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海棠不喝酒。”顾寻欢一口回绝。

“我这就去。”海棠恰好整理完了头发,从里面走出来,顾寻欢同时说道。

旺财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咕噜噜转,一会儿瞅瞅顾寻欢,一会儿又瞅瞅海棠,摊手道:“我该听谁的?”

顾寻欢双手负于身后,紧盯向海棠,如老夫子看学生一般,他心下想的是,女孩子喝什么酒?喝酒伤身!不许喝!

重新梳理好头发的海棠低垂眉目,感觉到顾寻欢的视线,心底巴不得趁机赶紧避开他,于是又道:“旺财,我们走吧。”

难得看自家爷受挫,旺财小心思雀跃,假意问顾寻欢,“四爷,我们小厮聚会,您要去吗?”

旺财说罢,又道:“您去了,大家可能会不自在。”

这个话,明显的是不欢迎!

顾寻欢咬牙蹙眉看旺财,心道这小子愈发放肆了,看来回去要好好教训他!

旺财看到顾寻欢紧皱的眉毛,假意不见,心下暗暗嘀咕,对他来说,他旺财干啥啥不行,但是挑事儿嘛,当然第一名!

他笃定,以他对他的了解,如此一激将,顾寻欢必定会去。

果不其然,没等他话音全落,顾寻欢便接上了,“我去。”

一个想甩,一个想腻在一起。旺财心下觉得好笑,看破不说破,一把搂过海棠肩膀,与她并行,兴高采烈道:“那我们一起走。”

“好。”海棠微微笑,勉强应了。

身后,顾寻欢却是又急了,旺财的手伸在哪里?旺财怎么可以和海棠勾肩搭背?旺财这小子,是该揍了吧?

顾寻欢连忙向前一步,一把拍开旺财的手。

旺财有意挑事情,避开顾寻欢的打,又更大力地搂住了海棠的肩。

海棠乐得看他二人打闹。

顾寻欢心下连骂着旺财,狗皮膏药,最终到底是忍不住,一把拧着旺财后领,借着身高优势,将他甩到另外一侧,硬生生挤到了他与海棠中间,强迫着将旺财和海棠分开了。

“四爷。”旺财假装苦不堪言地哭兮兮。

对于顾寻欢的醋劲儿,海棠止不住捂嘴偷笑,但仅仅笑一瞬,她突然觉着,好似哪里不太对劲了。

海棠在脑海里回想,方才旺财进门的瞬间,顾寻欢一把将她推进了帏幔内,好似怕旺财看到她的长发,他为何要如此做?

看到旺财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他又一下子挑开,这又是为什么?

还有,刚刚她帽子掉落,头发甩开的那一刹那,他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惊讶?

话本子上不是都说,女扮男装,帽子掉落,头发甩开,男主便会由此一眼识出女主是女儿身的吗?可是他为什么如斯平静,好似早就知晓一般,反帮她遮掩?

海棠隐隐觉着,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她偷偷抬眼觑顾寻欢一眼,却见他面上无波无澜,直挺着腰板,一副无事人一般,与平日并无什么不同。

海棠提起的心,稍稍落下,默默安慰自己,心道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

及至小厮们的船上,众人已摆好了席,在那里等待,所谓一起划拳吃酒,不过都是因为行船无聊,打发时间而已。

几碟花生米,几碟炒瓜子,几壶酒,便可以乐上好半天。

海棠忍不住再看顾寻欢,不知道这样简陋的酒席他会不会嫌弃。

“你坐这里,坐我身边。”

海棠还在迟疑,没想到顾寻欢却已经拉着她,与他紧挨着,坐了下来,大有要将她困在自己手边之意。

海棠原本放下的心,又有一点提了起来。

“我们来晚了,自罚三杯。”一侧,旺财开始起哄。

酒多了,事儿就多了,酒后乱情,也不是不可能。旺财心下小算盘开始敲起,帮自家四爷和海棠推一把,他最乐意。

旺财不待多想,直接撸起袖子,张罗着自己罚酒,同时也不忘给海棠与顾寻欢斟满。

顾寻欢再蹙眉看旺财,只觉这小子今儿不仅仅是一点儿欠揍,竟然真拉着他的海棠一起喝酒!

顾寻欢在心底暗暗发誓,回去后定狠狠打到旺财屁股开花。

“来来来,四爷,您的。”旺财知顾寻欢郁闷,心道:四爷啊,四爷,你得知我用心良苦,等你和海棠成了,你就会知道我的妙处。

于是,满当当将三杯酒推送到了顾寻欢面前。

众目睽睽,顾寻欢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目光扫旺财一眼,示意他回去后有他好看。

旺财眼一闭,权当没看见,只催促,“感情深,一口闷。哥俩好,赛金宝。”

顾寻欢无奈,一口气,三杯饮尽。

旺财心下满意,又推三杯给海棠,“到你了,是男人,喝了。”

海棠怎么能喝酒?女孩子喝酒像什么?而且,她一来葵水,肚子就疼,算算时间,没多久又要来了,怎么能喝这种冷的东西?

顾寻欢当下急了,举臂直接从海棠手里将酒杯抢到自己手中,又道:“这清酒好喝,我喝了意犹未尽,还想继续,所以海棠的,就给我吧。”

海棠低眉瞧自己空空的手,本就不平静的心,更加开始不得安宁。

换做以往,都是他劝她酒,而她百般拒绝的,他知道她不太能喝酒。

所以,今儿他这是有意在帮她挡酒?

海棠身上冷汗直冒,连续想着,会不会是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已经知晓了她的女儿身身份?

海棠细想他近来的反应,一步步推算,好似有些东西,从那日他无意窥见她榻上的那一抹红之后,就悄然变了。

他的情话,愈发热烈,举止也更是亲昵。

很多时候,他都在有意避着她,不再拉着她一起沐浴泡澡,也不叫她一起嘘嘘,睡下后更不会去扰她,好似知道她不方便似的。

而且话里话外,都是要和她一起生娃娃!

天!

