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曹家的长公子曹顒, 今年刚刚十四岁,因为其父曹寅三十多岁才有的孩子,很是看重, 来给

邻居家送腊八粥, 身边跟着的小厮五六个。

汪翰林抱着小外甥, 打眼一瞧,这位曹家大公子,身量不高, 温文尔雅,弱不胜衣,白皙的面孔上微微泛着潮红, 微翘的嘴角显露几分傲气。

“顒见过汪翰林。”曹顒礼貌地行礼。

“大公子请起。”汪翰林歉意地笑着,表示怀里抱着孩子不好相扶。“大公子也来给送腊八粥?”

“是的。母亲要我来, 也是认识认识左邻右舍。”

“挺好。这次在京城多待待?”

“应该, 一切看家父的决定。”

两个人说着话, 曹顒错开汪翰林一步慢慢走着,潇洒一直好奇地看着他, 安安静静的, 也没说话。

曹顒一抬头,正好对上汪翰林怀里的小孩子的眼睛。小孩子长得是真好。人精精神神的,头戴一顶金锦镶边的红宝石结瓜皮帽, 两只小手虚握成拳放在汪翰林的肩膀上, 水汪汪的大眼睛,卷翘的长睫毛,胖嘟嘟的面颊, 乖巧可爱的样子, 要人看一眼一颗心都化成一汪水。

小孩子在汪翰林的怀里, 很是亲近的样子,身上披着红色大氅看不清服饰,不好确认身份。但就凭这长相这打扮,锦缎大氅上的金线绣花八彩团排穗图案,青缎粉底小朝靴子上苏绣内造特有的花纹刺绣,脖子上金锁的工艺……就能大体猜出来他的身份。

皇十九阿哥。

曹顒一个友好恭敬的笑容。记起来父亲的嘱咐,知道自己这次进京,很可能也要留在十九阿哥的童学院一起学习,友善恭敬地又笑了一个。

潇洒一眨眼,发觉他的弱气和友好,咧开嘴巴也友好地笑。

于是曹顒又笑一个。

潇洒又回一个。

曹顒再笑一个。

潇洒又回一个。

曹顒……

潇洒……

一行人进来许家的二门,许家大公子小跑着迎了出来。

“汪叔叔好,小公子好。”许家大公子鞠躬行礼。

“曹大公子好。”许大公子抱拳很是热情。

潇洒转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许大哥哥好。”

曹顒也行一天同辈礼:“许大公子好。”

汪翰林笑道:“你招呼曹大公子,我自去和你父亲说说话。”

说着话,他就抱着小外甥转去许家的外书房方向。

“送汪叔叔,小公子。”许大公子恭恭敬敬地目送他们去找父亲,两家关系亲近着,确实不用怎么招呼,十九阿哥来了许大公子紧张居多,闻言很是松了一口气,许大公子一转头。

“曹大公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不盛荣幸。曹大公子,我们这里几个同龄人正在玩投壶,你也来一起。”发现他的犹豫又笑道:“曹大公子别急,我先带你去见家母。再去见家父。”

“如此甚好。多谢许兄。”

曹顒跟着许大公子去内书房,给许夫人行了礼,送上腊八粥,说了一会儿进京路上的事情,跟着许大公子去外书房去见许嘉俊。

许家的外书房很是宽敞,梅兰竹菊一步一景很有江南园林的品格儿。书房里间好几个当世的大儒都在,汪翰林也在,谈笑风生的很是热闹活跃。

下人打起来厚厚的帘子,曹顒跟着许大公子进来,就瞧见一群人没有做椅子绣墩,而是姿态散漫地盘坐在厚厚的绒毯上,十九阿哥正坐在汪翰林身边,手边都是老虎狮子一类的木偶小玩具,还有极其难得的意大利驼背小丑和法兰西的翻顶机械人。

屋里烧着地暖,暖哄哄的,小孩子脱去大氅和外褂,还是圆滚滚的,银红撒花袄长到腿上,瓜皮帽摘了仍旧带着金锁,下面半露松花裤棉腿,锦边弹墨袜,居家的软底虎头鞋,伸着两条小短腿很是自在的玩耍。

许大公子给父亲和在座的各位行礼,说明来意:“父亲,曹家弟弟来送腊八粥,给父亲问好。”

一屋子的人的目光落到曹顒的身上,许嘉俊起身笑道:“原来是曹家的大郎,果然长得好。且进来坐下,哪天进京?”

“回许叔的话,昨天刚到京。”

下人上前来给他脱去大氅和外褂,曹家的小厮已经机灵地送来换穿的鞋子,曹顒坐到十九阿哥的身边,一屋子的人也有认识曹寅的,都问起来进京一路上顺利吗?这次回京待多久等等问题。曹顒一一回答,很是规矩的样子。

许家大公子给他挤挤眼,曹顒没看见。许家大公子在长辈们面前浑身不自在,就想悄默默地溜了出去,哪知道曹顒坐下来屁股就不动了,也不提离开了,他坐在一边浑身难受,一眼看到正在玩耍的十九阿哥,真可爱。

许家大公子想起自己刚有身孕的媳妇儿,心里一动,很是有模有样地弯身问道:“小公子,我陪你玩,好不好?”

“好哦。”潇洒很高兴,将手里的玩具指给他看,“大哥哥喜欢玩什么?”

猴子、骆驼、黑白小花猪……形态多样、活灵活现。

意大利小丑滑稽小丑的尖鼻大嘴形象和怪异的服装,与一般人司空见惯传统木偶形成强烈反差,很是滑稽好笑。

翻顶机械人一身武丑打扮,小孩子的小手动动给上弦后,音乐响起,在乐声中,玩偶腾空翻动,几个机械人竟能演出整部《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热闹。

可见十九阿哥一个人玩得很是愉快。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许家大公子道:“我们来给机械人配音,就配音《孙悟空大闹天宫》,好不好?”

潇洒眼睛一亮:“好哦。”

两个人一人举着一个机械人在脸上,装作故事人物的样子。潇洒拿出来皇上日常“宝相庄严”的玉帝状态,板着小胖脸:“我看你这猴闲着没事干,想把蟠桃园交给你看管。你可要小心在意呀……”

许大公子捏着嗓子做猴子状:“谢谢玉帝。蟠桃园里有三千六百株桃树,树上结满吃了能使人长生不老的仙桃。俺老孙干得一定卖力气……”

两个人玩得开心,曹顒和几位长辈对答完,也加入他们的玩乐,举着一个机械人装出来小仙女的嗓子道:“王母娘娘要我们来摘仙桃准备蟠桃大会,可是没有桃子了,这可怎么办?”

许公子硬忍着还是笑,也装成小仙女的声音:“哎呀,我们还是先回去汇报王母娘娘。”

潇洒眉眼弯弯的,装成凶凶的模样:“哪个在说话,打扰俺老孙好觉?”

许大公子和曹顒笑不可仰地接下去,一屋子的长辈们眼看他们的玩乐,互相看一眼,便也放了心,继续他们的清谈。

曹家里,曹夫人继续指挥下人们归置物事,打理家里。曹寅听说长子在许家玩耍,还有汪翰林带着的一个孩子,大致猜测到身份,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思考。

曹顒和十九阿哥玩得很开心,十九阿哥是很好的孩子,许家大公子身上带着纨绔和精明混杂的开朗,大约一个时辰,汪翰林抱着十九阿哥告辞,他也告辞,望着这对舅甥步行的背影,还有点依依不舍。

曹顒回家,和父亲一一说了在许家的过程,曹寅点点头:“他们都是疏阔明朗的人,你可以多和他们接触接触。”

“父亲……”曹顒不明白,即使他还没办差,可他也知道,这些人家和他们家从来都是面子情。

“我们这一辈的事情,和你们没有多大关系。你们交好是你们的,不要多想。”

“可是……”

曹寅放下手里的书本,抬眼看着寄予厚望的长子,教导道:“我们家祖居辽宁,大清占据盛京后,先进入汉军旗,后因为睿亲王多尔衮的正白旗扩人,进入正白旗。后来正白旗归先皇掌管,我们家由王府包衣转为内务府包衣,你祖父有王府护卫升任内廷二等侍卫,皇上出生后要选乳母,看你祖父人忠厚,见了你祖母一面,选了你祖母……”

“我们作为不当兵,不考科举的人家,最重要的是什么,你要记得。如今你大姐嫁平郡王为妃,你二姐也定了蒙古王子为妃,皇家隆恩浩大,我们家无以为报,只有这颗忠心。你只管好好去十九阿哥的学院跟着十九阿哥,照顾好十九阿哥。”

“孩儿明白,父亲放心。可太子殿下和大郡王哪里?”曹顒很担心他们家目前的处境,或者说目前皇子们争斗的情况。

“这些你都不要去想。为父自有考量。”曹寅说着话,轻轻叹气:“京城的大夫多,为父去求求皇上,找几个太医给你开开方子养身体。为父听说,十九阿哥的师父玄灵道长不光是道法大家,医术也好,他的大弟子潇然道长更是杏林圣手之一。”

曹顒心里一酸:“劳父亲为孩儿操劳,孩儿很是不安。父亲放心,孩儿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争取和十九阿哥一起进学。”

父子两个说话,曹顒发现父亲眉心间的忧郁较之在江南的时候,少了几分,很是高兴,心里想着果然父亲更喜欢北京,要是能在北京不回去苏州多好?

汪翰林送十九阿哥回宫,也没告诉他刚刚的少年人就是曹寅的长子,潇洒自然想不到,事实上他对曹寅也只知道一个名字,管着他的衣服布料的人。

皇上在畅春园住的舒坦,一直到冬至才搬回来皇宫,小道士也就直接搬到自己的端本宫。但他孝顺皇太后,回宫里先去给皇太后请安,陪皇太后过节。

皇太后本来很担心小孩子搬去自己住了,就忘记她这个祖母了,哪知道小孩子还是喜欢每天跑她这里用晚食,她的心里头更是欢喜。

“祖母,喝腊八粥哦。”潇洒人还没到,声音到了。

“好,我们一起喝腊八粥。”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五贝勒的声音响起,笑嘻嘻地给皇太后请安,乐得皇太后一连声地问:“过节你不在家里陪着一家人,来祖母这里喝粥?赶紧喝一碗粥回家去。”

潇洒跟着喊:“五哥回家去陪五嫂和侄子侄女。”

“皇祖母,十九弟,我来和汗阿玛汇报差事,来凑一碗粥喝。”五贝勒嬉皮笑脸的,自己在膳桌上坐下来,接过来宫人手里的汤勺,给皇太后和十九弟盛粥。

宫人端过来水盆,潇洒跟着皇太后一起净手洗漱,皇太后问他:“大过节的,你们还不休息还有差事?安心过一个节日。明年多的是时间。”

“皇祖母说的是。我也这么劝说汗阿玛来着。”五贝勒盛好三碗粥,祖孙三个人坐好,潇洒双手端起青花小碗喊道:“祖母,五哥,叔叔姨姨们,腊八一碗粥,明年好兆头哦。”

宫人们面露紧张。

皇太后笑哈哈的,对面露紧张的宫人们说道:“十九阿哥祝福你们,你们就受着。大过节的,都下去用粥,这里留几个人就好了。”

“都放心,今儿五爷照顾皇祖母和十九弟。”五贝勒想起民间人拜着十九弟的小画像,笑眯眯的,“我们十九阿哥这祝福,那可真难得。十九弟再说几句。”

潇洒伸胳膊,要五哥给他围上小围兜,唱道:“祭虎迎猫循旧例;廋羊伏腊纵新谈。各位亲朋好友喝了腊八粥,就把年来办,八方食物合在一块,和米共煮一锅,合聚万物、调和千灵,八方八神一起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摇头晃脑显摆的小样儿,皇太后听着笑的合不拢嘴,五贝勒“啪啪”鼓掌,外头又响起皇上的声音:“果然这里最热闹,皇额涅,儿臣也来凑一碗粥喝。”

众人起身给皇上起来,皇上给皇太后行礼,太子和汪翰林也给皇太后行礼,汪翰林再给五贝勒行礼。

皇上解释道:“天儿太冷,他们两个还要出宫做事情,先来皇额涅这里喝一碗粥。”

皇太后一听就心疼:“这么冷的天,大过节的还要出去办差?赶紧坐下来喝粥用饭。”

潇洒学着皇太后的模样,也一脸心疼地看着太子和三舅舅:“天气冷哦,要天黑了哦。”

“一点小事,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太子说道。

“阿哥不用担心。穿得多不冷。”汪翰林亲眼见皇太后对十九阿哥的亲近,笑容发自内心。

潇洒是好孩子,要给两个人盛粥,还别说,他飞着小汤勺稳稳地,还真盛了三碗粥出来。

皇上用一口熊儿子给盛的粥,看一眼在座的亲人们,故意感叹:“今年的腊八粥真香。”

潇洒没听懂,举着一勺粥看了看,眉眼弯弯:“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圆、榛子、葡萄、白果、菱角、青丝、玫瑰、红豆、花生……一起熬的哦,昨天晚上就开始洗米、泡果、拨皮、去核、精拣的哦,大师傅果子雕刻成人形、动物、花样的哦。”

皇上举着他的小勺子直接给他喂下去,笑道:“过年就是要讲究,胤禝说说看,北京的腊八粥,和南京的,有什么区别?”

“南京的腊八粥分甜咸,咸粥里加青菜和咸排,要放入茨菇、荸荠、胡桃仁、松子仁、芡实、红枣、栗子、木耳、青菜、金针菇……”

皇太后看着小孩子笑容慈爱:“南方人喜欢甜食,吃法儿精细。胤禝吃宫里的粥,要不要加糖?汪翰林要不要加糖?”

“不加。”

“不加。”

两个人一起回答,汪翰林面对众人笑道:“皇太后、皇上,太子殿下,五贝勒,这粥正好,在北方吃着原汁原味的粥,浑身舒坦。”

“寒冬腊月,一炉火,一锅粥。其乐融融,一片心,一家人。这就是北方粥的味道。”

潇洒看着三舅舅,眼睛亮亮的,嘴巴里全是粥,没法说话,大眼睛一个劲发送崇拜的小信号。

皇太后听着舒坦:“汪翰林就是会说话,好听。”

五贝勒跟着凑趣儿:“皇祖母,我这里有一首打油诗,您听听。腊月八日粥,传自梵王国,七宝美调和,五味香掺入。”

皇太后惊喜:“老五今儿发挥超常。皇祖母听不懂,但听着好听。”

潇洒的嘴巴有空了,放下小勺子大声鼓掌:“三舅舅棒棒哒,五哥棒棒哒。”

太子轻轻咳嗽一声。

皇上很嫌弃他们两个,不对,三个:“平时也是能文能武的,这会儿就会两句顺口溜?”一转头,“小孩子没见识,这就‘棒棒哒’?”

潇洒不服气:“皇上也作诗。”

皇太后也支持小孙儿:“皇帝也说两句。”

皇上:“!!”

太子低头喝粥闷笑。

五贝勒的脑袋都要埋到粥碗里。

汪翰林装聋子。

皇上面对这一老一小“期待”的眼神,那绝对不能弱了气势,当即吟诵道:“待曙迎新节,辞寒忆旧时。风光忽瞬息,岁月急星驰。少小劳宵旰,中年按古规。精力虽云惫,衷肠坚不移。”

“哇哇哇!”潇洒小道士“啪啪”鼓掌,众人也是惊叹皇上的才华,可是一看小孩子吃的嘴巴周围都是粥糊糊,偏生要学着大人的样子做严肃状,又忍不住想笑。

皇上笑着拿围兜给他擦擦嘴巴,皇太后听不懂诗词,知道五贝勒也没有才华的,但看太子和汪翰林都真心赞赏,也目露骄傲。

皇太后说:“太子也来一句。”

太子放下汤勺,朗声道:“天上宝日月星辰,地上宝五谷金银。国需宝正直忠臣,家需宝孝子贤孙……”

太子念到一半,五贝勒不乐意了:“皇祖母,这是汗阿玛之前写的诗词。太子殿下偷懒。”

皇上也不乐意:“可见是最近读书懈怠了,一首诗词也想不出来。”

太子嬉笑着讨饶,皇太后自然不乐意,要罚。太子无奈被罚,皇上看着一家人欢欢乐乐的,自觉今年的腊八粥吃的真是舒心。潇洒不明白,但大家开心,他也开心。

汪翰林看着小外甥天真烂漫的样子,也是欢喜。

用完晚食,潇洒陪着皇太后、皇上消食散步,五贝勒出宫回家。太子和汪翰林出宫,两个人互看一眼,彼此都明白:在皇上面前,做臣子的自然要哄着皇上高兴,不可能显摆自己的诗词比皇上写的好,太子也是。

两个人今天出宫,是去见西藏喇嘛。

自从明末以来西藏政局动荡,政治矛盾已到达了极其尖锐的时期。先是黄教为取得西藏统治权,联合蒙古四部之一的和硕特部,用武力击败了当时执政西藏的藏巴汗及噶玛噶举派。

和硕特部军队在西藏取得胜利后,长期屯驻当地不退,黄教与和硕特部实力悬殊,始终不能夺回大权。这一代西藏王桑结嘉措便开始了与和硕特汗王的斗争,甚至用他老师五世DA赖和先皇的情意要从大清借兵。

大清朝廷要维持西部安定,对西藏和青海两方都要拉拢,自然不能答应。可是皇上又得知,桑结嘉措为了击败和硕特部,五世DA赖圆寂也密不发丧,还和准格尔部交好,去借助准噶尔军事力量等等,很是动了怒火。

去年,青海和硕特部固始汗的曾孙拉藏汗继承汗位,与西藏王桑结嘉措的矛盾日益尖锐。桑结嘉措秘密派人在拉藏汗的饭中下毒,却被发现,拉藏汗大怒,调集大军击溃藏军,杀死桑结嘉措,这才致书皇上,还说桑结嘉措所立的六世DA赖仓央嘉措沉溺酒色,不理教务,不是真正的DA赖,请予贬废。

这样的情况下,皇上又对青海蒙古有了怒气,需要帮忙西藏打压青海的气焰了。皇上下旨:“拉藏汗因奏废桑结所立六世DA赖,诏送京师。”历经大半年仓央嘉措一行人到达京城。

太子和汪翰林步行,很快到了皇家寺庙普渡寺。普渡寺在南池子大街路东胡同内,就在皇宫东苑内。本来是明朝皇家的洪庆宫,大清睿亲王多尔衮的府邸,康熙三十三年改建成喇嘛庙,专门供奉“大黑天神”,仓央嘉措一行人暂时就住在这里。

太子和汪翰林进来,面对这位年轻的,出身于可以婚嫁的红教家庭的六世DA赖,都是唏嘘不已。

六世DA赖倒是平静行礼:“阿弥陀佛。感谢大皇帝的隆恩。”

“喇嘛免礼,请坐。”太子的藏语说话可以,六世DA赖汉语也会一点点,身边还有忠心的喇嘛给翻译,两个人说话,汪翰林坐在桌边手上书写不停,全程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出来普渡寺,太子望着夜色下不断改换名字的皇家寺庙,宛若夜空下沉默的旅人没有着落,心里戚然,默然半响说道:“本来皇上打算在进京路上放跑这位无辜的年轻人,要他隐姓埋名过日子就好了。朝廷要拉拢青海蒙古部落,册封新DA赖势在必行的。……可是现在皇上不同于以前的小心翼翼了,朝廷手里有了银子,还有了新式大炮,皇上就不打算纵容青海蒙古了。”

汪翰林默默在心里加上一句:“儿子们激烈争斗的局面也有了改善,皇上也有了心力去做一些其他事情了。”

汪翰林面容严肃:“太子殿下,这是好事。大清有了新事物,新气象。一切都会随之变化,对待周边地区的态度,也在变化。”

太子轻轻摇头:“孤知道这是好事。可是……”可是,孤还是那个随时会被废掉的太子。

汪翰林眉心紧皱:“太子殿下且莫多想。小臣观太子刚刚和仓央嘉措论佛法,很是通透。小臣有个大胆的建议,太子殿下若有烦心事,可以多看看佛法和道法。皇上对基督教的《圣经》也有研究,小臣也粗粗看了看,确实是好书。太子殿下都可以看看。”

太子一愣。

知道自己这两年精神状态不好,没想到连没见过几面的汪翰林也注意到了。

太子苦笑,就大郡王一伙人天天刺激,皇上天天打压,他能精神好才怪了。

不过汪翰林也是一番好意。

太子点点头:“多谢汪翰林开导,孤记得了。”

两个人回宫,皇上看了记录,点点头,先要太子回去,和汪翰林问了今天十九阿哥见到曹家大公子的事情。

汪翰林对孩子一辈没有任何态度,将过程都说了,末了很是客观地回答:“臣观曹大公子好似有弱症,很有礼仪,学识也很好。”

皇上点点头:“曹寅的两个儿子,身体都弱。……这样也好,小孩子们在一起,既然能处得来,那就给他们自己处着吧。”

作者有话说:

仓央嘉措哈,就是那个写诗词很好的喇嘛。他在历史上,在押解进京的路上失踪,具体去向成谜。

感谢在2022-02-20 02:02:15~2022-02-21 09:5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所畏惧谓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潇洒对于他又多了一个小伙伴的事情, 接受良好。

童学院的小伙伴们不算,目前他的端本宫有八个嬷嬷、八个大宫女、八个管事太监……共计一百多个宫人,再加上小厨房的师傅们, 内廷侍卫十八个……陪着读书的四个哈哈珠子, 张朝栋, 儿童乐园里跟着的……潇洒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小眉头皱巴起来,问他师兄:“要自己养哦?”

