏凤的对象只能是酒家女。
潇然道长仰望这轮元宵节的浩然之月,无言的询问苍天,师父说“大华夏”,可是谁能告诉他,什么是“大华夏”?他不懂,他也不希望师弟去懂,他只希望师弟开开心心的,不喜欢这个皇宫,那就离开好了。
汪贵人不能离开,师弟还不能离开吗?
潇然道长眼底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自以为为了大义隐忍的江南男儿,却使得汪家姑娘进宫做了贵人,脊梁骨都断了,还有什么可以坚持的那?
王嬷嬷上前几步,看着这位道长,用传音入密告诉他:“这件事,吾等会汇报给皇上。”
潇然道长面无表情。
师弟身边的这些宫人,都是皇上选的,是保护,也是控制。
明月高悬,一夜无话。昨天晚上过节用膳用得晚,潇洒小道士肚子里都是水,一夜起来两三次,人迷迷糊糊的钻出来被窝伸胳膊,潇然道长抱着他去洗漱间放水,他梦游一般动作着,回来躺到被窝里继续呼哈大睡,睡得小猪崽一般。
乾清宫,外间墙上的小鸭子珐琅鎏金自鸣钟响了九下,皇上慢慢醒来,这才发觉这都早上九点了,连忙翻身起来,见到新提拔上来的小管事魏珠从外间进来,便问道:“有人请见吗?”
魏珠笑道:“奴才去瞧三郡王刚回来,见年遐龄大人和孙承运公子在递牌子求见,奴才心里惦记主子爷也没多问。”皇上一边穿衣服一边吩咐人传见,似乎是随口地一问:“你见到三郡王,他说了什么?”
“奴才去的时候,三郡王正在敷着棒疮药。”魏珠道,“三爷哭着很后悔,说是他糊涂,不该闹得一个节日过得不愉快,更不该气到皇上,要奴才见到皇上劝劝,皇上怎么打罚他都成,不要生气伤身体——别的也没说什么。”
说话间,小太监领着年遐龄进来。年遐龄出身于江北汉人耕读之家,汉军镶白旗,以笔帖式累官至湖广巡抚,康熙四十三年以从二品湖广巡抚任上致休,是皇上的老臣之一。如今退休在家,反而不见之前的病弱,满脸白胡子,看气色却比皇上还好。年遐龄进来后大礼磕头道:“臣恭请主子爷圣安。”
“起来吧。”皇上坐在大坑上,接过来奶汤用了一口,笑道:“看你的气色,可是大安了?”
“大安了,早就想来拜见主子爷,年前得了风寒,耽误了一些日子,叫主子爷惦记着。主子爷赐的金鸡纳霜用了一半,还有一半臣收着那。这药来自海外,珍贵着,臣幸得主子爷的隆恩,熬了过来,不知道怎么感恩主子爷才好。”年遐龄说着话,心有余悸,“臣六十了,托主子爷的洪福,又能多活几年。”
皇上道:“大安了就好。朕已经派人去找金鸡纳霜的树,以后我们大清,人人都不怕这疟病了。你今儿来的正好,朕正要找你再问问,康熙三十八年巡抚湖广,上折子建议将湖广七府丁银并入田赋征收,你再和朕细细地说一说。”
“主子爷您要听,臣一定细细地说。这种税收制度很是好用,简化了税收和稽征手续,在一定程度上限制或缓和土地兼并,相对减轻农户们的负担……”
年遐龄和皇了谈了半个多时辰,出来暖阁,小太监领着孙承运进来。
孙承运进来磕头:“臣恭请皇上圣安。”
“起来吧。坐着说话。”
“谢皇上赐座。”
孙承运坐下来规规矩矩的,皇上打眼细细一瞧,果然生的好面容,瞅着也是好性情的人。
孙承运的祖父孙得功,本为明朝广宁巡抚王化贞麾下中军游击,西平堡之战,努尔哈赤围攻西平堡,总兵刘渠等人赴援,令孙得功从。刘渠等战死,孙得功暗地投降,回来后到处散播师已薄城的消息,城人惊溃……天命七年,努尔哈赤授孙得功游击,隶汉军正白旗。
孙承运的父亲孙思克,大名鼎鼎的河西四汉将之一。三藩之乱时,攻克靖远,又率军震慑进犯的游牧部落,参与会攻平凉,功勋卓著。康熙二十二年,出任甘肃提督。康熙三十一年加太子少保、振武将军。康熙三十五年,参加昭莫多之战,击退噶尔丹。康熙三十九年,病逝,追赠太子太保,谥号襄武。
孙承运作为家里的次子,承袭了父亲孙思克一等男的爵位,身形修长面容清秀,自小读书习武,性情柔和,皇上要给十四格格选一个汉家的未来额驸,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选。
汪翰林查访过后,也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选。虽然汉人根本不认可他还是汉人。可是即使是名义上的满汉联姻,又怎么可能去选一个不在旗的汉家?一个在旗的汉家有大功于大清的,又怎么可能逃脱《贰臣传》那?
皇上在心里轻轻叹口气。
皇上琢磨一旦大清和准格尔部开战,征西大军的粮草供应,四川、陕西几个临近省份的配合问题,去这几个地方巡抚的合适人选,怎么样更方便地征收税款……一个端本宫的小太监来报。
沉默地听完十九阿哥的问题,皇上什么话也没有说,挥挥手要小太监退下,好一会儿,皇上起身趿着鞋,站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红墙黄瓦,出神。
皇上的眼前又是那身若轻燕的红衣少女娇气瞋痴的面容,轻轻地闭上眼睛。
其实,他想要宫妃养着十九阿哥的时候,潇然道长反对,说不管谁养着,玉蝶不变……这不光是不想十九阿哥去认其他宫妃做娘,更是觉得,宫妃们不是正室不适合养着十九阿哥吗?
不管他给予汪贵人怎么样的优待,单住一个宫,佩戴红色的首饰……玉蝶上都只是一个从六品的贵人。汪家的小小姐,应该大大方方的十里红妆头戴凤冠嫁做正室夫人,怎么可以去做一个贵人那?
汪家小小姐的孩子,应该千宠万宠,金尊玉贵的,娇娇气气的,脊梁骨挺直的,怎么可以是一个贵人的孩子?久久,皇上睁开眼睛,面色哀戚悲伤,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孝宸、汪孝宸……”
皇上如此自责愧疚哀伤的模样,宫人们都担忧又不敢吱声。魏珠赶紧去找到梁九功,梁九功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主子爷,用点早膳?”
“……用吧。”
用完早膳,换上大衣裳,待要出门,小太监来报,荣妃求见。
“宣。”
“妾给皇上请安。”荣妃蹲身行礼。
“起吧。”皇上望着荣妃容颜憔悴,眼睛红肿的样子,知道她这次来是为了给老三求情。
荣妃起身,手里的帕子轻轻擦擦眼泪,哭着道:“昨晚上的一切都是妾的错,是妾妄想不该的不知尊卑。皇上,胤祉他没有其他心思,他心里最是尊重皇上……皇上,他只是想要表现,不是要骂大郡王……”
荣妃哽咽着,说不下去。
皇上默不作声。
老三胤祉有没有其他心思,且不论。这几年,四大妃打理后宫,且都有年长的皇子傍身,这心,都大了。
打老三胤祉的二十大板,是警告,也是维护太子的地位:这个宫里,不会再有皇后。他的有生之年,四大妃永远不可能再进一步!
此刻的皇上面对最早陪伴自己的荣妃,有心软,也有无情:“他修书就修书,修书也是功劳一件……荣妃,你比朕还清楚,他这些年都做了哪些事情。他的爵位朕不会动,还是郡王。这些日子,就在家里好生休养仔细反省。”
荣妃身体一软,跌坐在地,只有一句绝望的:“谢皇上隆恩。”
五十多岁的荣妃神色恍惚,脚踩棉花地出来乾清宫,就感觉那头顶的天在摇摇欲坠,脚下的地也一晃一晃。
皇上慢慢踱步,去了毓庆宫。
太子,昨晚上又叫了太医。
这要皇上很是忧心。
皇上到了毓庆宫,太子刚醒来用了一点饭菜,正在喝药。皇上的身影一出现,一屋子的人呼啦啦地行礼,太子也挣扎起身,皇上快速上前一步,按住他:“不要动,汗阿玛来看你,不用行礼。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太子用尽力气笑了一个,“劳汗阿玛担忧,是儿臣的不是。”
皇上轻轻摇头,待太子一仰脖子喝完药,挥挥手要其他人都退下,目视太子病气中泛黄的面容,问道:“户部的账目,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
太子沉默。
“朕这几年一直没管,交给你负责,你却去户部借银子。胤礽,朕对你寄予厚望,你是要朕想着你有隋炀帝之心,二代而亡大清吗!”
皇上的语气之严厉,简直是在挖太子的心。太子在床上跪了下来,颤声道:“汗阿玛养育之恩,教导之情,儿臣永记在心。儿臣有时候犯糊涂,儿臣知道,汗阿玛说儿臣有隋炀帝之心,儿臣万死不敢去想,汗阿玛……”太子悲痛至极,一声呜咽,眼泪鼻涕一起下来,狼狈至极。
这是自己花费莫大心力养大的孩子!皇上心里痛苦,半响,缓了缓情绪,先安慰道:“是汗阿玛的不是,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可是你自己想一想,你是太子,这是你能做的事情吗?人都说创业难,守业更难。你要记住这个教训啊。”皇上跌坐在椅子上,面容颓然,老泪纵横。太子惊得五内俱焚,肝肠寸断,哭道:“汗阿玛,您要保重自己,汗阿玛,儿臣知错了,汗阿玛……”
*
皇上缓了缓情绪,一通发作没有缓和心里的担忧,反而越发压抑。皇上掏出来手帕自己擦擦眼泪,道:“三十多个皇子公主,朕最疼爱你……你的病情,汗阿玛大体明白。之前还没有好利索,过年一番劳累,昨晚上受了惊吓又惊了风……魏珠进来。”
“奴才在。”魏珠从外间进来,弯腰行礼。
“去端本宫请潇然道长来一趟。”
“嗻。”
魏珠退下,皇上望着太子又说:“宫里的太医们不敢用药,这病一直拖着,越拖越耗身体元气。朕要潇然道长给你开方子,这次好好休养休养。”
“儿臣谢汗阿玛。”太子的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儿,皇上早就知道,他的身体没有好利索吗?
皇上起身在面盆里绞干一个毛巾,给他擦着脸,叹气道:“朕知道你们都孝顺,都不告诉朕户部的实情,朕又怎么会不明白,如果不是到了很糟的地步,你们兄弟怎么会担着这个刻薄的名声?老四和老十三就罢了,尤其是老八和老九……”
“朕心里高兴啊。”皇上将毛巾放回面盆里,净了手,面色这才是真正的缓和,“不管你们平时怎么闹,心里还是有这个大清的。”
“汗阿玛……”太子的眼泪滚滚下来,顺着面颊流淌,这次是愈加的自责难受,“汗阿玛,是儿臣不孝,没给您分忧,还要您老人家操心这些事情……”
“你好起来,就是给汗阿玛分忧了。”皇上摇头,“催债的事情继续下去,必然波及到地方,地方督抚不比京官好安抚,你心里要有个数。”
“汗阿玛,儿臣明白。”论政务,几次监国的太子很是熟悉,“山西巡抚苏克济,山东巡抚李树德、江苏巡抚吴存礼……这些地方干系重大,儿臣和四弟谈过,四弟也知道,也嘱咐过八弟、九弟、十三弟,轻易不会动。”
顿了顿,又说:“儿臣也知道,弟弟们不动,这些人在地方上放肆习惯了,得知京城的消息后也会找机会闹起来。儿臣会嘱咐四弟。”
“你能想到这点很好。西藏和青海乱了,准格尔部一定会趁机出兵。朕派人过去青海,最多只能安抚一年。一年后大清和准格尔部动兵,国库里必须有银子……海贸出售玻璃等物,可以换回来一批银子,粮草却要我们自己存好,西部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太子默不作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西部动兵,最大的困难就是粮草,要有粮草,更要将粮草运送过去,那样高山峻岭的高原地方,其困难超过想象。而要就近找粮草,必然要依靠山西、四川、陕西几个省份,那这几个省份的巡抚,该怎么调动安排?
太子随即明白,皇上可能已经有了安排。
潇然道长来到毓庆宫,小太监进去通报,他进来行礼,抬眼一看太子,心里一惊:太子面容红通通的,看着是红光满面的康健,其实这是大虚之像!
再一看皇上和太子的表情,都是刚哭过的样子,心里大体明白,上前一步:“太子殿下请躺好,贫道把脉。”
太子莫名地感受到,十九弟被迫穿成圆滚滚的压力,明明潇然道长语气自然得很,也是奇了怪了。太子躺好,还自觉地盖好被子,伸胳膊给把脉,瞧着潇然道长面容越来越严肃,心里惴惴不安起来:难道风寒加重了不成?
皇上也提着心:之前的风寒没好利索,再来一次,必然是更难康复的。
潇然道长把脉,看完太子的脉案,目前用的药方:荆芥、防风、羌活、独活、川芎、柴胡、前胡……加了羚羊角和何首乌、黄连……几味药。
“皇上,太子殿下,之前的方子很好,都是清热解热毒固本培元的药物。贫道加入的羚羊角、黄连药效好,但都是大寒之物,贫道会再开一道食疗,一天三次,太子殿下注意用着。大约十天可以好利索。在这期间,太子殿下要保持心情愉悦,若有心事不可憋在心里。”
太子心头猛跳:常言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潇然道长一上来就开黄连,这是要整治他不成?
潇然道长出去外间开方子,等皇上拿到食疗方子,莫名也觉得,潇然道长在故意整治太子。
太子手捧着食疗单子,手都在抖:黄连都够苦的了,这食疗方子里居然有苦参!比黄连还苦百倍的中药!
临近中午,潇然道长开完药方就回去端本宫看着师弟,太医院的两个太医来给太子探脉煎药,面对太子拿出来的药方,拍着大腿叫好,反应过来屋里的奇怪气氛,看着太子生无可恋的虚弱样子,尴尬地,同情地看着太子。
皇上咳嗽一声:“既然你们都说这方子好,就按照这方子吃着。胤礽,不可耍小儿脾气,病去如抽丝,不可大意。”
太子神魂出窍的一句:“儿臣遵旨。”
太子万万没想到,这食疗和药汁子,能苦成这样,喝一口那眼泪就飚出来,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从舌头到嗓子眼都麻木了。等到赴死一般地喝完这两碗黄连,太子两眼发直,就感觉整个人都泡在黄连里,苦的要他魂飞魄散,人生绝望。
太医喂一颗糖给太子,太子悲愤地发现,他的舌头居然感受不到糖的甜了,苦的失去知觉了要。太医安慰道:“皇上,太子殿下,这方子很好,吃着十天保证太子殿下生龙活虎的。”
太子白眼一翻,人就晕了过去了。
长这么大,太子就是得了天花的时候,也没有吃过这么苦的药汁子,更何况这不光是一天三次的药汁子,还有食疗!
但是皇上看着太子吓晕过去的样子,反而觉得这药方确实好。皇上想起熊孩子刚进宫的时候打了太子一顿,太子气晕的事情——其实皇上也觉得,太子日常鼻孔朝天地端着,晕倒后更顺眼,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因为皇上的态度,太子醒来后简直想逃跑出宫,这太苦了,必杀了他还痛苦。
可是太子要拒绝用药,太子妃带着三个孩子就对着他一起哭,太子气得直喘气还不能动手打哪一个,嘴唇抖动几下,瞧着太医端来晚上的药汁子和食疗汤,就感觉那呼吸中都是无边苦涩,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醒来后就要喝药,逃避是逃避不了的!
再次喝完药,太子两眼紧闭人已经魂不附体了,就听着身边一个小恶魔的声音说道:“哇,二哥这样好可爱。”太子两腿一蹬,又晕了。
潇洒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好奇地摸摸太子的脸,是真的太子哦,不是假的。潇洒小道士惊呼一声:“二嫂,二哥好脆弱。西子捧心啊?”
太子妃忍笑忍得肚子疼,面部肌肉极度扭曲。
太子病了,宫里头,荣妃也病倒了,惠妃和德妃也喊了太医,风头最盛的宜妃都焉巴下来了,整个后宫的气氛压抑消沉,都叫昨晚上皇上那番话,给三郡王的那顿打,打击的意志全无。
——满以为跟着皇上这么多年了,都做祖母的人了,都是四大妃了,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训斥痴心妄想,不该肖想穿戴红宝石,还有什么面子里子出去见人?躺着去见三位皇后娘娘,伺候皇后娘娘吧,哪还有脸打理后宫宫务?
皇子阿哥和皇家福晋们都进宫探望,潇洒小道士也去挨个探望一番,最后去陪着皇太后用晚食,散步的时候他小小的孩子,也是“抗议”的:小胖脸板着学着大人生气愤怒的样子,气鼓鼓着脸颊,眉眼横着,跟要和谁打架一般。
皇太后乐呵:“胤禝啊,你在想什么?”
“想娘亲。坏皇上。”
“是不是想你娘亲住在什么地方,日常穿什么?戴什么?”
小道士果然气不过:“祖母,哥哥们的母亲住的地方拥挤哦,好多人住在一起,祖母,潇洒的娘亲也住这样拥挤吗?祖母,潇洒的娘亲不能穿大红,不能戴红宝石吗?”
潇洒小道士替他的娘亲愤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都是火焰在熊熊燃烧。
皇太后伸手摩挲孩子的胖嘟嘟的小俊脸蛋儿,慈爱地笑了笑。
其他人面对皇权至高无上,都是屈服的,委屈却又只能流泪的,面前的小孩子是怒的小眉毛都一根根地竖起来,要和皇上打架的强硬姿态。
皇太后牵着小孩子的手,指着一株老梅给他看:“胤禝看这花儿,好看吗?”
“好看。”
“你哥哥们的母亲们屋子里的盆景儿,好看吗?”
“不好看。”
“好看的花儿人人喜欢看。可是更有很多人,就喜欢养着这花儿,各种修剪并引以为傲。要修剪出来的花儿自己也认为,自己比天生天长的好看。可是啊,总有几朵花儿是不一样的,不管她们被怎么修剪,她们的根骨里都是骄傲的。”皇太后的眼前,好似这盛开的红梅花变成当年汪家的小小姐,火红火红的耀眼炫目,低头对着小孙儿笑道:“不能穿大红,不能戴红宝石,是委屈了我们胤禝的娘亲,可是啊,这个世上,谁又能要胤禝的娘亲委屈自己那?我们的小胤禝的娘亲啊,骄傲着,是委屈,也不委屈。”
皇太后的话苍老沙哑,掷地有声。
可是这个岁数的小孩子是不能理解的。
“祖母,道理不对。不能穿戴就是不能穿戴。”小孩子的眼里,世界就是如此的简单,黑白二色泾渭分明。
皇太后大笑出来:“好~~祖母知道了。等我们的小胤禝将来有了功劳,也给亲娘赚来大红袍子和红宝石穿戴。”铁帽子王的娘亲封一个皇贵妃,特赐明黄正好袍服和凤冠东珠红宝石,不是不可以。皇太后面对小孩子懵懂的大眼睛,鼓励道:“胤禝有没有信心?”
“有!”潇洒小道士昂首挺胸,面容肃穆誓言一般:“祖母,潇洒给娘亲穿大红,戴红宝石。祖母,潇洒要打败坏皇上保护娘亲。”!!!