想及此,海棠如坐针毡,一时又惊又慌,眼瞅着顾寻欢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却再不敢乱动。

“四爷。”最终,海棠不放心,勾勾顾寻欢衣袖。

“坐着,吃花生。”顾寻欢扭头,又帮她拦住酒,更抓过一把花生搁到她面前,“酒我来喝,你就看看热闹。”

他的关心,情真意切。海棠噤言,潜意识告诉自己,怕是大事不好!

男人们喝酒,向来豪放,小厮们喝起酒来,更是没有节制。而顾寻欢也理所当然地,喝醉了。

都说酒后吐真言……

因为有心事,想着如何套话,眼瞅着顾寻欢喝醉,海棠连忙将他扶起,送他回去休息。

“四爷,我问你个事。”及至回到榻上,趁顾寻欢醉得迷糊,海棠趴在他榻边,小心翼翼问道,其实心紧张到了极点。

“何事,我顾寻欢对你,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顾寻欢双颊嫣红,极力睁眼,却无奈醉酒太深,怎么也睁不开,只能含糊应着。

“四爷,你看我是男子,还是女子?”藏在心底好半天的话,终于鼓足了勇气问出。

“嘻嘻,讨厌,竟拿这种幼稚问题问我,你当然是女孩子啦……”顾寻欢半眯着眼,笑指海棠。

他着实醉得厉害,一手抓着她,一边道:“你换上女儿装,一定很好看。你个小傻瓜,小可怜,你竟然还瞒着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啦!嘤嘤嘤……你瞒我瞒得好苦啊……”

“你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呢,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白白浪费我们俩的这么多好时光……但是,和你在一起,就是好时光……”

一声春雷,响破天际。

紧接着,豆大雨珠滴落,一颗颗翻滚进江面。

海棠呆立原地。

第67章 定情

第二日一早, 顾寻欢发现,他找不到海棠了。

罗夫人差人来寻海棠,说是她一夜未归, 问她是否留在他处。

结果顾寻欢宿醉刚醒,以为海棠照顾了他一夜,正暗自羞愧, 哪知旺财端着醒酒汤进来,一问才知, 夜里竟是旺财照顾他的。

既不在罗夫人处,又不在他这里?

顾寻欢原本还有的醉意, 顿时被吓得烟消云散,随即更衣起床, 忙问旺财, “你一整夜都没见到她?”

旺财点点头,“我回来时就只有您一人躺在榻上, 灯点着, 海棠人不在, 我以为她回大娘子那里了。”

顾寻欢听言, 心下一惊,扶额回想前一夜的事情,隐隐约约忆起, 她好似半趴在自己枕边, 在问着他什么事情,他和她好像说到了什么瞒不瞒他。

顾寻欢突然脸色一沉,明白了海棠突然藏起来的原因。

定是他酒后吐真言, 戳破了他和她之间原本隔着的那层身份纸。

顾寻欢心底突突地, 心跳得快极了, 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突然,而她的反应又这么的激烈。

他极力稳了稳心神,叫来船夫,问清了夜间所有船只是否靠岸,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原本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回落下来。

船没靠过岸,那说明她还在船上。

头舱内,顾寻欢挥退众人,心下明了,独自一人,静坐到船头。

风灌衣袍,吹乱鬓发,既然她需要时间来重新面对现实,那么他等她。

等她脱下面具,与他赤忱相对,共度余生……

春风拂过江面,远处天色渐青,七八只船行在江面上,船上一排溜的大红灯笼上,“顾府”二字尤显招摇。

无人发现,尾舱甲板上,也静坐着一人。

海棠静静地坐着,看远处青云翻滚,听脚下水声潺潺,身边是喝了半壶的清酒。

昨儿石破天惊后,她觉着她需要静一静。她下意识想逃,想保护自己,不想让自己再次陷入险境。

海棠默默地回想着自相府落败后,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情形。

那时候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惊慌失措着向父亲曾经的故友求助,她抱着满满的希望,可却遭来落井下石,背后插刀。

那些故人旧友,表面上都说要帮她,转身却叫官府来抓她,一时使自己深陷绝路,以至于这一路逃亡,从京城至扬州。

那些小心翼翼,如惊弓之鸟的日子,不堪回首。

海棠饮一口酒,只觉头痛欲裂。

顾寻欢心底想的是什么?他可是真心对待自己的?他图她什么呢?图她年轻貌美?可是若他愿意,他应当不缺红粉佳人。

海棠苦恼着,顾寻欢到底知道她多少?他知不知道她就是海如意?

若他知晓了她就是海如意,他会如何对待她?也将她送进官府?还是与她厮守终生?

他知不知道,他的选择,将对他往后余生带来什么后果?

一时间,海棠只觉有千头万绪,却又不知该从哪里理起。

剪不断,理还乱,如此竟是枯坐一夜。

东方渐白,天气阴郁得如同能识人心。

海棠提起酒壶,再饮一口,烈酒辣得呛嗓子。

天色愈发阴沉,紧接着雷声滚滚,细碎雨滴落进了江面,点点滴滴,汇入江流,消失不见。

海棠茫茫然起身,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雨水越下越大,湿了衣衫和鬓发,她信步走着……

“这个小傻瓜。”首船船头,眼瞅着雨水越下越大,顾寻欢再坐不住,起身径直往后走。

倒春寒时,最容易受凉,下这么大的雨,顾寻欢真害怕海棠身子会受不住这样的湿冷气。

顾寻欢一条又一条船地找着……

海棠迷迷茫茫走着,不知方向,忽而只觉隐隐约约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下着大雨,他也看到了她,立在雨中,任狂风拂面,雨打衣衫,站立着岿然不动,正定定地看着她。

是他呀!是期待中来指引她方向的顾寻欢!