“皇上养。他们领皇家俸禄, 当然,也是类似师弟养。”潇然道长用毛巾抱着师弟擦干全身,塞他进被子里。

果然要自己养着啊。小道士光溜溜的在被子里抱着脚指头继续数数, 也数不过来,小小的担心。

“师兄, 潇洒要很多银子哦?”

“要银子。除了月俸银子之外, 过年过节要给赏赐。海伯伯快要到京了, 炼铜的地方准备好了,也需要银子。师弟之前和铜商们要的银子还有一百五十万两, 加上汪家送来的二百万两零花, 银子暂时还是凑手的。”

潇洒好奇地睁开眼睛:“舅舅给二百万两哦?”

“是啊。师弟的舅舅很好。”

潇洒开心地笑,手脚一起挥舞着:娘亲的哥哥喜欢潇洒。

“师兄,潇洒也要给舅舅银子花。”小孩子大声喊着。

潇然道长因为师弟的孝顺笑出来:“暂时不需要。师弟的舅舅家不是大富大贵, 但也是钟鸣鼎食人家, 不缺银子花。对于他们来说,有了太多银子反而是坏事。等将来再看。师弟放心,师兄会记得。”

“谢谢师兄。”小道士眉眼弯弯。

“嗯。有些事情, 不要去想, 知道吗?”给掖好被子, 又不放心地叮嘱,“有事情要说出来,要哭就哭出来。”潇然道长还记得师弟过生日前那次的伤心,眉心微皱。

“知道~~”小道士不乐意,鼓着脸:“要知道。”

潇然道长沉默。

潇洒生气,又喊一声:“要知道!”

过年了,家家户户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他又开始想他娘。可是小道士鼓着脸瞪圆眼睛眼巴巴地等着,潇然道长只说:“长大了就知道了。目前还不够大。”

潇洒一听,眼睛瞪的大大的全是控诉:“师兄说过告诉潇洒。”

“师兄说会想一想。”

潇洒:“……”一眨眼,“哇”的一声,声震云霄,可劲儿地嚎:“哇哇——师兄骗潇洒,师兄骗潇洒——哇哇——”

嚎的那真是理直气壮。

话说潇洒小道士过生日的前几天,很是伤心地想他娘,皇上、皇太后、宫人们都心疼的不得了,可是晚上潇然道长回来畅春园,眼瞧着师弟眉间明显的郁结,抱着一问,还不说,着急之下很是气怒,偏偏小道士更生气的样子。

潇然道长情急之下抓过来就打小屁股,“啪啪”两个巴掌特响亮。

那是秋天,衣服穿的也不厚,但也不是很疼,关键小道士的男子汉自尊心受不了啊,小道士双手捂着屁股气得“哇哇”地那个嚎啊:“哇哇——坏师兄——坏师兄!哇哇——”

小孩子嚎哭的架势里有着天大的冤屈,潇然道长又是后悔又是心痛。

“最近是师兄疏忽,师兄忙于外务,师兄和师弟道歉。”潇然道长很讲道理,但也不惯着孩子,“心里有事情,为什么不和师兄说出来?”

潇洒一听那真伤心地哭啊:“我要娘!我要娘!哇哇,坏师兄,坏师兄,哇哇——我要告诉师父,哇——”

小道士那委屈别提了,明明是大人们的错,都不告诉他,师兄还打他屁股。小道士那眼泪哗哗的下雨一般,越哭越愤怒,越愤怒越能哭:“哇哇,讨厌师兄,讨厌师兄——”

潇然道长心里难受,面上却完全不为所动,一边给擦眼泪一边回答:“师兄知道了。等师兄想一想。”

小孩子的哭声一顿。

“真的?”眼里都是泪水,张大嘴巴,可怜巴巴的小样儿。

“真的。师兄保证。”

潇洒小道士“哇”的一声又哭了:“师兄打潇洒屁股,哇——师兄打潇洒屁股——”

这次哭得惊天动地,闻者落泪,听者心酸。潇然道长抱着师弟,一边哄着一边给擦眼泪:“师兄的错。师兄给师弟道歉。师兄不该打师弟屁股。”

小道士被这样哄着,那更能哭,更能闹,就感觉那委屈比这天地都大:“师兄天天忙,师兄不管潇洒——哇哇——”一直哭到他师兄和他承诺:“……师兄的错。师兄知道错误了,师兄积极改正,一定陪着师弟。”他才骄傲地去沐浴泡药浴。

只是他中午伤心一场,和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玩一个下午,大哭一场郁气散发出来,却也真累了,闭眼就睡熟了。也就不知道,皇太后和皇上哭了一场,他师兄和皇上聊了好久。

反正从那以后,师兄还是频繁外出,却会计划好时间,会带着他出宫去玩,去四九城的角落旮旯晃悠,爬山玩海子的快乐,就和在南京的时候一样,潇洒小道士很满意很欢喜。

快乐的日子过得飞快,他很快就忘记这个事情。

可是大过年的,他又想起来了。尤其昨天在姨姨家里见到肚子大大的,装着小娃娃的姨姨,他又想起来了。

可是此刻,他再问,师兄又训了他一顿,还说他只答应想一想,没有答应告诉他。小道士那自然就不答应了,“哇哇”的卖力地嚎着,一边嚎着一边威胁:“我要告诉师父,哇哇——师兄欺负潇洒——哇哇——”

被子乱了,躺着不好发挥哭嚎的势头,小道士站起来挺着小胸膛用足力气地嚎。

潇然道长知道师弟不怕冷,还是给包上被子,胳膊抱着师弟,听着他嚎哭的气势,放下一半的心,缓缓说道:“师弟的娘亲,很疼师弟。是这个世界上,最疼师弟的人。”

潇洒的哭声猛地停住,一个哭隔儿打出来,满脸泪水,眼睛红红地看着师兄。

心尖上仿若被重重地撞击着,小孩子那对母亲天然的向往要他无法再保持沉默,小孩子抓着他衣襟颤抖的手,要他心痛。

“师弟的母亲,南京人,是家里的最小的孩子,进宫十六年方生下师弟,疼师弟比她自己的命都重要。”

潇洒不知道“进宫十六年方生下……”的意思,但他听懂了,他娘疼他,他娘是南京人,这要他小孩子的心满是欢喜,抽噎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她长得什么模样?和三舅舅像吗?”

泪水打湿的眼睫毛轻轻颤抖,好似大雨里寻找母亲的幼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母亲的亲近之情。

潇然道长默然片刻,去洗浴间取来一个湿毛巾满满地给他擦脸和脖子,说道:“师弟长得和师弟母亲一模一样。明天师兄去找画像,师弟要不要看?”

“要!”

“好。现在乖乖睡觉。”

“好哦。”

潇洒眼睛亮亮的,听话地躺好,闭上眼睛,迅速入睡:睡醒了就能见到娘亲的画像!

他一觉好睡,梦里都是怀抱小婴儿的王母娘娘和手捧蟠桃的小仙女,身上慈爱的光晕一闪一闪。

潇然道长又去见了皇上。

皇上在乾清宫东偏殿的暖阁,还没休息,正手捧一份厚厚的纸张戴着老花眼镜细细地看,梁九功通报上来,他心里奇怪:“宣。”

“贫道拜见皇上。无量天尊。”潇然道长给皇上鞠躬行礼,面对皇上询问的视线,说明来意:“过年的大日子,师弟想他的娘亲,贫道心疼,特来问问皇上,可有师弟娘亲的画像?”

皇上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熊孩子过年见到别的孩子都有爹娘,又想娘了。

皇上心里一软,点点头:“朕明儿拿给他看。”

“贫道谢皇上。还有一件事,要和皇上说一说。”潇然道长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皇上上次说师弟出生不要吃奶嬷嬷的奶,只要家人抱着,这一方面是师弟喜欢和家人亲近,一方面,皇上,您可能感觉到了,师弟对于危险有一种直觉……”

“你是说,奶嬷嬷的奶汁不安全?”皇上摘下眼镜,起身,出来案桌,慢慢走着沉思片刻,回答道:“朕这几年查了所有照顾的人,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当时是在苏州生产,苏州是曹寅上任的地方,是徐家的老家,朕知道你的怀疑很有道理,当时十九阿哥要选奶嬷嬷,确实选的是苏州扬州的旗人包衣人家,可是当时朕也是千防万防,小心再小心……”

“皇上,您查的人家都没有问题,贫道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潇然道长目视皇上,“可能有江湖中人用易容之术,杀了您选的奶嬷嬷,易容改妆。”

皇上心口一震,震惊过度,人一动不动。

“皇上,苏州那次的事情,针对皇上是蓄谋已久,但可能也是针对十九弟,早有计划。”

皇上马蹄袖里的手在抖。

是因为十九阿哥出生时候的天降异象吗?

还是单纯的,就因为十九阿哥的皇子身份?或者汪贵人的出身?

“是不是和汪家有关?”皇上目光冰寒冰寒,“朕知道汪贵人的心意,朕不是怀疑汪贵人,朕只是想知道,汪贵人没有入宫之前,……道长不知道汪贵人当年‘江南第一美人’的风采,朕想确认,这里面有没有个人恩怨?”

潇然道长反应过来皇上的意思,面容坚定:“皇上,贫道不清楚当年的很多事情。但贫道相信,即使汪家当年和顾炎武先生等人结反清诗社,资助天地会,他们也不会去害汪贵人和十九阿哥。皇上认为,反清势力可能因为汪家的身份,要抢十九阿哥做名头,贫道也有想到。贫道前些日子在武林中查访此事。”

“……朕对汪家的这一点很是信任。”皇上表明他不是怀疑汪家,他只是考虑汪家在汉人中的身份象征,反清势力如果抢了十九阿哥当名头,打着反清复明之类的。

皇上轻轻一叹:“汪贵人进宫多年没有孩子……朕知道,汪家一直怨朕。可是……”不管是哪一方面的顾虑,汪贵人进宫已经是不应该,更何况有孩子?

“朕知道,一个女子,不能做母亲,自然痛苦。”皇上的眼前又是当年风华正茂的汪贵人抱着宫里的小婴儿的向往,脸上因为回忆难掩愧疚,“汪贵人知道……,却从来不抱怨,要朕更是记挂于心……”

汪贵人年过三十太医说很难有孕,才是停了避子汤。在不可能怀孕的时候有了身孕,几个月了一直瞒着,一直到出发去南巡实在瞒不住了。皇上如何不明白汪贵人的心事:不光要防着宫里的手段,更是防着他这个皇帝。

他当时也犹豫过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可他到底是不忍心,可能是年龄大了心软了,也是考虑如今情况不一样了,不管如何,他得知汪贵人有孕,他是万分高兴的。一路上南巡,一直是对汪贵人严加保护,要留住这个孩子。

皇上狠狠地一闭眼。

“道长查访可有眉目?”

“上一代神偷妙手空空曾经收下一个女弟子,最几年一直没有消息。”!!!皇上身上的杀气完全不掩饰。

潇然道长知道皇上的心结,劝说道:“武林中人以武犯禁,贫道明白,贫道身为其中之一,对官府也是没有普通人的恐惧。可是皇上请勿担忧,如今情形大不同,火器越来越好,普通人的日子越来越好,渐渐的,不会再有人吃苦练习武功,会有更多人去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道长说得对。”皇上深深地呼吸一口,可皇上是强权皇上,心里对武林人的忌惮放下,这份仇恨却无法放下。

“道长放心,朕不会牵连广。”皇上恢复冷静,又是思虑周全的皇上。“天下武学若因为火器消失,也是一大遗憾,武学传承方面,朕会酌情给予安排。”

“贫道代为谢皇上隆恩。”潇然道长并没有要给一些武林中人求情,“皇上仁慈恩泽天下,武林中人都感恩。前几天师父来信说,江南武林要组织一次活动,在沿海打击扰民的日本浪人。皇上,大清新事物出来,慢慢的影响越来越大,日本那边收到消息,派人在沿海活动,这是必然。”

“此事朕也听说了。”皇上眉心间都是肃杀,“大清出洋的战舰沿海国家都看见了,沿海的几个军工大作坊最近不断抓到间谍,有人上书应该学习意大利人管制玻璃工艺的严酷法案……”

意大利人是第一个研究出来玻璃的国家,为了垄断玻璃技艺,对匠人们采取最高薪,最严酷的法案,如果匠人偷传技艺,一律按照叛国罪,全家罚没,即使活下来也是五代以内不能翻身,可谓是世世代代定在耻辱柱上。

这对于皇上来说,太过残忍,可不这样,如何保证技艺不外漏?

“我们对于技艺保密一向看得不重,总认为文化技艺传到附近国家,是为教化无类……还很是高兴其他国家的人来学习……”皇上摇摇头,梁九功送上来暖汤,他示意潇然道长坐下来。

两个人坐到茶几上,慢慢用着温热的牛奶汤,暖了暖胃,也缓和了情绪。

皇上细细地说自己的烦恼。

“朕现在身体好还行,可是道长也看见了,现在老八、老九、老十三,都对朕荣养老臣的事情很有意见。他们还是比较宽容的,朕的四子,那性情,说一句刻薄都不为过……将来啊,朕也管不到了,任由他们折腾。”

“朕刚在看铁造处和内造处对于摩天轮大机器的研究报告,小十九有天赋,新造的火炉子越是用着越知道好处,放大镜、探测器这些都是小技艺,关系不大。一旦大机器的技艺出来……”

就是皇上再仁慈,他也要严格保密,要保密就要用重典。否则有一个匠人为了几千两金子私传技艺,对于国家的损失就是几个亿的金子。

潇然道长对皇上的心性知之甚详,皇上的仁慈,只是一件华丽的衣服。皇上口中说着四贝勒刻薄,其实,最是欣赏四贝勒的做派。

皇上在试探他,或者他们武林中人对四贝勒的看法。潇然道长回答的很客观:“皇上慈悲,贫道个人认为,四贝勒、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都很好。皇子阿哥们对自己严格,对外人也严格,正所谓,一张一弛之道也。”

皇上点点头,很是满意潇然道长的回答。

皇上爱名声,要唱白脸,可事情要有人做,要做事就要得罪人,要严格甚至刻薄,这就是黑脸人。黑脸人不讨喜,但必不可少。尤其在皇上一个劲地唱白脸显示仁慈的时候。好比唱大戏要黑白脸齐全才好听不是?

由此,皇上又想到户部三个儿子的黑白脸小合作,很是欣慰老八能立起来。

“说起来,老八在户部能有这番表现,还是小十九有慧眼。”皇上很高兴地显摆,“老八老九一黑一白唱戏,老十三在一边配合着,国库有了银子,才好去办作坊做研究啊。”

潇然道长一愣,也想起户部最近催债的事情,犹豫之下,还是没有说“贫道听说,太子和大郡王也从户部借了银子”的事儿。

皇上此刻还是想要尽可能保住太子的,只觉得,将来四贝勒、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都会是太子的好帮手,太子唱白脸做仁君,兄弟们将事情做好,兄友弟恭的,多好?

潇然道长大约明白皇上的态度,只做一个好听众。

夜色深重,外头西北风呼啸着,估计明儿要下雪,值夜宫人都开始忙着收拾东西,准备下雪的装备。

暖阁里,两个人说了一会子话,都是有关于十九阿哥,潇然道长放下一半的心,自回去端本宫休息。

皇上却穿上大衣裳,抬脚去了翊坤宫。

此时外面已经飘起来小雪,宫人提着一盏宫灯走在前面,西北风呼啸着好似要熄灭这宫里唯一的光源,天地间冷的刺骨。

皇上慢慢地走着,翊坤宫是内廷西六宫之一,二进院,黄琉璃瓦歇山顶,前后出廊。宫灯的光微弱地照亮这片小院子,檐下施斗拱,梁枋饰以苏式彩画。万字锦底门、五蝠捧寿裙板隔扇门,步步锦支摘窗,饰万字团寿纹。明间正中设地平宝座、屏风、香几、宫扇,在雪光下依稀可见上悬皇上御笔“有容德大”匾。

皇上抬头,好似又看到挂匾后汪贵人面容红红的娇笑声。

转过殿前“光明盛昌”的屏门,望着这里的铜凤、铜鹤、铜炉……曾经两个人一起研讨诗词文章书法下棋的一幕一幕都在眼前晃动,不管是撒娇的耍赖,还是故意生气等着哄一哄的弄痴,都要皇上几乎站不稳。

这是他晚年最心意相通的人,他曾经以为,她会相伴他到老……

皇上心里沉重,好一会儿,轻轻一闭眼,出来大殿,瞅着殿前廊下的秋千架子,慢慢伸手试去上面的小雪。

眼前是宫装丽人在秋千上玩耍的身影,皇上一眨眼,听到宫人跪地磕头的声音,皇上唤道:“免礼。”一转身,他又是无情帝王。

皇上面容冷肃:“十九阿哥,你看到了吗?”

“回皇上,奴婢偷偷看过一眼。”这宫人大约三十岁的样子,一身嬷嬷的打扮,低着头,可能因为皇上的问话,眼泪出来。

“朕今天来,问你一个问题。当年十九阿哥出生,算你在内,喂养十九阿哥的八个奶嬷嬷里面,谁的性格看着最不像奴婢?谁的性格看着最像奴婢?”

“皇上,奴婢想一想。”

好一会儿,这名宫人轻声回答:“皇上,当年我们八个奶嬷嬷,小阿哥不吃奶,但还是留在贵人和阿哥身边照顾着,其中陈嬷嬷的脾气最不像奴婢,大大方方的,可能是她家里经营铺子的原因,……还有李嬷嬷,最是胆子小,一般事情都躲着,不敢动手……”

“可还记得,她们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不像带孩子的母亲?”

“回皇上,奇怪的举动没有,”这宫人使劲地回忆着,“……奴婢记得有一次,阿哥攥着贵人的手指头不放开,贵人笑着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大力气?”奴婢前面养过两个孩子,知道情况,就说:‘小孩子的小手力气都大的。’陈嬷嬷看着小阿哥的手,好似很稀奇的样子。当时李嬷嬷说‘你是不是自己不养孩子,都要下人养着?’”

“……继续想。朕隔两天就会来一次。”

“奴婢遵命。……皇上,奴婢能去看看小阿哥吗?”