要不说儿子天生就是父亲的敌人吗?皇太后笑哈哈的一点不心疼皇上:“好!祖母的小胤禝就是有志气!”
“潇洒有志气。打败坏皇上。”
“对,有志气。”
“可是祖母,娘亲不开心。祖母,娘亲一定不喜欢坏皇上,潇洒也不要喜欢坏皇上。”
“……胤禝的娘亲,有了胤禝,就是开心的,感激皇上的。皇上是胤禝的父亲哦。”
“……”小小的孩子沉默一会儿,想出来一个解决的好办法,睁着眼睛仰着脑袋看着皇太后,纯净无暇的瞳孔里映照出皇太后的小人影儿,奶声奶气的清脆清晰:“祖母,皇上是皇上,爹是爹,不一样。”
“祖母,皇上是皇上,爹是爹,不一样。”皇太后愣了一下,偷听的皇上怔了一瞬。
皇太后摸摸孩子的小脑袋,目光温柔:“祖母这里有一只好羊,我们去杀了烤全羊,好不好?”
“好哦。”
小道士欢呼着跟着皇太后去烤羊做宵夜,心思转移,也没发现皇上在周围。皇上望着那对老少的身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却又没有奈何。
皇太后不是他的亲娘,如今也胜似亲娘了,是他唯一的长辈了,他尊重又孝顺。对于熊孩子,更是愧疚疼爱居多,真不能冲出去打一顿屁股。
愤怒的皇上甚至以为,这是潇然道长或者汪翰林和小孩子说了什么。可是等到皇上回来自己的乾清宫,冷静下来:潇然道长或者汪翰林不会和小孩子说这些。
十九阿哥天生的骄傲,和太子被尊养出来的骄傲不同,被扔到荒山野岭他也是自豪不凡的。他自己是如此,就认为他娘亲也是如此的,他自己不能吃亏受委屈,他娘亲那也是要活得潇洒恣意的,怎么能被规定不能穿大红不能戴红宝石那?
姐姐姨姨们,女子们,都喜欢穿戴打扮的美美的,他的娘亲不能爱美,那自然不开心的,自然是不喜欢皇上的。
皇上无奈地摇头苦笑。庆幸熊孩子只是喜欢护食吃肉吃大鸡腿,对权势地位穿戴方面没有追求。不过皇上也明白,熊孩子心里头没有世俗的野心不假,却也是目无下尘的:他尊重人,是他的态度,但谁要是敢欺负他,使唤他,他立马翻脸。
皇上自觉对熊孩子的心理很是明白着,又是生气,又是骄傲。
因为宫里头躺下的人太多,潇洒小道士这一天没有出宫,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用早膳,跟着十五阿哥……十八阿哥,十三格格……十六格格一起出宫去看望三郡王。
被打了一顿,还被软禁的三郡王趴在床上,头耷拉着,面容绝望哀伤,是真的绝望。
三郡王一直以为,自己在皇上心里,是不一样的。
大哥有功劳册封郡王,他没有军功也被册封郡王。
大哥的母家半废了,太子的母家反而是拖累了。他的母亲是四大妃之一,母家没有出彩可也没有过错。
他的妻子出身四大开国名将之一的董鄂家,董鄂家和钮钴禄家几乎是并列的实力和名声。
太子没有嫡子,他有嫡子,比大哥的嫡子更康健。
除去太子和大哥,不就是他了吗?
就算他不起来这些小心思,他这些年也算是太子党了,从来没有为难过太子什么,将来一个亲王是应该的吧,母亲戴一个红宝石而已,皇上连这点面子也不给他?
……
三郡王想不通。
大哥是武将,再怎么争斗也和皇位无缘,他学文,正是治理国家的人,这些年孝顺皇上,友爱兄弟,辛辛苦苦地修书,拢着文人们的心……他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屁股上的伤势并不重,但到底是不方便的,出了血,抹上药,动一下还是疼的他眼泪花花龇牙咧嘴的。
可这身体上的伤势倒是其次。
一个皇子阿哥被按着打板子,这份儿丢人,要三郡王一想起来就羞怒的能去跳河,心理上的创伤严重得很。
十五阿哥领着四个弟弟来到三郡王府上,下人去通报,三福晋带着人迎接出来,潇洒一头冲到三嫂怀里:“三嫂,我们来看三哥哦。三嫂,三哥痛痛啊?”
三福晋昨天哭了半夜,今天又守着半天,精神萎靡,因为小孩子关心的样子心里一酸:“谢谢五位弟弟,十九弟,你三哥的伤势还好,刚用了药,在床上趴着。”
毕竟是皇子阿哥,谁也不敢下重手。可是皇上震怒的时候,谁也不敢明晃晃地放水,打的伤势不重又看起来重,看起来血肉模糊的。府里的侍妾们避开,三福晋领着五个弟弟四个妹妹进来后院,潇洒一眼看着床上隆起的大包。
大包里传出来三郡王嘶哑的声音:“都看到了,快回去。”
这又要被撵走?
十五阿哥、十三格格隐约明白三郡王是羞怒的不想见人,小的皇子公主们都不明白啊,潇洒上前一步扒开三哥的被子:“被子里不呼吸哦三哥。”
小孩子人小手劲儿大,一把拉开露出来头。三郡王气得又一把扯着被子盖上,口中只大喊道:“看完了,十九弟快出去玩。”
十五阿哥轻轻咳嗽一声,刚要说“我们出去和三嫂说说话……”,就听十九阿哥潇洒小道士大喊一声:“哇!”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亮晶晶的:“三哥这样也更可爱哦。”!!!
三郡王气得脸通红,嘶吼道:“三哥这是受伤了!”亏的他平时那么疼着熊孩子,听听这话说的“可爱”?!可是潇洒小道士就是理直气壮的:“三哥真可爱,更好看。二哥晕了也更好看哦。”
三郡王:“!!”
一屋子都是咳嗽声,都恨不得自己没带耳朵又竖起来耳朵:十九弟快多说说什么情况!
三郡王也有了兴趣,手扯着被子露出来一张脸问道:“你二哥怎么晕了?”
“二哥的药苦苦啊,二哥风寒哦。二哥苦的晕了哦。”小孩子眨巴大眼睛,里头都是对他二哥的心疼,有模有样的,一看就是跟皇上学来的!
三郡王顿时感觉屁股不疼了,心口也不疼了,不敢信地又问:“你二哥又得风寒了?”
潇洒重重点头:“风寒哦。昨天晚上受了风,又受了惊哦。三哥痛痛哦?”
“三哥不痛痛。”三郡王那真不感觉到痛了。“三哥这几天不便进宫,十九弟帮忙三哥多去看看荣妃娘娘,好不好?”
“好哦。三哥安心养伤哦。”
“三哥安心养伤。三哥谢谢十九弟。等三哥好了,和十九弟一起玩。”三郡王说着话,眼睛湿湿的,真有干脆和十九弟一起玩的架势,反正出力也不讨好。
可到底三郡王因为五个弟弟、四个妹妹的到来,情绪好了很多。趴在床上,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玩积木,还将家里两个长大的儿子女儿叫来一起玩着,真有一心休养的架势。
下午一群人分成两部分,十五阿哥和十三格格要带着弟弟妹妹们回宫,潇洒要去看看舅舅和姨姨,十七阿哥也被带起来心思:“十五哥,十三姐姐,你们先回宫,我和十九弟去汪翰林家里看书,再带着十九弟去我舅舅家里看看。”
十五阿哥眉心一皱,母家是他最不想提起的事情,尤其当着十九阿哥的面。
十三格格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奇怪气氛,安排道:“我陪着十七弟和十九弟去舅舅家,十四妹和十五弟带着弟弟妹妹回宫。”
十三格格已经定了蒙古的亲事,性格也稳重,去大臣家里倒是可以。十四格格和十五阿哥点头,两方人分手。潇洒开心地和十三姐姐显摆:“十三姐姐,舅舅家里好多书哦。姨姨家里好多花哦。”十七阿哥也显摆:“十三姐姐,我舅母做的爆肚可好吃了。”
十三格格笑:“好,我们都去看看。”
十三格格领着两个弟弟,在四九城里逛着玩着,去汪翰林家里看书,遇到汪夫人和一群汉家夫人开诗社烤鹿肉,吃了一气。去许主事家里,遇到许夫人口叼要吃南京的蒸儿糕,跟着吃了一气。去十七阿哥的母家陈侍卫的家里,围坐火炉子吃了一锅爆肚。
十三格格揉着肚子,十七阿哥给十九弟揉着肚子,一起瘫坐在马车里,乐呵呵地笑。
三个人回宫,将一天买的美食都拿出来,挨个宫里送送,尤其荣妃娘娘的宫里:三哥托付他们多照顾着,小道士当成大事情要给办好。
后宫里,一天水米没进肚的荣妃娘娘,面对小孩子担心的目光,爬起来,洗了脸,含着眼泪大口地吃着烤白薯、糖葫芦、糖炒栗子……重重地打个饱嗝儿,沉默地抱着怀里的小孩子:“谢谢十九阿哥,十九阿哥是好孩子。”
潇洒伸小手拍拍荣妃娘娘的后背给她顺气:“谢谢娘娘。娘娘也是好大人哦。”
“娘娘是好大人……”荣妃娘娘的一颗眼泪滴在小孩子的脖子上,滚烫滚烫,要潇洒也想起来他的娘亲,安安静静地陪着荣妃娘娘。
乾清宫里,皇上用着孩子们带回来的冻柿子,听说荣妃爬起来了,点点头。
毓庆宫里,太子用完一串糖葫芦,一份凉拌心里美红萝卜,总算感觉嘴里有点点知觉了,感叹道:“宫里做的再好吃也没有宫外头的味道。”太子妃剥着栗子,闻言笑道:“爷这话对,要不人都说‘隔锅饭香’?”太子转头就吩咐三个孩子道:“明儿你们十九叔出宫玩,你们也跟着。”
小三格格、弘晳、弘晋默默地看着阿玛,面色为难:阿玛不想吃药要支走他们,他们是孝顺孩子。可是,阿玛该吃药就要吃药啊。
表情太明显,气得太子一瞪眼:“阿玛还能不按时吃药?出去玩一玩,这么大的人连四九城哪条路都不知道。”吓得三个孩子一缩脖子。
三郡王府里,从四贝勒到十四阿哥都在,哥几个围着火炉,用着羊肉涮锅子,三郡王趴在床上喝羊汤,热气蒸腾,酒满上,说起来太子吃药的事情,都是面上严肃,一副“病人不该忌讳吃药”的官样子,心里头不知道怎么同情太子。
好爽有没有!
好想笑有没有!
涮一筷子羊肉,蘸着辣子酱,送下肚子,倍儿爽!
今儿在三郡王家里吃锅子,昨天在大郡王家里吃爆肚,倒也不用担心偏了哪个兄弟。天快黑的时候,兄弟们各回各家,出来三郡王的府门口,这就看出来远近了。
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跟着四贝勒走,九阿哥和十阿哥跟着八贝勒走。五贝勒和七贝勒结伴回家。十四阿哥一看,自觉自己去哪边都不是,要跟着五贝勒和七贝勒一起。
五贝勒和四贝勒对视一眼,乐呵呵的笑:四哥有一个闹心的弟弟,我也有一个闹心的弟弟,能怎么办?
七贝勒不惯着他们,脸一板:“你不跟着你四哥跟着我们?”一转头望向九阿哥:“你五哥喝多了,你来扶着。”
两个弟弟:“……”
七贝勒有脚疾,平时沉默着,但他一开口,皇上都很少拒绝。两个弟弟也不敢说不,诺诺地答应一声:“听七哥的。”
十四阿哥跟着亲四哥走,九阿哥扶着亲五哥,都特别扭,可这到底是哥哥,也真不敢硬撅屁股找打。
三郡王听说府门口的事情,没有说话。听到下人从宫里出来说了母亲的情况,眼睛红红的。
三福晋哭道:“爷,您好生养着身体,不管怎么样,身体好是自个儿的。”
“爷明白,福晋不要害怕。”
“我怎么能不害怕?昨晚上侍卫抬着爷来家里的时候,一个府的人都吓懵了,以为爷做了什么逆天的糊涂事,一个府都完了。”三福晋这次是真吓到了。“爷,您有想不通的地方,多想想这一个府的人,爷您不顾着我们,我们可怎么办?”
三郡王默不作声。
同一时间,许嘉俊和汪翰林在西山潭拓寺喝茶。
“我听说,太子又病了?”
“是的。”汪翰林皱眉,太子又病了,皇上一定会主动妥协,找太子谈话,这就和解了?
许嘉俊微笑:“世事变化,自有安排。”
“阿灵阿、鄂伦岱、王鸿绪……现在都在八贝勒府上喝酒。上一任云贵总督毓荣的次子蔡珽,你知道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收到他父亲的来信,他们这伙退休的封疆大吏们,会先闹起来。我们不用担心。”
汪翰林松一口气,却是皱眉:“这些人……”不就是看八贝勒越来越有“贤王”风范,又没有母家妻族依靠的,将来……好把握权利?“八贝勒的脾气已经变了,刚性子出来,这伙人还不死心?
“已经投资进去那么多了,哪里可能这样容易收手?”许嘉俊一点也不奇怪。
“王鸿绪那里,不要牵扯太深才好。封疆大吏们,是要,从哪里开始闹……”问题一说出来,汪翰林愣住了。
“就是你猜的那样。这些人也都欠着户部的银子,不说欠银子吧,反正作为封疆大吏,哪个手里没有几百万两银子?他们更怕户部真要清查贪污。山西巡抚苏克济,山东巡抚李树德、江苏巡抚吴存礼……也都会有动作。”
汪翰林沉思片刻,眼珠子定定地看着许嘉俊:“他们闹起来,这银子的事情会越闹越大,我们不用担心了。可是你要记得,不要参与进去。许夫人马上要生产,你马上要出海,不能出岔子。”
许嘉俊怔了怔,好一会儿,点头道:“放心。”
他们担心十九阿哥的处境,要将事情闹大,要皇上和群臣都没有心思盯着十九阿哥,其中风险很大。
现在有其他人出手,那就先观望着。
正月十七的早朝上,司仪大太监宣布退朝的时候,一个中间位置的大臣站出来,高喊道:“皇上,臣有本奏!”
京城官话里带着浓浓的江北口音,皇上心生不好的预感,却还是道:“奏上来。”
这名中年官员高举朝笏,高声道:“启奏皇上,臣奏江南织造曹寅。曹寅任职织造,本不为朝廷官员,可也是朝廷官员。曹寅家里在江南铺子园子遍地都是,缘何还欠着户部的银子?户部清查欠款,难道只清查在京的官员?臣等不服!臣等身为京官,本就只能靠着俸禄过活,还要还银子,而他们在地方上油汪汪的滋润着,还不用还银子!皇上,臣等请求户部,秉公办事,不徇私任何一个,不放过任何一个!……”
乾清门里,就听着这位大臣不停地喊话,皇上的龙脸紧绷着,前面的皇子阿哥、王公大臣们都吓得脸色焦黄:曹寅为什么会欠户部的债?因为皇上南巡花费银子,曹寅替皇上补窟窿了!这伙人,这是喊着要户部催债催到皇上的头上!
要捅了天!
作者有话说:
年遐龄的试验改革,就是雍正后来的大改革摊丁入亩,都是来自明朝的张居正改革。年遐龄就是年羹尧和年贵妃的父亲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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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皇上端坐龙椅, 听着这些话,那张布满核桃皱纹的龙脸居然不再有怒气。
看得前排站着的皇子王公大臣们连跪地磕头求“皇上息怒”都不敢。
鸦雀无声。
那位大臣喊完话,直挺挺地跪着。
皇上垂下眼皮。这个臣子的排位和品级, 要皇上认出来他, 都察院浙江道督察御史石希贤。
大清的都察院沿袭明朝, 设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及江西、福建、四川、陕西、云南、河南……湖广、贵州等十三道监察御史共一百多人。
大清朝廷因为是满汉都御史两个人同任职,这人数更多。
作为朝廷最高的监察、弹劾及建议机关,都察院纠劾百司, 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奉敕内地, 拊循外地,各专其敕行事。十三道监察御史, 主察纠内外百司之官邪, 或露章面劾, 或封章奉劾……为都察院总宪纲。
又因为先皇痛恨贪污腐败,又规定:“凡朝廷政事得失, 民生利弊, 以时条上,百官有奸贪污绩,亦得据实纠弹。”使得都察院的权利更大, “左都御史掌察核官常, 参维纲纪。”
皇上是孝顺皇上,一心要一个好名声。可他也不喜欢被御史们拘束着,废了八旗议政搞南书房, 也能要都察院变成摆设, 反正不能管到他老人家的头上。
可是此刻, 都察院就能弹劾到他头上了。
偏偏皇上心底怒气蒸腾,却不能训斥。
这一训斥,不就是心虚了吗?
石希贤出身河南道石家,石家是大家族,要不太子妃的娘家选汉姓的时候选了“石”字?可是石希贤日常只希望诗词歌赋的,最是清闲不管事的御史,今天怎么站出来?
皇上这里正琢磨怎么答复那,都察院又一个人站出来。
“启奏皇上,臣附议石御史的弹劾。要催债,就要一视同仁。臣知道有官员确实需要帮助缓和一二。但,户部的态度应该拿出来。要天下臣民心服口服才是正理。”
这位是山西道监察御史宋弼。南宋祥兴二年,大元将军阿里海牙领兵攻打雷州,雷州失守,赵宋皇家十一世孙赵孟庐以身殉国,其弟赵孟廑带领子侄赵由星、赵由膑……六人辗转山东德州宋家道沟落户隐居,为便于埋名隐姓,改姓氏为宋。
明清两代帝王,都对这家人优渥有加。
宋弼做了山西道监察御史,和山西官员们亲近着,但并不是这样刚烈的性子,这是被什么人蛊惑了不成?皇上对宋弼的性情还是了解的,一般不掺和事情。
皇上待要开口,又有一个御史站出来,皇上气到极点反而笑了出来。
伊尔根觉罗家的阿锡鼐,满军镶黄旗,右佥都满人御史,大郡王先头一个福晋的兄弟。
“启奏皇上,臣也附议。织造局按道理不算朝廷衙门,却欠着户部的银子,此事南京织造局和苏州织造局必须要拿出来一个说法。”
皇上深呼吸一口,笑容和气。
群臣齐齐打个寒战,都想在被皇上雷霆之怒之前掐死阿锡鼐。
要皇上拿出来一个说法,你咋不上天?不对,你要上天,不要拉着我们啊!!
“阿锡鼐?”皇上轻唤一声。
“奴才在。”阿锡鼐答应一句,眨眨眼睛,忠心耿耿的样子浑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皇上脸上的笑容加大,张口就要打这楞奴才的板子!不防大郡王猛地站出来,痛声疾呼道:“汗阿玛请息怒。汗阿玛,阿锡鼐不知道事情,汗阿玛,请给阿锡鼐一个机会将功赎罪。汗阿玛!”
大郡王跪下来,狠狠地一闭眼,脑袋贴着冰冷的地砖,哭着求情道:“汗阿玛,臣愿意代阿锡鼐受罚。”
皇上“霍”地站起来,伸手指着大郡王,怒喝一声:“胤禔!”
“汗阿玛!”
四贝勒大呼一声,跟着跪了下来。
后面的弟弟们一看,呼啦啦地跟着跪着,一起给大郡王求情:“汗阿玛请息怒,汗阿玛,阿锡鼐知错了,汗阿玛您要他顶罪立功,汗阿玛!”