隔着风雨,她抬头看他,一眼撞进了他眼眸,男人黑眸深邃,写满担忧。

仿若是迷失中找到了依靠,风雨尽头是他。

他就是归宿。

海棠一步步向他走去,动了动嘴角,想要给他挤出个笑容,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心尖尖上的人,在雨中淋得通身湿透,瑟瑟发抖,竟然还想安抚他,对他微笑。

顾寻欢一时心疼至极,更快步向她跑去,所有思绪只剩一个念头,抱着她,将她拥进怀里,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距离越来越短,脚步越来越快,沙沙雨声,千里烟波,天地一色,见证了热情相拥。

顾寻欢手捧海棠脸颊,见她眼下乌青,知她一夜未睡,终忍不住直接亲了下去。

不知是唇声,还是雨声,湿湿嗒嗒。

许久后,顾寻欢终于松开了海棠,只将她按到怀里,细细怜惜,“海棠,你个胆小鬼。”

“是,我是。”海棠点头,应了,他说得对,她可不就是胆小鬼,不敢面对。

“可是我说过,你若不来,我便过去找你,所以现在我应诺了。”

顾寻欢顿了顿,又道,“海棠,我顾寻欢来找你了。”

“你好傻。”她什么样的身份?那是坠落泥潭,再难爬起来的,可是他呢?前途似锦,一片光明。

“在你面前,傻一点没什么不好。”怀中有她,这才感觉到踏实,顾寻欢轻抚海棠后肩,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

原来这就是恋爱的味道。

“你可知道,我是谁?”海棠定了定神,问道。

“我顾寻欢的夫人,与我指腹为婚的,海如意。”顾寻欢毫不避讳,将所知所想尽数说出。

他果真什么都知道了,却还包容她至此,海棠心下感动,“我是罪臣之女。”

“你是我的顾夫人。”顾寻欢捧住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

“将我送进官府,你可以平步青云。”海棠认真看他,语中有紧张。

顾寻欢讪然一笑,“我对做官不感兴趣,我只是一商人,如果你担心,我可以起誓,终生不科考,不进朝堂。”

雨水冲刷着二人的脸,明明应是很寒冷的,可是心却跳得前所未有的厉害。

不冷,很暖。

顾寻欢揉揉海棠的脸,雨水打落在脸颊,他站定不动,在雨中对她微笑,等她做出抉择。

如果说,往后余生,还有什么可期待,海棠想了又想,唯有顾寻欢。

从此以后,她的世界里,也只有他顾寻欢。

“如果,我勇敢地走一步,您是否值得我依托?”既下了决心,便一往无前。

明明在雨中,顾寻欢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他知道,他等到了。

“我值得。”顾寻欢爽朗答。

“您喜欢我哪里?我不貌美,没有丰厚的嫁妆,脾气臭,性子倔,不解风情。”海棠坚持问,这对她很重要。

“我眼中的你,倾国倾城。没有钱,我可以赚。脾气不好,我可以让你。性子差,我认怂认得快,我不惹你,我可以躲着你,等你消气,再来哄你。”

“至于风情,那更没有关系,我够撩骚,闺房情.趣,交给我就行。”顾寻欢一字一句,认真回答。

“选了我,您有可能会身败名裂,甚至性命不保。”海棠又快速问。

“有了你,我才有了命。”顾寻欢不假思索答。

“这个承诺太重,我怕我会承受不起。”海棠接着说道,面上表情严肃,因为在意,所以不敢马虎。

“那换个说法,如果你先我而去,那我会好好地活着,替你看尽人间美景,吃遍万千美食,照顾好你挂记的人,然后整整齐齐,利利索索去见你。”顾寻欢拍拍海棠额头,“这样的回答,你可放心?”

想问的,都问完了。

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海棠举臂,抬头一把抹去,低垂顺目,却又果断坚决地,第一次主动地,牵住了顾寻欢的手,“四爷,您是个好人。”

“我想做的,是你的男人。”顾寻欢反手过来,与她十指相扣。

“四爷,您这辈子最想求的事情是什么?”他护她,她也定当全力以赴相报答。

“你。”顾寻欢眸光带笑,他爱她,只求她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那第二个呢?”海棠想了想,又问。

“小棠棠和小欢欢。”顾寻欢彻底敞开了怀,示意她靠进去。

“那么,四爷,我答应你。”此言一出,终生不悔。

“好。”寻觅多日,终于得偿所愿,爱情来得快,也来得猛烈,顾寻欢强忍着心底的激动,唤一声,“海棠。”

“嗯?”海棠扬眸看他。

“我的肩膀也给你。”顾寻欢嘴角逐渐上扬。

“好。”海棠点点头,被他的笑容感染,也跟着觉得,心中事终于尘埃落定。

“海棠,我把我这个人给你了呀!”笑意绽开,恨不得将人直接揉进骨血里。

“好。”他激动,她反而平静了,海棠看他,以笑回他。

“此男人,一经售出,概不退换。”顾寻欢紧搂住海棠,又不放心地添一句,生怕她会反悔。

“好。”海棠笑盈盈看他。

顾寻欢这才确信,这一次她说的都是真的了。

仿若天降巨喜,更胜那夜初识她是女儿身的欢喜。

“不许反悔。”顾寻欢一把牵住海棠,往船舱内而走。

海棠顺从地跟随,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他的话,“终身不悔。”

“海棠,我很开心。”

“我也是高兴。”

“海棠,你真不错。”

“你也是,很令我满意。”

“我不是个筷子。”

“嗯,你是擎天柱,巨无霸。”

“哪天试试?”

海棠觑他一眼,一本正经点点头,回道:“也行。”

第68章 梦娘(2)

雨水渐止, 天色慢慢放晴。

顾寻欢牵着海棠,一路湿漉漉回到船头,脱了鞋袜, 进入船舱。

海棠静静跟着他,只觉心底暖到了极点。

两人身上都湿了个透,顾寻欢垂眸看海棠一眼, 衣服贴在身上,女子身子玲珑有致, 凹凸下更显柔美,瞧他视线落在她身上, 也没有太多的阻挡,只大大方方立着, 可渐渐红起的耳垂, 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顾寻欢微微一笑,隐去嗓子里的干涩, 替她拨开粘在脸上的湿发, 声音柔和, “你先去换衣服, 我给你守着,必不让其他人进来。”

海棠点点头,转身进了帐内, 留下一行沾水脚印。

顾寻欢盯着那脚印看了看, 转身又将她换下来的鞋提起瞧了瞧,这才发现其中微妙。

原来,她为了不露馅儿, 一直穿着不合脚的鞋。

顾寻欢不由心生怜惜, 记下了她的尺码。再举目, 隔着轻纱帷幔,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女子窈窕的身影。

顾寻欢瞥一眼,喉结微动,转身不再去看。可那样的倩影,却深深烙在了心中。

顾寻欢想着,暗暗笑了笑自己,这才开始换身上的湿衣服。

“四爷,出大事了,表姑娘她哭着喊着说要自尽!”