“暂时还不行。”

“……奴婢明白。”

皇上抬脚离开,宫人们浩浩荡荡的都离开了。宫人跪着行礼,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眼泪先出来。

当年的八个奶嬷嬷,在大火里死了七个,只有她,因为自己的孩子病了,汪贵人恩典她回家照顾孩子,躲过一劫。这四年来皇上将她安置在汪贵人住的翊坤宫,是监视,也是保护。她知道,她只是,想十九阿哥,想自己的孩子,她做梦都想找到真相。

皇上在怀疑任何一个人,她也怀疑。可她们都死了啊。

奶嬷嬷擦着眼泪,默默地回去自己的小屋里,一夜看着蜡烛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依旧大雪纷纷,一层大雪覆盖在红墙黄瓦的皇宫里,晶莹剔透,潇洒一觉醒来,趴在窗边看着大雪欢喜得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和白白的雪花一般澄净无暇。

“师兄,画像。”小道士光溜溜的,还没穿衣服就迫不及待地喊着。

“皇上有画像。师兄已经和皇上提过,师弟用完早膳去找皇上看。”潇然道长提溜着师弟回来床上,“大雪的天冷得很,注意保暖。”

潇洒一眨眼,知道去找皇上就能看到娘亲的画像,乖乖地伸着胳膊腿穿衣服。

“潇洒知道~~潇洒去找皇上。”

小道士今天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只是饭量在这里,总要一口一口地吃不是?等他洗漱完毕用完早膳,大雪已经变小了,有宫人们披着蓑衣在扫雪,还有在堆雪人的。

潇洒也心动,偷瞄王嬷嬷拿着棉袄外褂过来就要跑,叫潇然道长一把抱住,道:“多穿几件衣服。”

潇洒挣扎着不乐意:“师兄,潇洒不冷。穿多衣服笨笨的哦。”

“暖和第一。”

潇然道长接过来外褂,硬是给爱美的小孩子套上,再给披着一件不挂雪珠子布料的厚棉花大氅,换上一双厚底木屐棉靴子,能遮住耳朵的虎头帽……小道士瞬间变成一个红通通的大圆球,动一下就跟滚起来似得,鼓着脸颊满脸不得劲。

“今儿大雪不上朝,皇上在文华殿举行经筵,师弟先去给皇太后请安,再去见皇上。”

“知道~~~”

小道士穿的太多迈不开步子,干脆滚球儿一般在半空中飞着去见皇太后,皇太后正和一群妃嫔们赏雪,见到他的模样,都乐呵呵地笑。潇洒就更委屈。

见完皇太后,飞去文华殿找皇上,皇上和一群大臣看见他,那更是笑得直白。

皇上示意讲学暂停,一眼看到熊孩子不乐意的小样儿,笑容更大,笑声更响亮。

“你看你这穿的,一年的衣服都穿身上了。”

“师兄给穿的!”

小道士抗议师兄给穿这么多,手上一副朱红色菱格纹棉手套,要抱歉行礼都困难,皇上笑笑,试着要抱一抱,差点没抱起来,皇上乐了:“这一身估计有二十斤。”

那绝对有二十斤。文华殿烧着地暖,潇洒一进来身上暖烘烘的,就要脱,可是皇上说:“不能脱。先去乾清宫等着汗阿玛,到了暖阁里再脱。”

“潇洒去等皇上,叔叔伯伯们再会。”说着话,人就飞走了,跟一个大红球一般在空中和雪花一起飞舞。

皇上笑着摇摇头。

大臣们看着十九阿哥活力十足的样子,也是乐呵。

大清朝廷来自关外,和历朝历代不同的另一个地方是服饰,女子的花盆底,男子的长袍、外褂、端罩等等,在冬季的冷天里,官员们均用端罩来代替补褂和常服褂。

皇帝的端罩,质地用紫貂或黑狐,以明黄色缎作为衬里。皇子的端罩,质地用紫貂,以金黄色缎作为衬里。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的端罩,质地用青狐,以月白色缎作为衬里……以此类推,官员们按照品级来,也是一样。

上行下效的,无论是在官方还是在民间,使用皮货都十分泛滥。本来江南人认为皮毛是野蛮人穿的,现在也穿,这也是为什么小道士愤怒于有人去南京紫金山打猎猎取皮毛的起因。

皇上知道熊孩子长在紫金山,狼妈妈养大的,就没给他准备皮毛端罩,可这大冬天这么冷,不穿挡风的皮具就要多穿棉袍,三头身的小孩子长得又胖,可不是穿的圆滚滚的?

潇洒进来乾清宫小暖阁,还没脱去大衣服,一眼看到太子和三郡王走进来,一身紫貂皮毛端罩毛发亮丽,圆领,对襟,平袖,袖长至腕,长至膝下,毛皮外翻着,对襟处缀铜扣四枚,褂左右垂带共四条,垂带的颜色与衬里的颜色相同,金黄金黄的亮眼。

潇洒注意到,太子的衣服是前后左右四开裾,其他人都是左右两开裾,看看自己的衣服,也是左右两开裾,问太子:“衣服不一样哦。”

太子笑道:“你四哥没有和你讲衣服礼仪?”

“四哥说不用讲。”

“这倒也是。宫人们会打理好的。”

哥仨换下来大衣服,发现他们的十九弟里面贴身的袍子也是厚棉花的,都笑。可这样宫人还担心小孩子冷着,抱着他坐到炕上,拿过来一床毯子给他裹着,就露一个脑袋在外面。

小孩子陷在毯子里几乎看不见人,三郡王可劲儿乐呵:“十九弟,三哥听说练武功的人不用穿太多衣服。”

“师兄要给穿。”小道士也是烦恼,脑袋伸着要喝水。太子端起小碗给喂水,又笑:“十九弟,你这待会儿去厕所可怎么办?对了,二哥想错了,十九弟还穿开裆裤。”

小孩子还不知道穿开裆裤是要被大人笑话的,很是显摆:“裤子方便哦,二哥也穿哦。”

太子:“……”

三郡王哈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附和:“十九弟说得对。开裆裤方便。”

哥仨玩闹着,太子明智地闭上嘴巴。不一会儿,曹寅带着曹顒来给皇上请安,也进来等着,潇洒一眼看到曹顒穿的更多,很是找到同伴的欢喜:“曹顒,衣服多多的哦。”

曹寅和曹顒没想到太子和三郡王也在,父子两个赶紧行礼,太子脸冷着,没有说话。三郡王打圆场:“免礼。坐下来用点热汤,这天冷的哈一口气都是冰。”

曹寅知道太子心里有疙瘩,曹顒担心父亲,和十九阿哥勉强笑道:“谢太子殿下,谢三郡王赐座。回十九阿哥,奴才怕冷,所以穿得多。”

包衣们见到皇家人都自称“奴才”,这个“奴才”和宫人的“奴才、奴婢”都不一样,这是一种亲近,说起来,宫里各皇子们府的宫女丫鬟也是包衣,都身份高着。

潇洒小道士很是关心地招呼:“你去喝热汤。记得不要吃冷的哦。”

“奴才谢十九阿哥。”曹顒鼻子一酸,“奴才记得不吃冷的。”

暖阁里气氛有点压抑,潇洒用完一碗糖水,发现太子还在生气,三哥也不敢说话,对太子喊:“玩榫卯积木。”

太子:“……”

太子拿弟弟没有办法,搬过来一套大炮积木在炕桌上,陪着玩。

榫卯不愧是先祖智慧,不用一袋泥土,不费一颗钉子,做出家具、阁楼,都能千年不倒。

像故宫保和殿、太和殿,天坛主殿“祈年殿”,几十层高的木塔、寺庙等著名建筑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都是榫卯的魅力。

华夏工匠的巧思,几千年的智慧结晶都在这一榫一卯之内。无论是构思精巧,还是文化底蕴,创意,或者生命力,至今无一能出其右。潇洒和太子玩得开心,但奈何太子跟不上。

潇洒不断纠正:“二哥,这里要穿过来哦,二哥,凸为榫头,凹为卯眼哦。”

太子:“……”列祖列宗在上,他为什么要玩这个?

三郡王慢悠悠地品茶,发觉太子的情绪缓和了,笑了笑。

曹寅和曹顒发现太子玩得投入,不再对他们冷脸了,狠狠地松一口气,又在心里感激十九阿哥。后来不断到来的大臣们也都看的投入。

小系统看着,想起来他系统里的一些玩具,讨巧道:“我有更简单好玩的乐高积木哦,放在端本宫了,小道士派人去取。”

潇洒一听,那果然有兴趣,从荷包里掏出来一个金瓜子给刘二:“去端本宫取我的积木哦,要穿多多衣服哦。”

刘二笑嘻嘻地接过来金瓜子:“阿哥放心,奴才马上去取来,保证穿多多衣服。”

刘二取来四个大箱子,一打开里面的小方块都露出来,所有人都看得傻眼,小道士很大方地分发下去:“一百万个小方块哦,更简单好玩哦,想拼成什么样子就拼成什么样子哦,不用看说明书哦。”

太子想晕:一百万个方块。

三郡王来了兴趣:在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拉着曹寅、曹顒,汇同几个大臣,一起趴着撅着屁股拼啊拼。

这个对比榫卯来说确实简单很多,太子要小孩子自己玩榫卯大炮,也跟着玩这个,他还咬一口,发觉这材质不是木头,好奇地问:“十九弟,这是什么?”

“南方的橡胶树上的胶去掉毒气后制得哦。”

橡胶有这个用途?软软的,无毒,还防水有弹性……怪不得皇上直接派人去南方老林子找橡胶树和金鸡纳树。

太子不再说话,埋头拼啊拼。

所有人都投入进来,撅着屁股拼啊拼。

等皇上讲学结束,一回来,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皇上看着熊孩子跟前拼成的榫卯大炮,自己的小人像,真是自己!目瞪口呆。

皇上颤着音问:“怎么拼成的?”

潇洒:“想着皇上大致的形状,然后就做出来了哦……就跟画画一样,很简单哦。”

皇上举着自己的木头小人像,只想说……你在逗我吧……

小道士目光纯真疑惑。

皇上一抹脸,不想和脑袋瓜非比常人的孩子说话。

皇上将小人像没收,抱着熊孩子进去另一个暖阁,从多宝阁上取出来一幅画。

画儿在面前徐徐展开,小道士愣愣地看着,蓦然“哇哇”地哭。

画上的人,数着小两把头,和宫里娘娘们一样的宽大旗袍,头上没有钗环,一朵红色的牡丹花,好像仙女一样好看,这是潇洒的娘。

“潇洒的娘,潇洒的娘,哇哇——哇哇——潇洒的娘好看——”他“哇哇”地哭着,泪水涟涟,里面有无尽的思念和孺慕之情。听得皇上也是心酸。

“胤禝有娘,胤禝的娘很好看,胤禝的长相随了亲娘,一样好看。”皇上抱着小孩子轻声哄着,自己也是眼睛湿润。

潇洒看着画儿很是哭了一场,站在暖阁里的镜子前面看了又看,他长得像他娘,脑海里浮现他娘的面容,他娘长什么模样?

皇上和太子、大臣们谈事情,他坐在炕上,不知不觉地拼出来两个人,皇上和他娘,一人牵着他一只手,一起笑。

他看着看着,眼泪又出来,“哇哇”地哭着,自己哭着也不要任何人哄,哭一会儿擦擦眼泪不哭了,又开始拼图,有他娘抱着他吃糖葫芦的小人像,还有他娘教他念书的小人像。

皇上心里不好受,可他还是要瞒着小孩子。临近午休,皇上哄着小孩子睡觉,事情还没谈完,吩咐其他人都明天再递牌子,派人送曹顒去端本宫做第五个哈哈珠子,独独留下曹寅。

曹寅跪在地毯上,不敢抬头。

皇上也没喊起身。

“徐家三兄弟,怎么死的?”

“回皇上,这事情,臣还在查。大火后,臣曾经去过一次徐家,见到退休在家的徐乾学,他的身体很好,还说要在家里建造一个藏书楼,苏州最大的一座,江南数一数二的,要奴才帮忙寻找一些孤本书籍。后来,他去世后,臣隐约听传言说,他是中毒死的。臣无能,没有办法开棺验尸。”

作者有话说:

古代国内是不分手指头的手套,西方是分手指头的手套。

第43章

沉默蔓延在暖阁里。

皇上盘坐在炕上, 正面看着低头俯身的曹寅。

曹寅不说话,默默地磕头。

“有没有大致方向?是什么毒物?”

“回皇上,据目前臣查到的消息, 应该是苗疆的毒物。徐家三兄弟饮食方面非常小心, 出入护卫严密。据徐家的老仆人说, 是在清明祭祖的时候回来后,徐家三兄弟感到不舒服,但当时都没在意, 以为是祭祖仪式繁琐累到了,过几天察觉不对劲要请大夫看的时候,大夫却说不出来所以然, 只是开了保养的方子先吃着试试看。”曹寅慢慢地说着:“吃着这个方子,身体越发地不舒服, 乃至行动不便, 在全城找大夫看, 那时候已经毒入肺腑,大夫们推测, 可能是清明祭祖, 被虫蚁咬到了,还有猜测是不是类似欧洲的黑死病,被毒老鼠咬到了, 可都没有准确的论断。”

“徐家人没有查?”

“没有。臣就是因为这一点, 才断定是不正常死亡。徐家的子侄辈匆匆给徐家三兄弟下葬,说是徐家三兄弟的遗嘱。”

“徐家的子侄辈,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臣推测, 他们知道一点点, 但不知道具体事情。”

皇上眉心紧皱。

暗卫收集的消息里, 神偷妙手空空当年曾经在苗疆呆过一段时间。潇然道长说,妙手空空收过一个女弟子,如果是这个女弟子和徐家三兄弟,却又杀了他们,那是内讧?

易容改扮,不管是做奶嬷嬷还是宫女一类而不漏出破绽,需要详细的消息提供和周密的布局安排,而龙舟南下即使不若宫里的安全,要拿到这些消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可如果是徐家帮忙提供消息,那么,为什么会内讧?十九阿哥又为什么会在紫金山?

汪家在查徐家,皇上也在查,只是皇上不能告诉汪翰林此事:徐家三兄弟死的蹊跷,传出去中毒的风声,也是曹寅捂住的消息。

皇上并不想汪家参与进来太深。

而所有的消息汇总在一起,此刻皇上心里也有了大致的猜测:反贼内部出现矛盾,有人带着十九阿哥出走,必然行动不便,十九阿哥一个小婴儿,首先要吃奶。

这个人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奶娘,去紫金山上找刚生完狼崽子的母狼,是最好的方法。

皇上手上的十八子佛珠串不停地转,脑袋里不停地思考。

如果这个人在外出的时候遇到截杀,来不及赶回来紫金山。而世间做母亲的,不管是哪个种族,都对幼崽有一种天然的养育本能,母狼、豹子……都是。那个人不回去紫金山,母狼就这样养着十九阿哥,一直到玄灵道长去紫金山喝酒,发现了孩子。

可皇上心里有很多疑问。

玄灵道长发现十九阿哥的时间在早春,徐家三兄弟去世的时间在清明节后,明显有人在玄灵道长养着十九阿哥之后,对徐家三兄弟动手。

所以这里至少有三伙人。

“徐乾学的五个儿子,徐树屏、徐树谷、徐树敏、徐炯、徐骏,人称“五子登科”,朕记得当年有人告发徐树屏科举舞弊?”

“确有此事。皇上?”曹寅很担心,皇上当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要开始查了吗?

“……”

“……”

皇上会要人安排下去,要人去衙门告状,送徐家几个子侄进大牢,去问话。曹寅明白了,沉默就是表示他会全力配合。

“要作官,问索三;要讲情,问老明。”皇上很是感叹,“当年徐家三兄弟在北京的时候,也是风光得很,朕听说他们在绳匠胡同里租房居住,每待五更时,常有人投其所好,故意大声读书给他们听,以至于当时绳匠胡同的房价高出他处几倍……”

曹寅唯有继续沉默。

当年的索额图和明珠,权势之大,大到难以想象。而徐家三兄弟权势极大,同样大到混乱朝纲的程度。徐家三兄弟虽不亲自主试,但评考官对他们言听计从。游说到其门下的人,无不登得科第。

他记得有一年,有个姓杨的翰林主管顺天乡试,试前,徐乾学让人送去一个名单,指令揭榜之时名单上的“名士数人不可失也”。杨某人一数,名单上的人数已尽将榜额占满。榜一发出来,整个四九城大哗,街上到处张贴出匿名揭帖。

而皇上得知后,沉默半响,就不再过问。

皇上端起来茶盏,右手的茶杯盖慢慢地拨开茶叶沫,轻抿一口,缓缓说道:“朕记得当年,徐乾学找人和朕说项几次科举舞弊的事情,他说,‘大清国初年,将美官授汉人,都不肯接受。如今汉人苦苦营求登科,足见人心归附,应该为此而庆贺。’”

“皇上!”

曹寅的眼泪出来:“皇上,是臣等无能。皇上!”

“都过去的事情了。而且那也是实情。”皇上反而释然了。“当时啊,是真的艰难。国库空虚,南边北边都要打仗……否则也不会派你去江南,一去这么多年。”

曹寅哭道:“皇上,是奴才没有给皇上分忧,皇上!”

“怎么没有,这么多年要不是你在江南,这江南的税,能收上来一半就不错了。前几次南巡到苏州,也都是你垫的银子,朕都明白着。户部在催欠款,催到你头上了吗?”

曹寅心一跳:“回皇上,江南人心思安,都念着皇上的好,税收情况和奴才没有关系。织造局的亏空,奴才在慢慢想办法,一定不能拖了户部的后腿。”

“这样也好。”皇上随口的一句,继续品茶,没有一个态度,也没有叫曹寅起来。

功也好,过也好,人无完人,事情自然也没有完美。不管江南人对徐家有多大的意见,甚至乡民们因此遭灾难,连十九阿哥一个小孩子都知道徐家的恶名声。可在三四十年前的皇上来说,这是必然要走的一步棋。

明末清初的那段历史太过复杂,而历史往往比想象的还要巧合。江南文坛三大领袖之一顾炎武先生绝不肯入仕清廷,三个外甥偏偏“同胞三鼎甲”,当上清廷的大官。

他们所拥有的侍讲或者称作“帝师”的身份,对于皇上以及时局走向产生了不可低估的影响。

他们带给皇上的,并不是理学大家们苦苦教导皇上的“外王内圣”等等理学理念。皇上年少登基,想法还没有定性,当时有志报国的汉儒大家分成三派,一派要教导皇上理学,一派灰心观望,一派做了官要身体力行。

而皇上十分关注史学,徐家三兄弟常常从历史上的经验教训出发,为皇上叙史论道。即事以穷理,论道以敷治,表里精粗,全体大用,通贯如一,先后相成,讲得非常到位。

更有徐乾学则以文学之长,得到皇上的恩宠。他还在与皇上的对策中,将顾炎武先生的赋税思想直接提供给了皇上。

“昨岁对策,谓须得公忠强干臣,权万物之有无,计百姓之赢绌,而为之变通,盖实本于先生之论。呜呼!今日司国计者,不可不三复斯篇也。”

不管是他们本身作为读书人的报国思想,还是要证明皇上重用他们是有效果的,徐家三兄弟认为,为了国计为了个人荣华,都不可不将顾炎武先生的观点反复灌输给皇上。

顾炎武先生,和黄宗羲、王夫子,三大思想家,新创一门“大华夏”思想,除了在江南讲学收徒以外,还在经过实地考察后写成名文《生员论》和《日知录》《钱粮论》……这都是经过徐家三兄弟的手推荐给皇上和同僚们。

皇上采纳了大部分建议,江南文人看到皇上的诚意,参加科举出仕做官的越来越多,随着国家和平,时间的自然演变,再坚持汉室江山的人也认了现实。

也是因此,皇上给予了徐家三兄弟莫大的权利,扶持他们做了江南第一世家,打压其他世家文人引导江南舆论……于皇上来说,好处有很多,但也问题多多。

因为人啊,有了权势地位后,99.999%都是会变的。

徐家三兄弟不光变得弄权爱财要名声,还专以奖拔读书人,发现人才为己邀名,科举舞弊官场贪污,几乎都是明目张胆的进行。

念着他们的功劳,念着朝廷在江南的势力平衡,皇上不光不能要刑部审理徐家三兄弟,还不能狠罚他们,只能撸了他们的官位,要他们回家养老……

回忆过去,皇上轻轻一叹:“朕现在透过时光看过去,不得不承认世事无巧不成书,谁也想不到的发展。江南士庶纷争,奴仆起事,几大世家意见不一争端更大,顾炎武因此被追杀,却又因为徐家三兄弟在朝廷的显赫地位免遭诸多麻烦。

而顾炎武、黄宗羲、王夫子,也在逐渐演变的局势下,学会了尊重客观现实,适应环境。”

皇上放下茶杯,望着曹寅:“人都要适应环境,朕贵为皇帝,也要适应环境。”

曹寅的身体一颤:“奴才感恩皇上教导。皇上您放心,奴才一定谨记皇上的教诲,回去后好好地想。”

