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当我拥有你-31
陈昀哲,现在我坐在你学校的咖啡厅,写一封信给你。
当我写下这行字,窗外冷雨夹着雪。希望你读到这封信,冬天已经过去,而我大概已经在一个雨云不至的地方,想念你。
先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有一个女人,她叫许丽,她来自浙赣交界一个最传统的县城家庭。在那个地方,长姐后面永远跟着弟弟,她的弟弟叫许耀宗。你一定明白名字的含义。
女人不需要高学历,中专毕业就外出打工帮衬弟弟,是多数长姐的宿命。九十年代,许丽和一批同村的女孩去了南方,这些女孩在流水线赚的每分钱都要寄走帮衬家里,等父母物色了对象就回家结婚换彩礼给弟弟娶媳妇。但许丽从来不是父母期许的“合格”长姐,这是她一次谋划多年的出走,她去往南方,从此断了联系。(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己改名成了许立君。)
决绝于此,她甚至没有参加父亲、母亲、弟弟的葬礼。
可人是复杂的,当某日许耀宗唯一的小孩,她大侄子,将许家三代积攒的财富一夜之间全赔光,厂房抵押了,机器卖光了,像个蠢货一样无路可走,等着被银行列入失信名单时,她出钱填了欠银行的最后一笔亏空,及时阻止了走投无路要借高利贷的大侄子,却没有留下一个原因。
陈昀哲,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就是她没用的大侄子。
这笔钱算大姑借我,我不白拿,我订了机票,下周就飞埃及。陈昀哲,我不相信我就那么没用,那么废物,我爸创业碰壁两次才把公司办起来,第一次我没经验,横冲直撞,像无头苍蝇,这次我好好做了谋划,疫情后国际旅游市场一定会爆发,年底浦东飞开罗的直飞国际航班就要开通了,埃及一定会成为流行项目。
老爸给我取名许定,是希望我做事有定法,做人有定力。可写到这里,我最终还是没敢离开咖啡厅,到你学院把信投递。反正你放心好了,给我十年,我不仅会还清大姑的借款,我还能挺起腰杆子,重新站在你面前。对你说,小陈要不要来我公司当程序员。
20
陈昀哲回到客房,发现许定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半晌没有动静,他轻轻叩门:“许定?”
闷闷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我没事。”
“……”
他甚至都没问什么有事没事。陈昀哲说:“发生什么了。”
“没发生什么呀。”
陈昀哲垂下眼,许定就是硬憋一口气把自己吹胀的气球,不论遇到什么都要强撑:“你在说谎,对不对。”
“啊?陈昀哲你怪怪的,我能有什么事啊。”许定甚至能在洗手间对面笑出来,“我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
其实陈昀哲在浦东飞开罗的十四小时航程里想过,许定为什么非要在他面前强撑,为什么非要在他面前穿西装、戴名表、开豪车,为什么非要[挺起腰杆子,站在他面前招他当员工],带着问题落地开罗,至今仍是面对一扇紧闭的门。
对绝大多人撬开它不难,可对陈昀哲,很多事情,他都看不懂、读不懂、很难理解。
但他真的想走近许定。
陈昀哲将手掌靠上门,往下,轻轻握住门把:“许定,你听我说,我恢复了一点记忆。”
“是吗。难怪你觉得我是骗子。”
“不是。我想起我自杀的事。”
“……?”
许定声音骤地发涩,“你…你真的自杀过?”
“我从公司楼上跳下来,没死,摔在气垫上,折了一条腿。”
“你…你疯了吧你有什么理由跳楼。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试试跳楼的感觉,哼,我还不知道你。”
“猜对了,一半。”
陈昀哲说,“许定,那段时间我好像很迷茫。你们都有目的地,只有我不知道未来…离开学校,我该走哪一条路。”
科研,打工,体制,创业。每年从象牙塔输送出去的应届毕业生成千上万,可选路径却少得可怜。似乎人人殊途同归,似乎人人都没得选。
许定说:“陈昀哲,你走哪条路,都会一帆风顺的。”
陈昀哲摇摇头:“进社会这条路,我好像不会走。科研我看不懂导师脸色,独立完成的项目就没署他的名。”
“感觉…是你会做出的事呢。”
“然后我退学,去做游戏。每天工作到凌晨,刚进去就是打杂,修bug和维护服务器。我写的代码一个都用不上,导致有天我很无聊,在游戏程序里加了一个彩蛋,玩家只要在家园自爆一百次,就能打开一个网页。”
“网页……?”