顾寻欢衣服刚换到一半,旺财便急冲冲推门而入。

顾寻欢念及海棠,很是不满地瞥旺财一眼。

旺财瞧他眼神,知道自己错了,连忙捂嘴保证,“下次我一定记得敲门,但今儿事出紧急,便没顾到那么多。”

“下次再不敲门,就剁手喂鱼。”顾寻欢训道。

以前他是光汉子一条,旺财不敲门,他也不甚在意,但是如今他有了海棠,若是他和海棠正亲昵时,他不敲门就进屋,岂不是要吓到海棠!

心有所念,所思所虑便都小心翼翼,如护珍宝。

旺财一头蒙,他不明白顾寻欢突然间为何这么在意敲门的事,但他向来大条,也不放心上,只催着顾寻欢快走。

“这表姑娘真的是,什么时候忙,什么时候添乱,我这还急着找海棠呢。”旺财嘀咕道。

里间,海棠听着动静,换了衣服出来。

“哎!海棠!”旺财见了海棠,喜出望外,直接来牵海棠的手。

顾寻欢眼疾手快,一抬手毫不留情将他胳膊打开,“哪里学来的臭毛病,动手动脚,以后离海棠远一点。”

“海棠又不是公子一个人的。”旺财不满地嘀咕一句,却又不敢反驳,谁让顾寻欢是爷呢!

看着旺财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海棠与顾寻欢相视一笑,都觉得暖在了心窝窝。

“纯良也不知怎么了,我好的本事她没学到,现在竟学我上吊。”顾寻欢耸了耸,有些心虚,向海棠提议,“要不一起去瞧瞧?”

海棠觑他一眼,瞧他目光闪烁,心中顿悟,顾寻欢这是又要请她挡桃花呢!

杜纯良思慕顾寻欢,或许其妹妹杜纯元看不出来,但海棠却早就知晓,那日她独自驱车至醉春乡接顾寻欢时,所有的心事便都被出卖无遗了。

杜纯元性子耿直,有话说话,但杜纯良就不一样了,冷言、少语、心事深得很。

海棠疑惑,她不明白,到底是何事,竟让杜纯良那样一个性子的人,闹到要将自己的心事袒露于众的这一步,这无异于背水一战啊!

海棠瞥向顾寻欢。

顾寻欢紧蹙眉头,连着力证自己清白,“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知晓。”

他看似大大咧咧,不懂男女情.事,但其实心底也如明镜似的,杜纯良的心思他也早就知晓,只是一直刻意避着,始终保持不喜欢便远离的态度。

“以后,无论我见什么女人,我都不会避着你,我顾寻欢保证。”顾寻欢怕海棠不信,又道。

他有这样的心,她就满足了。

海棠上前拍拍他胳膊,回一句,“跟我走!”

杜纯良处。

罗夫人看着一手持剪,一脚踩在凳子上,随时准备上吊的杜纯良,顿时只觉是一个头两个大。

杜纯良什么心思,她自是明白,而自家儿子对她什么态度,她更是清楚。

先前,她连续琢磨,暗自想到底是谁敢给顾寻欢下药?

后来,她思来想去,又拉来一众侍女丫鬟,将顾振霆纳妾那日所有发生的事情皆理了一遍。

最终,所有的矛头,均指向了她杜纯良。

罗夫人又气又恼,但怜她孤苦,终舍不得对她撕破脸,不过是在晨起请安时,稍微提点了下她,承诺到京城定会帮她择一个如意郎君。

可谁知杜纯良这一回到自己船上,便闹起了这一出。

罗夫人心烦,暗暗自责,她这一辈子,成败皆在自己的心软上。

心软嫁给了顾振霆,毁了一辈子,心软没有雷霆手段,眼睁睁看着他一房又一房的纳妾。

心软杜纯良凄苦,给她机会,结果杜纯良竟不顾脸皮,破罐子破摔。

现在好了,反置自己于了尴尬之地。

若当众斥责了她,落在众人眼底,免不了要说她苛待孤女,眼里容不得人。

若不斥她,又难免会纵得她越来越放肆。

罗夫人暗暗叹口气,想自己空有豪气,却最终还是败给了内宅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

罗夫人不想搭理杜纯良,与此同时,看到顾寻欢与海棠一同前来,眼瞅着二人眉眼带笑,目中有情,顿觉眼前一亮。

心下了然,知道自己儿子的事情成了!

她心底也跟着高兴。

她的默认,成全,促成了一桩命中注定的姻缘,她不负嘱托,完成了当年闺中密友的遗愿,也算是守信了。

罗夫人想及此,于是对眼前,哭喊着要自尽的人益发厌恶。

她心心念念,不好容易才促成的婚事,又岂能随意被人破坏?所以,就算是做恶人,罗夫人想,为了自己儿子,她也认了。

“所有人都出去。”罗夫人想着,板起脸,对所有伺候的小厮侍女们道。

侍女们会意,转身离去,原本挤满了人的船舱一时空了下来。

罗夫人向顾寻欢与海棠摆摆手,示意他们站到一侧,随即问向杜纯良,“那日,是你给寻欢下的药?”

听到罗夫人提及下药,杜纯良浑身一震,面色惨白,却又没否认,只道:“对,我仰慕表哥已久,可是表哥一直无意于我,所以我想到了这个法子。”

杜纯良说罢,转身回看顾寻欢,继续道:“表哥是否记得,扬州顾宅,藏书阁。”

顾寻欢闻言,脸色白了白,他真没想到是她!