这是,还不甘心?皇上在心里轻轻摇头,却没有再多说。

徐家三兄弟的事情,百年后历史会怎么定论皇上的处置,皇上也不知道。情、理、法,都是老百姓考虑的事情。皇上是皇上,皇上从一个帝王的角度,做一个最适合的决定。

就好比此刻,皇上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和自己的奶兄弟,做到君臣和睦到老,却也顾不得这些曾经的深厚情谊。

“曹顒跟着十九阿哥在童学院学习,你可以放下心。曹顒的身体情况,你这几天找太医院擅长保养的太医多给看看。”皇上眼望曹寅鬓边的白发,到底是心软一软。“这次回来北京,多住一些日子,朕老了,以前的老臣们离开朕一半了。”

曹寅蓦然心生酸涩,这次是同样悲戚人易事变的哀痛:“奴才谢皇上隆恩,奴才在北京多住住。”

“起来吧,曹寅啊,你的心事太重了。”皇上轻轻的一句,似乎是叹息。曹寅谢恩起身,热泪滚滚。

皇上和曹寅坐下来叙话,说着说着,两个老人都是情难自禁。

曹寅是皇上的奶兄弟,青年时代文武双全、博学多能而又风姿英绝,二十多岁时被提拔为御前二等侍卫兼正白旗旗鼓佐领。这是十分荣耀的职务,镶黄、正黄、正白三旗乃皇上亲军,曹寅能任此要职,显然是皇上的特加关照。

康熙二十三年,曹寅的父亲、时任南京织造的曹玺在任上病逝。皇上南巡到南京,特遣致祭;又命曹寅协理南京织造事务。康熙二十九年,曹寅被提拔为苏州织造;三十一年调南京织造,其所遗苏州织造一缺,由其舅兄李煦接替。

现在曹寅还是苏州织造,两个女儿都是亲王王妃,儿子直接做了十九阿哥的伴读,宫里还有王氏贵人生的三个皇子阿哥作为利益同盟,皇上对曹家的恩遇,可谓是前所未有。

曹寅任内连续五次承办皇上南巡接驾大典,所受到的信任与器重超出地方督抚,类比正二品大员。

可是,他们君臣现在可谓大事成功了,却再也回不到当年,皇上满腔信任地托付江南重任,曹寅一腔孤勇留在江南做皇上的耳目喉鼻。

皇上在曹寅离开后,去看了看还在午休的熊孩子,抱着他,眯了一会眼睛。

曹寅慢慢地踱步出来乾清宫,一颗心酸酸苦苦的,复杂难言。

他是汉人,又是旗人;是奴才,又是官员。满官认他为汉人,汉官认他为满人。他所担任的差事是最能捞钱的肥差,却又为正经科举出身的汉族官员所不齿,也被军功出身的满洲贵族不接受。

他若是像其他的内务府包衣一样,没有什么文化学识,唯以捞钱为能事倒也罢了,可他偏偏不是。一身好似这冬日里的一片雪花,曹寅也不知道,此次回京是福是祸,他只能不去想,只能选择信任皇上。

他的心事重重,轿子进来胡同口,听到护卫来报说:“许主事的轿子在前面。”当即从轿子里出来。

许嘉俊也从轿子里出来。

两个人见面,好似多年老友一般。

“许兄,好久不见。”

“曹兄,好久不见。”

“许兄这是有事情?”

“曹兄,我听说夫人有事,请假半天。”

“许夫人有喜,还没恭喜许主事。哪天有时间,我们聚一聚?”

“这个自然,曹兄回来北京,我就一直惦记着和你喝一杯。”

“好,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很和气的样子。

许嘉俊回来家里,和许夫人嘱咐一番事情,来到汪家,找到已经赋闲在家的汪翰林,两个人在书房坐定,问他:“曹寅进京,怎么说?”

汪翰林给他泡茶,微微叹息:“昨儿我和皇上回答,很是客观。曹寅的长子做十九阿哥的伴读,我们的事情,和孩子们没有关系。”

许嘉俊皱眉:“这样是最好。可是曹寅……我和曹寅接触不多,刚又见了一面,印象深刻。”

“刚在胡同里遇到,一点没有架子。和在江南的时候一样。坐轿出门总是低头看书,从不抬头,表面上,他说是为了避免官民向他行礼,可我认为,这实际上与他的心态大有关联。”

许嘉俊尽力描述这种说不清的心态:“据说他有一首诗词言到:‘枣梨欢罄头将雪,身世悲深麦亦秋。人群往往避僚友,就中唯感赋登楼。’可见他的内心悲苦。”

许嘉俊有几分理解,同样的,唯有叹息。

汪翰林给他倒茶,两个人品着武夷大红袍,一杯茶后,汪翰林面色凝重:“你说的我也有考虑,曹寅有了私心,会牵扯其中……但他不像是能直接做出来……的人。这里面,可能另有隐情,我直觉……”

四目相对,许嘉俊明白汪翰林的未尽之言:曹寅知道一些事情,而皇上可能对曹寅另有吩咐,皇上不想他们知道。

曹寅是内务府包衣,说起来这内务府的皇家包衣,也是大清一朝不同于历朝历代的点。他们是一个特殊人群,尤其包衣中的原汉人。而曹寅是其典型代表。

曹寅的身上充满矛盾。可能他的学富五车,并不是好事吧。他是诗人、戏剧家、藏书家、出版家,他不是一般识几个字混钱日子只想朝上爬的包衣们,他总是想的多,心事重重的,要皇上也不满。

汪翰林苦笑:“可能我们这一代人,我们上一代人……”都有这样那样的苦闷,出身在明朝,长在清朝,历经改朝换代剃头易服,谁心里不苦?谁不在为这种身份的不确定、灵魂的无归属而悲苦?

“曹寅活得风光又凄苦,体面又卑微,他也是在夹缝中生存的边缘人,人在江南一腔抱负沉雄朴厚忠心耿耿,……”却无时无刻不透着欲说还休的悲凉。

而包衣们这样的特殊身份,能依靠的,只有皇上,对比其他人的优势就是一份忠心一份亲近,尤其曹寅对皇上的忠心。思及此,汪翰林眉心间透着担忧,望着许嘉俊的目光询问。

“为了避嫌,我一直没有和潇然道长联系,和南京方面也没有联系。”

许嘉俊用目光回答:我见过潇然道长一次,但最近为了避嫌,也一直没有再见面。

两个人默默地品茶,要见一面潇然道长,可怎么见到才能不引起皇上的猜疑?

汪家和皇上的关系该怎么处?

江南人,天下人的未来在哪里?他们如今做的可是尽善尽美?

《明史》的修撰,该怎么修,能尽可能地保留史实,还能要皇上同意?

更有如今十九阿哥做的技艺研究,到底会怎么走向?怎么保证十九阿哥的安全无忧?

……

一桩一件,所有的事情压在心头,要他们只能强制冷静下来,慢慢地思考。好一会儿,许嘉俊目光闪动,面容坚定下来,人也放松下来。

汪翰林知道他要闹大事情,做了安排没有后悔,也没问,两个人继续默默地喝茶。

端本宫里,曹顒和其他四个哈哈珠子见面,因为端本宫里的轻松环境,格外欢喜。

乾清宫里,潇洒饱饱的一觉醒来,满心里都是他娘亲的样子,脑袋里想象着娘亲的事情,和皇上一起用完午膳后,眼见雪停了,找到宫里唯一闲着的成年哥哥十四阿哥,带着人去一趟儿童乐园。

小道士这个时候想要快点建造好,等他找到娘亲,一起住这里。

儿童乐园里,基本建筑都已经成型,小厮们在扫雪,匠人们都在准备过年前的事项,该收拾好的收拾好,该派人留守的安排人留守。

小道士来到后,四下转一转,重点去看了研究大机器的院子,发现大机器几次试验用掉的煤炭超过预期,眼望水洗一样的蓝天白云,担心这样下去天空变得和煤炭一样黑,心里记了下来。

再去他的、师兄的住处看一看,小道士一会儿烦恼怎么见到娘亲,一会儿烦恼他何时能回去南京看师父和狼妈妈,姐姐姨姨们。

真个是人小心事不小,想七想八的,小大人的样子。

小大人的孩子又想起来,四嫂上次进宫给他送来好多好吃的,还给他做了一双鞋子,他应该去看看四嫂,决定今天晚上就去。

“十四哥,去四哥家用晚食哦。”小道士在十四阿哥的怀里,直接提议。

“为什么去四哥家?”十四阿哥不乐意。

潇洒开心地显摆:“去看四嫂,四嫂给潇洒做靴子,送吃的哦。”

十四阿哥一愣神:四嫂这是将十九弟当儿子养不成?十四阿哥笑眯眯地看着穿的圆滚滚的胖弟弟,笑道:“好,我们去见四嫂。”

“好哦。要给四嫂带礼物哦。去海子钓几条大鱼哦,再去找四哥哦。”

“好~~我们先去钓鱼。”

十四阿哥很兴奋,冬天在冰窟窿里钓鱼,十九弟就是会玩,天天喜欢玩各种扮演的四哥都没玩过。

小道士也兴奋,跟着十四阿哥,带着人一路做马车去结冰的海子,挖冰窟窿钓鱼,晚上要四嫂做鱼汤。

冬日的太阳稀薄,寒风刺骨,但奇怪的,人在冰面上居然不冷,海子里到处都是滑冰的大小孩子们热闹得很。

十四阿哥带着弟弟,玩得几乎忘记他们的大事情。

同时间,四贝勒和十二阿哥在兵部,十二阿哥看完兵部今年的汇报总结,找到四贝勒。

“四哥,我们要在明年开春给八旗军更换火器,最难的地方在于,八旗军已经没有战斗力,我们可否上奏汗阿玛,对八旗军严加管教?”

“难。但事情该做。”四贝勒略加思考,“我们一起上一个折子,先将新火器生产的事情确定下来,旧火器的趋向,十二弟也想一想。”

退下来的旧火器要处置好,最好能换一笔银子来,十二阿哥明白,问道:“那四哥,我们可要和八哥、九哥、十三弟商议一下,看看户部有什么办法?”

“可行,今晚上都去我府里喝酒。”

“好嘞。”

十二阿哥兴冲冲地去户部。

户部大厅里,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正在和前来闹事的吏部官员对峙,太子、大郡王也在。

“敢问户部,每年过年该发放的节日费用,今年为何不发?”

“敢问户部,不光不按时发放银子,还要吾等亲自前来,有何用意?”

“敢问户部,守着国库银子要吾等在家里喝风饮露,是何用心?”

“……”

一人一句,都是在抗议户部越来越抠搜的行为。

十三阿哥很是自在大方地站着,听着,还很有范儿地挥舞一把扇子扇着小风,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八贝勒和九阿哥也用目光谴责他的“悠闲”的时候,他笑了笑。

“我们哥仨在户部,一些事情是不用想的了。但我们也不会折腾的要人精穷,失去官家体面。该给的银子,一钱不少。过节费用,保证明天一早就发放,之所以今儿要各位前来,是讨论一番,各位欠的银子,何时归还?”他又笑了笑,还搬来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二郎腿一翘,面对一张张面如纸白的脸,笑容越发灿烂。

“爷知道,大家都不容易,都养着一大家子,这大过年的,不光有朝廷发的二倍俸禄,还有外地进京官员的冰炭孝敬等等,耽误过节费用一天,不着急吧?保洁养廉,这是我们哥仨应该做的事情,我们保证做好,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大厅里气氛死寂,人人面无血色。十三阿哥悠哉地扇着扇子,带起来一阵檀香香风,要十三阿哥的面容看起来更是安详和气豪爽。

十三阿哥搭起来戏台子,八贝勒和九阿哥那就要唱啊。

八贝勒温雅地微笑,说道:“诸位都别着急,也不用担心。我们十三爷人比较实在。我们也知道诸位都是朝廷的栋梁,都是最为国家百姓着想的人,都是为了我们大清越来越好嘛,诸位有难处,有意见,都提出来。”

小厮送上来几杯茶,九阿哥也自个搬来一个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右手用碗盖拨着茶叶,瞟着众人一眼,黑胖的脸上洋溢一抹热情的奸笑。

“诸位,机会难得,该说的就说。请不要含蓄,也不要客气。”

吏部官员们一时哑口无言,你看我我看你,一群哑巴一般,什么表情的都有。

三位皇子阿哥用着茶,悠闲地等着,户部两位尚书带着人装柱子,但人在态度就在哇。吏部两位尚书却没来,这些大小官员本身面对皇子阿哥就底气不足,“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心理素质更弱。

“我欠的五千两银子,明年开春就还。”有了憋不住开了口。

吏部侍郎叹了口气,揪着白花花的胡子,很是不舍地跟着:“还就还吧……趁着年前还有一点时间,把通州的铺子盘了,保证年前封笔前还清。”其他的人听了,七嘴八舌的,有的要卖园子,有的要卖铺子,叫苦连天的,割肉一样地心疼肉也疼,但都随着开了口,做了保证。只有一个孙主事低头看砖缝,一言不发。九阿哥笑着问:“孙主事,你怎么说?”

“要咬牙还钱,谁还不起?当初不借,日子也穷不死。”孙主事恶狠狠的,“我就是不服气,请问九阿哥,这贪污受贿的没事,专拿我们这些借钱的开刀,是为何?这是逼着我们都去贪污不成?”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跟上:“我要是有机会出学差,我也不借银子,一个学生的孝敬就有一万两,还用来国库借银子?”

这就是意有所指了。当下里就有几个出过学差的官员站出来,一撸袖子就要开打。

“空口白牙血口喷人不成?说我们出学差收了银子,拿出来证据,我自去刑部认罪。没有证据,就闭嘴!要你们还钱,你们叽叽歪歪的事情忒多,要不要我将你们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语气最严厉的,居然是户部尚书王鸿绪,他的口齿利索,一句话将香的臭的都堵住了嘴巴:当官的谁手上干净?而这银子的来来去去的事情,没有户部最知道的了。

八贝勒安抚道:“一事是一事。贪污受贿的事情不在今天的议题。孙主事,你的意见我们改天聊聊。”

九阿哥冷笑:“孙主事你别岔开话题,我们这讨论借钱还钱的事情。先把银子还了,说话才硬气。”

孙主事也冷笑:“九爷说得对,欠钱的人再无赖腰杆子挺不起来。我这就还钱。”说着话,他就从袖筒里掏出来几张银票:“我就知道今天要讨论还钱的事情,这是我借的银子,一文没花,都在这里。”

众人好奇。

太子、大郡王坐在一边,一直旁若无人地用茶,眼见如此发展,也是好奇。

“你不花银子,你借银子做什么?”九阿哥生气了。

“回九爷,人都借,臣自然也要借,不借白不借不是?”孙主事一句话撅回来。撅的九阿哥一下噎住。可孙主事还有话说:“今儿三位阿哥爷要秉公办事,臣就直言不讳一次,反正臣就这个官位了,也不怕再一次因为忌讳‘明、图’字的,贬官了。”

因为忌讳“明、图”字的,这是当年明珠和索额图当宰相的时候,遇到下面官员名字里带有这两个字的,就压着不给升官使绊子。名字是人人在意的事情,就好比明珠的儿子纳兰容若曾经的名字因为犯了太子的乳名“保成”的忌讳,改了名字一样。

这样的事情好做不好说,孙主事此话一出,太子变脸,大郡王也变脸。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孙主事的身上,孙主事面对一道道压迫力极强的目光,面容一肃:“请问九阿哥,十阿哥自己在户部借的银子才还了,却给其他人担保要替人还钱,这催债,到底怎么催法儿?”

他的话音一落,吏部所有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我们明儿就去找十阿哥拜山头,我们的银子也不用还了。”

“有皇阿哥担保,就不用还了,我们不服。”

人群闹腾,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都听到心烦意乱,怒气升腾,却不好此事去找十阿哥对峙,十三阿哥第一个忍不住,大喝一声:“都安静!”一转身,面对王鸿绪:“十阿哥的事情是怎么回事?王尚书说清楚!”

王鸿绪也怒了,他自己还了钱了,本是“无债一身轻”了,却两次被扒拉出来,他本就因为翰林院修《明史》的事情满心烦闷,此刻直接站出来,对十三阿哥一弯身行礼道:“十阿哥的事情,臣知道。”一转身,对太子和大郡王行礼道:“臣对太子和大郡王有话说,可能在这里说?”

“爷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大郡王怒。

“王尚书说吧,孤并无事情不可对人言。”太子心里警惕,却也表态。

“那好。”王鸿绪又是一行礼,笑容恭敬:“太子殿下您借户部的五十两银子,何时归还?大郡王您借户部的六十万两银子何时归还?”

乱哄哄的声音一下子都停下来,好似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突然间都被捂住了嘴巴一般,大厅里气氛压抑至极,要人呼吸都觉得困难。

大郡王眼珠子瞪圆,反应过来今儿过来户部是糟了算计,眼珠子都红了。

太子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下,还没想明白:“孤借了户部的银子?何时借的?……八弟、九弟、十三弟,有这个事情吗?”

户部大厅外头,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十九阿哥遇到,正觉得今天户部好生奇怪,外头院子里一个人没有,正要抬脚进来,听到这么两句,十二阿哥和十四阿哥猛地窜开,一人抱着十九弟,一人捂住十九弟的嘴巴,带着人做贼一样地挪步要回去。

而户部大厅里,王鸿绪今天一改他的文人斯文,对太子和大郡王步步紧逼,脸上的笑容简直就是奸臣的奸笑了:“太子殿下,大郡王,这事情,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都不知道,户部的其他同僚也不知道,四贝勒也不知道,这是太子殿下和大郡王的贴身太监拿着条儿,找到臣,要的银子。太子殿下和大郡王请想一想,这几年,有没有买过庄子、园子、古董字画一类的名贵物件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2-21 15:46:43~2022-02-23 11:21: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erish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大冬天的天冷, 户部大堂的门虚掩着挡着风,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带着十九阿哥的动作没有人注意到,更是心神都被里面的争执吸引了, 也没有人朝门外看。

都盯着太子看。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不能直视“君”的礼仪了, 打定主意要弄清楚, 是不是太子和大郡王也从户部借了银子,还是一个五十万两!一个六十万两!

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盯着太子看:太子居然也“借”了银子!

大郡王也盯着太子看,要看看太子怎么应对, 自己再怎么应对。

此时的太子,那真是怒了。

太子经过王鸿绪的提醒,便也记起来了, 他两年前在通州买的一个园子,可不是花了四十多万两银子!可这园子是他的心爱, 花了几万两银子修缮好还没住一次, 如何割舍掉卖掉?太子万万没想到自己都忘记的事情, 被当众揭破,更没想到户部催账竟敢催到自己身上, 不由地大怒。但他到底是素有风度涵养, 更知道这样的情况下绝对不能否认,当下满脸通红地站起来,说道:“好……好……我起头儿, 先还这五十万两银子!老八、老九、老十三, 你们接着议,我还要去给皇祖母请安。”

潇洒就听到这么一句,就没有人说话了, 接着就是脚步声, 老旧的户部大厅门“吱呀”一声, 太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和他大眼瞪小眼。

潇洒迷糊地瞪大眼睛。接收到两个哥哥强烈暗示的眼神,表示自己不说话,只小耳朵一动一动地听着大厅里的动静,此刻看着太子,更是懵懂:二哥也缺银子哦?可是师父说皇上是财神爷天底下最富有的人?

小孩子的目光太过直白,黑白分明的,水洗葡萄一般的晶莹剔透要人不敢直视,尤其那长长卷翘的眼睫毛刷在小俊脸蛋上,好似会说话一般,大写的“穷”·太子秒懂十九弟的语言,恨不得没有看懂!

尤其这一伙鬼鬼祟祟的人!

其中还有两个糟心弟弟!

十二阿哥和十四阿哥带着十九弟秒转身,一起规规矩矩地给太子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声势浩大,声音里那股子“我们刚来,我们什么也没听到”的意味扑面而来,太子气得一张周正的脸紫涨紫涨!

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气得——十四阿哥还抱着十九弟不好行礼刚好抬头看到,恨不得自己今天没带眼睛来。

潇洒在十四哥的怀里被抱着,那视线就面对户部大门了,看不到太子他们了,就好奇着急地一扭头,小手拍拍十四阿哥的肩膀:“十四哥,我要下来。”

十四阿哥哪里敢放他下来?十四阿哥随时做好抱着十九弟跑路的准备!