“网页会跳转…”
“?”
“合成大西瓜。”
“???”
能感到门对面许定心情似乎缓解了些。陈昀哲说:“版本上线后没多久,彩蛋就被发现,然后我被主管约谈了。”
“……你,陈昀哲你,除非是你自己的项目,否则你不能这样搞的。”
“是啊许定,我感觉我写的代码没有意义。”
“打工人都是这样的,只有项目组,个体都是螺丝钉。”
“所以我提了离职。”
“啊?可是你主动离职…是没有劳动赔偿的。”
陈昀哲继续说:“离职当天我到天台看星星,他们以为我要跳楼,N+5当场打到我的卡上。不过我确实只是在找,天狼星、南河三、参宿四。”
许定在门对面,轻轻笑起来。
陈昀哲说:“你不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对医生和警察这么说,他们都问我为什么。”
忽地有人把门强硬拉开,一个沉重的身体扑进他怀里:“陈昀哲我还不知道你!”
身上挂着一股潮湿,陈昀哲摸到许定的额发是都黏在了脸上。许定说:“你就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笨蛋!你啊,你这样怎么混社会啊?”
他眼圈通红,满脸泪痕,还忙着数落,陈昀哲蹭了蹭他额角:“是啊。所以许定,你不用在我面前强撑的,因为我比你更脆弱。”
许定骤地哑声,重重咬进下唇。接手乐莎工艺后,他摇身一变从学生成了上百人的领袖,他穿西装,戴名表,开豪车,都是为了增势,气势有了,才能服众。
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为什么热爱与陈昀哲干傻事了。是只有在陈昀哲这里,他可以不坚强。
埋藏三年的软弱骤然如洪水决堤,在这个怀里他真的可以不坚强。
许定瞳仁颤颤,启唇竟已嘶声力竭:“陈昀哲,其实我…我和你说,和缇娜还有周龙说热砂是大旅行社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我也不是大老板,我就是个导游,我连导游都没做好……”
原来,他已经这么累了。
作者有话说:
许定终于有地方可以不再强撑…
第32章 我就拥有了一切-32
“我想要每个报我团的人,都不要后悔…从国内过来多难啊,十个小时的飞机……我想要他们回忆起来,都觉得开心……”
“可是我不是大老板,热砂也不是大旅行社。我都是骗自己…自己骗自己…骗来骗去…最后只骗到自己……”
哽咽。反复吞咽的只剩眼泪,许定感觉唇上一软,陈昀哲贴了贴他,“不哦。你骗到我了。”
他竟然又敢吻他。许定恍恍呢喃他的名字,陈昀哲,你日后一定恨不得删除这段吻戏,想到这,他阖眼笑了,“嗯。那太好了。”
陈昀哲也笑,捧住他的脸庞,“许定,我想帮你。”
“帮…我?”
却在这时,忽然电话响了。
两人几乎同时被揪住尾巴似地悚了一下——只有心中有鬼的人才这样——许定接起电话,是许樾:“Alan啊,我妈说不让我们搞旅行社了,怎么办啊。本来还接了一单,她叫我取消掉。”
许定定了定神:“你怎么想呢,阿樾你还想继续做旅行社吗?”