顾寻欢掩着心慌,不放心地问一句,“那人是你?”

杜纯良点点头,“对,与表哥耳鬓厮磨的人,是我。”

杜纯良顿了顿,又道:“我与表哥有了肌肤之亲,知道表哥不喜欢我,所以一直忍着不说,只希望表哥有朝一日能明白我的真心,可谁知姑母竟要给我找人家,把我嫁了。”

什么?海棠连着蹙眉,面前的话,她听着还算正常,可是后面的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了呢?

“表哥,给你下药,是我鬼迷心窍。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表哥,这些年一直未变。表哥,我愿意给你为妾,我不贪心,就算表哥不来我房里,都没有关系,我只求能天天看到表哥。

“表哥,我无依无靠,离了你,我就真的无路可去了。表哥,我的清白之身都给你了,你可不能不要我。”

杜纯良不停地说着。

海棠却是,越听越觉听不下去。

她想了想,终上前一步,立到杜纯良面前,仰首对她呵道,“表姑娘慎言,四爷清清白白,不是你想泼脏水,就可以泼脏水的。”

“谁会用女儿家的名声、清白,来诬陷一个男人?”杜纯良歇斯底里道。

明明就是狡辩,非要说得义正言辞,好似板上钉钉,有板有眼,海棠见惯了这样的嘴脸。

但她们都打量错了,顾寻欢和罗夫人是好性子的,但她不是。

她对人心世事看得很通透,更有自己的底线,顾寻欢便是她心底的触点,谁都不得在他身上用不正当的心思。

海棠端正了身子,问向杜纯良,“表姑娘既说自己把清白之身给了四爷,那四爷胸口上的胎记,表姑娘可看到了,到底有多大?是什么颜色?”

“胎记?”杜纯良有点蒙,但抱定了富贵险中求,破釜沉舟赌一把的心思,于是回道:“我只记得表哥身前有胎记……但是多大,什么颜色却不记得了,那时候太慌乱,所以没勇气看清。”

“哦,表姑娘确定?”海棠逼向杜纯良眼睛。

“我……我那时慌乱,没看清,但是有胎记,我肯定。”杜纯良目光躲闪。

“是没看清?还是你本就在胡诌,因为压根没这件事?”海棠收起笑脸,突然严肃,“表姑娘,你看清楚了?”

海棠说罢,伸手去解顾寻欢衣襟。

顾寻欢识得她意,一壁赞她聪敏,一壁利利索索很配合地挺直了胸膛。

男人结实的心口露出来,光洁如玉,哪里有什么胎记?

就连一颗黑痣都没有!

杜纯良脸色立时煞白,手指海棠,“你诈我?”

“表姑娘,兵不厌诈。”海棠不欲与杜纯良再拉扯,低眉退至顾寻欢与罗夫人身后。

惊诧半晌的罗夫人直到这时才缓过神,自己头疼苦恼的事情,没想到海棠轻飘飘便解决了,她带了点欣赏看向海棠。

顾寻欢察觉到罗夫人的视线,明明知晓罗夫人夸的是海棠,可却觉比夸自己更开心。

顾寻欢附在海棠耳边,低声道了一句。

海棠立时脸红,转身回了自己船。

余下的,她知道,顾寻欢一定能处理好!

夜色安宁,船中香软。

傍晚时分,海棠在帐内特地点了顾寻欢惯常使的沉水香。

熟悉的香味,洇散在每一个角落,顾寻欢从外面一脚踏进时,只觉整个人都松软了。

“海棠,幸好你机智,想出了这一招儿,要不然我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一进门,顾寻欢便道。

“不是想出来的招数,而是简单陈述了事实而已。”海棠见他回来,赶忙迎上去。

顾寻欢脱了披风递给她,听着话音不对,直接问:“事实?”

“四爷,告诉您一个秘密。”海棠笑盈盈接过披风,心下忍笑,转身走进帐内。

“什么秘密,你还能有什么瞒着我!”顾寻欢紧跟着她走过去,下意识伸手去摸她的脸。

海棠笑着躲开,帮他将披风挂好。

顾寻欢笑笑,走到面盆前净了手。

“四爷,你过来。”海棠向顾寻欢勾勾指。

彼时海棠正万分舒适地坐在软椅上,顾寻欢瞧她沐浴后长发如云般,随意披在肩头,一身宽松纯白寝衣,使整个人看上去小小的,意态慵懒,对他毫不设防。

他笑着擦干手,再次走向前去,双手撑着软椅两端,将她禁锢在软椅中。

这一次,海棠没有推他。

他瞧着,垂眸向她,“我来了,现在可以说是什么秘密了吧?”

“四爷……”海棠止不住咯咯掩面笑,“秘密就是,我之所以知道杜姑娘是假冒的,是因为……梦娘就是我,我就是梦娘……”

顾寻欢:“……”

“你!”顾寻欢不敢相信,惊得转身,敢情他以前每一次和她提起梦娘,她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早知她就是他的梦娘,他还兜那么大圈子作甚?

还有既然都那样了,最亲密的事儿都做下了,她又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竟还瞒着他,看他找她找得那样辛苦,她到底存了什么心?看不上他?

顾寻欢去而又返,重新站到海棠面前。

此仇不报非男人啦!

第69章 闺房

春江花月夜, 泥融飞双燕,暖沙睡鸳鸯。

船舱壁上,跳跃的灯烛, 清晰地映出了两道相互对望的身影。

“我那会儿说的话,你可记得?”顾寻欢强掩心中欢喜,定了定神, 而后问。

原来她的心是他的,人也是他的!

哈哈, 有什么比他喜欢的人,也正偷偷恋着他, 更能令他高兴呢?

但这可恨的小女子啊,明明梦娘就是她, 她就是梦娘, 可是前几日,她还竟然用梦娘来做过挡箭牌拒绝他!

她就是存心的, 有意的!

此小女子, 其心不良, 太过机灵, 该收!