太子:“!!”

太子那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粗声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沉默。

这个时候说他们来找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一起去四贝勒家里喝酒,那不是硬生生地太子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巴?

可是这里有个小孩子啊,潇洒张口就要回答,不防十二阿哥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潇洒用目光问十二哥:“还不能说话哦?”

亲十二哥真要哭了,十四阿哥也要哭了。十九弟养的越来越胖,穿的更圆乎乎的胖,十四阿哥两个胳膊伸直了才能抱住,那可不就没有手去阻止十九弟说话吗?

幸亏有十二哥!

十四阿哥和护卫们都心有戚戚焉,都觉得今天十二阿哥的反应超常的满分。十二阿哥给十九弟一个肯定的眼神,腿肚子打战,却是自觉作为哥哥,还是鼓起勇气面对太子的死亡视线。

太子的目光简直要吃人了!

这两个弟弟是专门带着十九弟来看他的笑话不成!

十二阿哥急得话猛地出口:“是来找哥哥们钓鱼的!”

“大冬天的钓鱼!”太子的脸和声音和西北风一样的冰冷,和屋檐上的冰凌子,屋顶的雪花一样的冷。

十二阿哥的胆气一弱,强撑着回答:“是钓鱼,不是……我们钓鱼,给哥哥们送来……”

太子那怒气直接都不掩饰,太子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不管在皇上和兄弟们面前如何的真性情,在外的时候那真是一身大清储君风度尽显,可今儿太子实在是气糊涂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鱼那!”

太子的话音一落,大郡王的声音响起:“既然我们的太子殿下要还钱,本王也还钱,十二弟~十四弟~你们好雅兴,大雪一停就去钓鱼?”

十二阿哥的额头都要冒汗了,赶紧地,示意抬着鱼桶的护卫们上前来:“太子殿下,大哥,真是去钓鱼。我们哥仨在海子挖冰窟窿钓鱼的,真的,现在海子里还有好多人学我们钓鱼,到处是小帐篷。”

太子一听,不知道怎么的,更气!

大郡王的心情更糟糕!

此时大厅里的人也都注意到外面的动静了,一开始众人面对太子拂袖而去的背影面面相觑,又因为王鸿绪一点不害怕,还悠哉地坐下,伸手弹去邻座满人尚书烟锅子飘来的烟灰,而心惊。就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一起看向大郡王的时候,门开了,正面面对门的人都看到门口的动静。

其他人都不敢说话。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看着护卫们用一种慷慨赴死的心情,抬着鱼桶上前,那鱼桶里活蹦乱跳的大小鱼儿挤挤挨挨的,在这大冬天那真是难得的好物儿!一颗着急担忧的心泛起波澜:十九弟果然念着八哥/九哥/十三哥,吃个鱼也想着给送来!

十三阿哥胸腔火热,瞅着十四弟要逃命的样子,十九弟被捂着嘴巴瞪着眼睛“可怜巴巴”的样子,那就忍不住了:“太子殿下,大哥,那诗词上不都说‘独钓寒江雪’?这个天气十二哥、十四弟带着十九弟去玩钓鱼正好,你们两个护卫,先送几条鱼到户部小厨房,烧一碗鱼汤我们都暖暖身子。”

“奴才们遵命。”这些护卫都是八旗子弟或者包衣中的精英,一听十三阿哥的命令,赶紧答应下来。有两个护卫抬着一个鱼桶朝小厨房走去。

八贝勒对着户部的同僚们笑道:“今儿我们都有口福了,大家都喝一碗鱼汤再回家。”

“那可不?能吃到我们十九阿哥钓的鱼那真是难得。”九阿哥笑着。户部满人尚书穆和伦吸一口烟袋锅子,吐出来几个火星子,笑得满脸褶子菊花开放:“臣等今儿沾光,跟着三位阿哥爷有了口福。”小老头儿冲着十九阿哥笑得眼睛都看不见:“臣等谢十二爷、十四爷、十九爷。”

“不谢,不谢……哈哈……”十二阿哥真撑不住了,太子那眼神要杀人,大郡王的眼神要拔刀,十四阿哥倔强的性子此刻也开始害怕起来,那双脚不听自己使唤地朝后退。

十二阿哥喊一嗓子:“我们还要去给其他哥哥家里送鱼,再会哈!”拉着十四阿哥转头就跑。转眼间,一群人跑得不见了,只有小孩子十九阿哥懵懂的大眼睛好奇的面容,还留在众人的面前似得。

太子运气运气,裹着一身火焰怒冲冲地离开。

大郡王冷哼一声,杀气腾腾地看一眼十三阿哥,随着太子离开。

众人瞧着这两位爷以及太监下人们杀机弥漫的背影,一起运气深呼吸,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十三阿哥瞄了众人一样,一眯眼笑了笑,摸着下巴猜测道:“他们这是从兵部来的?要去工部找五哥和七哥?”

却是孙主事接了话,面容很是期待地:“八爷、九爷、十三爷,臣等也在户部凑一碗鱼汤喝,可行?”

“这感情好。”八贝勒先笑道:“那一桶鱼有十多条,鱼汤管够。”

九阿哥心思多,刚刚十九弟明显有话说,十二阿哥和十四阿哥所有人都不敢要十九弟说出来,九阿哥小眼睛一转:“我跟去看看,你们多喝一份鱼汤。”说着话,人就转身去了自己的值班房穿上端罩雪地靴等等大衣裳。

众人齐齐对九阿哥的话愣神,也在琢磨刚刚十九阿哥没说出来的话,八贝勒和一伙人笑:“先进屋子里暖一暖,这天冷的,不穿大衣服真不敢出来。”

“确实如此。”居然是王鸿绪接话,笑意吟吟的,“诸位同僚,我听说工部有人在做十九阿哥玩的积木游戏,不若我们去找几幅来玩着,正好等着鱼汤出来。”

“这主意好。高旭,”十三阿哥吩咐自己的小厮,“你带着人去一趟工部,拿两箱子方块来。”

八贝勒也吩咐自己身边的小厮笑道:“你也走一趟,去和福晋要一把辣子来,冬天里喝着热乎乎才够味道。”

众人都笑,都说这辣子是好物儿,一开春就普及开来,多种……气氛很是融洽。

户部外的大街上,因天冷,街上没有几个行人,一街两行合抱粗的大槐树,光秃秃的树枝伸展着,雪花挂在上面,给人一种幽静深远的感觉。十九阿哥一行人一通飞跑,在街头用了一碗热乎乎的杏仁茶,才是有力气说话。

这个时候已近晚食时间,小贩挑担卖杏仁茶和豆腐浆,两头各备一口大铁锅。下面生煤炉,上面置一筒形圆锅,外面用竹皮包扎隔热,又镶上有花纹的黄铜皮,很是清洁美观,使人一见就有好感。潇洒小道士和小贩夸夸:“干净哦,好看哦。”

小贩摸出来一颗糖给小公子,听了乐呵呵地笑:“小公子,我们这四九城的小贩,都要将家伙用具收拾干净了好看了才敢出摊。”又问:“小公子,喝这茶,好喝吗?”

“好喝。谢谢叔叔的糖。”潇洒眼睛亮亮的,一副老饕评价美食的范儿:“杏仁茶是锅里现熬的,又热又稠,里面还有一点桂花。江南没有的味道哦。”

小摊贩笑,众人都笑。十二阿哥摸摸弟弟的脑袋:“因为杏仁出在北方,而杏仁茶里提味的是那少数几颗苦杏仁。”

潇洒一副“懂了”地点着小脑袋,众人都是放松地笑。十四阿哥因着刚刚的事情,很是抱歉地和十九弟说道:“今儿不能去四哥家了,我们要将这几桶鱼送给其他哥哥,每一个哥哥家里,最后是二哥家,好不好?”

“好哦。”

小道士很是稳得住,哥哥们不说,他也不问,乖乖巧巧的模样,看得哥哥们和侍卫们都是心里暖烘烘的,又是心疼。

九阿哥找来的时候,恰好他们歇息够了起身要去工部,九阿哥给了杏仁茶的钱,从十四阿哥怀里接过来胖弟弟,和他们笑呵呵地问着钓鱼的具体玩法儿,只字不提刚刚的事情。

对面一个院子里伴着琴声,传来一段歌词:

公鸡头,母鸡头,抓住一头说一头。要搅搅得烂烂的,要说说得酸酸的,要扯扯得宽宽的。天上望,满天星。屋里望,点的灯。墙上望,挂的弓。弓上望,落的鹰……

户部和吏部的人玩着积木拼图,喝着鱼汤,鱼汤里还有畅春园里种的小辣椒,热辣辣的,暖心暖胃通体舒畅。兵部里头自然也是。四贝勒满以为三个弟弟去一趟户部,晚上就一起回家一起用鱼汤,哪知道户部会发生那般事情。

他也顾不上喝鱼汤了,先派人去宫里请太子出宫,自己骑着两轮车直奔大郡王家里。

大郡王刚到家进了大门,一见到冰山弟弟那张脸就从漆黑变成煤炭本身。

“你来送钱的?”大郡王就这一句话,跟谁都欠他几百万似得。

“大哥,你的六十万两银子花哪里去了?”四贝勒皱眉,“大哥你带兵打仗在外,按道理不应该缺银子花。大哥你先还钱,银子不凑手需要多少兄弟们帮你。”

大郡王冷哼一声:“是不是考虑太子殿下在宫里你不好直接进去,下了帖子要太子出宫去你家?”

“……大哥,弟弟们也是关心哥哥们。”四贝勒习惯了大郡王的说话方式,并没有什么情绪,“大哥,这事情闹开了,银子是必然要还的。弟弟估计,明儿汗阿玛就会问起来。”

听到这话,大郡王那火气就压不住,直冲四贝勒而来:“今儿午膳后我进宫,见到老八老九老十三、礼部的人一起,和汗阿玛说过年的银子费用,老十三就邀请我来户部坐坐,你说,是不是你给老十三出的主意要坑我?”

大郡王越说越气,眼看就要对四贝勒动手:“老十三没有那个胆气,更不敢算计太子。太子今儿来户部就是看看户部官员,代表皇上来劝告一番大过年的不要催债……”说到这里,大郡王举起来拳头,凶狠地威胁四贝勒:“你说,是不是你们商量好了,要闹大事情?兄弟中就你脾气最拧巴眼里不容沙子!”

四贝勒眼见大郡王这模样,也生气:“大哥,你们借银子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算计太子和你?”

大郡王一愣:“难道真的是巧合?还是王鸿绪今天吃了豹子胆?”

四贝勒也觉得今天的事情太过于巧合,可你要说这是算计好的,又不大可能,谁能想到今儿太子和大郡王会一起去户部?

思及孙主事和王鸿绪,四贝勒面容一冷:“孙主事的事情,大哥或者应该给一个说法。孙主事是一个好官。至于王鸿绪,大哥你应该问八弟。”

大郡王那拳头就维持不住了。

王鸿绪一开始和八贝勒的关系好,应该算是大郡王一方的人。但是大郡王也有道理:“这半年来发生太多事情,你不知道?”现在臣工们对于站队哪个皇子的事情都重新考虑,除了各家皇子们的铁杆外,都在观望,尤其汉家大臣们。

无他,十九阿哥出现了啊。

可是说到这里,四贝勒直接生气了:“大哥,你认为此事和十九弟有关?大哥你是不是糊涂了?”

“我……”大郡王理亏,拳头放下来,干巴巴地解释:“我不是说这事情和十九弟有关,我是说,现在王鸿绪和老八,估计也就一个面子情了,这伙人本来就是油盐不进的骨头硬着又油滑着,现在……”连太子都要不跟了,都变成保皇党或者保护十九阿哥了。

“你自己有眼,你看不到?”大郡王一瞪眼。

“弟弟看到。”四贝勒也不示弱:“可是大哥,皇上是皇上,太子殿下本就是太子殿下,皇上是君,太子殿下是半君,臣工们这样做哪里不对?”至于十九弟,人有亲疏远近,他们大都和千年汪家有着各种各样的姻亲关系,亲近十九阿哥不是正常?十九阿哥只是一个孩子,又不用顾忌什么站队问题,多好?

大郡王一噎。

“大哥手上没有银子,你先借大哥一点,大哥再凑一凑,尽量在年前还上。”

四贝勒一噎:他真不知道太子和大郡王怎么会缺银子缺成这样!

“我会要福晋送银子来,大哥你要抓紧点,这事情不能拖延。”四贝勒留下一句话,不放心地骑车离开。

大郡王说对了,四贝勒就是顾虑他今晚上要和太子长谈,担心自己进宫不方便,派人去请太子要太子出宫。太子正在毓庆宫发火,听到四贝勒请他出宫,急需要有人说话的他当下就骑车出了宫。

四福晋派人去给大郡王送去五万两银子,又派人给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各送去五万两银子,面对家里归零的账本轻轻叹气,亲自去小厨房看看今晚的晚食,十九弟一行人刚送来的大鱼宰杀情况,嘱咐一番,心里还是不安生。

四贝勒和太子在书房里,喝着鱼汤,吃着炖鱼、红烧鱼、煎鱼……的全鱼宴,三杯酒下肚话题打开,四贝勒很容易地劝说太子答应卖了园子:园子的事情已经爆出来,不能留了。太子欠钱的事情爆出来了,太子不还钱,大郡王也不还钱,宗室老臣们更不还钱,这催债的事情就黄了,等之前还钱的臣工们闹起来,比之前没催债的时候还糟糕!重点:今天户部的事情瞒不过皇上,太子抓紧想想怎么应对皇上会有的暴怒,拿出来积极改正的态度才是正理。

太子胸闷,喝着热辣辣的鱼汤,心口也是辣辣地疼。喝醉的太子晚上住在四贝勒府上,一夜里怎么也睡不着:所有的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恨这些人凡事都盯着他!王鸿绪不就是仗着大郡王和八贝勒的势,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地不留余地,毫无人臣之礼?而自己夹在皇上和群臣之间,是君是臣,也不是君不是臣的,但凡稍有不是就被放大一百倍,皇上训斥,群臣失望,大郡王那一伙人还会群起而攻之。

太子在被子里翻个身,恨恨地想着:我这个虚名儿太子当得,实在是无趣。

一夜里翻来覆去的,光听着更夫打更的声音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等到自鸣钟响了五下,太子睡眼惺忪地勉强爬起来,胡乱洗漱了,见四贝勒前来请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睁开,轻轻一叹:“我要赶早去给皇上请安。你抓紧时间去见老十三,告诉他我们昨晚的议事,从孤这里起,不管是谁凡是欠银子的一个不饶,到一月底清完,看那些杂种们怎么说!”说着话,他早膳也不吃,带着毓庆宫侍卫太监骑车一路进宫,得知皇上还没起,去毓庆宫里眯了一会眼睛,赶紧又来乾清宫等着。

此时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皇宫里头,各宫的太监管事们都在指挥着小太监在清扫庭院。有的擦窗户,有的熄灭屋檐下的宫灯。乾清宫里也是,领头的宫人是梁九功的干儿子。太子进来偏殿暖阁里,皇上盘坐在炕上。下边阿灵阿、马齐、张廷玉依次站着,再下边有一个跪着的官员正在回话,他默默打千儿行礼,站在一边。

“拨了十万石粮食去赈灾,只有两万石进了灾民的口……”皇上没有理会太子,那张龙脸阴沉沉的,面对三个值早班的南书房大臣叹气道:“贪墨之风如此横行,百姓何以为生?还有半个月就是过年了。”

阿灵阿、马齐、张廷玉说了什么,太子听到,又没有听到,早膳没吃,肚子里此刻饿得慌,好似专门要他感受一下灾民的饥饿一般。

今年的冬天很冷,一般不下雪的南方也下来大雪,苏北一带不少房屋都叫大雪压塌了,庄稼也冻坏了,偏偏还大雪封路,好不容易运进去的粮食,居然被一层层贪污的,只剩下两万石,这大过年的,老百姓的这个年该怎么过?

皇上吩咐今天的早朝免了,叫来相关的官员专心处理这个事,墙上的鎏金珐琅小鸭子自鸣钟一下一下地走着,太子就感觉他的肚子更饿,耳朵不听使唤,鼻子闻着香炉里的龙涎香,身体轻飘飘的好似要升仙一般。

乾清门门口,赶早来上朝的一波官员们有的进来参与议事,有的回去衙门,有的回家……王鸿绪和许嘉俊一个眼神,简单如常地寒暄两句话,抬脚跟着小太监进去乾清宫。

孙主事是一个主事,日常和许嘉俊这位工部主事也有点交情,笑着问道:“不知许主事可有借银子?”

许嘉俊笑容儒雅清隽:“当然有借。”

他们身边另外一个主事听了,无奈地笑:“我也借了。许主事你是不用愁还银子的事情,可否请你帮个忙?我这里有一副唐伯虎的画,八折给你。”

孙主事指着他笑道:“你这银子花哪里去了?”

“哎哎,男人嘛。”这位主事又是得意又是后悔的样子,许嘉俊笑着答应道:“我要先看画儿。晚上我在留仙居请客,诸位同僚谁来帮忙鉴赏一二?”

“我还能坑你不成?”那位主事不乐意,但其他的同僚们有的答应去赴宴,有的笑话这位主事:“你不就会坑我们?你买字画的眼光真不行!”

众人闹着,工部尚书阿山和李喻之对视一眼,笑了笑就离开。一行人慢悠悠地踱步出宫,林御史找个机会,凑到李喻之身边,笑着问道:“听闻李尚书精通金石考古,我刚得了一枚西汉碑版,李尚书可有兴趣一观?”

李尚书笑骂道:“厚脸皮的小子,这是要换银子了,才想到我不是?”

众人都笑,林御史脸皮厚,这段时间各家因为还银子的事情,变卖古董字画园子铺子的,那真是什么笑话都有,他这点事情不是事。

太子和大郡王昨天在户部的事情私底下传开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提一个字,各家顾着各家忙着擦屁股的时候,不少平时不好见面相交的官员们都趁着这个机会交流交流。

汪翰林虽然赋闲在家,但他家学渊源,人品贵重,于鉴赏方面格外值得信赖,很多人下帖子邀请他去参加宴会。

汪夫人去看望许夫人,两个人交谈一番,回来后汪夫人找到汪翰林,将目前的情势告诉他,汪翰林就明白了,许嘉俊和几个人安排的事情,因为太子和大郡王一起去户部,闹得比预期中大的多多,好似老天爷专门帮忙似得。

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为夫今天要进宫一趟去看看阿哥,夫人有需要一起带上的吗?”

汪夫人乐了:“可巧了,昨儿许家两位姑娘送来两套衣服鞋子,我这里也有衣服和吃食,还有一些玩具。爷什么时候进宫?我再去检查一遍衣服,有几样吃食需要现做。”

“不着急,夫人慢慢准备。为夫带着孩子们去海子钓鱼去。”

“等等,我给你准备大衣服,大冷的天,你这个岁数了不是年轻人。”

“……有劳夫人。”

汪翰林去钓鱼,眼见很多一早来护地方的人,都是四九城有名的钓鱼爱好者,都说十九阿哥发明的这个玩法真好,冬天钓鱼才是真爱钓鱼的人,没错儿!

汪翰林迎着太阳笑了笑。

潇洒小道士一觉醒来,太阳老高了,红红的太阳光落在昨天的雪人上,金灿灿的璀璨。他从窗户里朝外看,自觉自己和这太阳、雪花一般好看,美美地在床上翻个身睡个开心的回笼觉。

到他屁股晒着太阳爬起来洗漱穿衣,用完早膳,已经是大上午。听到宫人说汪翰林进宫了,当下就很是欢喜。

“三舅舅~”小道士窝在舅舅的怀里,眼睛眯眯着,宛若一只懒懒的小猫崽儿。

汪翰林抱着小外甥掂掂分量,欢喜道:“阿哥长了一点点。”

“潇洒长高高。”小道士很开心,对比师兄和三舅舅的身高,问道:“潇洒长高哦?”