皇上气得那手一直抖。
这就是皇上强势脾气的一个特色地方,他生气,就喜欢拿相对亲近的人出气,阿锡鼐那绝对比石希贤和宋弼亲近啊。皇上一看阿锡鼐愣头愣脑的样子,就要狠狠地打一顿板子出气!
可是眼前儿子们都跪下来求情,皇上怒到极点了,大吼一声:“一人五大板子,给朕打!”
司仪太监一声尖锐的“退朝”,皇上的人已经出去乾清门,只余下龙袍滚滚而去的滔天怒火。
群臣那句“恭送皇上”喊得比哭的还难听。
皇子们一人五大板子,他们情愿皇上今天将怒火发泄出来,打他们五十大板子!
大郡王站起来,含着眼泪和弟弟们道歉:“是大哥连累你们。”
弟弟们刚刚吓得后背都湿透了,额头上都是汗水,都不想说话,倒是十四阿哥最是不觉什么大错儿,反而认为兄弟们一起挨打,很有义气,豪迈地回答:“大哥不用多说,兄弟们都明白着,汗阿玛要打一起打。”
四贝勒气得一个倒仰,当下再也不忍着了,一脚踹出去:“你住嘴!”
四贝勒这一脚用了大力气,十四阿哥不防备之下被踹的一个倒仰,摔倒在地砖上“扑通”一声。
十四阿哥傻眼了,大郡王弯腰拍拍他的肩膀,一个同情地看傻子的眼神。
四贝勒路过的时候又踹一脚,十四阿哥:“!”十四阿哥惊的要反手和四贝勒对打。
五贝勒嘿嘿笑:“十四弟啊,对比你,五哥面对九弟的时候,那真是偷着乐醒。”
十四阿哥:“!!”
兄弟们一个个路过十四弟的身边,都是拍拍他的肩膀,一个同情的眼神。九阿哥听见亲五哥那句话,面对傻愣愣的十四弟,抹一把脸,重重地叹口气。
阿锡鼐作为家里的老儿子,本就身体不大结实。用刑的人打板子都分人,这二十板子和三郡王挨的二十板子能一样吗?不死也要留下臀部残疾。
而阿锡鼐是皇上亲领着的上三旗的人,上三旗的人面对皇上,类似家臣,喜欢自称一句“奴才”,皇上对上三旗的人相对更亲近,要求也更严格。今天若皇上打了阿锡鼐,事后后悔了,可阿锡鼐的这罪也要受了。
大郡王因为先头福晋早逝的关系,疼阿锡鼐当亲弟弟,哪里能要皇上打了阿锡鼐这二十板子?可是阿锡鼐犯了错儿,他就要站出来。他作为大哥站出来挨打了,下面的弟弟们本着“兄友弟恭”不能要他一个人挨打啊,只能跟着。
一人五大板子,当场气着老父亲,打完后再去和皇上请罪,又要闹一场不痛快,十四阿哥还以为这是大好事一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样一句和皇上赌气的话,四贝勒如何不气?
四贝勒只恨自己平时太纵容这个弟弟,早就应该狠狠地打几顿!
可是十四阿哥不懂他亲哥的苦心,就觉得果然这亲哥就是只会仗着是哥子,拿他出气的!
阿灵阿、鄂伦岱、马齐……陈廷敬、李光地、张廷玉……一起围着十四阿哥,拉他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哄小孩子一般地哄道:“十四阿哥莫气莫气,四贝勒这是为了十四阿哥好。”
十四阿哥那气得脸都铁青了,就感觉这些老臣也就只会欺负他们这些光头阿哥,面对他四哥就都是哑巴聋子的哈巴着!
许嘉俊上前一步,亲切地笑着,一副平等尊重的语气道:“十四阿哥,臣等都知道您的兄弟义气。臣等钦佩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眼睛一亮,瞧着这位朝堂上有名的美男子,目如悬珠,齿如编贝、白晢疏目,美鬓髯也,真真是雍容闲雅一个人亮了整个朝堂。
十四阿哥的目光变成知己好友的亲热,笑道:“许主事果然是‘仪貌堂堂,国之辉光,知略谋虑,朝之渊薮。’晚上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众人:“!!!”
要不说许主事就是美姿仪,大才气?许主事笑道:“十四爷邀请,臣满心欢喜恭候着。”顿了顿又贴着十四阿哥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十四阿哥,以后莫要当着臣等的面说着和皇上赌气的话,臣等可不敢听啊。”
十四阿哥一愣,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话头的不妥当,心里感激,也笑道:“许主事说得对,是爷一时情急了。可是说好了,晚上一起留仙居喝一杯。”
“恭候十四爷。”
十四阿哥因为许主事的大方欢喜,看一眼这些白发苍苍只会装聋作哑的满汉大臣们,冷哼一声,抬脚出去挨打。
众人:“……”
众人一起看许嘉俊:你还要脸不?仗着一张好脸皮,哄着十四阿哥,皇城墙都没有你的脸皮厚!
许嘉俊谦虚地笑一笑,被一人拍一肩膀朝笏。
许嘉俊面对这些老胳膊老腿的老臣相臣只能站着给打,还要因为个头太高主动弯腰,有点体会到十四阿哥的心情。
不管怎么说,这事情,因为二愣子阿锡鼐的掺和,皇阿哥们站出来,这国家大事就变成“家事”了,可算是过了今天的这道坎。
至于皇上会怎么“秋后算账”,阿弥陀佛!无量天尊!皇子们这一人五板子,皇上能要一人五个人头地还回来!群臣一副逃出生天的后怕,更多的是恐惧:想想皇上这几年为了收拢权利打杀的那些人,得嘞,又过了一个年了,这就是福气了,千万不能多想。
十四阿哥出去宫里,跟上哥哥们,一起到来宗人府,“啪啪啪啪啪”地挨了五板子,疼的他眼泪花花的,可算是知道三郡王昨天挨打的滋味儿:他们身为皇子阿哥被打五板子都这样了,这要是阿锡鼐被打一顿,绝对爬不起来了就是。
阿锡鼐在外头要冲进来,无奈侍卫拦着不要他进去:笑话,皇子阿哥挨打,怎么能给其他人看?皇家人更要面子的好嘛。
可是阿锡鼐这人被宠着长大,不光愣,还特实在,卖力地喊着话:“大爷、四爷、五爷、七爷、八爷、九爷……十四爷,各位爷因为阿锡鼐挨打,阿锡鼐愧疚啊,以后阿锡鼐都听皇爷们的,阿锡鼐一定乖……”
十四阿哥在木凳子趴着,一边抽着鼻子哭一边龇牙咧嘴的,实在不想搭理这个二愣子!
大郡王叫小舅子喊得浑身无力,就觉得这都是债啊,弟弟们是债,小舅子们也是债。
“王福你带着几个人送他回家,叫他在家里好生反省!”大郡王吼一嗓子,吩咐自己的贴身太监,这次是真的被小舅子气到了!
阿锡鼐挣扎着被大郡王府的侍卫们拉走,皇子们叫小厮们从凳子上扶起来,都默默地穿上外袍不想说话。
四贝勒人讲究,这个时候还要衣衫整齐的,一丝不乱的,扣子扣到脖子上头一个不落下的,就感觉胳膊动作一下牵扯到臀部,那是真疼。
十四阿哥一看,有点心疼亲哥哥,毕竟亲哥哥的身体在兄弟中真不算好的,刚刚侍卫们打他用的力气最小,可四贝勒这不还在休养中吗?上次都因为身体不好休养一个月了!可十四阿哥张张嘴巴,说不出来那句话。
十三阿哥看着四贝勒眉心紧皱:“四哥,各位哥哥们,这大冷的天,我们去跪乾清宫,这膝盖一定受不住。我听说,大臣们腿上都戴着护膝……”
“要带护膝。”十四阿哥立马表态,就亲四哥这个身板,跪一个时辰下来那真要趴下了。可是四贝勒第一个反对:“胡闹什么?别人戴护膝,我们也能戴护膝?”
十四阿哥一瞪眼:“四哥,我们怎么就不能戴?我们跪伤了,不还是汗阿玛心疼?”
大郡王也表示:“这事情大哥担着,都戴上护膝。”
四贝勒待要反对,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哥哥们,潇洒来了。”小孩子的声音到了,人影也到了,一头扑到四贝勒的怀里,眼泪花花的:“四哥挨打了哦。四哥不怕。潇洒带来药膏,还带来护膝哦。”
潇洒小道士和四哥最亲,最心疼四哥,抽噎着鼻子又说:“祖母给找的护膝哦,祖母说放心戴着,谁不戴她打谁。”
四贝勒叫小孩子这一下扑的,差点倒下。堪堪维持住身形,又叫臀部的疼痛疼的“嘶”的一声。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扶着四贝勒,大郡王一把抱过来胖弟弟,高兴地问:“十九弟,皇祖母说话了?”
“祖母说话了哦。祖母生气哦。生气~皇上打哥哥们哦。”
咳咳,五贝勒赶紧阻止十九弟继续说下去,伸手捏捏十九弟的胖脸蛋儿,问道:“护膝那?药膏可是皇祖母给的散膏丹?”
“散膏丹哦。”小孩子摇头晃脑的,‘北有散膏丹,南有片仔癀’哦。”
“多谢十九弟去找皇祖母。哥哥们承了十九弟情分了。”八贝勒笑道:“十九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见皇上?”
潇洒小道士眉心蹙起,很是愤怒的样子:“不见哦。祖母说,哥哥们要去给皇上认错儿,跪一个时辰,潇洒不去。”!!!
哥哥们一愣,随即隐约明白皇太后的意思:就十九弟的脾气,见到皇上闹起来,皇上正在气头上,万一气得要打十九弟,十九弟可不是他们会乖乖挨打,那皇上还不要气晕了?
大郡王笑道:“不去就不去。记得给哥哥们送点水喝。”
“记得记得。”
小道士表示自己很有义气,他生气~皇上,不去求皇上,但会照顾好哥哥们的。
皇子们进来宗人府的偏堂里,脱了裤子并排趴在榻上要各自的小厮给上药,潇洒一看,四哥的身体情况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好了一点点,却因为以前积压的虚弱发作出来,还没彻底养好,当即弯下小胖腰从荷包里拿出来两个药丸子喂给四哥。
小大人地嘱咐道:“四哥记得,最近要睡好吃好哦。”
四贝勒一愣,过年事情太多,尤其大郡王和太子还钱的事情,太子和皇上闹起来,都要他提着心,吃不好睡不好的,没想到十九弟一眼看出来。嘴里的药丸子苦苦的,四贝勒心里暖暖的,安抚道:“十九弟不用担心,四哥休息休息就好了。”
四贝勒被打的力道最轻,瞧着人却是最弱气,宗人府的侍卫们看着也害怕,当即行礼问金童十九阿哥:“请问阿哥,四贝勒的身体要不要紧?”
“四哥身体好哦。”潇洒倒是不担心,四哥身体养好了,会比以前好的。
十四阿哥心里惦记四哥的伤势,抬头一眼看到亲四哥人疲倦的一碰就碎的架势,心里一惊,问道:“十九弟,四哥的伤势真不要紧?”
潇洒一眨眼:“不要紧哦。四哥不乖,没有吃好睡好哦。”
呼!
皇子们都狠狠地松一口气:四哥/四弟吃不好睡不好是正常,身体没事就成。
侍卫们也狠狠地松一口气:四贝勒要是因为被打板子出事了,皇上能要了他们的脑袋!
四贝勒眼见他们的反应,起身穿好衣服,摸摸十九弟的小脑袋,目光温柔:“今天要去儿童乐园玩吗?”
“要去。但潇洒不放心哥哥们啊。潇洒先送哥哥们进宫。”
这是当皇上是虎狼会吃人不成?哥哥们都笑十九弟的孩子气,只不好和他说“被皇上打板子这才是放心,皇上将火气压在心里,那才是如履薄冰的提心吊胆。”
皇子们屁股伤着,不好坐马车,也不好骑车骑马的,幸好宗人府距离皇宫很近,走着一刻钟就到了。过了乾清门,进了乾清宫,走过长长的汉白玉御道,也不敢要人通报,一起跪在门口。
皇上正在气头上,听到贴身太监魏珠说起,也当没听见。
这正月里的,屋里头有地暖和火炕,外头只有西北风呼啸着,寒风刺骨,膝盖下的地面的寒气一个劲地朝骨头里钻,这幸亏戴了护膝和狐皮暖帽,穿着貂皮端罩,否则人真要冻坏了。
可饶是如此,随着时间的走动,一刻钟,两刻钟的,皇子们也要受不住了,尤其四贝勒的脸白生生的,没有一点血色。几个弟弟跪着挪挪位置用身体给他挡挡风,可他看着还是最受不得这体罚的。
潇洒从皇太后的宫里出来,一看这情势就生气,要端本宫的人送来一锅胡辣汤,盯着哥哥们挨个喝完一碗,掏出来怀表看看时间,眼珠子一转,飞到乾清宫里冲皇上做一个小鬼脸。
“噜噜噜,小道出宫了哦。”
小孩子说着话,人就飞走了。
气得皇上想要打他一顿,抓不到人,那就更气,皇上要将气发在其他儿子们身上,训斥几个求情的老臣:“要他们跪。无法无天的一个个。”
吓得老臣们不敢言语,心想哪个跪坏了不还是皇上您最心疼?南书房几个宰相待要说话,就听到一声惊呼,接着就是小太监奔跑进来的脚步声。
梁九功低喝一声:“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小太监吓得面无血色,“扑通”跪下给皇上磕头,磕磕绊绊地回答:“皇上……皇上……四贝勒晕过了。”
皇上心里一震,猛地站起来,伴随着着急的脚步声,是一句怒吼:“快抬进来!”
四贝勒的身体不大好,这是胎里带来的,他人又多思多虑的,做事多人沉默,什么都憋在心里,导致睡眠不好饮食也不好,全靠他一股精神气撑着,皇上都知道。去年休养一个月,看着松快一些,皇上放下心了,哪知道这又晕倒了。
皇上很着急,大步出去命人抬着四贝勒进来暖阁,瞧着四贝勒的脸色伸手一摸额头,滚烫滚烫的,知道这是受了伤惊了风引起的,皇上心里大痛,又因为这些个糟心儿子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样子心软,松了口风:“都进来,别跪了。”
此刻乾清宫西偏殿暖阁里的人挤挤挨挨的,四贝勒躺在炕上,额头上都是汗,十三阿哥拿着毛巾不停地给擦汗。两个太医叫侍卫们提溜着进来,惊慌行礼,坐下来给四贝勒一探脉,差点以为自己拿错了手,疑惑地互看一眼,再探脉。
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老四怎么样?”皇上以为四贝勒有大病,思及还在养病的太子,被打一顿的老三,实在无法接受再病了一个。
两个太医轮流给四贝勒探脉三次,终于有了判断。
“请问皇上,四贝勒可是用了什么药物?”
“用了药。四哥怎么样了?”却是十四阿哥急红了眼。
皇上眉心紧皱:“到底什么情况?”
两个太医浑身放松下来,其中一个笑道:“回皇上,四贝勒的身体胎里带来的弱症,去年休养好一点,但因为最近没有休息好又积压住了没有疏散,今儿身上有伤,又受了风,但幸好用了药,此番发了烧,出了汗,养两天人就大好了。”
皇上:“……”不用问,这药也是熊孩子给的。
皇子们:“……”十九弟明知道四哥/四弟会睡着却不说,这是故意要吓唬皇上?我们可以装不存在吗?
皇上挨个一枚冷眼,问太医:“为何老四会睡着?”
那太医回答:“回皇上,四贝勒的身体弱着,受不住药力,且那药里可能带有要人睡觉的药效,臣等没看见药,不敢下结论。臣也好奇,这是何种药物,甚是神奇。”
皇上只想呵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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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真相
皇上对四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他不知道照顾自个儿, 更是后怕万一没有熊孩子给药丸子,老四实打实地跪了一个时辰,一定会落下病根, 那一颗做父亲的心就揪紧了。
在朝堂上打了儿子们, 皇上本就压着一腔怒火急需发泄, 此刻此情此景,如何忍得?
留下四贝勒在暖阁里间的小榻上睡着,带着人来到外间, 望着窗外开放的红梅,低低地吩咐一声:“对外就说四贝勒跪着晕倒了。”
声音里的平静,要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尖一抖。
为什么总有人自以为聪明地去算计皇上?
相臣们在心里叹息即将起来的血腥。
皇子们莫名觉得委屈, 这是知道皇上会给他们出气的感动和委屈,当然, 也有心惊肉跳。
皇上此刻却是真的平静了下来, 来到外间, 接过来毛巾擦擦自己脑门上出来的汗,用一口奶汤, 脑袋冷静下来, 再面对这些傻愣愣的儿子们,思及熊孩子又坑他一次,重重地叹口气。
“儿子生多了有什么用, 一个个的都是来讨债的!”皇上眉目冷着, 龙脸上的核桃皱纹都在诉说被讨债的愤怒。
大臣们低头看地砖。
皇子们自知他们今儿的行为要皇上的火气没有发泄出来,也低头看地砖。
皇上很嫌弃:“都滚吧!”
将儿子们都赶去干活办差,皇上面对信重的大臣们, 那面容就彻底变成“龙”脸了, 冷酷无情, 杀机弥漫。
当时那场面闹得有点大,满宫的人都知道了,太子撑着病体从毓庆宫来看望四贝勒,得知他是睡着了,恨不得自己没有来过:无量天尊,十九弟,你干嘛不给二哥也来一颗药丸子睡觉觉。
皇上今天叫闹得,已经没有心情训斥任何一个,嫌弃地摆摆手:“看完人了,回去养着身体吧。”
“儿臣遵旨。”太子麻利地行礼退下。
太子退下了,皇上待要继续和大臣们议事,又有小太监来报,德妃跪在门口求见。
皇上深呼吸一口,话一出口就带着火星子:“带德妃去看看老四。”
德妃娘娘昨天躺了一天,今天还是一天没有精神,哪知道皇上将皇子们都打了,正担心老四的身体撑不住,得知一群皇子们跪在乾清宫门口,那一颗心就跟热水里滚着一般,恨不得以身代之,听说四贝勒晕倒了,再也忍不住,爬起来简单收拾自己,出来后宫跪在乾清宫门口。
因为不知道四贝勒如今的情形,想闯进去,却又不敢,一颗当娘的心油锅里煎熬着,苦涩无边。
皇上新近最信任的魏珠出来告诉她:“娘娘,皇上要您进去见四贝勒。”
德妃慌忙擦擦眼泪,老嬷嬷扶着她起身,待要抬脚,又问:“魏管事……”
魏珠忙笑道:“皇上在议事,吩咐娘娘不必去拜见,直接去见四贝勒。”
“好好。”德妃示意嬷嬷给魏珠赏银子,脚步错乱地朝东偏殿里跑。
东偏殿的暖阁里间的小榻上,四贝勒睡得正沉,被子盖的厚厚的,身边有小太监不停地给他换毛巾擦额头的汗,德妃一眼看到四贝勒面色苍白,嘴唇因为身体发烧干裂着,压抑地呜咽一声,身体跌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人软绵绵的,好似被抽干了力气一般。
魏珠道:“娘娘请不要担心,十九阿哥给四贝勒用了药,四贝勒很好。此番发烧,也是过年这段时间太累了,没有休息好的原因。四贝勒这次发作出来,休养两天就好了。”
德妃恍恍惚惚的,就听到那几个字“十九阿哥给四贝勒用了药……”,十九阿哥是天上金童转世,他给的药物,一定是好的。
“无量天尊。”德妃娘娘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道号,眼泪扑梭梭地下来。
德妃回去自己的宫里,待要吩咐人找出来她的好东西给十九阿哥送去,得到消息的惠妃、荣妃、宜妃、定嫔……都急慌慌地来见她,得知孩子们都好,四贝勒也用了药,一屁股跌坐在绣墩上,那眼泪就止不住。
“该!都该打!”宜妃一边哭一边气得大骂。“好生生的,气他们皇父做什么?都是要人不省心的混小子!”