顾寻欢佯怒,很夸张地撸起了袖子,要将自己的话, 落为现实。

男人墨眼深邃, 沾染桃粉欲色,滚烫气息缠人,一步步逼近。

海棠瞧他越来越近的身子, 更抱膝将自己窝进了软椅中, 默默掩面咯咯偷笑。

那会儿, 他说的是:回去好好犒赏你。

犒赏?怎么个赏赐法?

光瞧他那虎视眈眈的眼神,她就知道啦!

这个人,私下里有正经的时候吗?

海棠别过脸,心跳得快极了,同时又觉身子软到了极点,像是蕴藏了一汪清水,他不能靠近,更不能戳,一戳就破。

羞煞人啦!

顾寻欢瞧怀中人娇羞可爱,两眼扑闪闪,身子缩成一团的模样,心下越发起了怜惜。

在今日之前,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如此憨态,娇滴滴的,俏皮中带着点灵动,不对他设防,整个人自在轻松,慵懒随意。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她,脱去了坚强的面具,只留柔软,更需人疼,需人呵护。

水到渠成,一切来得刚刚好!

他俯身,大掌绕过她腰际,开口道:“现在就犒赏。”

整个后身都被他给托了起来,而她也不得不直视向他,脑后无依托,后颈半悬,失去重心,只能靠腰力支撑,海棠支不住,眉头微蹙,溢出一声“嗯”。

可是,此“嗯”非彼“嗯”,只是娇吟不是应答他的意思呀!

但,很显然,他顺其自然,觉得理所应当地,是她答应了他的索取。

这令人尴尬的误会!

他更收了收臂,使她更贴近他。

二人距离太近了!

虽已有过几次蜻蜓点水般的亲亲,但那都是在试探中,而话语说开后,这样乍然相对,还是头一次。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间意味,便都不同了。

所谓郎情妾意,海棠想,或许就是如此。

缠缠绵绵,甜而不腻。

他既过来,也避不开,海棠向来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她想了想,何不就此试着迎一迎?爱都是相互的,她奔赴向他,他奔赴向她,没有全是单方面付出的道理。

海棠如此想着,便试着抬臂,轻轻将手落到了他结实的臂上。

男人臂膀坚硬,犹如磐石,还是被烈日烘烤过的磐石。

海棠初接触,顿时如被烫到了般,旋即挪开了指尖。

心跳得快极,连臂膀也跟着微微打颤。

顾寻欢不做声,看她一眼,将她的这些细小动作,尽数纳在了眼底,偷偷觉得她好笑至极。

海棠察觉到他视线,也不想太怂被他笑话临阵脱逃,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眼一闭,身子紧绷,强迫着自己将手按了下去,紧紧搭住了他,算是迎合成功。

顾寻欢挑眉,没想到她也会有这么主动示好的时候,他一直以来习惯的,可都是她的伶牙俐齿和嗔斥怒骂。

顾寻欢长长地舒了口气,暗道互相说开后的待遇可真好!

她一个女子,都能如此,他一个男人,便不能真做了“筷子”。

她温软的气息吞吐在他耳际,勾得他心尖痒痒的。顾寻欢低头,轻轻触了触海棠额头,指腹似有似无地摩挲着她衣料,大有要往深处去的意图。

海棠紧张得咬住了嘴唇,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笑着别过脸。

顾寻欢喜她娇俏,捧过她的脸,不许她乱动。

四目相对,情根深种。

“乖一点。”顾寻欢清了清嗓子。

早有所觉,意料之中。海棠移开视线,紧抿唇角,脚尖勾起,心怦怦跳,乱如擂鼓。

顾寻欢低头,蹭了蹭海棠,那日藏书阁的情形,均从二人脑中一闪而过,模糊地,却又带着灼人的温度,他的手,他的脚,她的长发,她的纤腰。

海棠微微缩了缩,默默闭眼。

顾寻欢一点点靠近,身躯前倾,低低亲吻,细细安抚。

海棠柔顺的长发几欲垂至地面,顾寻欢将手埋进她长发里,一时只觉如万千情丝绕心尖,绵绵密密。

“说你很喜欢我。”顾寻欢挠挠海棠头发。

“嗯,我喜欢您。”海棠被他亲得迷迷糊糊。

“说我厉害。”顾寻欢又道,莫名执着地找着虚无的威武感,几番被她折腾,他竟暗暗生出了种海棠是隐藏高手的感觉。

她会不会还有什么瞒着他的?顾寻欢悲催地想着,比如说,她曾经和他聊过的“筷子”,她对他会不会有怀疑?

“嗯,四爷您厉害得紧。”海棠随意敷衍。

这人,什么癖好,做正事儿时竟是这么话痨?这是毛病,得改!

“说,还要不要?”察觉到海棠的应付,顾寻欢更加不满,像小孩子斗架,一定要分输赢,于是暗暗使力,掐住海棠腰肢问道。

这人还有完没完?亲上瘾了是不是?嘴巴都快被他亲肿啦!还不肯放手?到底是谁在痴缠着,身体力行着要?

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好脸就泛滥!海棠捶他一拳,“不要!”

嗯?刚刚还很配合地,这么快就露馅啦?说到底还是嫌弃他不行。

顾寻欢一低头,干脆覆唇上去,化作愣头小子,用着一身力气,再度亲亲,直接将海棠接下来可能要说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

行吧,他力气大,他是爷,他说了算。

海棠心软,身子软,嘴唇疼,呜呜嘴皮子被他磕破了!

“还要不要?”亲吻不够,干脆坐到她膝上,以武力制胜。

“要的,要的。”海棠被他亲得面颊通红,大男人发起疯来,也和毛头小子一般,她哪里还敢说不。

“说,我是谁?”顾寻欢初得胜利,心下欢喜。

“我男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海棠身怂,嘴也怂,赶紧哄他。

“这还差不多。”顾寻欢原本焦躁无比的心,立时得到了满足,也终于肯放开了她,又道:“以后,你可要记得,我真的是最棒的!无论在哪里,都是!”

这个人,要不要脸呀!

嘤嘤

以前只道是女子难缠,现在海棠算是明白了,别看着男人在外面衣冠楚楚,呼风唤雨的,其实闺房里,有时候,也就是个胡搅蛮缠的毛头小子呀!