“阿哥将来一定长高高。”小外甥的骨骼随了妹妹,修长型的,又是男孩子,将来这身高一定高,身形一定好看。汪翰林抱着他蹲下来,将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地说清楚。“这是南京寄来的服饰配饰和一些玩具,这是南京腌菜腊肉干菜,这是阿哥的许家姐姐给做的衣服,这是你三舅母和表姐给做的衣服……”

自从舅甥两个正式见面,汪夫人就不停地给送东西,吃的,用的,穿的,玩的……小道士如今身上的服饰物件,几乎都是亲人们给做的。但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南京寄来的东西。

潇洒望着三舅舅的目光带着询问。

汪翰林笑道:“阿哥的外祖母眼睛花了,不能做针线了,这是阿哥的大舅母、二舅母、表姐表嫂们给做的。这字帖,是阿哥的外祖父准备的。我们阿哥要开始书法启蒙了哦。”

潇洒一眨眼,看着这些物事,伸手摸摸字帖,好似感受到那独属于南京的冬天的湿冷空气。

眼睛里蓄满泪水,小道士的脑袋窝到舅舅的肩膀上,不吱声。

汪翰林心里酸痛,抱着孩子默默地给他顺着后背。

“外祖父想潇洒哦。外祖母也想潇洒哦?”

“都想阿哥。舅舅将阿哥的画像给他们寄去,他们看着都很欢喜。”

“画像”两个字,要小道士愣住。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三舅舅,我见到娘亲了,皇上有画像。”

汪翰林沉默。

小道士吸吸鼻子,忍着没有哭:“潇洒拼了娘亲。三舅舅你来看。”

“好,三舅舅去看看。”

舅甥两个去了书房,潇洒拿出来积木拼的人像给三舅舅看,眼里有泪,却是骄傲又显摆:“娘亲美啊。潇洒长得像娘亲。”

汪翰林看着小孩子拼出来的“母子念书”,“母子吃糖葫芦”……抱着小孩子,静默无言。

“阿哥长的很像阿哥的母亲,和阿哥的母亲小的时候一模一样。舅舅不是不给阿哥看画像,……”汪翰林无法和孩子说,他要等皇上走出这一步,他才能跟下去。“舅舅也想阿哥的娘亲,阿哥的娘亲过得很好,但她有事情无法亲自照顾阿哥,她很想阿哥。舅舅那里有阿哥的娘亲长大的画像,南京还有阿哥的娘亲小时候的画像,阿哥都会看到。”

小道士眨眨眼睛,要哭不哭的要人看着心碎。

“舅舅,……她真的想我吗?”

“想。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疼阿哥的人。她知道阿哥身边有师父,有师兄,有很多很多亲人照顾,还知道阿哥长的这样好,她很开心。”

潇洒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张大嘴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要学书法,我要去南京,哇哇——我要去南京——哇哇——”

小孩子哇哇地哭着,想娘亲,想见娘亲的娘亲,想见娘亲的父亲……汪翰林抱着他,听着他的哭声,感受到小孩子身体哭得身体也在颤抖,狠狠地闭上眼睛。

汪翰林等小孩子将昨天积压一天的伤心都哭出来,给他擦眼泪,抱着他哄着:“舅舅教阿哥学书法好不好?”

“好。”奶气的声音里还带有哭意。汪翰林强忍住笑道:“阿哥要好好练习书法哦,人都说字如其人’,阿哥长得这么好看,字儿也一定要好看哦。”

潇洒:“……她的字也好看?”

“好看,一手小楷字在江南人人称道。”

“潇洒会好好练习大字的!”小道士眼里含着眼泪,握紧小拳头,说誓言一般。

好像想起来什么,望着三舅舅又说一句:“比皇上的字好看!”

阿哥就是有眼光!对皇家人的字只欣赏四贝勒的汪翰林,用他毕生的定力忍住表情没变化,重重地鼓励道:“阿哥有志气,好,我们先开始学习笔画和书法起源。”

“好!”

小道士一挥胳膊,拿出他一岁开始听书学习的劲头,热情饱满地跟着三舅舅学习书法起源和笔画!

皇上得知汪翰林在给十九阿哥书法启蒙,重点还是汉唐魏晋的王羲之、欧阳珣、颜真卿等人的大楷字,很是生气:皇上喜欢明朝董其昌的书法,不喜欢大唐书法。

但是皇上今天真的是没有时间亲自来抓人。小道士很孝顺,每次他的姨姨舅母给他送来东西,他都会给皇太后和皇上送一份,此刻皇上打开一个小小的腌菜坛子,鼻端全是南京人最喜欢的雪里蕻腌菜的味道,深呼吸深呼吸,看在南京的老夫人的份上,忍了。

皇上今儿没有午休,领着大臣们简单地用着八菜一汤,搭配这个肉沫雪里蕻小炒菜,吃的满口香。皇上笑道:“宫里御厨的手艺做的腌菜,宫外头的人都喜欢吃。可这外头的人不知道,宫里头的人都喜欢吃外头的一口味儿。”

李光地笑道:“皇上,南京汪家的手艺,不是外头一般能吃到的。”

张廷玉也笑:“昨天错过十九阿哥的鱼汤,今天跟着皇上有了口福。”

马齐一眯眼:“皇上,这冬天钓鱼,真是乐趣,臣今早出门的时候,见到街坊邻居们好几个都去海子钓鱼。”

昨天和皇太后、十九阿哥一起用了鱼汤的皇上乐呵呵地笑:“小孩子喜欢吃鱼,要吃海鱼大虾,冬天也要吃鲜鱼……为了一口吃的,净折腾。海子里挖的冰窟窿,都注意着位置没有?”

鄂伦岱道:“都注意着,礼部派人去圈了位置,杜绝滑冰的人过去。”

皇上点点头,看一眼太子食不知味的样子,还是不想搭理。

太子:“……”又饿又困的太子的脾气也上来了,也不想搭理皇上了,夹过来一大筷子肉沫雪里蕻奋力用饭。嗯,南京汪家的独家秘方,果然香得很。

要说这个世界上,能和皇上闹起来的人,太子绝对算一个。潇洒小道士和皇上闹,那是他的心里,皇上是皇上,他不怕皇上,也就没有顾忌。可是太子和皇上闹,那是因为他的心里,皇上是父亲,作为一个被皇上全心宠爱着长大的太子,太子闹起来脾气,还就不认错了!

皇上一看太子这个架势,也动了真怒,但皇上到底顾着太子的脸面,忍了。

一天的议事结束,太子默默行礼就回去毓庆宫休息,留给皇上一个背影。皇上还是只能忍了。到晚上的时候,皇上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大郡王,大郡王就不敢和皇上拧巴,乖乖地跪下来认错,万分诚恳地表达他的忏悔之情。

“汗阿玛,儿臣错了。儿臣的女儿多啊,儿臣就想着多给她们一些嫁妆傍身。汗阿玛,儿臣错了。汗阿玛,您别生气。”

皇上那一听更气:“你去户部借银子,给朕的孙女当嫁妆!”皇上气得恨不得一脚踢过去:“你要朕的孙女们怎么花那个银子!”

大郡王不服气,梗着脖子喊:“汗阿玛,那臣工们都去借银子,儿臣是您的儿子,这大清国都是您老人家的,儿臣怎么不能去借银子?”

皇上:“!”那真是一脚踹出去!毫不留情的!

皇上狠狠地训了一顿大郡王,大郡王心里害怕,但大郡王有了弟弟们支持的三十万两银子,不到十天就还上六十万两,跑到太子面前阴阳怪气的一顿嘲笑:“太子殿下,这大清国的人都看着那,都等着你还银子哦。”

太子冷冷地看他一眼,到太子这个地位,真不喜欢谁,那真不用掩饰,太子不等大郡王反应过来,转身就走,背影英俊尊贵。

大郡王气得脸孔扭曲变形!

被刺激到的大郡王恨恨地想着:皇上就是偏心太子。需要发泄的大郡王干脆拉着军队里的同袍也去海子钓鱼。

太子和皇上闹起来的事儿,前朝的官员们都知道。可他们想劝和一二也不敢,因为他们更知道,有关于太子的任何事情,都是皇上的雷区,千万不能在雷区蹦跶,谁都当自己不知道,都装的很像很像。

当然,这个事情还波及到后宫,不说惠妃娘娘支持了大郡王十万两银子,四福晋担心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要给大郡王送银子,却又没有银子,提前送银子过去。

十三阿哥两口子和四贝勒四福晋亲近习惯了,一起过来道谢,还蹭了一顿饭,晚上四福晋留十三福晋说话,四贝勒留十三阿哥说话,感情又亲近一步。

十四阿哥就不同了:四哥居然给我送银子!十四阿哥掐一下自己的脸,疼的他“嗷”的一声叫出来,才是确认银票是真的。可他怎么也不信四哥能给他送银子。

十四福晋说:“这是四哥四嫂的心意,我们一起去给四哥四嫂道个谢。”

十四阿哥看着银票,好似要看出来一朵花来,却是倔强地喊道:“爷缺这五万两银子不成?这估计又是四哥补贴十三哥,顺带上爷,爷稀罕不成?爷不去道谢!”

说起来,十四阿哥有德妃娘娘的补贴,那日子过的确实不缺银子,比十三阿哥富裕多了。可是这不管怎么说,五万两银票是实打实的啊。十四福晋生气地喊:“那四哥四嫂怎么不给其他人送银子?兄弟多着那,就顺带上您十四爷?爷您不缺这银子,我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哥哥嫂嫂给的银子,我开心!我高兴!”

十四福晋抢过来银票,扭头就放到自己的私房钱小匣子里。

十四阿哥傻眼。

那是五万两银子啊!

可他不能和自家福晋抢回来啊!

可他还要给大郡王送银子不是?

十四阿哥无奈,出来寝室去账房数一数自己的现银,只有三万两,其他的银子都要他拿去和九阿哥做生意去了,都没收回来。他爱面子,也不想去和九阿哥要,只能进宫去找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正是和惠妃结盟,斗争宜妃的时候,自然答应,还问他:“昨儿我问十三阿哥缺银子不?他说不缺,十三阿哥不缺,你怎么缺银子?”

“我……”十四阿哥不想说四哥给他和十三阿哥银子的事情,憋出来一句:“我的银子给九哥拿去做生意了。”

德妃娘娘拿银票的手停下来,立马脸色也拉下来:我和宜妃斗,你去跟宜妃的儿子做生意!

十四阿哥傻眼。

被亲娘训了一顿,还没有收到银子的十四阿哥,再见到九阿哥,那火气就蹭蹭的:“拿银子来!”九阿哥此时也生气那:“暂时没有银子,帮十弟十万两,又给五哥五万两,没有现银子!”

“宜妃娘娘也没有银子?五哥要你帮忙?”十四阿哥以为九阿哥故意的。

“别提了。我刚被我额涅训了一顿,说我居然帮助大哥。”

十四阿哥:“……”

九阿哥:“……”

得嘞,哥俩都是里外不是人的人。互相同情的兄弟两个,只能偷偷摸摸地拿出来几件古董去变卖了,给大郡王送银子。

太子和皇上闹起来的事情,谁也不敢插言。

什么小心思都收起来,祈求老天爷保佑他们过一个安生年。

许嘉俊和汪翰林放了心。汪翰林得知是王鸿绪出的手,和许嘉俊说起来王鸿绪修书中的事情,很是担心:“他怎么会……”他最近在翰林院混的很不好,几乎是人人厌弃,不报复我就不错了,还能合作?

但见许嘉俊微微一笑:“他之前和八贝勒走的近,这次他以为,是太子的人在打击他。”

汪翰林:“……”扶额笑。

有关户部催款的事情,太子和四贝勒商议的决定,十三阿哥和八贝勒、九阿哥合计过后,觉得太过严苛,毕竟有一些清官是真需要银子,才来户部借银子的,不能一概而论。

八贝勒和九阿哥,十三阿哥找到四贝勒再次合计过后,户部的催债大事暂停,先将那些真需要银子支援的清官们找出来,准备单独处理。

前朝官员们眼见如此,误以为他们憋着大招,更是小心谨慎地保持安静。

皇上忙着过年的祭祀宴请等等,又因为太子和他闹起来,也没有心思去管其他事情。

后宫里头,因为大郡王还钱的这个事,四大妃一直闹到皇太后的面前,潇洒自然也就知道了。

他给大郡王送银票,大郡王说他是小孩子,给退了回来。他给太子送银票,太子也说他的银子自己攒好,也给送了回来。

潇洒问皇太后:“祖母,大哥二哥都不要潇洒的银子。”

皇太后还在生气:“他们还有点面皮。潇洒乖,自己的银子自己收好,谁也不给,知道吗?”

“给祖母哦?”小道士不明白,祖母也不给?

皇太后“噗嗤”笑了,抱着小孩子好一阵亲香:“祖母不要潇洒的银子,祖母有银子。将来啊,祖母的这些东西,都给你五哥和你。”

“谢谢祖母。”潇洒很开心:“祖母,潇洒的东西也给祖母。祖母,今天我们吃梅花糕哦。舅舅带进宫的。”

“好,吃梅花糕。”

梅花糕因其形如梅花而出名,绵软的口感,浓缩的甜香味,老少皆宜,可以说是吃过一次便会回味无穷。宫里也有做,但南京的豆沙梅花糕,豆沙细腻又不是很甜,外皮薄且脆,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皇太后和潇洒小道士用着梅花糕,用完午膳,这几天沉迷书画的小道士,自觉地回来端本宫准备和三舅舅学习,宫人刘二进来说:“阿哥,太子殿下不舒坦,叫了太医。”

潇洒顿时瞪大眼睛。

“不舒坦哦?”

他还不知道宫里人说话的方式,“不舒坦”,那就是病了,“叫了太医”,那就是病的不能瞒着了。

潇然道长这天下午在宫里,进来书房,和汪翰林一个对视,接过来王嬷嬷手里的大衣服给小孩子套上,口中嘱咐道:“师弟去看看太子殿下,今天不要出宫玩了。”

“好哦。”

汪翰林需要和潇然道长谈一谈,但这是宫里,实在不能冒险,当即说道:“我和阿哥一起去看看太子。”

“舅舅也去。”小道士更开心。

汪翰林抱着小外甥,几步路到了毓庆宫的正殿,一进来寝室就闻到一股子浓浓的汤药味,床前有伺候的宫人,毓庆宫的几个小阿哥都在,都急哭了却又不敢哭的样子。

汪翰林给太子和小阿哥们请安,几个小阿哥给十九叔请安。行礼完毕,潇洒趴在床前看着脸色蜡黄蜡黄的太子,小小的惊讶,问弘晳大侄子:“二哥病病哦?”

太子发着烧,刚吃了药脑袋昏沉沉的犯困,听到他的声音当即眉心一皱:“你们都出去,十九弟出去,我这是风寒,不要传给你们,快出去。”

潇洒听他语气没有力气,顿时心疼:“二哥痛痛哦。潇洒给你呼呼哦。”鼓着腮帮子给太子吹啊吹。

太子心里难受,挣扎着睁开眼睛,阻止道:“快出去屋子回去。”

弘晳忍住眼泪上前一步抱住十九叔,退后几步,距离太子远一点,哭道:“十九叔,阿玛很高兴你来看他,侄子送你回去,好不好?”

潇洒一眨眼,望着太子说道:“药汁子苦苦二哥不怕,潇洒要找皇上来看二哥哦。”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

小道士对人的情绪很敏感,在一次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见到皇上和太子,就知道皇上和太子在互相生气了。但他师兄说不要管,他也没问。可是现在二哥生病了啊,自己生病的时候,就想要师父师兄等人都在身边,太子生病一定想要皇上。

可是太子听了这话就着急,担心十九弟去找皇上挨皇上的训斥:“十九弟不要去。”

弘晳也着急。弘晳担心这样去请皇上,皇上会说太子故意生病拿乔那。弘晳劝阻道:“十九叔,阿玛只是身体不舒服,不用告诉皇上。要皇上担心。”

汪翰林从弘晳手里接过来小外甥,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对太子说道:“太子殿下请安心养身体,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看望。”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2-23 11:21:47~2022-02-24 14:56: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erish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太子这次病倒了, 真是多重原因,也是积压几年的情绪身体大爆发。

借银子的事情闹出来,太子要卖园子还钱, 他万分不舍得可也没有办法, 这个园子已经暴露是他的了, 他也不可能再去住了。可他一咬牙要卖了,却因为园子在前朝挂了号,出了名, 一时谁也不敢买。

可是这朝野上下都盯着太子还银子的事情那,太子着急上火的,没有外人的时候那脸色就更阴沉。

看在皇上的眼里, 皇上更没有好心情,面对太子也更没有好脸色, 太子就更憋屈, 就更是倔强地不和皇上低头。

兄弟们帮忙大郡王, 给大郡王送银子,这是情分, 也是表现给皇上看的必然做法。他们当然没有忘记太子这边。

只是皇子们一开始以为太子要卖园子不缺银子, 后来眼看太子和皇上闹成这样,皇上摆出来一副我就要你自己还银子的架势,谁也不敢和太子套近乎。

当然, 太子要自己拿出来这五十万两银子, 紧巴巴凑凑,也是可以的。可是太子被这么一番闹腾的,还了银子还是和皇上赌气, 这口气堵在心里, 人就更压抑。

偏偏又爆发出来一场赈灾贪污案, 皇上一怒之下要严查,这一查就查出来几串子人,其中太子的两个地方官亲信牵连其中,太子自然要保下来。

这在以前,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可是这次皇上不再任由太子操作,全部一视同仁地按律严办。

太子的胸口卡着一口气,憋着自己要呼吸不出来:他是太子又如何?如果不能给下面的人带来利益和好处,人家凭什么跟着他?人家给他做事忠心耿耿,出了事了他这个太子一点事情不能做,其他跟着太子的人会怎么想?

更有大郡王的人在皇上面前嘀嘀咕咕地翻老账,恨不得给他按上一百个罪名才好。皇上却没有表态,太子就更憋屈。

要说太子也能反击,反击力度还不小,反正也要大郡王一伙在军中朝中折损几个亲信了,可是皇上不作声的态度要太子愈加憋闷。

太子这次的心思郁结很大,大到他反应好似慢了几拍一般,他都没有和任何人发泄,也没喝醉酒,表现的比正常人还正常。

挨着过年,各种祭祀宴请几乎天天都有,他是太子,每天的活动都不能缺。皇上年龄大了,他还要代替皇上去郊外的天坛地坛日月坛帝王庙祭祀,沐浴斋戒等等各种流程折腾下来,人累的实在不轻,不知不觉身体更不舒坦,但还是坚持着。

坚持到昨天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家家户户祭灶,供奉糖瓜、关东糖、麻糖等,祈求灶王爷嘴甜些,上天言好事。皇家也是,仪式更隆重,更繁琐。太子坚持下来后人就感觉到晕乎乎,晚上回来毓庆宫,太子妃伸手一试,额头滚烫的吓人。

太子还是强撑着,满以为在被子里捂着一夜出出汗就好了,那知道今早一起来,人就烧的受不住了。

病了的人身体和心理上都特别虚弱,特别日常身体好着情绪憋着轻易不得病的人,一个小小的风寒也比往常重一些。

潇洒小道士想的很对,病了的太子越发怀念以前父慈子孝的时光,可他的理智还在,知道那都是过去了。

尤其这大过年的时候,各种重大活动要出席,这是负累,可要是他不出席,外面的人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比如太子失宠了,皇上厌弃太子了。

更何况,他自己该出席却不出席,谁代替他?这不是凭白地让出来地位吗?

太子着急之下,哪能安心养身体?