荣妃擦擦眼泪,没有说话。
惠妃嘶喊着哭道:“都是冤孽……”
德妃默默地流泪,不是冤孽是什么那?
大郡王当年因为一个“嫡子就是太子”的心结,为了和太子争着先有一个嫡子,先头的大福晋一连生了五个孩子,得了一个嫡子,却是硬生生地耗尽了一丝元气。大郡王对早逝的大福晋有愧,这些年一直照顾着先头大福晋的娘家,对小舅子阿锡鼐当成亲弟弟一样地疼着,养的阿锡鼐越发愣气,害得一群兄弟跟着挨打……
大郡王又想这样吗?
皇上又想这样吗?
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娘娘们不明白,也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默默地流泪。
后宫里的气氛从压抑消沉变成哀伤悲痛,进宫打探消息的各家福晋夫人,在宫里跟着哭了一场,回来家里思及自家的各种心酸,又哭了一场。
今儿早朝的事情闹得那么大,皇上又故意没有捂着宫里的消息,前朝关注此事的人都确认四贝勒跪着的时候晕倒了,宫里的娘娘们都哭着了,都胆战心惊的。
四贝勒的身体情况,他们都明白着,皇上这不知道怎么震怒:皇上喜欢对亲近的人发脾气,皇上也最是护短,早朝上被逼着打了自己的亲儿子,现在还有一个伤到了,皇上该如何的报复回去?
许嘉俊在工部衙门的院子里,吹着风,踱着步,慢悠悠地思考,不防李喻之尚书拍了他肩膀,惊了他一跳。
李喻之尚书的老眼此刻宛若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发觉他没有躲避自己的目光,压低嗓子问道:“你参与进去了吗?”
“我哪敢?”
“不敢就好。”李尚书面色冷峻,“有些人啊,就是胆子太大了,没有了敬畏之心,活该被天打雷劈。”
“……”许嘉俊不想说话。
李喻之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我知道你小子心里傲气着,可你要记得你的身份,你的家人,你自己好好的,才能做更多的事情。”瞧着他面色越发傲气的模样,又气又心疼:“我们都老了,这将来,就依靠你们了。满朝的汉官,能指望的有几个?你这马上要出海了,切记不可犯糊涂。”
许嘉俊一抿嘴角,眼睫下垂:“尚书大人,我真没有参与。我是想要这清查欠款更进一步,万一这次没查到底,往后再想拾起来就更难了,马上黄河春讯要来了,西部还那么乱,国库没有银子怎么能行?”
“可是我真不敢去参合这个事情。我们皇上是好皇上。要是皇上大兴土木、修仙问道的,我拼死也要死谏。可皇上这银子的花费原因,我们都清楚着。情、理、法,这账目怎么也追不到皇上的头上。”
李喻之这才放了心,面色凄然:“你能想的这样明白,我就放心了。他们自以为是封疆大吏土皇帝,皇上就会忍着他们,也是活该有这一遭儿。可是都察院的人是无辜的,不知道他们怎么牵扯进来,我晚上要和林御史一起喝酒,你晚上去和十四阿哥喝酒,我们明天互相透透消息。”
许嘉俊心头一跳,目露担忧:“尚书大人,林御史他们……”
“放心。他们没有参与进去。但经过这一次,皇上一定会再次打压都察院,……凡事过犹不及,都察院的地位不能再低了。”
许嘉俊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上,望着树上盛开的红梅花。
君、臣争权的惨烈,历朝历代都是血流成河、白骨成山。御史们日常管天管地的,本为限制皇权,因为相对臣工们,手握天下大权的皇家,是最需要被限制权利使用的一群人。
可是如今……皇上是明君还好,将来若是出来一个昏君,如此大权在握却没有限制的昏头皇帝,必然是天下人的大灾难。可是他们又能做什么那?臣子的权利大了,又好嘛?参考明朝?
许嘉俊苦笑。
李喻之却是认为:“不管将来如何,现在这情形,……太强,……太弱,必将有大祸。我们人小力微的,先想着怎么保全自己。”
“尚书所言在理。”
“嗯,你最近和汪翰林接触的多,你记得多安慰安慰他,最近这样的情形对十九阿哥有好处,我们不求十九阿哥怎么聪明神奇,只求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李尚书很是担忧,“儿童乐园要完成了,童学院也要开学了,低调方为上策。”
“……我明白。尚书放心。”
李喻之弯着腰晃着八字步进去偏堂,许嘉俊的目光又落在这梅花树上。
许嘉俊的性格是傲气的,天生的头长反骨的类型,他自己知道,他日常忍着,可总会有忍不住的时候,这一次,差一点点,他就要动手了。
多亏了汪翰林提醒。
许嘉俊的眼前又是那红衣飞扬之人轻声漫语的撒娇之语“许大人呀,这样失去谨慎的冒失,总是忘记有人会担心……”他低头,伸手捂着嘴巴轻轻咳嗽几声,轻轻地一闭眼,却是眼睛闭上了,脑海里的身影愈加清晰。
宛若一头护崽子的老狮子的皇上,怒起来,绝对是血流成河。这是大清朝当官的人都知道的,都绞尽脑汁地想一想,今儿这事情和自己有没有关系。
更不要说操作出来这场大戏的一些人!可事到如今,也没有退路了,必须乘胜追击!
京城有名的酒楼留仙居的私密小院子里,包厢里美食美酒美人管够,几个中年男子,几个老年男子加几个小年轻凑一桌,正听着小曲儿吃着,一个人“啪地放下筷子,一脸压抑的气怒。
“千里当官,为了发财,皇家这是要绝了我们的财路不成!”
“小点声。”
“我哪里说错了?”
“我要你小点声,不管你对错。你有本事拿个喇叭去街上喊?”
“我……我……”
那个人面孔扭曲着,却是真不敢再大声儿。几个人小声地说着话,其中一个眼神,陪酒唱曲的美人儿都退下去,一个老年人道:“这次的事情,风险很大,诸位身边有割舍不下的,赶紧地安排好了。”
说着话,他从袖筒里摸出来一叠子通关文书,摆在桌子上。
一桌子的人都停了筷子,刚那个说话大声的中年人却是笑道:“下官早就将脑袋拎在裤腰上了,一家老小也随了下官的命。今儿既然老大人惦记着,下官就接了下来,话不多说,谢了!”
他伸手,其他人都伸手,拿过来那一份份逃命用的通关文书,一个个的,手都在哆嗦着。
千古艰难唯一死,谁舍得大好生命?
同时间,四九城的内城,内城里三道门最里面的紫禁城门外的,皇城大街,大清门外棋盘街两侧,星罗棋布地布满刑部、大理寺、宗人府……各个衙门。
都察院里面的大院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满汉四个都察御史都是满脸闪着刀剑的冷光,面对下面站成几排的一百多口子的人,久久都是沉默。
良久良久,其中一个矮胖之人开了口,声音嘶哑杀气腾腾。
“今儿个,本官和你们说一句实话,你们谁觉得自己活得过期了,太久了,找个地儿挖个坑将自己埋了。记得挖的深一点儿,别不舍得用力气,免得哪天被猫狗刨出来,臭气熏天的,熏到猫狗,熏到路人。”
下面的一百多口子,都浑身死气沉沉的。
他右边一个高瘦的官员,皮笑肉不笑的一个冷笑。
“既然提到欠银子的事情,吾等四个人商议过了,以往在户部面前护着你们,大不对啊。一等人不用教,不用护;二等人用嘴教用嘴护;三等人……罢了吧,谁欠着银子的,谁给还上。吾等也不勉强你们,谁没银子的要变卖家产的,留个名字,多久能还上,还是要分几次还清,写清楚。”
顿了顿,瞧着下面一群震惊的面孔,一撸袖子,杀机毕露。
“一个月,半年,一年,时间总够吧?你们活不到一年,还有儿女吧?谁没有儿女的,站出来?打量着自己上个吊悬梁自尽的,今儿本官也给你们一句实话,你们就是死了,这银子,是欠的,是贪的,都给还清喽!有本事你们出海去,去和红毛子洋人混去,只要你们还在大清地面上混,逃到地府,本官也要你们还了这银子!”
敢要皇上还银子?能耐的你们!满汉四位都察御史为了自保,打定主意先杀几个和皇上表示忠心。
就听军武出身的满人左都御史中气十足地高喊一声:“现在开始,排好队,还钱!”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谁敢不服气,立马有侍卫上来一顿暴揍,一时间大院里鬼哭狼嚎的,乱成一团。
林御史站在队伍中间靠前,随着众人不甘不愿地挪动的脚步,慢慢地走近都察院记账的文书的桌子,他突然感觉,今儿这场景,很像是参加谁家的宴会出礼金一般的热闹,就是不知道,这是喜宴还是丧宴了。
林御史脑袋里乱糟糟的,手捏着腰上装银子的荷包,只有一个念头:如此这般大闹起来,皇上没有心思关注十九阿哥,其他人也没有心思关注十九阿哥,倒是闹得久一点才好,希望那些人不要太没用才好……
身边有人察觉他居然笑出来,踢了他一脚,问他:“你家里银子是不是多的花不完了?花不完我替你花。”
“多谢美意。”林御史笑道:“我家里银子不多,只是我借了银子,都没花。庆幸户部的人仁慈,不要利息,这不就还上了?”
那个人呆傻。周围的人都苦笑连连。
类似林御史、吏部孙主事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银子到手里了,哪能不花?即使当初只是因为别人借我也借的随大流,家里压根不缺银子,也将这银子花了,养戏子、买园子古董宝玉、纳美女美男、行贿受贿亲友之间的礼品往来……哪样儿不是银子?
当天下午,都察院来人,就是要四位都察御史瞧着人缘最好,面容最清秀的林御史。林御史带着侍卫,亲自给户部送来五十万两银子,并一个具体还银子日期的名单。
现在各衙门的人都对都察院的人很有意见,尤其户部的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瞧见他来了,都没有好脸色。但林御史风度好面容好笑得也真诚,户部的人一口气憋在心口,更恼怒都察院奸猾。
林御史:“……”
沿着石头铺就的小路进来正堂大厅,就感觉户部真是不欢迎都察院的人。
王鸿绪尚书看他一眼冷飕飕的。
穆和伦尚书面色好一点儿,问:“怎么是你送来?”
林御史苦笑:“下官的面堂看着最和善。”
“……”
穆和伦乐呵呵地笑道:“这些人啊,都跟十九阿哥学着看脸,我们大清科举选人才,歪鼻子歪嘴巴能被选上来吗?哪个还不是美男子了不成?”一打眼,这林御史四十来岁,确实长得眉目如画的,更是笑。
“白白净净的林御史,没有一点气概。明儿去我家的练武场,陪我练两圈。”穆和伦热情邀请。
林御史白了脸:“……下官这长相,爹娘给的。”
穆和伦笑道:“那是,其他人也不是街坊邻居凑的。”
“……”
不敢说“那下官是街坊邻居凑的成不”的林御史,真怕穆和伦要练他一套骑射啥的,瞄着王鸿绪。王尚书最是知道穆和伦喜欢看脸的人,当下笑道:“这样才是正理,男子汉嘛,就应该长得肚大腰圆,面堂黑亮亮的,”一抬头,老脸一亮:“就我们九阿哥这样的!”
九阿哥一声冷哼,忒是傲娇着。
九阿哥一点也不给两个老头子面子,嗤笑道:“穆和伦老头儿,你喜欢看脸就喜欢,找这些理由作何?爷的十九弟喜欢看脸,就是大大方方的。”
穆和伦豪迈大笑。
王鸿绪摸着胡子笑。
林御史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九阿哥这一天下来,不能坐着不能躺着,他爱面子,更不去趴着,还生怕上多了厕所屁股疼不敢用茶水的,忒难受,他难受就要其他人更难受,看谁都不顺眼,尤其都察院的人!
九阿哥逮着林御史到自己的偏堂里,脱靴子打扇子端茶倒水的欺负的爽了,这才给了一句话:“回去告诉那四位都察御史,就说爷知道了。”
您老知道都察院的诚意就成!“九爷的情意,下官感激不尽。”林御史继续给九爷摇着象牙细拉花牛骨折扇,大冬天的脑门上都是细汗。
都察院之前撅着屁股来户部闹,哭着自己吃糠咽菜的,这次主动来送银子,可是户部的人都不领情了!
林御史逃命一般地出去户部大门,拿出手帕擦擦脑门上的汗,狠狠地舒出一口气,对如今的情势也越发担心,也,越发高兴。
右偏堂里,八贝勒和十三阿哥,汇同九阿哥一起看完都察院的“诚意”,一时都是沉默。
能要最会耍嘴皮子耍无赖的都察院出血割肉,形势如此严峻,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好事!
“这些人胆子忒大!”九阿哥狠狠地摔了一张纸,黑胖的脸上都要气到扭曲了。
“你气什么?”八贝勒倒是坦然,拿起来这张纸一看,旋即冷笑出声:“山东布政使李发甲居然敢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是要以死威胁不成?”
十三阿哥习惯性地要坐下,屁股一挨着椅子猛地跳起来,龇牙咧嘴地喊疼,又更气这起子人的厚脸皮:“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儿。”说着话,拆开一封信来看,登时气得身体直抖。
“混账东西!”手掌拍着桌子,十三阿哥动了真怒。
八贝勒拿过来一看,好嘛,这位江苏布政使,前任国子监祭酒余正健,更直接:“臣等在地方上矜矜业业,却没想到家在北京叫户部给端了锅,请问十三阿哥,您这是要逼得臣等在地方上搜刮民脂民膏挖地皮还债不成?……”
八贝勒一向温和的菩萨脸也无法保持了,目光刀子一般:“早朝上那般威逼,下午信件又一起到了,这都是商量好的,来威逼我们放弃催债!”
九阿哥拿过来信件一看,怒不可言:“我就不信,他们哪个能真上吊,上吊了银子也要还!”
十三阿哥却是回了神:“这事情不好办,他们这两位这般语气,倒是不用担心。我担心的是,有人贪污居多,借着这个乱的时候真来一个上吊,我们还真不能再去清查。”
“都说‘人死为大’,我们不光不能再去清查,还会被按上一个逼死人命的罪名儿。”八贝勒眉心紧皱,到时候,皇上不管是维持稳定,还是为了官场人心,都会喊停这次的催债之事。
“这些信件不用担心,要担心的,是没有写信来的那些……”八贝勒目光一闪,“他们早上在早朝闹得那一场,意思明摆着,曹寅不还,他们就不还,有银子也不还。现在前朝人人盯着我们,如果我们不去找曹寅,我们里外不是人。如果……”
如果我们去找曹寅要债,这不是和皇上要债?九阿哥和十三阿哥也反应过来了,互看一眼,咬牙切齿,却又拿这起子人无可奈何。
似是想起什么,十三阿哥的脑袋“嗡”的一声,脸上已经是杀气腾腾。
“八哥、九哥,这些都是地方上的封疆大吏,各个都有不小的功劳,位高名重的,还都是皇上信重的人,我们硬对上,是没有胜算的。”十三阿哥说着话,忧心忡忡,“可是如果我们一垮下来,刻薄的名声白担着了,还会要户部亏空更严重,这些人会更加肆无忌惮地亏空国库银子,”十三阿哥虎着一张尚且少年稚嫩的脸,眯眼道:“八哥、九哥,我带人去一趟曹寅的家。”
“你不能去。”九阿哥希望十三阿哥冒冒失失的去了,惹得皇上厌弃太子舍弃,可是他作为哥哥,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十三阿哥去这一趟。“要去也不该是你去。那曹寅要是有银子,早就还了,他根本没有银子。”liJia
八贝勒看看九阿哥,看看十三阿哥,目光意味不明:“曹寅手里的铺子园子金银珠宝都是行头架子,远在南京和苏州,要卖这个时候也卖不出去好价钱。曹寅欠户部三十八万两银子,织造上亏空的有五十多万两,他这几年一直在还银子,要不然亏空更多,……你们去了也是白去。”
十三阿哥待要说话,户部两位尚书一起进来,都是苦着脸。
穆和伦道:“三位爷,如今情势大不妙啊。户部本是官员中最讨人喜欢的,最近变成最讨人厌弃的,这些都是小事。可是今天,臣家里的亲友们刚刚来报,有人去臣家里闹了。”
王鸿绪因为八贝勒要进行到底的目光缩在一边,却又思及许嘉俊的提醒,觉得一旦真闹出来人命,他很可能就是替罪羊,也苦着脸道:“三位爷,看似都察院送来银子是服软,可今儿户部的人出门可谓是人人喊打,我们这催债的事情,可还怎么进行下去?”
寂静无声。
十三阿哥红了眼睛:“必须进行下去。一旦我们松了这口气,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是摔了下来……”
到时候死的就是我们!
皇阿哥又如何?
屁股上隐隐的疼痛提醒八贝勒和九阿哥,十三阿哥说的很对,一旦他们的势头弱了,就会被这起子人“趁你病要你命”!
哥仨在户部计议,太子病了,大郡王忙着处理小舅子的事情,三郡王在家里休养,四贝勒也在休养,他们三个也不知道去找谁帮忙,这个时候也不好去找谁帮忙。
哥仨将手里所有的名单再整理一遍,有的在拖延,有的在观望,有的是真没有银子还,还有的打定主意要赖账……
户部的人今天没有出门,都在衙门里盘账。潇洒小道士出来宫门,领着一大群人直奔儿童乐园,小小的脑袋里也在思考这个事情。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皇上打人板子,打的还是这么多的哥哥们,他很不能理解皇上的行为,很是愤怒。
皇太后说:“皇上心里头苦着,只能拿亲近的人发泄。其实皇上最是心疼儿女们……”他孩子气的黑白分明的个性,更不明白。有人欺负皇上,皇上就打回去,为什么要拿亲近的人发泄?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他出宫一路上想啊想的,最后想起来,南京主教说过的:人生在世,远近亲疏,要护着亲近的,打着疏远的,东方男子喜欢拿亲近的人发泄情绪,这真是要人费解。
这可不是要人费解?比研究大机器还要小道士想不通。
哥哥们都被打了,皇太后不放心他,要十三格格和十五阿哥带着他出宫玩,除了他的哈哈珠子,张朝栋,端本宫的侍卫们宫人们,还有毓庆宫的三个侄子侄女儿,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到了儿童乐园。
儿童乐园里正在进行建筑收尾,匠人们在给外头的柱子上外墙上做花绘,他转了几圈,从南京赶来的海伯伯抱着问:“阿哥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吗?”
“有哦。海伯伯。”小道士记起来,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领着一群小伙伴们闹了一场,将他对怎么样改善用煤量的地方提出来,和匠人们讨论。
“要用助燃的东西哦。比如我们下到地窖里,火把就不好点燃,但出来,空气越好的地方,越好点燃哦。”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潇洒眨眼。
系统:“那叫氧气。”
潇洒:“高人说,这叫氧气。”
众人:“……”
首先要有氧气。
氧气是什么?
氧气这般神奇?