清风,明月,与你,皆入怀。

人生欢喜,夹杂着闺房里的小烦恼。

海棠想了想,鉴于顾寻欢缠人的程度远非常人,她决定为了嘴皮子明天不被人笑话,于是踮起脚尖,偷偷去睡觉。

可是……她刚刚迈出一步,胳膊便被他又给抓住了,他轻轻一提,她脚步虚虚打了个圈儿,就重新投进了他怀抱。

“这个……”海棠被他搂得紧张,余下的话,不知该如何说,腻腻歪歪玩亲亲,她能接受,可是再进一步……

心里总觉得太快了。

“一起睡。”顾寻欢在她耳边痴缠。

啊……拒绝的话,该如何说?

海棠抬眸,撞见他精致的桃花眼,瞧他紧紧盯着她,似有祈求,想他正盛年,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海棠想,若不就此完全依了他?既决定了跟他在一起,又何必畏畏缩缩,担心后路?他应该是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可是……总觉得有那么点遗憾,若是母亲在世,这事儿应该不会这么办吧。

罢了,怎能十全十美呢?如此得遇良人,还在乎什么,已经很好了。

海棠默默不语,手指在他身前衣衫上打卷。

顾寻欢见她并未拒绝,心下欢喜,弯腰揽臂,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他每走一步,海棠的心都乱极了,她强迫自己镇定。

及至榻边,海棠握紧了手指在榻上坐稳,眼睁睁看着顾寻欢在她面前蹲了下去,替她脱去了鞋袜,再在她面前站定。

他是要进行下一步了吧?海棠不安地叠着双脚。

呜呜……好紧张,好羞涩!

海棠紧闭眼睛,身子打颤,可是……许久不见动静……唯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呃,怎么回事?

海棠连忙睁眼,却见顾寻欢竟赤脚跑到了盛物用的檀木柜前,正撸袖奋力扒翻着。

“四爷?”这人几个意思?她都克服了重重心理障碍,准备好了以身许他,他却临阵开小差?

“哎呀,找到了!”翻找的人吭哧吭哧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子,利利索索在床榻上铺好。

床榻里侧一条被子,外侧一条被子。这是要同床分被?

海棠不懂了。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顾寻欢拍拍手,催海棠上榻。

这是闹哪出?海棠也不明白了,带着满腹狐疑钻进被子。

顾寻欢转身吹熄了灯烛,也脚步飞快,直挺挺躺进了被窝。

黑夜静悄悄,榻上的人均瞪大了眼睛,各自装睡着……

第70章 心事

海棠搞不明白了, 真只是单纯的睡觉?

井水不犯河水,君子坐怀不乱的那种?

不会吧?

海棠想,按顾寻欢的冲动劲头, 应该不会这么纯情得啥事儿都不做吧?

会不会又在憋着什么幺蛾子,比如她一觉醒来,会被绑手绑脚, 然后任他宰割?还是在怕她拒绝他,要趁着她睡着, 而后偷偷摸摸钻她被窝?

总之,他这么君子, 这么乖觉,她是绝对不信的!

朦胧星光透过窗棂, 屋内隐隐有星辉。

海棠偷偷侧过头, 半睁眼睛,看顾寻欢一眼, 只见他仰面朝上, 双目紧闭, 呼吸绵长, 一看便是正睡得香甜。

海棠大觉意外,直接起身,半趴至顾寻欢肩头, 将他看了又看, 又故意用发梢扫了扫他的脸,想要试探他,结果他仍是一动不动, 似毫无察觉。

好吧!海棠信了, 他真就什么都没做的睡着了。

海棠默默松了口气, 其实今夜她也是有点儿不愿意的,现见他这样,她也正落得个清静。

海棠想着,别过头,轻轻翻了个身,以背朝他,也闭眼睡觉。

只是,向来习惯了他的动手动脚,今儿这么同躺一张睡榻,他还能以君子之礼相待,不骚扰她,到底是有一些不适应。

海棠又不安地猜想,他这是怎么了?是身有隐疾不行了?还是想起藏书阁那次,太过慌乱,不太能成事,一秒崩溃,一柱擎天威风凛凛不过瞬息,随即迅速偃旗息鼓,败下阵来,所以思及往事,心有压力,反成负担了?

海棠想不明白,总之就是觉得怪,很怪,简直是非常怪!与他干天干地的性子很是不符!

她狐疑地再扭头看他一眼,见他还是不动,完全没有要越过楚河汉界,钻进她被窝的意思,这才带着疑虑,重新躺好睡下了。

床榻外侧,听着海棠拉过被子,终于躺下,不再翻身,帐内重回安宁,顾寻欢豁然睁开了眼睛。

他长长地,偷偷地,吐了口气,展开手掌心,那里已经紧张得出了一层细碎薄汗。

其实,他压根没有睡着,只不过都是在装睡而已。她的发撩过他的脸时,他几乎都要露馅儿了。

而为何会如此,顾寻欢揪揪自己,他也不甚能说得明白。

一方面他有考虑,他爱她,敬她,所以更不愿轻薄怠慢了她。她是孤女,但不表示他就可以仗着她娘家无人,便欺负她。高门大户人家的女儿出嫁,必定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风风光光迎娶进门,而后才是真正春宵苦短入洞房。

他需要给足她体面,让她做他堂堂正正的顾夫人。她虽是一人,但该有的礼数,他不想少,甚至要更隆重,毕竟他的顾夫人,值得他给予所有最好的荣光。

此外,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顾寻欢发现,因为紧张,他心理上,还有些坎儿暂时还迈不过去。

比如,他曾经和她一起研究过老母鸡牛鞭汤,还曾和她一起躲在被褥下,一起看风月话本子,一同研究过什么叫老汉推车,观音坐莲。

这些,唉

他作为男人的坏心思,她算是全知晓了。

他在她面前,真是一点儿隐私都没有,这感觉就像是提枪上了战场,临时却发现,这敌手是他的老相识,对他的战术无所不知。

而且,顾寻欢想起第一次他在藏书阁里的表现,在她面前,那般狼狈迅速,着实不堪回首。

那么这第二次,无论如何都要完美!