小道士不知道太子的这些心思,汪翰林抱着他出来太子的毓庆宫,他心里惦记找皇上,可是汪翰林抱着他去乾清宫找皇上,皇上居然不在皇宫。

他领着五个哈哈珠子,张朝栋一起和舅舅学习一个下午的书画故事,一起去宁寿宫陪着皇太后用晚食,再去乾清宫,皇上还是没回宫。

第二天上午,小道士早早地爬起来,跟着早进宫的汪翰林再次去看太子,又被太子撵出来。

同样去看望太子的十五阿哥到十八阿哥,更是被撵出来。

小道士学着舅舅的话望着太子喊一嗓子:“二哥不用担心,安心养身体哦。”

一低头,看着跟送出来的侄子们,回忆自己得天花时候的疼痛,又嘱咐弘晳道:“要在外间陪着你阿玛哦,病病要人陪着哦。”看一眼弘晋,又嘱咐道:“弟弟身体弱,要照顾好哦。”

弘晳一愣,当即答应道:“十九叔叔放心,侄儿一定照顾好阿玛和弟弟。”

“乖哦。药汁子苦苦,二哥要是不喝药,侄子就不乖哦。要乖又不乖哦。”

“……侄儿谨记十九叔教诲。”

潇洒在舅舅的怀里,弘晳今年十三岁个头高,他正好伸手拍拍弘晳的肩膀,安慰道:“不怕哦。”

弘晳心里一酸,眨眨眼睛:“十九叔叔,侄儿不怕。”

可是潇洒小道士还是不放心,出来毓庆宫,十八阿哥问他:“马上过年了,元旦那天是大朝会,接着是大宴会,十九弟要给皇上和皇太后准备礼物哦。”

“礼物都是祖母给准备好哦?”潇洒在宫里送人的礼物,都是皇太后命令宫人给准备的。

十八阿哥点头,却又摇头:“母妃也帮我准备礼物,可是那都是常规礼物。我们要有自己的礼物,或者献艺表演一类哦。”

小道士的第一反应:“表演杂耍吗?吞火球?猴子爬杆?”

“不是……我也不知道。我会给皇上背书。”十八阿哥迷糊,还可以表演这些吗?

小道士更迷糊,不表演这些表演什么?

小哥俩你看我,我看你,十七阿哥笑道:“会什么表演什么,十九弟不是在学习书画?”

十五阿哥看一眼十九弟身边的汪翰林,不管怎么安慰自己是皇子阿哥身份尊贵,也没有用,就是别扭,当即板着脸道:“这些都是小道,重点是学习四书五经。”

潇洒直接送他一个小鬼脸:“老夫子小老头。”

十八阿哥也觉得十五哥很奇怪:“我们还没进学,不学四书五经。”

十五阿哥憋着脸,抬脚离开。

十六阿哥领着十八阿哥跟着,十七阿哥和十九弟亲亲抱抱,热情地和他们道别:“汪翰林,下次还去你家看书哦。”

汪翰林笑道:“臣恭迎十七阿哥。”

汪翰林给他们行礼。抱着十九阿哥去乾清宫找皇上,皇上居然又不在皇宫。小道士很奇怪,问乾清宫的宫人:“皇上去哪里?”

这要是其他人,可能就有一个“探测帝踪”的嫌疑,可是十九阿哥问的大大方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还是问的乾清宫的宫人。梁九功的干儿子就站出来,笑容灿烂恭敬地回答:“回十九阿哥,皇上去西山大营看望军士。”

小道士点点头:“那昨天那?”

“昨天皇上去瀛台,宴请进京的蒙古王公。”

小道士有模有样地点点头:“谢谢这位哥哥。”弯下小胖腰从荷包里掏出来一个金瓜子递给他。

梁九功的干儿子叫李德全,当即深深一弯腰行礼双手接了过来,欢喜地唱道:“奴才谢十九阿哥的赏。”

逗乐的样子要小道士笑的眉眼弯弯:“好好干,有前途哦。”

一句话说的李德全浑身热血沸腾:“阿哥放心,奴才一定好好干。”

小道士回来自己的端本宫的书房,派刘二去看太子:“告诉二哥,皇上昨天在瀛台宴请蒙古王公,今天在西山大营看望军士。有空就来看他哦。”

刘二一愣,笑着答应下来:“奴才遵命,保证一个字不漏。”

刘二带着几个小太监出去,王嬷嬷送点心上来,目光一闪,问道:“阿哥喜欢刘二?”

“喜欢。”

“那阿哥喜欢其他人吗?”

“都喜欢。”

“那奴才能问阿哥,为什么喜欢使唤刘二吗?”

“刘二聪明哦。”十九阿哥潇洒小道士一眨眼,掰着手指头数一数:“高三变不喜欢说话,办事好,留在宫里。贾应选、赵国士聪明又不聪明,负责小厨房……”

王嬷嬷笑得一脸灿烂:“阿哥说得对。阿哥这样安排非常好。”

小道士骄傲地一挺胸膛,汪翰林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舅甥两个脱去大衣服,小道士换上居家的虎头鞋,开始他们的活动。

他和舅舅学习一个下午的琴棋书画启蒙,很是欢喜这新世界一般的知识海洋。

王嬷嬷将十九阿哥的话告诉端本宫的其他宫人,宫人们也是欢喜:原来十九阿哥不是不喜欢我们,而是“知人善任”!

毓庆宫里,太子听着刘二说完孩子气满满的安慰话,吩咐大太监给赏银子,问道:“你们主子今天学习可好?”

刘二面对太子殿下很是恭敬:“回太子殿下,小主子学习书画很好,很喜欢。”

太子又吩咐他的贴身大太监:“去小库房找几样好东西。”

“嗻。”

刘二带着一箱子的好东西,徽墨、端砚、文征明的字,唐伯虎的画……回来端本宫。小道士一看,一脸不舍地,又要刘二跑一趟毓庆宫,将他三舅舅刚送来的老鸭汤,烤鸭子,烧鸡等等,都送一份,再加上他地窖里存着的番茄干,白菜、花菜、辣子、牛肉干等等。

“告诉太子,好好吃饭哦。吃好饭菜才能和风寒打架哦。”小道士很是不舍得他的粮食。

“奴才记得。”刘二也不舍得,这可都是十九阿哥的最爱,这牛肉干和奶酪干还是几个出嫁的公主们从蒙古送来的,千里迢迢的,容易吗?

毓庆宫里,果然太子妃见到这些吃食就乐了,和太子说道:“十九弟就是大方。”

太子虚弱的脸上也露出来一个笑儿:“别人都喜欢金银珠宝,他就护个食,能要他送来吃的,这次是真大方了。送来了,就吃吧。这几天你们都没有吃好,今天好好吃一顿。”

太子因为小孩子的关心,心里的郁结少了一点点,和一家人一起用了饭菜,感觉身上也好受一点。

到了晚食时间,小道士人小记性好,记得太子病了皇太后很担心,穿上大衣服去宁寿宫陪着皇太后用晚食。饭后皇太后给太子念佛经,他出来宁寿宫,再去乾清宫,皇上还是没回宫!

路上遇到前来寻找他们的汪翰林和潇然道长。汪翰林抱着小外甥,很是担忧地嘱咐道:“舅舅要出宫了。阿哥跟着师兄,去毓庆宫看看太子和小阿哥们,早早休息哦。”

小道士懂事地点头:“舅舅放心哦。”

汪翰林不放心,生怕小外甥卷进去太子和皇上之间的争斗,却又不好说什么,捏着他的小鼻子笑道:“和舅舅说‘再会’?”

“三舅舅再会。”潇洒开心地给三舅舅一个面颊送别吻,软乎乎的,带着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乐得汪翰林瞬间什么烦恼都没有。

汪翰林出宫去,潇洒看着舅舅的身影一直到看不见,又看看太阳要落山了,拉着师兄小跑着去毓庆宫。

“弘晳侄子,弘晋侄子。我们来了哦。”他喊两声,人就第一个到了太子寝殿的外间,看到两个大侄子迎出来的身影,很是有模有样地问:“用饭了哦?”

两个小阿哥给十九叔叔行礼,一起回答:“十九叔叔,我们用饭了。谢谢十九叔关心。”

“好哦。二哥好哦?”

弘晳唇角一抿:“阿玛刚用了药,现在好了一些。”

“撒谎。”潇洒小道士瞪大眼睛,端出来叔叔的范儿,小胖脸板着:“我要去看看二哥。”

“十九叔,阿玛有吩咐,不要您进去。”弘晳慌张地拦着,急得脸通红,“十九叔,我们一个下午都没进去,阿玛担心我们会被传上风寒。”

“不会被传风寒。”小道士一个闪身,从两个大侄子中间穿过去,飞到里间。两个小阿哥慌乱地追进来,里间里太子妃正在照顾太子擦脸擦手,没有哭,但身上一股子悲伤的气息,看到十九阿哥进来,吓了一跳。

“十九弟快回去。”太子妃厉色地呼喊着侍卫们:“抱着十九阿哥回去!”

这个时代的孩子难养住,风寒对于孩子是一个可怕且无解的病症,一个健壮的侍卫窜出来一把抱住十九阿哥,小道士踢着腿挣扎,口中喊着:“师兄!师兄!”又对侍卫吓唬道:“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打你哦。”

潇然道长在外间没有进去,从侍卫手里接过来师弟,安抚道:“师兄不能进去,男女有别,记得了?”运起来轻功将两个小阿哥都给飞出来,面对依旧挣扎的师弟说道:“师弟不用担心。太子殿下的身体底子很好。”

潇洒的动作一顿,师兄说不用担心,那就不用担心。

他用双手捂住嘴巴冲太子寝室的方向大喊:“二嫂不用担心哦,二哥身体好哦。”

“好好,二嫂不担心。”太子妃用足力气喊了一嗓子,差点没忍住哭出来,又喊一声:“天要黑了,十九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潇洒明天再来哦。二嫂不哭哦。”

“二嫂不哭。”

“无量天尊。贫道带着师弟告退。”

潇然道长抱着师弟,出来毓庆宫,路上遇到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哥四个说几句话,三位哥哥去看望太子,他们回去端本宫。

太子妃听到宫人通报,瞧着外间的三个孩子,愣愣片刻,一转身,发现太子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太子妃哭道:“爷别担心,潇然道长医术高明,他说不用担心,就是不用担心。”

太子用尽力气做一个点头的动作:他这么个岁数,一场风寒不是大病,唯一担心的就是能不能早日好起来。潇然道长说能好,他听着也舒坦。

他只是担心十九弟和孩子们。

十九弟顽皮,但有潇然道长时刻看着,可以放心。

太子子嗣不旺,只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弘晳作为长子,自幼受到整个毓庆宫的看重,乃至康熙皇帝的亲自养育,都说他“贤明通达”很有皇太孙的架势。

可太子知道,弘晳虽然十三岁了,却是天天在宫里读书没有经过一点事情,太子很不放心。

“要弘晳、弘晋都回去东三所住,和三个叔叔多亲近。”

“爷?”

“听爷的。三格格也不要拘束着,送去西三所住,和几个姑姑多接触接触。”

太子妃一咬牙:“爷放心,我马上去安排。”

太子闭上眼睛。

太子这一病,偏又不巧地马上要过年的时候,他最担心的就是,耽误过年的各项事情,尤其除夕元旦祭祀,更担心因为他这个太子越发没有地位,三个孩子在这踩高捧低的宫里受到影响,被人领着偏了性子。

东三所里,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不管怎么站队,人品都是可以的;西三所里几个公主这些日子慢慢锻炼出来,性情越发大方活泼,多处处对小三格格有好处,将来,总是都要嫁去蒙古的。

太子默默地想着心事,却也不想见这三个糟心弟弟,再次陷入沉睡。

太子妃给三个孩子安排好,和三个皇子说几句话,赶在天黑之前都要他们回去休息。

三个皇阿哥领着三个孩子去东三所和西三所,都给安排好,又不放心他们的十九弟,可他们不好说“太子是风寒,小孩子不能接近”,也不能说“皇上和太子闹着那,你不要参与进去”,再思及这一个年过的,心里头烦闷,干脆聚在十二阿哥这里,一起喝一杯。

东三所是阿哥所,一个狭窄的小所里住着一个成年成亲的皇阿哥。因为皇上子嗣多,太子的两个儿子也过了五岁,就扩建一个地方,给太子的两个小阿哥住着。只是他们本就住在宫里,日常喜欢和父母住在一起,不乐意住东三所,这次太子不再惯着他们。

西三所是公主们居住的地方,扩建后四个公主一人一个地方,小三格格被送来,一时没有地方住,就和十三格格住在一起。她以前一直住在毓庆宫,现在太子又病了,乍然来到西三所很是不安,幸好十三格格安慰着,倒也是勉强睡下。

要说这一个宫里头的,住处最宽敞的,除了皇上的乾清宫,就是十九阿哥的端本宫。端本宫就在毓庆宫的隔壁,和毓庆宫差不大多,因为是小孩子没有成家,那真是宽敞。

端本宫再隔壁就是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住的撷芳殿,东三所、毓庆宫、端本宫、撷芳殿都在外朝和内宫之间,皇宫的东边,论起来,毓庆宫在明朝乃是太子东宫的住处端敬宫。

端敬宫、端本宫就差一个字,要不当初太子得知十九阿哥住端本宫,那火气那么大吗?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太子反而庆幸十九阿哥和他住得近,他夜里醒来,自觉自己这病可能不能快速好起来了,迷迷糊糊的对守着他的太子妃嘱咐道:“宫里头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去找十九弟,不要找其他人。”

听得太子妃又哭了一场。

太子生病的第三天,上午潇洒小道士起来,去给皇太后请安,陪着皇太后一起用午膳,傍晚师兄弟两个再去看望太子,路上遇到同样来看望太子的大郡王、三郡王、四贝勒……十阿哥。

可是很显然的,太子还是一个也不想见,都撵了出来。

大郡王心里欢喜于太子的病情,却又因为太子的狗脾气生气:“这脾气,够太子的。”

三郡王倒是挺理解:“我们去见他,又要行礼又要说话的,他病着本就精力不够……”

四贝勒眉心紧皱,脸色看着更冰冷。

五贝勒心里担心,马上就是除夕元旦大祭司,太子的身体能坚持吗?

七贝勒摸摸十九弟的小脑袋,抱着他喂点心。

八贝勒端坐思考自己的事情。

九阿哥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想要太子好起来,又不想要太子好起来。

十阿哥嘟囔一声:“昨天来,不见,今天来,不见。人病了脾气却大了。”

毓庆宫正殿里一时安静无声,十三格格……十六格格来看望太子,也没见到太子的人,但公主们脾气好,知道病了的人都不喜欢打扰,也没有精力招呼,也来到正殿陪着太子妃说话。

十三格格问太子妃:“太子妃嫂嫂,二哥用药怎么样?哪个太医给开的方子?”

太子妃一一回答了:“用药很好,太医院里擅长风寒的太医都来看了,一起给开的方子。”

一瞬间,皇子公主们都心里明白:太医院不敢担着干系,谁都不能保证太子在除夕前能好起来,都不敢用药,干脆来一个集体方子,到时候皇上和太子找他们,也是一个“法不责众”了。

潇洒小道士不知道宫里太医们开方子的习惯,眼神懵懂:“很多人一起开方子一定会好起来的哦。”

太子妃勉强笑着点头:“会很快好起来的。”

潇洒放了心,师兄说太子身体底子好,又有很多太医一起诊治,一定很快好起来的。他用着咸咸的小点心不乐意,自己伸手抓一个甜的,七贝勒阻止道:“吃甜的多了蛀牙。”

潇洒:“……”

小道士吓得捂住嘴巴。可他喜欢吃甜的点心,眼巴巴地望着一盘子牛乳菱粉糕、栗子糕、枣泥山药糕……七贝勒受不住这个小眼神,用小银叉子给他叉一块沙琪玛:“只能吃这一块哦。”

小道士的眼睛落在沙琪玛上,重重点头:“今天只吃这一块沙琪玛。”

七贝勒:“……”

十阿哥没忍住喷笑出来:“十九弟说得好,待会儿再吃一块栗子糕,晚上再吃一块枣泥山药糕……”

潇洒着急地喊:“十哥不能说哦,潇洒的小秘密哦。”

一屋子的都喷笑出来。

皇子公主们各自回去各自的住处,不住宫里的要出宫回家去。潇洒小道士回来端本宫,洗漱沐浴泡药浴,潇然道长说他这几天情绪波动大,还带着他念了两刻钟的《道德经》。

潇洒光溜溜的在被窝里跟着师兄打坐念经,人小腿短还不能盘坐,直接躺坐着。念完经他还问:“不用做蒲团哦?”

“蒲团、经堂都是形式。重点在于念经。”

潇洒不大明白,但他喜欢在床上念经:光溜溜的,不穿衣服的舒坦。

潇然道长瞧着师弟眉眼飞扬的模样,笑出来:“早点睡觉。”

“好哦。”

小道士躺好,闭眼就睡着。

潇然道长给盖好被子,检查好门窗,听到宫人传话,说皇上找他去乾清宫。

乾清宫里,皇上一身疲惫,身上还有醉酒的酒意,细看之下,平常看不出来表情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焦虑。

太子去请太医,皇上第一个知道的,可是皇上人不在宫里,皇上正在瀛台宴请蒙古王公和朝鲜、日本等藩国使者,几位皇子阿哥也在这里。

皇上以为就是一个小风寒,心里着急担忧,却也没怎么担忧。

皇上派梁九功回来看看,听说用了药睡了,也就放了心。当天晚上皇上回来皇宫,去看望太子一次,那个时候太子睡着了,皇上看了药方问了用药情况,也没唤醒太子。

马上过年,皇上事情多,太子一病了,皇上的事情更多。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民间的老百姓,赶集逛街猪割年肉的,贴春联买鞭炮开始置办年货,皇上不用忙乎这些,却也一样地忙碌。

哪知道,太子一下病了三天,而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

潇然道长给皇上鞠躬行礼:“无量天尊。贫道见过皇上。”

“道长无需多礼。”皇上说话没有力气,直接问道:“太子在除夕之前可能好起来?”

潇然道长一愣。

皇上一抹脸:“道长有所不知,太子是大清储君。除夕要领着文武大臣去太庙祭祀祖先们,要领着一家人守岁,元旦的大朝会,还有大祭祀,大宴会。”

“皇上,太子的身体底子好,休养到除夕可以好起来参加祭祀,但可能会好的不利索,需要注意着。”

皇上明白潇然道长的意思,最好再多休养几天。

“你们将十九阿哥教养的很好。”皇上轻轻地叹口气,却也没有再多说。

潇然道长陪着皇上用了一杯茶,起身离开。

皇上不在宫里,对宫里的情况都知道,十九阿哥一个小孩子,去看太子,陪着皇太后,为了太子几次来找他,在所有人都不敢开口的时候,可能是一个孩子还不知道害怕皇权,可这份赤子之心,皇上看在眼里,还是动容。

太子一直在休养,前朝后宫都在观望。

最关心的人反而是大郡王。大郡王府里,八贝勒喝口茶,继续口干舌燥地劝说大郡王:“太子只是风寒,大哥你忍住。你如果去找汗阿玛说你代替太子祭祀,四哥和十三弟他们绝对是站出来强烈反对。”

大郡王怎么也不甘心,这多好的机会?太子病了,就是他这个长子出头的时候了。

九阿哥冷笑:“大哥,太子的人,四哥、十三弟他们,包括那些最重视规矩礼仪的汉家大臣们之所以都没动静,那是他们认为除夕之前太子会好起来。我们要一冒头,能被他们喷死。”

“难道就这样算了?”大郡王吼一嗓子。

“不这样算了,怎么算?”八贝勒叹气,“我只奇怪,皇上这次居然没有因为太子病了先低头妥协。”

“可能汗阿玛也认为太子这就是小病那。”九阿哥打小身体好,压根不认为一个风寒能有什么事情。“我要先回去了,我还约了十弟明早去海子钓鱼。”

九阿哥起身,又说一句:“我发现我们这些日子忽视了十弟,导致他居然又乱花银子,还在户部给人担保还钱,大哥,八哥,你们有空多陪陪十哥。”

瞧瞧四哥做的事情,平时再冷,真有事的时候就能直接拿出来十五万两银子帮助大哥,四哥可是太子一系的。九阿哥抬脚离开,大郡王和八贝勒互看一眼,八贝勒主动说道:“大哥放心,我会多照顾十弟的。”

大郡王点点头,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这些弟弟们相处,难道拉着他们去军营都练一圈?