特意来围观的黄履庄、雷金玉等人都看着十九阿哥。炼铜的海伯伯刚从南京来到北京,还没适应这里匠人的地位,担忧地看着小阿哥:“阿哥有‘氧气’吗?我们先试验一下好用不好用,好不好?”
但见十九阿哥气势磅礴的,小胳膊一挥:“诸位不要担心,没有氧气,小道来给造!”
就见十九阿哥飞起来,拿着一个小木盆跳到西墙角一处还没融化的雪人上,高喊一嗓子:“你们都不要过来哦,距离我一亩地远哦。”
众人那赶紧地跑开。
就感觉十九阿哥在运功,周围变得极冷极冷,比结冰还冷的冷,冻死人的冷,冷到所有人明明距离那么远,还是呼吸困难。
就在他们担心十九阿哥等不下去的时候,十九阿哥停下来运功,木盆里多了一瓢水状的液体。又见十九阿哥继续运功,好似加热一般,那瓢水一部分变成气体,一部分还是水……
小系统惊呼:“成了成了。居然能成了!”潇洒得意洋洋:“这就是小道研究出来的新功法的好处,可以变冷,也可以变热哦。”
“可是小道士你还是需要一样物事哦。”
潇洒装作从荷包里掏东西的样子,掏出来一个薄薄的不知名材质的小袋子·空气隔离器,将这半瓢液体氧气装好,端着木盆飞回来,欢喜地大喊一声:“成了哦。你们将这水拿去试验。”
众人目瞪口呆,只想问十九阿哥你练的什么功夫,真能改变四季不成?
海伯伯捧着这半瓢液体,根据十九阿哥的要求,等到生铁在炉头里进行预热,在炉子里加入三分之一的液体鼓风,同时在熔化的金属里吹入三分之一的液体……
几十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火炉子。
一刻钟,两刻钟……生铁开始熔化,生铁里不能熔化的炉渣都出来,所有金属都红红的,好象在沸腾一样。
等到那红红的钢水从出钢口流入钢水包里,再从钢水包注入模子里铸成钢锭,有匠人紧张地计算着时间,有人去检查这次炼钢使用的煤炭,所有人一起欢呼!
“十九阿哥棒棒哒!”
冶炼的时间缩短2小时十五分!
节约燃料三分之一!
小道士也很高兴,眉眼飞扬着。
“要制造机器造这些液体哦。这些液体都是空气变得哦。”
“阿哥放心,我们一起研究机器!”
所有人都激动兴奋着,空气里居然有能变成液体的东西?还能助燃!
小道士眼见他们这样开心,他更开心。
下个月中旬儿童乐园建成,童学院就开学了,皇上还要在全国的大作坊里改用这样的火炉子,造大机器造大船,等他回去南京,可以开着大机器的车车,不用骑两轮车,也不用做马车!
傍晚时分小道士领着哈哈珠子和张朝栋回来宫里,路上遇到有人敲锣打鼓的叫卖,看着补丁上的云雁是一个四品官儿,高喊着要变卖家产。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的说:“皇上仁慈,不会逼死人的。”
有的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有的说:“这样催债,是不是国库没有银子了?”
“……”
潇洒带着人听着,大喊一声:“他撒谎,他家里有银子。”又问那个人:“你家里有银子,你为什么说没有银子?”
围观的人愣住:小孩子长得好,一身富贵,很可能认识,小孩子不会说谎。
有银子不还,和没有银子不还,完全两件事!人都痛恨借了钱有钱却不还的“大爷们”!一时间情势变化,人人朝那个人吐唾沫。
那个人因为情势变化,狼狈不堪,大喊一声:“小孩子乱说什么?我哪里有银子?”
曹颙眼睛一眯,缓缓说道:“你身上的双鱼玉佩,价值五千两;你身上的绫罗绸缎,价值一千两;你手上的扳指,腰上的鼻烟壶,价值八千两。你可能没有现银子还钱,但你不是没有钱!”
那个人一脸慌乱,围观的人一起起哄,还有人扔菜叶子。待户部的人来到和他理论,两个侍卫带他离开,和围观的人抱歉道谢道:“谢谢父老乡亲们,因为户部在催债,有人赖着不还钱还闹事。打扰父老乡亲们,在此道歉。”
看一眼十九阿哥,不敢认,也不敢行礼,匆匆地跑了。
却是潇洒听着他的解释好奇:“他有银子,为什么要说没有银子?”
一个哈哈珠子说道:“公子,他们故意哭穷的,要赖着不还银子。真没有银子的人不会这样闹腾的。”
潇洒点点头,看一眼曹颙,明显的情绪不对:“你也欠银子吗?”
曹颙苦笑:“公子,奴才的父亲也欠银子,会尽快还上。”
“好哦。加油哦。”
大人们的事情,潇洒小道士不去管,朝廷和户部的事情他也不管。回来宫里伴读们各自去念书,他自己去乾清宫找皇上。
“皇上,四哥,我造出来氧气了,来看氧气瓶。”小道士人没到,声音先到。
皇上今天叫他们闹得,现在才有空批折子,闻言没抬头冷哼一声:“还记得你要你四哥睡觉的事情?”
“记得哦。四哥需要睡觉觉。皇上四哥好了吗?”小道士一点不心虚,理直气壮的。
皇上又一声冷哼:“你四哥用了药,在里间休息。”
潇洒放下他的大瓶子,伸胳膊要梁九功给他脱去大衣服换了鞋子,跑到里间去看看四哥。四贝勒正在闭眼休息,听见他进来了,搂着他躺到榻上,问道:“今天玩得开心?”
“开心哦。”
潇洒瞧着四哥呼吸绵长面色红润,伸着小手试着一把脉,顿时欢喜道:“四哥身体棒棒哒。”
“四哥身体很好。十九弟不要担心。”四贝勒抱着十九弟,嘴巴贴着他的耳朵,小小声的,不放心地叮嘱:“不要和汗阿玛闹起来。”
潇洒迷瞪眼。
四贝勒瞅着十九弟红润润的胖脸蛋儿,笑道:“记得了?”
“记得~~”小道士气哼哼地答应着,一看就是不乐意的。
四贝勒摸摸他毛茸茸的小包包头,就这样抱着十九弟躺一躺。
待潇洒出来里间,发现皇上还在批复折子,也觉得皇上挺辛苦的。皇上放下毛笔一抬头,指着那个大瓶子,问:“这个大瓶子是什么?”
“这是氧气瓶哦。”说着话,他举起来这个奇怪的大瓶子,一转头,“皇上快来看。”
皇上告诉自己不能惯着熊孩子,却不防熊孩子脸皮厚,直接飞到御案跟前,手里一个面罩的东西直接按在皇上的鼻子上。
“这是什么?”皇上瞪大眼睛。
“氧气瓶哦。”小道士很是得意洋洋。语气显摆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皇上按住面罩哦。”说着话,他将面罩连接好阀门,轻轻按一下,道:“皇上大口呼吸哦。”
皇上一个吸气,瞬间满脸不敢置信。待熊孩子移开面罩,皇上再次吸气,验证自己刚刚不是做梦,目光落在熊孩子手里的奇怪瓶子上,问:“这是什么?”
“氧气哦。皇上闻着好闻吗?”
皇上一愣。
刚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非常轻松,全身舒坦,肺部好像充满了活力,精力充沛,好似自己回到了孩童时期想睡就睡可以自由自在的控制睡眠的轻松,每天都能日出而作日落而眠,灿烂的夕阳与微风吹过的梅花花香如同映动的海洋一般……
“氧气是什么?”
“氧气就是我们呼吸的气体哦。”潇洒眨巴眼睛:“皇上,氧气吸一口就好哦,生病不能呼吸的可以带着在身上哦,”又眼睛一亮,“等潇洒去蒙古高原,就带着哦。”
皇上心头一跳。
刚皇上真想再吸一口来着。
“吸多了会怎么样?”皇上没有注意,自己的语气有点紧张。
“会和吸fu寿膏一样,上瘾戒不掉哦。师父说fu寿膏有毒的哦,要人上瘾的毒哦。吸了就戒不掉哦,比赌博还恐怖,比五石散还害人哦。”
皇上:“!!”
皇上深呼吸一口:“fu寿膏的事情,朕会派人去核实。这个氧气瓶,能造出来?”如果征西大军有这个,就不怕在高原上呼吸不畅了?
“能哦。潇洒今天在乐园里造出来的哦。这个是助燃剂哦,皇上要保存好哦,遇到火就炸哦。”
“!!!”皇上怒吼一声:“这么危险的东西,你也抱在身上!”皇上一把夺过来,气势汹汹的,“没收!”
“给皇上。”潇洒小道士表示自己大度,振振有词:“皇上要记着潇洒的功劳哦,潇洒要拿功劳给娘亲换红宝石,皇上要记清楚哦。”
皇上抬脚就踹。
潇洒轻飘飘地飞走:“皇上晚安哦。”
皇上抱着氧气瓶,气笑了。
“魏珠,去宣太医院的几个院正前来。”
“嗻!”
魏珠也挺激动,宫人们都激动:这个瓶子这样神奇,能把他们呼吸的空气存储起来?老天爷,空气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吗?
皇上仔细打量这个奇怪的竖形瓶子,转头和梁九功叹息:“这小子,真是惯的他无法无天。拿着一个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就给朕吸一口……”
梁九功恭敬地笑得灿烂:“皇上,这是十九阿哥拿到好东西就想着皇上。”
皇上笑着摇头,皇上心想“他想的不是朕,是他娘”,却又觉得,熊孩子是孝顺的,也记得自己这个爹。
皇上问:“刚刚看到按了哪个按钮?”
梁九功摇头:“皇上,刚奴才也没看清,但这里有图。”
皇上举着瓶子一看,可不是吗?这造瓶子的人贴心的很,画图表示操作步骤。
“可见这是救命的好东西,不识字的人也知道怎么用。有谁呼吸不畅,心肺不好的,吸一口,顶吸好多口空气。”皇上挺感叹。梁九功笑道:“皇上,十九阿哥善良。”
“这倒是。”皇上笑笑。
十五阿哥和十三格格,毓庆宫的弘晳小阿哥,拿着匠人总结出来的报告,赶回来和皇上汇报氧气助燃。
确定火炉子燃煤量可以节约,皇上正兴奋着,几位老院正也来到,一起兴奋地商议怎么用这个氧气瓶救人,一直到天黑透了宫门快要关闭,几位老院正才告退。
皇上有感于最近自己实在是忙碌,和熊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太少,第二天就拘束着他在乾清宫玩乐,皇上去南书房议事,也抱着,午休,午膳也一起。
别人看来荣耀无比的事情,小道士却不乐意天天和一群老头子呆在一起,有空就偷跑,每次都气得亲自去抓人的皇上龙吼不断。
当然,这在有心人的眼睛里,皇上不着急大开杀戒,还有心思教导十九阿哥,这要做什么?更害怕了有没有。
儿童乐园里花了七八天的时间折腾得有点眉目,皇上亲自去看了一趟,很兴奋,小道士也很兴奋。
回来宫里,潇洒不放心皇上的记忆力,捧着小本本举着饱蘸着墨汁的毛笔:“要拿着小本本记下来小道的功劳哦,不可以耍无赖哦。”
皇上还真提笔给记了下来,却也有道理:“汗阿玛要看到真正的效果,现在还有点早了,而且,这功劳还不够。”
潇洒:“……”
“潇洒会加油的!”潇洒小道士握紧了小拳头,一定要娘亲穿戴好宝石,大红袍子!
这天下午,八贝勒和九阿哥、十三阿哥拿着他们做的大致分类研究,给皇上看,请示皇上的态度。
皇上看了好一会儿,在账册上用朱笔勾了几个名字,要梁九功拿出来一百万两银票。
“他们都没有银子,朕先给垫上。其他的你们酌情办理,切记不能着急,这账目不是一年欠下了,也不是一年能清的,最好不要逼出来人命。”又说,“但你们也不要害怕,大清的官员贪污的,受贿的,徇私枉法的,就算朕不清算,还有老天爷看着那,是非公道在人心,谁做了什么,史书上都记着。”
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听着,颇有一种日暮黄昏无可奈何的悲壮之感,出来乾清宫后,互看一眼,到底是年轻不服气,九阿哥咬牙:“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爷催债!”
三位皇子阿哥回去户部,告诉户部的:“曹寅的银子还上了。皇上圣意在,都不要担心。”
户部的人都惊奇又兴奋。
曹寅真还银子了?
王鸿绪另有奇怪:曹大人还上银子,户部才好和其他人催要银子,可曹寅要是有银子,早还上了,还等今天?
王鸿绪和穆和伦对视一眼,大约明白这是皇上给垫的银子,一时心里感叹万千,倒也收起来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正经做事。
因为曹寅还了银子,要户部的人都大受鼓舞。三位皇子阿哥领着户部的人,一一给地方上欠银子超过两万两的官员写信,先问为什么借银子?花哪里去了?打算什么时候还银子?
反正能借两万两银子的官儿,都有面子,有这样的面子,基本都有家底子收入,除了几个大清官,基本都是跟风借银子,不借白不借的!
户部积极行动的时候,曹寅还了银子的事情也传了出去,所有人心惊肉跳:曹寅这些日子为了凑银子,东家借西家借的,家里变卖的只落下一千两银子花用,他们都知道。
曹寅真还上了?
有机灵的人都猜到这是皇上给还的,都闭紧了嘴巴。
到正月要结束,满朝上下开始准备二月份的礼部会试的时候,朝野上下又发生一件大事。
有人去刑部衙门击鼓喊冤,言辞凿凿地说康熙三十五年的乡试,有人徇私舞弊,徐乾学的大儿子本不应该被录取为举人,更不应该参加礼部会试做了天子门生。
此举要朝野震动。
皇上一怒之外要严查此事,徐乾学的五个儿子都进了刑部被问话,当年的乡试考官们,同年的举子进士们都牵连其中,闹得沸沸腾腾。
本应该在二月份的会试延迟到三月份,参加这届会试的举子们都忐忑不安,官员们更不安。
吏部的孙主事,孙明筑,突然接到吏部任命远赴山西大同做知府,他赴外任之前和同僚们辞行,挥泪洒别京城的家人亲友们。
出发这天,春天的小雨淅淅沥沥,九阿哥特意骑车去官道上送他,等送行的人都离开了,问他:“你还怨吗?”
“回九爷,臣不怨。”孙明筑很坦然地笑着,“九爷,命也运也,谁也倔不过。当年遇到明珠当权,是臣的运道不好。如今遇到八爷、九爷、十三爷清理朝弊,大郡王和四贝勒给臣讲情,是臣的运道来了。”
九阿哥定定地望着他:外任很好,天高皇帝远的富得流油,可更多人想要做京官,这才是正途。
孙明筑却是真的不怨,眼里有泪:“九爷,臣知道,皇上在保全臣。王鸿绪年龄大了,等许嘉俊从海外回来就要退休了。即使将来……再如何也不会影响他。可是臣不一样,臣这才五十岁,还能再干二十年。”
王鸿绪的资历在这里,正是争斗皇位的时候,太子或者大郡王,都只会拉拢着他,却会为难孙明筑。皇上这个岁数了,皇上就是能再活二十年,也护不住了。
九阿哥明白孙明筑的话,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皇上要保全这些能干事的清廉官员,防着太子和大郡王。那将来……九阿哥突然不敢去想那个可能,皇上会废太子,不会册封大郡王做太子!
九阿哥觉得头一阵眩晕,两腿一软,整个世界摇摇晃晃,他的人也摇摇晃晃。
孙明筑和小厮惊慌地扶着他,九阿哥倒抽一口冷气,脸色苍白着,只死死地抓着孙明筑的手,抓的孙明筑手痛。
“你此去山西,好好做事。有事情给爷来信。”
“九爷放心!九爷相送之情,孙明筑铭记。”
孙明筑离开了京城,没有和好友许嘉俊说一句话。
形势如此严峻,许嘉俊知道孙明筑的好意,找到汪翰林喝了一个烂醉。
“你也早走吧。”许嘉俊躺在书房的地毯上,遥望窗外的明月,担心汪翰林的处境。“徐乾学的五个儿子进了刑部大牢……”
“我暂时不能走。”汪翰林盘坐在毯子上,提着酒坛喝了一口,醉眼朦胧。“皇上自有安排,”赴外任的地方还没定下来,“我还想看着许夫人安全生产,送你上船。”
许嘉俊闭上眼睛。
“可我只希望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我们是一起的。许兄。”汪翰林很执着,“既然皇上给徐家按的罪名是科举舞弊,我就不用避嫌。马上十九阿哥要开学了,我还想多看几眼那。”
许嘉俊想象一下十九阿哥背着小书包上学的样子,笑了出来。
“十九阿哥一定天天逃学。”
“他才这么大一点儿,能有现在的定性就不错了。”汪翰林笑的眉眼弯弯,颇有当年江南第一个风流公子的风采。“他的书画很有灵性,很像妹妹。一定和妹妹一样厌恶四书五经的天天逃学,早上还要睡到太阳晒屁股。”
许嘉俊笑道:“晚上练功泡药浴,和他师兄嚎着撒娇。”两个人一起笑,夜空里的那轮明月好似落到他们的眼睛里,亮亮的皎洁的。
过了好久,许嘉俊吐出来一口酒气,吐出来一句心底的话:“他是我的好友……”肝胆相照,生死相托!
汪翰林仰头喝一口酒,一低头,目光肃穆,面容庄重:“是好友,自是千里共明月。”
“你说得对。”许嘉俊痴痴地笑着,“同饮黄河水,齐望一轮月。”他爬起来,提起一个酒坛子,和汪翰林继续喝。
吏部的孙主事,孙明筑,当年名扬江北的四小才子之一,一朝登上龙虎榜做了天子门生高中状元,却因为重了明珠的‘明’字,不管怎么任劳任怨地办差,也一直没有提上来,这要是一个没有根基的穷家小子也就正常了,可孙家在山东也是大家族,虽然他是旁支。
他是一个好官,大郡王听了四贝勒的话,和四贝勒一起在皇上面前给他求情,皇上这才记起来有这么个人。
催债的事情若继续下去,或者中断,都会牵连到越来越多的人,皇上顾不上那么多人,但既然知道孙明筑的事情了,不管如何,皇上都想着给下一任帝王更多地保全一些好官。
恰好皇上要朝山西安排人,就派孙明筑去了大同府。
孙明筑的事情,除了他的家人好友们,没有人注意。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浪花儿。就是太子和大郡王恼怒他,此刻也没有心思对付他一个小小的小官儿。
皇上不动如山,臣工们再惴惴不安也只能等着那铡刀落下,不敢催着,儿童乐园和童学院低调地办了开学典礼,潇洒小道士进了学,就这样背上书包成了小学生。
时间转眼到了二月下旬,许夫人临产在即,擅长逃学的潇洒小道士的时间大多在舅舅家和姨姨家:许夫人年龄大了不好生小娃娃,他要跟着。
五贝勒开始修路,一个人忙不过来,拉着七贝勒和十四阿哥都去帮忙。
各地方邸报送上来,有十多个地方官上吊自尽,人心惶惶。
大臣们得知儿童乐园的研究,更得知童学院的孩子都学习数学几何,学的很是严格,都想要上折子说一说十九阿哥这样聪明却不务正业,皇上你这样溺爱大不对!却叫皇上的不明态度吓着,又因为户部催债变卖家产,实在是没有胆量和精力。
皇上这般表现明显不正常,这火气憋在心里,时间久了再发作出来……想想夜里就做噩梦。
官员们盘织交错的,自家好不容易还上银子了,亲友们却还都欠着银子,拿银子的时候人人开心,要掏银子的时候,那就是人人不乐意了,跟割了他们的肉一般,更要女眷们儿女们花银子不如以往凑手了,可不是闹?