顾寻欢想,有些脸面,丢过了,必须要重新捡起来。

所以,这些情绪,就直接导致了今晚他这一系列的婆婆妈妈。

慎之又慎,反而束手束脚,不敢在床榻上放肆,想象和憧憬中的覆上去,与她合二为一,也终是在他的矛盾心理下,搁浅了下来。

顾寻欢又一声叹息。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磨枪霍霍,摇旗呐喊,要上战场,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他的枪又倒下了!

人生啊,太过艰难!

顾寻欢转眸,偷偷看一眼海棠,朦胧光影里只能瞧见她后肩,她的长发有一半都柔顺地铺在他的枕上,他稍稍不注意,便会压到她。

顾寻欢默默看了看他与她的被褥,心下只觉无比悲伤,分清界限,都是他自己整的,也不知她会如何看待他,大约也是狐疑的吧?会不会也怀疑他不行啊?

顾寻欢悲兮兮,自己将这事儿整得啊

黑夜漫长,身边人已然安睡,顾寻欢看看海棠,又看看帐顶,只觉这个觉睡得是无比煎熬,万分惆怅。

黑夜安宁,周遭无声,脑子越发清醒。

他瞪着眼睛盼天明,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

直至后来,顾寻欢想,干脆不睡了,起身寻点儿事做,比如看会儿书。

顾寻欢蹑手蹑脚起身,偷摸摸重新只点一盏灯,蹲到书箱前,想要翻几本书出来打发时间。

《四书》、《五经》、《论语》、《中庸》随手翻几页,统统不感兴趣,直接扔出脑后。

顾寻欢想了想,最终得出结论,还是小人书最有趣,可是他的书向来都是海棠收的,以她的脾气,她是不赞同他看这类书的,所以这些书极有可能被她藏了起来。

顾寻欢找得泄气,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忆起之前查女子葵水时藏起来的那本神奇医书,隐约记得,那里似乎也写了教人如何圆房的。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这东西,很实用,能结燃眉之急!

顾寻欢想想来了劲,再次俯身翻找,幸好之前藏得好,这一次毫不费力,一举找到。

顾寻欢乐得连连偷笑,赤脚提灯,临窗而坐,翻开书页,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了起来。

河面烟波缥缈,两岸树影婆娑,偶有打鱼的渔夫唱着高歌,从岸边走过。

海棠于半夜醒来,船只晃悠悠,使得她这一觉睡得好极了,她下意识翻身去看枕边之人,可是枕边空荡荡,哪里有他的身影。

海棠心下一惊,抬头去寻,只见帐外灯烛如豆,隐隐约约透出一个朦胧身影,正在看书。

香软在怀,不贪香衾,竟看书?

是她有毛病?还是他有毛病?

海棠看看自己,肤如雪,身似玉,再掀过被子,被下身子香喷喷,玲珑有致。

所以,是他有毛病吧?

海棠想了想,忍下心头想要去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书的念头,重新躺好,心下却另有谋算。

即近天明,顾寻欢害怕海棠醒来发现自己举动,这才藏了书,重新上榻,与海棠并肩躺下。

里侧,海棠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顾四爷心里有鬼啊!

翌日,船只在金陵岸口停靠。

金陵百年望族顾氏与顾振霆是同宗兄弟,顾家长子顾十安君子端方,更与顾寻欢是好友,早就听闻了顾寻欢一行将要路过金陵的消息,遂早早下了请帖,邀顾寻欢去他府上一聚。

顾寻欢许久不见好友,正心想得厉害,于是一大清早就向海棠请示,得了海棠许可,便迫不及待地下了船。

其实,顾寻欢也正想将心事,求教于顾十安。

顾十安成亲六年,膝下子女四人,几乎保持着一年半生一个节奏,顾寻欢私心里对他这好友极为佩服,他曾书信给过顾十安,一边向他道喜子嗣兴旺,一边又揶揄他,战斗力十足,而顾十安的回信,更是让他吃惊,因为他只回了他二字:睡服。

所以,顾寻欢想,他困于心中的问题,他这位好友,一定可以帮他解决。

那厢,顾寻欢利利索索去见了好友。

这厢,海棠也翻出了顾寻欢昨夜看的书,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顾寻欢的书签正夹在如何治不举上。

海棠蒙,心道果然是被她给猜中了!

海棠定了定神,心底暗暗琢磨,以顾寻欢第一次表现来看,他虽不长久,但应当还不至到那一步,而现在之所以会这样,只剩下一个可能,他有心病。

海棠想了想,心病还得心药医,如今这事儿,也只有她能帮到他。

海棠想着,于是取出所有积蓄,也跟着下了船,去了趟裁衣铺和胭脂铺

夕阳横斜,铺了一河面的零碎金光。

傍晚时分,顾寻欢踩着霞光而归,心底暗暗后悔,今儿真不该走这么一遭儿,困惑没解,心事没了,反而吃了一肚子的酸水.

不为其他,只因顾十安那厮和他那小娇妻实在是太黏糊了,腻腻歪歪,亲亲我我的,最终他着实看不下去,只能落跑而归。

可是,回去了该怎么面对海棠呢?晚间还是要同躺一张榻的啊!这一次还要干躺吗?这好像显得自己又太不男人了!

顾寻欢心底犹豫,一时找不到好法子,想了想,干脆又泼了自己一身的酒,装作喝得伶仃大醉,这才歪歪扭扭进了船舱,假意自己站立不稳,需要人扶,直喊:“海棠。”

“四爷,您看我好看吗?”船舱内的人应声而出。

顾寻欢抬眸看,只见海棠从帷幔内走了出来,身披轻纱红裙,衣襟微敞,露着雪白美人骨。

眉心以胭脂点一朵海棠花样,肌肤胜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正笑盈盈看他,宛若雨天后盛放的海棠花。

顾寻欢呼吸凝滞,他将自己处境千算万算,可是全没想到,海棠她竟换上了女儿装!

这下子,他是装醉,还是不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