皇子们的心事复杂着,大臣们看在眼里,还是保持沉默。

许嘉俊和汪翰林喝酒,大致明白太子的病情,眉心紧皱:“如果不要太子祭祀,找谁代替都是废太子的信号。皇上不会同意。”

“皇上和太子还没有和好,这样闹下去,太子的病情很可能不会彻底好。”汪翰林语气谨慎,“过年一开春,十九阿哥要去进学,估计,……”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喝一杯。

太子生病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事情。满以为皇上会大发作一次太子,太子闹着要催所有人的欠银子,闹得一些清官们也闹起来……甚至会闹到地方上,大郡王和太子直接打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太子生病,皇上和太子闹起来,这是更大的事情。这样一来,十九阿哥开春进学,学习一些技艺折腾大机器,就是小事情了。

许嘉俊和汪翰林都希望太子和皇上多闹闹,最好将母家被废后的这三年里所有委屈都闹出来!其他大臣们为了各自的目的,自然也有不同的希望。

事件中心的皇子们更是。

大郡王紧盯着太子的病情,三郡王紧盯着大郡王的动作,四贝勒担心太子和皇上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宫里的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八阿哥兄弟三个因为各方嘱咐,暂时放下对太子的心结,拿出来友爱兄弟的态度。

倒是十阿哥因为两个哥哥突然的温柔,吓得脸发白,却又很是感动:八哥和九哥不光没有生气我之前的糊涂事情,还帮我垫了银子,如今还来找我玩。

十阿哥原本只是最近没银子花没得玩乐无聊才去钓鱼,钓着钓着有了真感情真兴趣,两个哥哥来陪他,他感动之下,自觉技艺不过关很对不起哥哥们,跑到宫里头找到十九弟,问他:“十九弟,这钓鱼有什么特殊方法吗?”

“为什么别人都钓不到十九弟那天的那么多鱼?”十阿哥很眼馋,他也梦想着有一天钓到多多的鱼,挨家挨户地送礼物。

小道士眉眼飞扬,笑容顽皮:“十哥,钓鱼是钓鱼,没有方法。钓鱼多少有方法哦。”

“十哥要的就是钓鱼多少的方法。”十阿哥表示,“十哥就是一个大俗人,不讲究那什么“钓鱼不在于鱼,在于钓……的文人酸气。十哥要吃鱼。”

“好哦。十哥。”小道士给十哥鼓掌加油,很大方的分享,“要先找地方挖冰窟窿,选好鱼饵,要挖多冰窟窿,挖十个,一次甩十个鱼竿……”

十阿哥因为十九弟的授业解惑,再次奋斗海子的时候,那就是四九城有名的钓鱼小能手,挨家挨户地送鱼当礼物,宫里的兄弟们也有,和他日常不对付的太子这里也没落下。

皇上对这个儿子唯一的要求就是作为满蒙联姻使者,皇家和钮钴禄家联姻的娃子,开开心心地做个富贵闲人,好好地活到一百岁。皇上吃着他送来的鱼,很是夸奖道:“老十最近不错,养戏子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十万两银子,亏得你九哥疼你给你垫上。”

十阿哥乐得合不拢嘴:“汗阿玛放心,儿子一定好好钓鱼,钓鱼比养戏子好玩。开春儿子还要组织钓鱼比赛,还要开铺子卖钓鱼用具,儿子很忙的。”

“……好,去忙,有需要帮忙的,去礼部找人。钓鱼比赛很好。”

“儿子谢谢汗阿玛支持。”

十阿哥干劲十足,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

皇上笑了笑。

太子确实在除夕好了起来。皇上在腊月二十八封笔,大清官员们都放假七天。除夕祭祀,太子领着文武大臣在太庙里给祖宗们上香,除夕守岁,领着一伙人兄弟们一直到午夜。

元旦大朝会三跪九拜的一套流程,也坚持下来了,元旦再次祭祀太庙社稷祖先、功臣们,也坚持下来了。

反正太子好起来了,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隔岸观火看大戏。

这些仪式对于大人们来说,非常非常重要,关系到地位身份等等。但对于孩子们来说,过节就代表着可以尽情地吃喝玩乐。

小道士这几天玩得散了心,太子一好起来他就朝外跑,去舅舅家拜年,去姨姨家拜年,和表哥表弟们去海子滑冰,领着一群侄子侄女们一起去街上看百戏……除夕守岁也是呼呼大睡,吃喝玩乐的还要抽空晒太阳,那真是忙得很。

端本宫里头,张朝栋回家去和父亲“三只手”一起过年,五个哈哈珠子也回家过节,宫女们轮流回家见见家人,太监们就一起陪着他们的小阿哥一起过年。

十九阿哥玩起来,那是真会玩儿,带着一大群小伙伴满四九城的逛悠,斗鸡,斗蟋蟀、溜鹰……他压那家那家赢。拎着自己的小鹦鹉去比赛诗歌朗诵,也能获得魁首。

元月里节日也多得很,整个京城整个皇宫都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张灯结彩的。人们走亲访友的,玩牌喝酒以外,积木游戏在四九城风靡开来,不光是趴在地上一起撅着屁股玩积木,更有钓鱼爱好者大过年的也钓鱼。

等到元宵节来临,皇上有感于这个年发生的事情,感慨颇多,在宴会上和老臣们说道:“你们也回家去过个元宵节。”

臣工们都笑。

过年的时候,无论你是几品的官员,春节前大多要忙着送礼和收礼。春节官员之间相互送礼,御史是不管的,合情合理合法的,皇上也参与其中的。皇上要给大臣们送福字,送鹿脯腊肉五谷。

大臣们那?除了亲友们之间的走动,还有同僚,上下级、同年、同乡……各种聚会送礼活动,更有皇家的活动。集体活动太多太多!

皇帝的封宝封笔仪式:就是将宝印玺封存起来,官员要参与;祭神祭祖举行宴会:所有官员都要参与;皇帝喜欢写福字赐予大臣,大臣们要排队领福字,再排队谢恩。所有这些活动完成假期里比平时还累。

可以说,过年这个日子,君臣所有人都累的人仰马翻。

可是他们心甘情愿啊,你不想累,其他多少人想这样累没有机会啊。

这是身为君王、大臣才有的殊荣!

可是君王、大臣也是人啊。

此刻皇上这句话出来,大臣们都笑着,谢恩答应着。

元宵节这天晚上,皇上领着一家人在一起过一个小节日,连皇孙们都没要过来,皇家儿媳妇们也在家里不进宫。御花园里摆宴席,各位大小主子们跟前有脸面的管事嬷嬷跟着照顾着,宫灯点燃,火树银花,好不风流华贵。响鞭三声,鼓乐停止,皇上面带笑容款款而来。

打眼一瞧,御花园分三部分,四大妃领着妃嫔们一块儿,皇子们十多个一块儿,皇太后和公主们一块儿。男子风流倜傥,女子花枝招展,分外和谐,格外雍容,太子打头领着人行礼:“儿臣率皇兄弟们,后宫各位妃母们,谨拜皇上万岁。”

“起。”皇上笑着,微微弯腰虚扶一把,说道:“今天是家宴,阖家团圆,不用拘束礼节。往年,朕赐宴群臣,他们不能和家人团聚,朕也不能和你们聚一聚,今年这样更好。”

众人都没有说话。皇太后也只笑着,招呼皇上坐下来用一些饭菜。最近风光的宜妃娘娘却是笑道:“皇上体恤,不但我们,连带外头大臣们的家眷们,也都过一个好节日了。”

此时清风明月,碧蓝的天空中一轮圆月,膳食摆上来,有五桌,错落地摆放在园子里。皇上一段祝酒词结束,发现熊孩子小十九悄咪咪地从树上跳下来,又来一长段,一直到熊孩子忍不住了着急地看着他,才笑道:“都坐下来用膳吧。”

潇洒小道士早忍不住了,他就知道皇上要说话很多,故意在树上多玩一会儿,可他下来了皇上又说一大段。

小道士的眼神落在那大鸡腿上,要不是四贝勒硬按着他,他能一爪子伸过去。

可是皇上说着用膳,坐下去却不动筷子。

妃嫔们两桌,皇太后和公主们一桌,皇上和年长的皇子们一桌,年幼的皇子们一桌。所有人就听着皇上和太子说起来“家常”。

皇上问太子:“今年年前的事情,太子办的很好。户部清查欠款,不光大力支持,还带头还钱,朕心甚慰。”太子说:“都是皇上费心维持,儿臣有何德何能?”

户部清查欠款,没有太子和大郡王的支持,下面的人怎么会听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三个年轻皇子的?皇上心里都明白着,又看向大郡王说道:“老大也很好,户部交上来明年预算,国库有了银子,可以做很多事情。”

大郡王正因为太子病好了正闹情绪,此刻听着“也很好……”却只能回答一句:“这是儿臣应该做的。”那脸色就越发地不好。

皇上又对三郡王、四贝勒说几句,除了皇太后众人都站着,小道士实在忍不住了,大鸡腿的香气一个劲地朝他鼻子里钻,可他也知道应该等长辈先动筷子,当即喊道:“皇上,先用膳。”

皇上:“……”

都要等着皇上伸筷子,才跟着用膳的。众人惊奇于十九阿哥的大胆,皇上人生第一次被人这样喊话,皇上看一眼熊孩子,看看众人,笑道:“先用膳。都坐下来吧。”皇上伸筷子,众人开吃,十三阿哥喂着潇洒小道士吃了一碗芝麻元宵,他自己喝了一碗鸡汤一碗鳝粥,终于被允许吃大鸡腿了。双手抱着一个大鸡腿啃得满嘴巴油,吃完一个大鸡腿,十四阿哥用刀切了一个孢子腿,他抓一块到手里,又是吃得欢。

其他人因为皇上在场,都拘束着,吃的端端正正礼仪满满风度翩翩,只听到杯子筷子的微微一点动静,好嘛,十九阿哥就是能吃的虎虎生风。

皇太后乐呵:“吃慢点儿,今天的肉管够。”

皇上也笑,皇上本意是和家人一起过个节日,真不要拘束,可是家里人也和朝臣一样拘束着,除了皇太后,也就十九阿哥这个熊孩子真正以为是和家人过节。

皇上笑道:“朕这段时间没有检查你们的功课,不知道你们学习怎么样,今晚上猜灯谜,玩诗词,你们几个小的,”皇上的目光落在熊孩子身上,“有什么才艺也表现表现。”

皇子们都答应着,太子不想争风头,但身为太子要打头开始。大郡王的表情更低落:这些诗词文章一类的,他真不擅长。三郡王摩拳擦掌。四贝勒面无表情……

十八阿哥扭头喊道:“十九弟,你其他的还没学,学了书画就画画儿。”

十九阿哥潇洒小道士咽下去嘴里的烤羊肉,转头回答:“我还没吃饱。”

十八阿哥:“……”

十七阿哥“噗嗤”笑出来:十九弟真实在。

其他哥哥们也想笑,皇上也想笑,叮嘱一句:“吃八分饱就够了,夜里不能积食。吃完这快羊肉吃点素菜。”

潇洒答应一声:“好哦。”手上又要抓过来一个大鸡腿,要眼疾手快的十四阿哥一把拦住,拿过来宫人手上的毛巾给他擦擦嘴巴和手的油,十三阿哥端着一碟子开水白菜,一碗燕窝鸡丝鸽子蛋,一份茄汁花菜:“来,吃这个。”

潇洒一看不乐意,却只能一口一口地张大嘴巴吃草:“要吃辣子炒的草。”

“小孩子不能多吃辣子。”十三阿哥喂下一口白菜。

潇洒:“……”

他吃的眉眼耷拉、全神贯注。十二阿哥向来不出风头。十三阿哥办差后稳当很多,十四阿哥喜欢兵法武器不喜欢文绉绉的,也不参与。

其他人都离开桌子去讨好皇上,哥四个都默默地吃着,专心享受美食,突然就听到一声巴掌声,接着就是拳脚声,抬头一看,大郡王和三郡王打起来了。

潇洒感受到大哥和三哥动作间的那丝杀气,瞪大眼睛。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三阿哥放下碗筷就去拉架,十八阿哥吓得哇哇大哭,被奶嬷嬷护着站到一边,碗碟声,桌椅碰撞声,哭喊声,席面乱地一片狼藉,御花园里人声鼎沸,劝架的,帮忙的、看热闹的,都有。

“都住手!”皇上大吼一声:“要这两个畜生打,往死里打!”

皇上动了真怒,也是真伤心。

皇上知道他们兄弟之间不和睦,有差事的,没有差事的,差事好的,差事不好的,你一伙的,我一伙的……可皇上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儿子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这样差,真是像仇人那样势如水火一般!

皇上这一声,要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皇上性格强势,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其他人则是越看重的人要求越是严格,宗室勋贵们严于大臣们,皇子们严于宗室勋贵们。打小被这样管束着,别说十八阿哥这样的孩子,就是大郡王至今也怕皇上。眼见皇上震怒,拉架的皇子们站到一边,大郡王和三郡王从地上爬起来,衣带都开了,灰头土脸,脸上紫一片青一片。

第46章

大郡王兀自杀气腾腾, 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整整衣带。三郡王环视一圈,尤其亲娘荣妃娘娘的眼泪,蓦地伏地磕头, 嚎啕大哭:“汗阿玛, 儿子和大哥打架, 任凭汗阿玛处置,……只求汗阿玛今日一句明示,儿子怎么包藏祸心了, 儿子的娘怎么就不配戴好宝石了……”说着已哭得倒地不起。

老大的大心思,老三的小心思,皇上都知道。至于戴红宝石, 绿宝石,自古以来男穿红女穿绿, 妻穿红, 妾穿绿。按照民间道理, 正妻以下都是妾、侍。可是皇家不同,皇子们不管母亲身份是宫女还是皇后, 都有继承权, 这导致皇子们的母亲们的身份也不按照正常来。

更有一些人说,在皇家一个妃子就是类似民间的正妻了,毕竟是一宫之主了。但皇上正式册封的正妻只有三个, 都去世了。皇上眼望已经跪到在地的妃嫔们, 知道今晚必须给一个说法,略一沉吟:“都起来。——什么身份穿服饰配饰,需要朕和你讲?老大, 你母亲带着银镀金点翠串珠流苏上有红宝石, 是朕特赏的。但这不是你嘲笑弟弟的理由, 你可知错?”

“儿子不知错!”大郡王已经和八贝勒计议过,三郡王就是要做“河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包藏祸心”,而他们的汗阿玛一定会因为他的直脾气而赞赏。“是三弟诬陷儿子!汗阿玛您刚没听见,儿臣只不过说了一句三弟诗词里的红绿用的不对,他就说儿子看不起他,儿子哪里说错?三弟说儿子今天阴着脸,是不乐意太子好起来,儿子就是不乐意怎么了,儿子和太子关系不好谁不知道?汗阿玛您别瞪着儿臣,您要杀了儿子,儿子也要说一个痛快。这些日子户部催债,儿子都理解,不说普通大臣家里,就是宗室贝勒家里也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下面官员都受到波及,但儿子知道这是大事,儿子大力支持,自己没有银子借兄弟们的银子还上了。可是三弟还在叽叽歪歪,难道借了银子就是一辈子的污名不成?儿子是不懂文墨,但儿子还是能听懂的!”

皇上的心一沉,这次户部催债,到底还是波及到地方上了,这事情皇上大约知道。因为官员们都是调动的,今天是京官,明天是地方官,可能在做京官的时候借了户部的银子,现在得知户部要催债,自然惊慌。当然,这事情不是大事,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行事有分寸,年前也收手了,还对一些清官特殊照顾给他们过一个好年,人人称赞。皇上再次告诉自己不能阻止户部催债的事情。皇上冷笑一声:“户部清理积弊,乃是朕的意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谁家鬼哭狼嚎,都是该的,别说哭一场,就是砍几个贪官也是国家大幸!但朕也有话,还了钱,就是好样的,朕说过既往不咎,谁也不许再提。八贝勒、九阿哥、十三阿哥实心做事不避名声,乃是国家栋梁,胤祉,你素来精通文墨修书懂诗词,今日却大闹御花园,来人!”

“奴才在。”梁九功眼见皇上脸阴沉的滴水,早吓得脸色白生生的没有血色,心头扑通扑通地跳着。

*

这是潇洒小道士第一次见到皇上打人,他知道皇上是坏皇上,杀很多生灵的那一类。可皇上一直都是装着仁慈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皇上的愤怒。

三郡王被拉去宗人府按着打板子,他没看见。但他知道官府打板子都打的人皮开肉绽的,裤子上都是血迹。

三郡王的母亲,荣妃娘娘,没有资格佩戴红宝石。

皇上说,什么身份穿什么,戴什么,有规定。哥哥们的母亲们要戴红宝石,要皇上的特别赏赐,和惠妃娘娘一样。

他记得,自己的衣服和太子的不一样的。皇上的衣服上龙是五爪,哥哥们衣服的叫蟒,四爪;大臣们的衣服上的补丁也是不一样的,从麒麟、狮子……按顺序来。大臣们,一品戴红宝石顶冠,二品戴红珊瑚顶冠,三品戴蓝宝石……宫里妃嫔们的服饰也是按照这样的等级来?

潇洒小道士回来端本宫,洗漱沐浴泡药浴完毕的时候,问王嬷嬷:“王嬷嬷,哥哥们的母亲们的衣服首饰,有规定吗?”

“有。”王嬷嬷细细地说道:“礼制规定,皇后的头饰为明黄色和正红色,头上佩戴凤钿、九尾凤冠。皇贵妃的头饰多为正紫色,可戴七尾凤珠钗。因为紫色是红色的偏色。其他嫔妃头饰多为宝蓝色,可戴五尾凤珠钗。从三品以上的妃嫔头饰只能为偏红色,不能用正红。从七品以上只可以佩戴黄、红、紫、蓝以外的颜色,还必须为偏色,首饰只可戴头花,花的式样也有讲究,五谷花和牡丹花只能皇后和皇贵妃戴……”

王嬷嬷说的很详细。

小道士在心里对应一下,所以他的娘亲,身穿柳绿色的旗袍,头上只有一朵牡丹花,是因为品级在从七品以上吗?红色的牡丹花,是皇上特赐的?

三舅舅给他看的画像里,他的娘亲一身大红襦裙,梳着双鬟髻头戴红宝石的金步摇,聘聘婷婷的走在画儿里,比仙女还好看。

潇洒第一次没有闭眼就睡觉,他知道师兄可能不会告诉他,他还是问师兄:“师兄,娘亲只戴一朵牡丹花,是因为娘亲嫁给皇上的原因吗?”

潇然道长心里一叹:“师弟想知道?”

“要知道。”

“……是。”

潇洒那一刻,双手握成拳。

他的娘亲,一定是不开心的!

小道士第一次去想这个问题,他的娘亲不喜欢皇上,他的娘亲是不开心的,他的娘亲,嫁给皇上后,就不能穿大红了,不能戴红宝石了。

甚至不能戴姐姐姨姨们都喜欢的流苏和钿簪钗环。

只有一朵牡丹花。

小孩子的眉眼紧绷,唇角紧抿着,寝室里的其他宫人都吓得脸色焦黄。潇然道长示意他们都退出去,伸手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琢磨着语言解释道:“师弟,师兄也不清楚。但当年你的母亲进宫,有太多的原因……师弟长大就知道了。”

潇洒一头趴到床上,小孩子最不喜欢大人说“你长大就知道了”,潇洒小道士更是。他和师兄生气一会儿,气鼓着脸说道:“潇洒长大了。要知道。师兄,娘亲不开心,潇洒知道。”

孩子气的话,听得潇然道长心头一震。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活得开心那?可他希望师弟是开心的。

“师弟的母亲,在生下师弟后,是开心的。师兄记得,师弟的外祖母曾经说过:若不进宫,怎么会和皇上有师弟这个孩子那?师弟的娘亲有了师弟,就是莫大的开心。”

潇洒的眼泪落在枕头上,他师兄抱着他,当即张大嘴巴“哇哇”地嚎着。

娘亲不开心,娘亲不喜欢这个皇宫。

娘亲喜欢潇洒。

潇洒小道士“哇哇”地哭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他和天底下所有的孩子一样,梦想着父母是在一起的,一人牵着他的一只手,一起逛街一起念书,可皇上不给他的娘亲穿红衣服,不给他的娘亲戴红宝石。娘亲不和皇上住在一起,娘亲一定不喜欢皇上。

他小孩子的观念里,姐姐姨姨们都爱美美的,皇上不给娘亲爱美,娘亲就不开心不喜欢皇上的。

他很是愤怒地哭着,一直到哭得累了,实在困极了,哭着睡着了。

潇然道长看着小孩子的眼泪,去外间的多宝阁上取下来一个竹笛,缓缓地吹奏安眠曲,要师弟可以安心睡眠。

柔和静谧的曲子,在夜色里回响,温柔纯净,人听着,好似躺在天底下最亲切的母亲的怀抱里,不一会儿,小孩子脸上的那抹愤怒和伤心消失了,变成宁静和安详。

潇然道长眼见师弟睡熟了,却没有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