更何况,他们家里基本都有孩子跟着十九阿哥一起学习。
皇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看着暗卫送来的消息,一个冷笑:“想要沾着十九阿哥的福气,又不想学匠艺,朕也想这样的好事儿。”
暗卫们都装没听见。
白天的前朝上,许嘉俊和汪翰林眼见如此情形,在心里狠狠地松口气。
太子的伤势好了,真生龙活虎的,抓紧时间忙乎自己这段时间耽误的公务。
大郡王最近忙着备军出征,面对军中有欠银子的大将们,实在还不出来的,自己拿银子给垫上。
三郡王伤势好了,没有心思修书,真的天天跟着十九阿哥一起玩耍逛街,走亲访友的。
四贝勒的身体也养好了,和十二阿哥忙着兵部的事情,拉着在京的八旗子弟搞考核,汇同庄王等八旗老王爷们一起,将日常遛鸟斗鸡走狗的八旗子弟们训的哭爹喊娘的。
三月初一日,曹寅在离京之前的午后,去见了皇上。
“皇上,这都是奴才的错儿。”曹寅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头请罪。
同样的场景,皇上端坐在炕上,盘着腿用一杯清茶,却是语笑欢欢的,一面示意炕桌对面的熊孩子继续玩自己的积木,一面很是亲近地道:“起来,坐着说话儿。”
曹寅心里一突,再次磕头请罪道:“皇上,奴才不敢坐。”
“朕要你坐你就坐。”皇上笑着,放下茶盏心情很好的样子,发现曹寅愣愣的还是不敢起身,生气道:“起来。和你没有关系。”
曹寅这才是稍稍松一口气,屁股坐着绣墩的一个边儿,惴惴不安的再次请罪:“皇上,这都是奴才办事不利,闹了一场,奴才……”
“哎~~”皇上阻止道,“朕听说你在变卖家产替朕还了这银子?朕不用你还。”说着话,皇上脸上的笑容越发地大,“朕去年有了一些银子,你欠的银子,张伯行欠的银子,汤斌欠的银子……朕都给还了。”
“皇上……”曹寅震惊地抬头,发现皇上笑容爽朗,目光释然,很是不能理解。
“说起来,这也是朕的疏忽。”皇上笑道,“你们都是实心办事的人,手头都不宽宥,朕明白着,要是一边搜刮民脂民膏一边欠着户部的银子,朕也容不下。可这凡事要分人。当然,其他人欠银子要还,朕欠银子也要还,朕不能因为自己是皇帝,就带头乱了纲纪。”
曹寅那震惊别提了。
曹寅看一眼皇上对面专心堆积木的十九阿哥,第一反应:皇上要在十九阿哥面前好好表现。
这要是别人一定说“皇上圣明,皇上以身作则,万民表率……”,曹寅愧疚不安,两眼含泪:“皇上,人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的钱财都是皇上的,哪还分什么户部内务府?都是奴才无能,要皇上走这一遭儿,奴才惭愧……”
潇洒小道士停下手里的积木拼图,奇怪地看他一眼。
皇上也指着他笑:“你可别装了,你看十九阿哥都看你笑话。”
曹寅:“……”曹寅掏出来手帕哭笑道:“奴才羞愧,在皇上和十九阿哥的面前哭哭笑笑的。”
“不用羞愧哦。”潇洒一眨眼,很不明白的样子,“想哭就哭哦,想笑就笑哦。”
“十九阿哥说得对。是奴才矫情。”曹寅顺着小孩子的思维答应着,果然十九阿哥小大人地点头,皇上也笑开了龙脸。
皇上接过来宫人送上来的一碗饺子汤,喂着十九阿哥一口一口地用着,口中慢慢地说着事情。
“江南一些官员,地方士绅,和洋人、日本人都有关系,朕看邸报,事事有证据、件件说事实。尤其扬州的几个盐商,赵东亮、吴涤涉案盐税四五年,去年才曝光,至今未受任何处罚。此案让天下人无从感受公平正义,使人对朝廷的信仰开始崩溃,肃清如此恶劣大案不够彻底、整治腐败和作风问题不够有力,老实做事办差的人怎么能没有意见?”
又说,“此案看起来是偶发事件,但却凸显了一种必然。整个江南盐场就像一个巨大的脓肿,已经长成了濒临破溃的怪物,今天这里溃烂一点挤出点脓液,明天那里又破溃一点流出点腥臭,于事无补,就是不可避免、必然要发生大案。朕担心啊,这种趋势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直到最终爆发大破溃。”
曹寅规规矩矩地听着,他知道盐政上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以权谋私,贪赃枉法,腐化堕落,乌烟瘴气,是非颠倒,“小人得志,好人受气”。这就是盐政现实。可是有什么办法那?和买铜一样,盐、铁都是朝廷控制着,朝廷只是官员不是生意人,朝廷需要盐商协助,商人逐利,能不上下折腾吗?
皇上喂完小孩子一碗饺子汤,开始喂他用着春天里北京人好吃的一口茴香馅儿饺子。
“这个事情你心里有数,新的巡盐御史这个月去苏州上任。”
茴香馅儿饺子的香气进入鼻腔,曹寅思及今天出门的时候,夫人也说要做茴香馅儿饺子吃,脸上笑容真挚:“奴才明白盐政重要,主子爷放心,奴才一定全力配合。”
“你做事,朕放心。”
当着十九阿哥的面儿,君臣两个也不会去说其他的事情,潇洒小道士吃完一碗饺子汤,一碗饺子,下午这顿就好了,肚子里饱饱的,很孝顺地留一个饺子给皇上:“皇上吃。”
皇上生气:“汗阿玛喂你两碗,自己只有一个饺子?”
小道士思考一下,点点头:“下次给皇上两个饺子。”
皇上不想搭理他,吃了这最后一个饺子,要宫人来收拾了炕桌,问道:“要去尿尿吗?”
“潇洒自己去。”
小孩子自己一撅屁股,从炕上爬下来,曹寅上前一步护着,他还很懂礼貌地来一句:“谢谢曹叔叔。”说的曹寅就这样一个弯腰的动作,直接愣在原地。
潇洒跟着梁九功去更衣间放肚子里的水,再洗漱一遍,就闹着要出去玩,恰好太子求见汇报事情。
阳光明媚的春天里,父子三个一身便装出了门,太子瞪着工部定制的鎏金珐琅宝石雄鹰彩绘三轮车,车上大红的顶罩放下来,里头坐着老父亲和十九弟,一人一支糖葫芦。
大病两场都要十九弟照顾着,三个孩子跟着十九弟最近也长进不少,太子心里头很是感激,主动请缨带着十九弟出去玩,皇上也觉得应该出去走一走,于是父子三个就一起出了宫门。
太子那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用力地瞪着小三轮,人群瞧着他这个金光闪闪的真豪车,纷纷让路,太子望一眼大街两边的店铺,一手刹住车子,一手拉下来肩膀上的毛巾擦擦脸上的汗水,转头问道:“阿玛,弟弟,前面就是礼部衙门,听声音有举子在闹事,我们进去看看?”
皇上对举子闹事的事情心知肚明,折叠顶罩,下来三轮车,太子也抱着熊孩子下来,皇上对太子说道:“你们兄弟两个去看看热闹,为父有点事,去刑部一趟。”
潇洒一听:“我也要去刑部。”
“刑部凶巴巴的,小孩子不能去。”太子不知道皇上去刑部什么事情,单纯觉得小孩子去不好。“我们去礼部玩一玩,礼部里举子和官员们吵架一样好玩。”
“好哦。礼部要是不吵架,我们就去刑部哦。”小道士表示,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哦。
“好~~”太子表示,就你小孩子聪明,我说好玩,不好玩也变好玩。
兄弟两个各有心思,太子在路边停好三轮车,抱着胖弟弟,抬脚进去礼部。
皇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悠悠地踱步,来到距离礼部不远,隔着一条街的刑部。
刑部尚书安布禄早就收到消息,特意等在大堂里。皇上进来刑部大门,沿着石头小道慢慢走着,安布禄见到亲卫领着皇上进来,也不敢行礼,微微弯腰,沉默地带着皇上去了大牢。
牢房味道古怪,是雨后的潮湿加上已经干涸的血的味道。整个空间十分昏暗,只有两边几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
几缕阳光照在这里却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在残破的泥墙上泛不起一丝涟漪,像是一副棺材坐落在这偏僻的角落,矮矮的,充满着压抑。
皇上跟着安布禄,几个侍卫,慢慢地朝里走,听着犯人发疯或者受刑的,不绝于耳的惨叫和哀嚎。
牢房再朝里空气越发血腥浑浊,地面比外面的土地低矮得多,甚至比城濠还要低,因而非常潮湿。只有一两个小小的窗孔可以透光,窗孔是开在高高的,囚人举起手来也够不到的地方。从那窗孔里透进来的一点天光,非常微弱,即使在天气好的午后时分,也是若有若无。
一个年轻的侍卫不由地浑身紧绷,紧一紧自己的衣领以抵御这里的森森的阴气。皇上笑了笑:“不要怕。”
安布禄笑道:“都不要怕,这里不可怕。比外头还安全。”
这里的戒备森严仅次于皇宫内院,确实是很安全的,可那个侍卫还是害怕,只不敢再表现出来。
安布禄领着皇上,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最里头死囚牢房区域的一排单独牢房,全部用拇指粗的精铁打造而成,与外面的木牢强度完全不可同日而于。牢笼里的死刑犯神态各异,有的露出凶狠而阴鸷的目光,有的似乎精神已经崩溃,不断在牢房内边走边唱,神色诡异。
囚禁徐家兄弟的牢房是个长方的房间,有两扇窗子,房间里摆着些已经干裂的板床,占去三分之二的空地。地上铺着干稻草,牢房里环境挺干净的,光线也好,还有一张桌子,一个凳子,笔墨纸砚和书籍等等。
徐乾学的长子徐树屏,身穿白色整洁的囚衣,正坐在桌子前哼着曲子抄写一本书。
皇上知道这里的规矩,有钱的人花银子,可以进有床铺的大间;再花银子去掉铁链;再花银子,要美食喝美酒吃fu寿膏吸烟袋锅子也可以,一根蜡烛半两银子,其余吃饭吃菜也都有价钱。反正只要有钱,要什么有什么。
皇上示意安布禄打开牢房的门,两个带刀侍卫先进去,皇上一矮身,也进来。
徐树屏一抬头,目光落在一看就是上位者的老人的身上,手里的毛笔掉了下来,一滴墨脏了整个页面。
第49章 心痛
徐树屏默默地起身, 在皇上面前跪下来,头贴着稻草,双手放在头两边, 行跪拜大礼。
皇上默默地看着他。
徐树屏不敢动一下。
安布禄搬来一个凳子给皇上, 皇上坐下来, 就这样看着徐树屏,良久,还是没有说话。
徐树屏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 因为身体的抖动带动地面上的稻草,发出细微的声音。
又是良久,此间牢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一般。皇上伸手, 从桌子上拿过来徐树屏正在抄写的书籍,《照世杯》, 笑了出来, 在这牢房里格外清晰。
《照世杯》是明末清初徐震创作白话短篇小说集, 成书于清顺治末年。因描摹世态人情太过真实生动,又窝有暴露、讽刺之意, 比《西厢记》等更具有谴责鞭挞之意、触目惊心。朝廷不要印刷, 但因为确是好书,一直是皇家藏绝世孤本。
皇上慢慢翻阅道:“当年你父亲就很喜欢这本书,求着朕在藏书楼抄了去。……这是给谁抄写的?”
徐树屏不敢瞒着, 抖着嗓子回答:“给揆叙大人抄写的。”声音因为头埋在稻草里, 模糊不清。
“揆叙也要开始藏书了。”皇上冷笑,“朕以为,他家里的藏书已经够多了。”
明珠当年和索额图权倾朝野, 更有早逝的长子纳兰容若这个文坛巨匠, 家里的藏书真够多的, 更不可能没有《照世杯》,为何要徐树屏抄写?徐树屏更不敢瞒着:“揆叙大人本来要去侄儿家里抄写一些书籍,却是因为一些问题叔侄两个吵了起来……”
皇上默然。
明珠一系倒下了,明珠如今在家里养老;长子容若去世了,儿女们安稳度日寂寂无名。却是次子揆叙起来了。
大治园亭,宾客满门下、势焰薰灼。且交游既广,尤工结纳。揆叙的福晋是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儿,和八贝勒福晋一样的身份。而安亲王的第三个正室福晋是赫舍里家的女子,和太子的母亲是堂姐妹……满汉蒙24旗的各家都有联姻,这不足怪,可是皇上知道揆叙不会和太子、大郡王关系好,却没想到他会和八贝勒关系好着。
如今揆叙因为要帮八贝勒,和只想安静度日的侄子们也关系不和睦了。
皇上感叹:“同根生的兄弟两个,容若一身才华,儿女亲家都是汉军旗文臣,如今在翰林院修书安静度日,却是揆叙啊,……朕记得,容若是你父亲的学生,还有一个女儿嫁给年遐龄的幼子年羹尧?”
徐树屏的身体抖动的更厉害,上下牙齿一起打颤,咯吱咯吱的渗人。
“……回皇上,是。”
皇上合上书本,放好,慢悠悠地说道:“八旗婚事都是有朕指婚,可朕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容忍有大才华,更有大智慧,临终之际求着朕,要儿女们离开这官场,过安生日子,朕答应了。”
徐树屏宛若被一道天雷击中,浑身冰凉。
“可是朕也没想到,年羹尧才气凌厉、能文能武、且有忠心,朕正要启用他。不过也连不到容若的儿女了。容若的孩子都随了他的体弱,这个姑娘嫁人生了一个儿子,就去世了。”
“皇上!”
徐树屏熬不住哭了出来:“皇上,是罪臣不对,是罪臣糊涂。家人去求亲友们,都没有人敢见面。家里人没有办法,就去求了揆叙大人。揆叙大人要吾等帮忙拉拢江南文人,帮助八贝勒,我……正好八贝勒前段时间派人去江南买书,罪臣就……”
皇上很理解地点头:“朕明白,太子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跟着太子从龙之功是不用想了,太子性格也不弱,将来也不是那么好摆弄的。
大郡王是武将,脾气更暴躁。老三、老四……谁的性格都没有老八好,没有妻族没有母族的,有贤名儿性格又弱,如今地位又低适合提前投资……对于大臣们来说,多好的人选。”
皇上的声音低沉沉地响在牢房里,宛若来自地府炼狱。
安布禄吓得面色发白,缩成一团。
几个侍卫站成木头。
徐树屏的人跪不住了,趴在稻草上,牢房里传出来一股子刺鼻的尿味,这是吓尿了。
皇上怒目圆睁,大喝一声:“科举舞弊之事是不是真?”
“……是。”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中毒。”
“将你知道的,都说来。”
“皇上……”徐树屏浑身抽搐地哭着:“皇上,这都是罪臣的错。是罪臣,罪臣儿时跟着舅爷爷顾炎武先生参加诗社,见到一个世外高人,认识南海神尼的徒弟昭华姑娘……”徐树屏哭得说不下去。
皇上听得,心里泛起惊涛骇浪。
南海神尼是十九阿哥的师父之一。
“昭华姑娘要你做了什么?”
“……要我帮忙,将她送进去南巡队伍,汪贵人的身边。”一句话出来,徐树屏整个人仿若抽掉最后一口气的稻草人,明显神志不清的样子,居然有胆子抬头望着皇上。他的目光呆滞涣散,恍恍惚惚。“皇上,罪臣答应她了,皇上,罪臣不信她会谋害汪贵人,罪臣也不信,她会毒杀父亲和两位叔父。”
“皇上,她很善良,不懂世事。”徐树屏疯傻地笑着。“皇上,罪臣这几年也一直在找她。皇上您找到她,不要杀她,要罪臣见她一面,好不好?”
皇上的目光凌厉,浑身紧绷,语气冷漠无情。
“你一个人的能力不能做成这样的事情。谁帮了你?你父亲?你父亲为什么会帮你?”
“皇上,我不知道。皇上,我不想帮她的,她长得那样好看,我想娶她。可是我父亲不同意,她也不同意。”
“她是什么身份到了汪贵人的身边?”
徐树屏笑了出来,居然有几分孩子气的骄傲:“皇上,我偷偷打听了,她扮成膳房做点心的人。”
皇上狠狠地一闭眼。
汪贵人的怀孕反应出来后,口味很叼,每天就喜欢吃一个稀奇的味道,想的夜里有时候睡不着地闹腾,太医们说这是肚子里的孩子想吃,皇上又不能打胎儿一顿,只能答应。
外头人进来很乱,不比宫里的御厨。皇上每次都查的很严格,食物进口万分谨慎。皇上此刻才发觉他防范的方向完全错了,若这个昭华姑娘混进南巡队伍,不是为了害人,只是为了要抱走十九阿哥那?
皇上的心里头翻江倒海,面容却是平静下来,目光也平静下来。
皇上问:“你可有见到,妙手神偷的女弟子?”
“见过。”徐树屏似乎是费力地回忆一番,嫌弃道:“皇上,她长得也好看,可她成天冷冰冰的,好似天下男人都欠她银子一般。她喜欢天地会陈总舵主的大徒弟,那大徒弟喜欢昭华姑娘,她就天天和昭华姑娘怄气。”
“她是苗疆人?”
“皇上,我不知道。”
“她有孩子吗?”
“皇上,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有十多年没有见过她了。”徐树屏的思绪又乱了,一会儿是年少青春的自己,跟着舅爷爷,见到好多世外高人的弟子们,他们一起说话,一起玩耍,他带着他们见识世家儿女的生活,锦衣玉食、金银珠宝,他们带着他见识天南海北的风景和故事……
他的眼睛里出现一抹梦幻的色彩,他多想时光停留在那个时候,永远不长大。
他的眼里有回忆心爱之人的光亮,随即却又因为现实而破碎熄灭。
皇上问:“你父亲临终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
一句话要徐树屏完全回到现实,整个人萎靡委顿,没有了一丝精神气。
“皇上,罪臣的父亲说,如果有一天皇上问起来,告诉皇上,不要去查。”
徐树屏的这句话宛若梦呓,那一刻,皇上的心神一震,差点没有站稳。
但皇上是皇上。
“朕这一生,有什么不能知道的?”皇上咬牙,“朕倒要看看,这里头都有什么秘密!”
皇上起身离开。
侍卫们跟着,安布禄抖着手重新锁上牢房的门。
徐树屏已经好似死人一般。
皇上去见徐树谷、徐树敏、徐炯、徐骏。
徐树谷、徐树敏、徐炯都不知道什么。徐乾学的几个儿子,徐树谷、徐树敏不受看重,如今安生过普通人的日子,知道反而是坏事。
徐炯最有出息,恩父荫如今已经官至刑部贵州司员外郎。徐乾学什么也不告诉他,为了保护他,皇上也理解。
徐炯作为老儿子,平时不显山露水的,继承其父藏书楼足不出户,自己又建造一个藏书楼,最是痴迷书籍不问世事之人。
皇上进来徐炯的牢房的时候,他也正在抄书,抄的还是十九阿哥童学院的数学课本。
徐炯见到皇上进来,规规矩矩地起身给皇上行礼。
“罪臣拜见皇上。”徐炯一身囚衣,却好似文人道袍一般的悠闲,不慌不忙一丝不乱的。
“起来。”皇上打眼一瞧,再拿过来他手里的书本翻看翻看,坐到小板凳上,好一会儿眼见他还是镇定如常,直接说道:“你很聪明,朕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皇上,罪臣不聪明,只为自保。”
“知道自保就是大智慧。知道朕今天来找你的原因,说吧。”
“自从皇上南巡开始,父亲被很多人威逼,甚至被下了慢性毒药,可是父亲都没有答应。父亲为人……,子不论父之过,他担心皇上宠爱汪贵人,扶持汪家等人,不再需要徐家,担忧徐家的未来,但他不敢谋害汪贵人和十九阿哥。
一直到有一天,中秋节刚过去,有一个女子来找父亲,她告诉父亲,如果不帮忙,就去北京滚钉耙敲登闻鼓告御状,将父亲这些年做的事情公开天下,要皇上想护着也护不成。父亲害怕了,那个女子是一个疯子,她真会做到。父亲问她到底要做什么,她说,……”
徐炯停顿了一下,陷入回忆里,面容仓皇:“她说,要借家里的藏书楼一观。”
“江南各大家的藏书楼,除了供应家族子弟学生门人阅读之外,也很喜欢给外头的有识之士阅读,她是女子也没关系,江南很多才女,罪臣的妹妹就喜欢天天在藏书楼看书。当时父亲虽然奇怪她的要求,却也只以为她是真喜欢书籍之人,就答应了。……”
徐炯的脸上多了一抹悲凉。
皇上道:“继续说。”
徐炯苦笑:“父亲曾经给皇上编书,经手的书籍很多,抄录的也多,还有很多亲友赠送的书籍,更有舅爷爷去世后留下的万卷书。家里七间书库,经史子集四类书籍,共有七十二橱,一些珍贵的书籍都有特别保存,从来不出示人前。但,那个女子拿走了舅爷爷的手迹《天下郡国利病书》的草稿,父亲当时气得晕倒了,却无法再追回来。”
“手稿里有什么?”
“罪臣不知道。父亲很担心,却不告诉罪臣,也不告诉任何一个兄弟。和两个叔叔一起商议后,罪臣察觉父亲是要给皇上上折子,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送上去。”
皇上眉心一皱。
顾炎武一生,学贯古今,自创朴素治学的“大华夏”思想已经不说了,他更是一个有着实践经验的经济学家、考古大家,他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北到天山昆仑山,南到广西大凉山,他还去过大漠,他丰富的一生留下的财富谁也不知道多少,可能草稿里有藏宝图,可能有什么不传之秘。
可是书丢了。
“你知道那个女子的身份?”
徐炯凄然一笑:“能从藏书楼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书籍的人,也就那几个人,更何况一个目标明显的女子?知道那本草稿存在的人也不多,不外乎是舅爷爷当年认识的那些人。”
“再以后,又发生什么?”
“后来,父亲天天不安,还因此找到曹寅商议几次,希望曹寅能帮助徐家。可是都没有结果。等到汪贵人在苏州生下十九阿哥,那女子派人来家里一次,要了十万两银子。再后来,就没有了她的消息,一直到那年清明节父亲去祭祖回来中毒病倒,……父亲临终之际,和罪臣说,如果有一天皇上问起来,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皇上,求皇上,不要追查下去。”
皇上这么一刻是暴怒的。宛若被猎~枪惊动却被兔子保护的猛兽,不但收到惊吓,更多的是无法形容的愤怒,想要发出狂烈的咆哮。
苏州那场大火,他失去了汪贵人,更丢了十九阿哥,到现在父子关系也不好,皇上一想起来心里就痛不可言,怎么能不追查下去!
徐炯望着皇上丝毫不掩饰的杀机,跪着的身体一晃,清秀的脸上一抹痛楚。
“皇上,那名女子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他们这样的人,最是喜欢保守身份,又喜欢经常变化面容,要人男女都分不出来的,罪臣也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大哥认识的那位昭华姑娘,并不是要害人,她要接近汪贵人,是为了保护汪贵人。”
“你说什么!”
皇上霍然站起来,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镇定。
安布禄也要这个说辞惊呆了。
侍卫们动动眉毛,手按在刀柄上,若他敢撒谎一刀毙命的气势勃发。
徐炯一闭眼:“皇上,父亲希望,此事到此为止,徐家死不足惜。但罪臣想苟活。这是罪臣唯一打听到的消息。他们计划刺杀皇上,却也是不和睦的,其中有人只想威逼皇上解除剃头的命令,认为皇上是明君,是好皇上。还有人认为天下已定,民心思安,和平来之不易,都反对那次的行动,更反对他们对无辜的汪贵人和十九阿哥动手。”
皇上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要晕倒。
安布禄扶着皇上,皇上还是双腿发软,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南海神尼是十九阿哥的师父之一,她事先知道那次的刺杀行动,并且派出去弟子去保护汪贵人和十九阿哥,她在见到玄灵道长的小徒弟潇洒小道长的时候,认出来这就是十九阿哥了吗?
她若是认出来了,她有告诉过谁?还是连玄灵道长都没有说?
昭华姑娘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
抱走十九阿哥的人如果是她,她为什么不抱着十九阿哥来找朕?
刺杀行动里有了内讧,皇上已经确定。
可是,是谁抱走了十九阿哥?
抱走十九阿哥需要找母狼喂奶是一方面,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知道玄灵道长每年开春去紫金山喝酒,故意放十九阿哥在紫金山?
除了妙手神偷的徒弟,昭华姑娘,是否还有第三个人换装接近汪贵人?
皇上脑袋里翻涌着各种问题,人仿若在半空中旋转着,昏沉着,脸上白生生的,苍白的吓人。
安布禄担忧地唤一声:“皇上?”皇上轻轻摇头。
过了好久,皇上堪堪稳住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徐炯:“你这几年,打听到什么?”
徐炯心头突突跳,关系到自己能不能死里逃生,他说话的时候变得紧张不安:“皇上,那名女子,痴爱陈总舵主的大徒弟,曾经生下一个女儿,今年,大约五岁。”
皇上心头一震!
五岁,那就是和汪贵人前后生产,正好杀了一个奶嬷嬷顶替。
“这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罪臣不知道。天地会的人也在找,好多人都在找。据罪臣猜测,她已经去世了,可能临终之际将孩子托付给谁了,派人来徐家要的那十万两银子,就是养孩子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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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晕倒
皇上一步一步地踱着步, 出来刑部大牢,出来刑部,站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 面容平静如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总有一些人, 视功名利禄如粪土,只想自在逍遥天地间。
皇上向来是知道女子的能力的人,暗卫的资料里, 妙手神偷的徒弟玉手神偷,南海神尼的徒弟昭华姑娘……都是中原武林中响当当的巾帼豪杰,其能力之强, 心性之坚,不知道愧煞多少男儿。
昭华姑娘是来保护汪贵人的, 按照徐家兄弟提到的性格特点, 若她遭遇玉手神偷, 武功上可以打得过,但从心机手段上面, 是斗不过玉手神偷的。
当然, 皇上现在猜测再多也没用,关键是要找到昭华姑娘,生要见人, 死要见尸。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 人人脸上笑逐颜开的洋溢着希望,摊贩们的吆喝声都是不同于过去的。
内城的街道,没有外城的喧闹嘈杂, 热热闹闹中端着一股子矜持的富贵气, 提着鸟笼子的八旗老爷们、牵着猫儿狗儿的文人, 踢着蹴鞠玩着核桃的孩子老人,衣襟上要带上别着一枚小放大镜的年轻人……
更有蹬着两轮车和三轮车的年轻人驮着一家老小,满载一家的幸福憨厚地笑着。
皇上知道,这是大清国的新气象。
对比历朝历代,骑车是独属于大清人的生活方式,以后的诗词文章里都会有谁骑车摔跤,谁骑车撞到人的事儿……,民间话本里也已经骑车的情节——皇上心想,果然衣食住行实打实的改变,才是最根本原始的。
等将来,他带着文武大臣,一家老小回去东北祭祖,开着自己跑的车车在沥青路面上,对比进关时候的马匹,也是衣锦还乡了。
皇上笑了笑,思及熊孩子的闹腾,问道:“他们两个还在礼部?”
出身钮钴禄家的御前侍卫摇头:“老爷,刚二公子要人来传话,小公子要去舅舅家,二公子跟着一起去了……”
“什么原因?”
“……”
“说!”
“小公子在礼部听举子们说,朝廷要更改考试题目,八股文还考,却是添加一些数学营造方面的,这是大不对,朝廷之前没有通知,说添加就添加,戏耍他们读书人。问二公子,为什么朝廷没有通知?二公子说,朝廷要考什么,不需要通知,八股文章的考核标准是前朝定的,现在大清新定一样,很正常……”
侍卫脑袋一耷拉,不敢说下去。
皇上龙目一睁:“继续。”
这侍卫眼睛一闭,赴死一般地回答一句:“小公子问二公子,那他要娘亲穿红宝石,怎么考核。”
皇上:“……”
皇上不用思考,也知道太子的回答,熊孩子要闹什么,头疼地按按眉心。
此时潇洒小道士已经到了舅舅家门口。
太子停下来三轮车,一转身,贴到他耳朵边,再一次试图阻止他:“天天朝你舅舅家跑,还记得二哥教导你的,不能和母家多亲近?”
“记得。潇洒就要和舅舅家多亲近。”潇洒板着粉雕玉琢的小胖脸,很是威严的样子。
“要去见舅舅,见完舅舅去看姨姨。”潇洒目标明确。
太子顿时觉得聪明孩子就是不好带,一般四五岁的孩子,哪有这样那样那么多要求?太子一抹脸,汪家大门从里面打开了,汪翰林领着一家人出来迎接太子殿下,幸好没有当场来个大礼跪拜。
“给二公子请安,给小公子请安。”众人鞠躬抱歉或者福身行礼,太子端着太子的范儿,喊了一声:“起。”抱着胖弟弟先迈步,进来大门。
潇洒在太子怀里挣扎着要下来,胳膊朝舅舅的方向伸着,很有主见的样子:“要舅舅抱。”
“等一会儿。”
“要和舅舅说悄悄话。潇洒的小秘密。”
“等一会儿。”
太子缓步穿过影壁,进来汪家外院的大堂,汪家里不似一般书香人家家有园池亭馆之胜,归益喜客往来鸿儒,而是好似没有精心布置一般,大方天然,宽阔随意,花草树木随意地长着,要太子感觉宛若郊游一般的轻松自在。
太子在心里暗暗点头,返璞归真、洗尽铅华呈素姿,不外如是也。太子一路进来二院,发现汪家的大堂外面没有种着梅兰竹菊,而是散漫地种着茉莉,更是笑了笑。
端坐上首,汪家人再一次行礼,太子随意打量一眼屋里的布置,一身优雅的的闲适面带微笑道:“今儿就过来闲着看看,不用多礼,汪翰林留下,其他人都去忙着。”
汪翰林示意家人们都退下,接过来管家手里的托盘,送上茶水点心,说道:“三月里踏春出游,太子殿下今儿也带着十九阿哥游玩?”
“孤这弟弟,在家里呆着一天就屁股痒痒,见天儿朝外跑。”太子伸手摸摸熊孩子毛茸茸的小包包头,因为他瞪圆的眼睛里的不乐意乐呵。
端起来茶杯,看一眼,茶汤绿透银光,毫毛丰盛;闻一口,香气清雅,如清月照林,意味深远;轻抿一口,滋味醇和,回味持久。当即赞叹道:“‘采茶非采绿,远远上层崖。布叶春风暖,盈筐白日斜。旧知山寺路,时宿野人家……’南京栖霞寺采茶的画卷展开,茶的色、香、味、形俱佳,品啜一杯栖霞茶,让人仿佛走进一蓑烟雨的江南,体会小桥流水般精致的美感。”
汪翰林笑道:“这样偏门的诗词太子殿下也能记得,要臣等实在心慕之。栖霞寺里种有茶树,还有一片梅花林,清明前后采摘茶叶、轻度萎凋、适度揉捻,制成的干茶香气浓郁,是一个意外之喜。”
“臣等在南京的时候,和其他文人一样天天向往见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擅长诗词,有一年上苑观灯‘刻漏迟银箭,然灯烂玉京。凌空珠作树。不夜火为城。……”不少文人都写文章对比秦淮河的灯笼。臣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康熙三十八年太子出塞写的《塞垣对月》:赤乌缚下黄金丸,碧霄飞上白玉盘。边城盛夏无暑气。凉夜清露何溥溥……真真是要臣等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长在江南没有见过塞外的人惭愧且仰望……”
汪翰林一通马屁,潇洒小道士听着稀奇,以为舅舅和二哥讨论诗词,卖力鼓掌:“舅舅棒棒哒,潇洒和舅舅一起去大漠看日出哦。”一转头,黑溜溜的大眼睛亮亮的,再次鼓掌:“二哥也写诗词哦,二哥棒棒哒。”
汪翰林以袖掩面笑一个。
太子白眼一翻,嘴角抽抽:官场的人拍马屁是一个大学问,要听着是语出真心,要拍的对方舒坦明知道是马屁还是舒坦,脸上的表情肢体语言都要搭配好……汪翰林要是擅长这个,现在也不会还只是一个布衣翰林了。
“孤知道你的心意了。”你可别为难自己硬拍马屁了,“孤今儿带着十九弟前来,是十九弟有问题要问你。”
太子的话里明显带着警告,汪翰林一愣,转头看向小外甥。
十九阿哥大眼睛骨碌一转:“三舅舅,潇洒要问你事情哦。二哥听着三舅舅就不敢说了哦,不能给二哥听见哦。三舅舅,我们去说悄悄话哦。”
汪翰林目光一闪,笑道:“好,等三舅舅唤来你两个表哥陪着太子殿下转转看看,我们去隔壁偏堂,好不好?”
“好哦。”
太子佯装生气地,伸手揪住他的小耳朵,潇洒不由地脑袋一歪,气哼哼地喊着:“我知道皇上和二哥都凶凶的,不喜欢要人说真话。”
太子气笑了,拎着小孩子的耳朵教导道:“不是不喜欢要人说真话,是说话的目的,本不是为了说真话,而是为了达到目的。《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记得?”
“记得~~记得~~”元宝小耳朵在太子的手里,小孩子的脑袋歪着,发现太子松手了,立马跑开来给太子一个小鬼脸,两只小手咧着嘴巴,伸着舌头“噜噜噜”。
太子佯装起身要打屁股,他又跑开了。汪翰林领着两个儿子进来,嘱咐一声:“好生仔细着。”抱着小外甥去了隔间偏堂坐下来。
“阿哥,有什么问题?”汪翰林因为太子刚刚的态度,有点担心。
“三舅舅, ”潇洒喊一声,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透着小孩子才有的天真庄重,“我要娘亲穿红宝石,大红袍子,祖母说,要有功劳。潇洒努力赚功劳,长长的一张纸哦,皇上说‘不够’,二哥说军功最高,匠艺不是大功劳。”
说到最后,他脸上有一抹着急,眼神也变得着急。
汪翰林呆愣当场。
小外甥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回答!
“阿哥……”他心尖颤抖,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和酸楚,哑声道:“阿哥还小,不用考虑这些问题。……匠艺不是大功劳,有再多,也不够的。阿哥。”
不说这个心愿根本就没有可能实现,就是有可能,十九阿哥的匠艺功劳永远不够,长到七老八十也不会有机会去赚取军功。“阿哥开开心心的长大,阿哥的娘亲就比什么都开心。”
“娘亲不开心,三舅舅。”潇洒皱着眉眼急着和三舅舅表示,“皇上不给娘亲穿红裙子戴大红宝石,娘亲不喜欢皇上,潇洒知道娘亲不和皇上住在一起,是不喜欢皇上。”
一句话说的汪翰林的心刀割的一般,胳膊紧紧地搂着小外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妹妹回家省亲的时候,表现的太过激动。离开南京的时候抱着母亲哭的那一场,哀伤绝望的实在不像她该有的样子,她不开心,她进宫十多年,一点也不开心,可他能做什么那?
“是舅舅的错,阿哥。”汪翰林艰难地吐出一句。“阿哥,你好好长大,什么也不要去想。”
“要想!”小孩子脾气很倔强,在三舅舅的怀里望着对面墙壁上的竹林弹琴的画儿,眼里熊熊燃烧着怒火。“娘亲不开心,军功大,潇洒要去赚军功。”
“阿哥!”汪翰林低吼一声,抬起他的脑袋,一眼看见这张酷似的面孔,怒火熄灭,指尖在眉梢上轻轻颤抖。“……阿哥,等你长大了,才能去当兵。”
“不要。”潇洒小道士振振有词,撅起小嘴巴,泪花在眼里打转,“三舅舅,等潇洒长大能去当兵,要好久好久,娘亲不开心,娘亲不要等,娘亲已经等潇洒,从年前到三月。”
汪翰林的一颗心乱成一团麻,哄着道:“阿哥,时间过得很快,舅舅昨儿还听你舅母说,一眨眼舅舅就不是年轻人了,成老头子了。”
“舅舅不是老头子。舅舅,潇洒要想办法。”潇洒知道皇上是大清最大的官儿,所有人都听皇上的,可他不喜欢皇上,他不要听皇上的,可是小系统说“小道士的娘亲嫁给皇上,是注定不能穿大红袍子和红宝石的哦。”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舅舅,潇洒知道娘亲嫁给皇上是为了生潇洒,哇哇……舅舅……潇洒出生了,娘亲就走了,哇哇……”
潇洒小道士哭得很伤心。
“哇哇”地嚎着,哭他娘,想他娘,怒皇上……说不清什么酸甜苦辣的心情,只知道拼命地哭着。
“我要娘,我要娘……哇……”
小孩子哭声里无助迷茫的思念和伤痛,撕扯着汪翰林的心肺,要他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痛的他直不起来腰,只能装作抱着小外甥,按着他的脑袋在怀里。
怀里的孩子哭着,他的灵魂抽搐着,压抑的、痛苦的面容下是还没有熄灭的怒之火焰,那火焰要他灵魂从深处艰难地一丝丝地抽出来,炙烤着,散布在屋里,织出一副暗蓝的悲哀,春日的阳光也变得朦胧浅淡了。
潇洒哭着,哭到太累了,睡着了,太子抱着他回来宫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潇然道长给他泡药浴,他又哭了起来。只是嗓子哑了,声音不大,呜呜的,极其富有穿透力,要人听着心酸。
到躺到床上,人睡着了,肩膀不停的抖动,口中发出轻轻的抽泣声。
潇然道长拿着冰包给他敷着眼睛,给他吹笛子,和他婴儿时期一般抱着他睡,他才是睡得安稳了。
乾清宫偏殿里,皇上听宫人汇报,从茶几上站起来,望着窗外打着花骨朵的牡丹花,长长地叹口气:“还没出生就会闹腾人,出生那天那个能哭,闭着小眼睛,张大嘴巴,哇哇的哭着,畅快淋漓,好像他是被困了十个月终于出来了一样……”
皇上的眼前是一屋子的人围着哭闹的孩子,脸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高兴于孩子身体健康哭声响亮的激动,也是此刻孩子哭得红肿的眼睛。
皇上脸上表情幽深莫测。
太子站在皇上的身后,也望着花坛里那簇紫红色的花骨朵出神,饱满丰满的牡丹花,就好像曾经的汪贵人一般花繁叶茂、光彩照人。
太子只见过汪贵人几面,碍着礼仪规矩,再好奇江南第一美人的风采,也不好直视其面。
他只知道,汪贵人是后宫里很特殊的一个存在,以贵人的身份单独住一个宫,喜欢头上戴一朵鲜花或者绢花,即使身穿素雅娇嫩的浅绿色、粉白色……她也是疏阔明朗的,宛若春天里最自在的一朵花儿,周围的空气都是亮堂的。
人都说,汪家女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气质沉稳,眉目疏朗,喜怒哀乐不全形于色,待人接物礼貌周全,为人处世大方有度,知书达礼,长辈称赞,同辈欣赏,再嫉妒她的后宫女子面对她,也不由地拘谨羞愧向往起来,一边理智地使手段,一面又被她吸引着,和她交好着,就连太子妃都好几次赞不绝口地夸。
这样的人物,太子的记忆中,太皇太后是,当年的钮钴禄皇后是。
动则香风细细,静则妍然百媚,通身的气派斐然,又因为见多识广,知识丰富,所受的教育程度比较高,从小就受到比较严格的行为的约束和礼教的规范,礼仪规矩刻进骨子里,也是骨子里非常高傲的,自视甚高的,所有的情绪都好似烈焰奔腾在暗流之下的。
将一整个后宫的女子,都对比成温柔俏丽、楚楚动人的小家碧玉。
同为男人,太子非常理解皇上对汪贵人的钟爱之情。皇上是皇上,男人中的男人,其他的男人不敢做的,他敢。他可以将汪贵人精心养在皇宫里,作为一项帝王无比的荣耀桂冠。
可是啊,这样的人物,又岂能是皇权就能束缚的了的吗?
有时候太子都怀疑,汪贵人死的那般蹊跷,有她自己的原因,所以皇上耿耿于怀,一定要查一个明白。
当然,这些话,打死太子也不敢和皇上说。汪家人再悔恨再痛苦,也不能和皇上哭一声。
皇上和太子都以为,十九阿哥会在第二天一醒来就跑来找皇上闹,然而他没有。
他小大人地思考问题,一副要做重大决定的样子,宛若一个二郎神辟山救母的小英雄。
皇上心情糟糕透顶,阴沉着一张龙脸,看谁都不顺眼。早朝上有人大着胆子提出来:“皇上,如今大清地方官惶恐不安,臣等明白清查贪污和欠款势在必行,然臣等担忧,有小人借机攀咬,忠臣蒙冤。臣等认为,户部形势,可以暂时缓一缓。”
皇上一个不阴不阳的眼神,问道:“卿家等认为?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都是横批的三朝元老?脸好大像平原缅邈,山河浩荡!朕认为,有些人,丑得就像一桩冤案!”
得嘞,一个个从全国海选出来的端正人物,都缩了脖子好似鹌鹑。
皇上明摆着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看春天下雨也嫌烦,看鸟儿叽叽喳喳也嫌烦,看着四四方方的四九城,哪里都不舒坦,带着一家老小,又搬到畅春园去住了,有空没空的,搬一个小马扎坐在湖边甩着鱼竿钓鱼。
潇洒小道士心里有气,对皇上的阴阳脸全然无视,搬到畅春园住也是自己住,有空没空就躺在湖面上小船里晒着太阳,晒完一面,王嬷嬷或者林管事或者哪个侍卫过来,给他翻个面儿,继续晒太阳。
父子两个闹起来,谁也不低头。哥哥姐姐们都提着心:皇上嘛,他们不敢劝说;十九弟,更不能劝说,这明显一点就炸的架势。
太子因为自己三个孩子的不接地气,带着他们住进西花园,太子妃和其他福晋们有空聚一聚,都惦记她们的十九弟。可是皇太后都不管,气得说“要他们父子闹着,打起来才好”,她们也只能在心里头着急。
这天天气好,春光明媚,皇太后领着孙女儿们,孙媳们,满蒙宗室的福晋们去参观新建好的女子学院。红英烂漫、绿草低行,于山水中一起跑马骑车射箭打马球踢蹴鞠,还邀请汪夫人、李光地夫人、年遐龄夫人等等,来游玩画画儿。
“多动动才好,身上舒坦。”皇太后出来一身汗,十三格格举着毛巾给皇太后擦汗,听了这话笑道:“皇祖母,还是十九弟会玩儿,您看这香蕉滑滑梯,孙女儿这么大了,也想去玩一玩。”
皇太后指着她乐呵:“想玩就去玩,你就是长到八十岁了,也是小孩子。”皇太后伸手一比划:“这么高点儿,糯米团子一般。”
十三格格脸蛋儿红红不依地窝到皇太后的怀里撒娇,另一边,十五格格和十六格格日常害羞,此刻却是最玩得开心的,领着亲友家的女孩儿,在滑滑梯上快乐地尖叫着。
十三格格眼瞅着心馋,在众位长辈的哄笑中,也跑过去一起疯玩,只她到底是年龄大了有定性,一眼看到几个姑娘的不同性情,尤其汪家姑娘和许家姑娘长裙下的一双天足。
十三格格当时就惊住了,幸好她及时捂住自己的嘴巴没惊呼出来,汪家大姑娘娇笑道:“格格,每个人见到我们都这样惊讶,我们都习惯了。”发现十三格格目光里的疑问,更是笑:“天足舒服,管其他人怎么想那。”
十三格格愣愣地点点头:在宠爱和尊重的环境下长大的姑娘们,底气足足的,骨子里傲得很,确实可以无视世人的眼光。
玩了一身汗出来的十三格格,回来后趴到皇太后的耳朵边说着悄悄话:“皇祖母,我才发现,汪翰林家,和许主事家的姑娘,都是大脚。”
“哦?”皇太后也惊奇。
“我琢磨着,这是他们家这样的情况,一个名声在外,一个有钱,家里女孩子不裹脚也挑拣着嫁人。”
“他们不是以小脚为美?那些酸文人,说什么‘瘦、小、 尖、 弯、 香、 软、 正’,现在满蒙的姑娘家都有裹刀条。”皇太后对此很无奈。
十三格格重重地点头,内心里更是好奇,和皇太后嘀咕嘀咕,皇太后气得指着她的脑门笑,却也是答应了下来,十三格格就好似一只穿花小蝴蝶一般,飞快地拉着汪家大姑娘到一个休息喝茶用的小茅草屋里。
汪家大姑娘好奇地望着十三格格,十三格格要宫人们都退下,关上门窗,憋了好一会儿,憋的她脸通红,才是期期艾艾地问出来:“……你给我看看你的脚,好不好?”发现汪家大姑娘震惊地睁大眼睛,一张脸都红透了,又说:“你别生气,不答应也行,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汪家大姑娘更好奇十三格格的举动,此刻十三格格的表情目光,好似流氓。
十三格格拉她坐到绣墩上,红着脸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汉家女子要裹脚?裹脚哪里美?还是汉家女子的天足不美?”
汪家大姑娘前头两个哥哥,今年才十五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当下就“咯咯”笑,笑声清脆干净,宛若清水滴落:“我也不知道家里人为什么不给我们裹脚,我们家上面一辈的女子都裹脚,就到我们这一辈,才都不裹脚了。”说着话,她眨动水汪汪的杏仁眼,又说:“我不生气,格格你给我看看你的脚好不好?我也好奇满家姑娘的脚。”
“好!”十三格格破釜沉舟一般,“我们一起脱鞋子,谁反悔谁是小狗狗。”
“可不敢可不敢十三格格。”汪家大姑娘笑着,当下就动手开始脱绣花鞋和棉布袜,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玩得出了汗,格格别嫌弃。”
“我也玩得出了汗。”十三格格一边脱她的花盆底,一边回答。
两个姑娘家一起脱了鞋袜,互相看着各自的脚,一起睁大眼睛,满脸惊讶。
汪家大姑娘的天足并不大,比十三格格的脚还小一码,真的是美啊,看上小巧玲珑,一点茧子都没有,白里透红的非常健康,一个个脚指头粉粉嫩嫩的,十三格格看了一会儿,差点没忍住伸了手摸一摸。
皇家选秀女都是头脸身板周正的,每一个骨头都是端庄的,十三格格遗传她母亲的身形,骨骼也是秀气的,养在深宫里也不做活儿,只是这些日子天天外出,可能是穿花盆底不大方便,脚上有了一点茧子,瘦瘦的,显得矫健且有力。
“你的脚好漂亮!”两个姑娘一起脱口而出,一抬头对视一眼,都是笑。
“脚这么好看,为什么要裹起来?”
“脚这么有力气,是不是骑马打猎锻炼的?”
两个姑娘一起问出来,抱着一起笑。
穿好鞋袜,十三格格说出来原因:“皇上和皇祖母想要汉家姑娘不裹脚,可是官员们都不答应,听说女子们也不答应,我还以为汉家女子的脚不裹起来就不美那。”
哪知道汪家大姑娘一点不以为意,望着十三格格很是羡慕道:“脚大好走四方。我就喜欢满家姑娘的爽朗气派,我小的时候也要和哥哥们一起习武,家里人不同意,就给了我一本强身健体的功法练习者,到现在我就只能飞到墙头上,十三格格,你会打猎骑马,是不是还会练习刀法和火铳?”汪家大姑娘满脸发亮地向往着,“十三格格的轻功好不好?”
十三格格哑口无言。
汪家姑娘都练习轻功,能飞到墙头上,她这本应是马背上长大的姑娘,却跳起来都困难。
女子们姑娘们一起玩乐,十三格格和汪家姑娘出来茅草屋,正亲热地说着话,迎头一个小炮弹飞来,小炮弹小嘴里甜甜地喊着:“十三姐姐,表姐。”扭糖儿地要两个姐姐亲亲抱抱。
十三格格和汪家姑娘当下喷笑出来。
两个人和小孩子说话,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护送家里女眷前来的京城的王公子弟们在外头院子里喝茶喝酒说话,心痒痒的恨不得爬墙头,却是因着年龄大了实在不敢,只能去鼓动隔壁儿童乐园里年龄小的弟弟们,帮忙看一眼梦想中的姑娘。
得到通风报信的潇洒小道士一听姐姐们姨姨们嫂嫂们都在,祖母也在,开心地领着一群七岁以下的伙伴们就逃课跑了过来,打头一个飞到姐姐们的怀里。
小道士自觉看美人儿很理直气壮,眼睛不够使唤地看着满院子的姐姐们,还有比他小的妹妹们,白汤圆一般好看,他抱着就要亲亲,叫汪家大姑娘一把拉住,他还不乐意地蹬腿喊着:“表姐,妹妹没长大,能亲亲。”
十三格格扭着他的小耳朵,训道:“妹妹没长大,你长大了。不能学着外头那些哥哥们的风流性子。”
“十三姐姐,潇洒是秦淮河第一风流小道士哦。”小道士歪着小脑袋振振有词,“十三姐姐,风流才好哦。十三姐姐,哥哥们也有长的美的哦,姨夫家的哥哥好看哦,十三姐姐要不要去看?”!!!!!!
一群姨姨们轰然大笑。
十三格格的手松了,脸脖子都红了。
十九阿哥一句话在四九城女子圈里出了名,都笑话等他这长大了不知道怎么风流,更笑话他要姐姐们一起风流看美男的冲天气概。
哥哥们知道后都目瞪口呆。
皇上得知后,重重地一抹脸,能怎么办?
王公大臣得知后,实在对这看脸的世界要绝望了,有一些酸人跑到许嘉俊面前喊着:“幸好我们大清不是大唐,否则这美男子也危险……”许嘉俊只笑笑。潇洒小道士听汪家小表哥说起来,端得宝相庄严地打一个道号:“无量天尊,这是在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之一,唯赏心悦目耳。”
矜持谦虚的劲头,自诩新一代小美男子的汪家小表哥都脸红红地不好意思。
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潇洒小道士因为这个事情,坚定了他自己这些天的想法,他又想了一夜,梦到娘亲在天上飞啊飞,仙女一般,身上的大红裙子红云漫天,如云的黑发上的红宝石金步摇晃啊晃。
他在早上爬起来后,呆呆地看着天上的白云悠悠,自由自在的鸟儿,张开小短胳膊,挥挥了拳头。
一转身,目光炯炯。
“师兄,我要去和皇上决斗。”
潇然道长微笑:“师弟去吧。”
“谢谢师兄。师兄等我回来一起用早膳。”
潇洒小道士没有用早膳就跑去找皇上,皇上正在清溪书屋大厅里上早朝,因为这次会试考题争执,君臣正在激烈对峙,但见潇洒小道士一身华丽丽的飞扬的大红湖稠道袍,脚步悲壮又勇敢地进来大厅:“诸位叔叔伯伯,小道有事情,要和皇上说哦。”小道士飞起来和皇上平视,大声喊道:“潇洒要和皇上庄重地来一场男子汉之间的谈话。”
皇上:“……”
皇上冷哼一声:“乳臭未干的小子,一身奶味儿大老远的朕都闻到了,还男子汉?等朕有空的。”
旁边哥哥们着急地挤眼睛,潇洒没看见。
“就是男子汉!”潇洒小眉毛一竖,一瞪眼,“皇上身边有那么多美人娘娘们,娘亲就一个人,不公平。娘亲还不能穿大红袍子戴红宝石,潇洒要造反,潇洒要娘亲改嫁,哇哇——潇洒要有后爹后娘了,哇哇——”
他说着话,自己哭得惊天动地,伤心不已,斗大的泪珠子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皇上表示,熊孩子说什么?我耳朵是不是有毛病了?
还没反应过来的皇上,几步下来龙椅提着熊孩子就是重重的一巴掌打在屁股上,潇洒只顾伤心了,没躲开,挨了打,更怒:“哇哇——坏皇上——娘亲不开心,娘亲离开皇上,哇哇——潇洒还没有后娘,皇上就打潇洒,哇哇——”他哭得实在伤心,小手捂着屁股,嘴巴张大牙花子都露出来,胳膊腿踢腾着,哭得天塌地陷。
“潇洒要有后娘了,潇洒的爹变后爹了,哇哇——皇上以后就疼后娘的孩子,哇哇——”
皇上:“!!!”你在说什么?
大臣们:“!!!”十九阿哥在说什么?
“娘亲喜欢潇洒,潇洒要去找娘亲,潇洒要和娘亲去讨饭,哇哇——坏皇上欺负娘亲——哇哇——”十九阿哥震天响的哭嚎响在大厅里,屋顶都要给掀翻了。
皇上眼前一黑,头晕目眩。
大臣们惊得呆若木鸡。
太子在皇上抡起来胳膊再要打弟弟的时候,一把抢过来抱住,撒腿就跑。
大郡王、三郡王、四贝勒……十四阿哥,一起跪下来抱着皇上的大腿:“可不能啊汗阿玛,十九弟还小啊!”
皇上一口气没上来,身体一晃,人就晕了过去。
“汗阿玛!”
“皇上!”
众人齐齐呼喊着,自觉都知道了一个天大的事情:汪贵人没死,而是改嫁了!
十九阿哥的哭嚎还响在耳边,那哭得是真伤心,闻者心酸,听者落泪。十九阿哥被太子抱着,一路哇哇地嚎着,见到皇太后更能哭:“祖母,祖母,我要我娘改嫁,皇上打潇洒,哇哇——皇上都不给我娘穿大红裙子戴红宝石,还说我的功劳怎么也不够,哇哇——我不要赚功劳了,我要我娘改嫁——哇哇——”
皇太后人傻了。
太子也傻了。
可是小孩子哭得身体直抖,满脸泪水,可不能大喜大悲的伤身体。皇太后停止思考,先哄着小孙儿:“不哭不哭啊,我们的潇洒小勇士不哭啊。”
潇洒在皇太后的怀里哭得更是难过:“祖母,潇洒要变成没爹没娘的孩子,哇哇,祖母——娘亲不要皇上,潇洒还要孝顺皇上,哇哇——”
潇洒小道士哭着,等他师兄来抱他去用早膳,他哭一声吃一口,实在吃不下,又接着哇哇地嚎着,撕心裂肺的,好似一个失去父母的幼崽。潇然道长抱着师弟,轻轻哄着。
外头,大臣们那是真被镇住了。
满天神佛在上,这可真是一个大消息!
所有人都顾不得和皇上争论会试试题的事情了,皇上要更改八股科举制度,他们也不敢再说话了。
这么大的皇家辛密被爆出来,皇上的男人面子……阿弥陀佛!无量天尊!皇上您老人家当我不存在,我耳朵聋了,真聋了。
皇上在床上悠悠醒来,反应过来爬起来就是一声龙吼:“十九那!”
“去儿童乐园了。”皇太后抹着眼泪道:“天可怜见地,哭得那样伤心,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后娘还没进门,亲爹就打屁股。”
皇上直勾勾地看着皇太后,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口,面部肌肉抽搐,又晕了过去。
潇然道长因为师弟太过伤心,带着他出去畅春园,来见“三只手”,潇洒还是哭着,泪水涟涟的,嗓子都哑了还能哭,就感觉有天大的无尽的委屈要哭出来。
“三只手”一见,顿时心疼,抱过来哄着:“公子怎么哭了?有事情和叔叔说说,叔叔帮公子打架。”
潇洒打个哭隔儿:“叔叔,叔叔,潇洒要有后娘和后爹,哇哇——”
小孩子的肩膀抖着不停,眼睛红肿。潇然道长一进来就去厨房,可见早膳都没吃。“三只手”那心疼的,全无原则地哄着:“公子不怕。公子有这么多人疼着,他们不疼公子,公子也不搭理他们。他们要打公子,公子也打他们。”
潇洒又哭:“打他们。打他们。皇上打潇洒屁股,皇上是后爹。哇——”
“三只手”:“……”
“三只手”抱着小孩子转圈儿哄着,潇然道长在厨房里给师弟做一点吃的,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年长的女子,大约三十岁的容貌,明眸皓齿,眉目如画,气度沉稳,一身大红的劲装显出修长的身形,黑色布靴里是一双大脚,身形矫健挺拔,即使是江湖中也很少见到下盘这样稳的男子或女子。
正哭着的潇洒也看愣了。
他虽然是小孩子,可他有小孩子的直觉,打眼一瞧,周围大多数的女子都是画着长长的细细眉毛,峨眉凤目的要人怜香惜玉,目光里透着恓惶胆怯,好似无根的浮萍一般生死不由着自己的自怜和温顺,要他看着也不由地小男子汉心理爆满,要保护她们。
这个女子却是长成一颗能遮风避雨的大树一般,却又不是假小子的粗鲁,无知的野蛮,她的目光清正明亮,步伐稳健,一看就是胸有天地之大气魄之人。
潇洒挂着满脸泪,呆呆地看着这个姨姨,忘了哭。
这个姨姨的身上,有一种要他亲近的味道,好似她是自己的亲人一般,好似她已经抱着自己好久好久了一般。
他无意识地朝这女子的方向张着小胳膊要抱抱,满腔孺慕之情,好似在风雨中张着翅膀要寻找娘亲的幼崽。
那女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泪水流了满脸都没有知觉,在距离他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宛若渴望了无数年的希望一朝在眼前的不敢靠近。
“三只手”看一眼这两个人的反应,尤其小阿哥的反应,轻声唤道:“昭华师姐,这就是小公子。今天哭的伤心,潇然道长带过来玩一会。”
“姨姨,姨姨……”潇洒喊了出来,挣扎着朝她伸脑袋,昭华师姐猛地上前一步,抱住她夜夜做梦梦到的孩子,喊一声“小宝”,似乎一颗心都喊了出来。
“小宝,小阿哥,我是你姨姨,我是你姨姨啊。”昭华师姐抱着孩子,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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