“想啊,你看我这学历,没跟着你搞,我去哪赚这么多啊。”
“那你把电话给我大姑。”
许立君似乎就在不远,手机被递到某人手上,对方却没有出声。许立君此人自尊心极强,性格强势,说一不二,心肝甚至坚硬到了冰冷的地步。可当年听说许定破产,赶来支援的也是她,或许那是父亲、母亲、丈夫、弟弟接连逝去后,对亲情的一丝回温。
而这一丝温情并不会让她对许定有多少好脸色。
许定看着陈昀哲,陈昀哲鼓励似地看着他。他希望他把热砂继续做下去,他读得出。
许定深吸一口气:“大姑,许老板。这事主要是我的问题,我那几天心有点乱,疏忽了客人的照顾。我会和老林再谈谈,让他们删掉帖子。但是旅行社,我想继续办下去。”
“我爸以前常和我说,我大姑自立自强,从不麻烦别人也不要别人处理麻烦。但是大姑你把大伯的赔偿款都拿来给我还债,我必须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次我到卢克索已经找到了几个埃导,咱们坚持办下去,一定能成。”
一口气说完,许立君沉默半晌,扬声笑道:“好。这还差不多。”
“咦。大姑……”
忽然手里一空,陈昀哲抽走他的手机,对着麦克风说道:“许定欠你多少。我可以替他还清。从今往后他不欠你一分钱。”
“啊?!”
许定连忙把手机抢回来,一看屏幕,许立君已经把电话挂了。
“陈昀哲………”
陈昀哲忽然套上丑鱼外套:“我是丑鱼汉顿,出道于1985年,生日是3月14日,形象为长着短小四只的蓝绿色鱼人形象,拥有粉色的大嘴巴和圆形眼睛。”
“闭嘴。”
开始摇摆:“我是出生在中国神秘海域的半鱼人,擅长逗笑别人,但事实上是个怕寂寞的浪漫主义者,一直想要成为英雄但并不顺利。”
“闭嘴!”
陈昀哲扑地抱住他:“宝定。宝定。说到宝定就想起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你是不是程序出问题了你!”
许定给他一榔头。
好啦,陈昀哲只是有男友力过敏症,每当耍一会帅,都要犯一会儿蠢抵消。以后许定会渐渐发觉的。
许定犹豫再三,还是没给许立君回电话。据他对大姑的了解,大姑并不想了解他,尤其是情史。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一旁,丑鱼汉顿仍然粘着他。
活脱脱一条粘鱼。许定把他撕下来:“你别管了。这事和你没关系的。”
“肯定有关系的。”
“没关系。”
“有的。”
许定把他一下丢床上:“没有!给我去睡觉!”
真是的,再五味杂陈的心情,也被陈昀哲搞得没脾气。
是夜许定躺在床上,侧身看向窗外,仔细想想,陈昀哲今天可真在乎他,又是安慰又是自揭伤疤,又是要帮他还钱。陈昀哲好像真以为他们是情侣了。啊。该死,许定你像在骗一个盲人夜空明亮。可这夜空难道不明朗吗,星子密布,月色皎洁,游轮航行在阿斯旺河段,这里有尼罗河最美的河岸。
这就是他们睡在游轮上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你知道埃及有一座神庙因爱情出名吗?”
忽然很像导游的台词涌到嘴边。
陈昀哲睡得正酣,只有沉沉呼吸。许定悄然翻过身,手指隔空触碰陈昀哲的唇,此刻陈昀哲离他好近,恐怕离开尼罗河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么近的时刻。
“我…编了一个骗游客的假传说,我说,恋人在阿布辛贝神庙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陈昀哲。你想……和我去阿布辛贝神庙吗?”
其实他还想带他做尼罗河帆船看金色落日与黄沙,住老瀑布酒店住阿加莎同款房间,还有美味的阿斯旺烤鸽子肉,他在阿斯旺也有埃及导游备选,他多希望陈昀哲可以和他一起去考察………可是,尼罗河游轮就要到站了。
甚至陈昀哲回国的机票,也就要到日子。囿于上半程在开罗意外浪费了太多时间,要及时回国,要么取消红海赫尔格达那边的行程,要么取消阿布辛贝神庙。正好胡斌在赫尔格达,要不让胡斌带陈昀哲算了而他趁机逃回开罗。
……可是其实,他还有很多很多风景想和陈昀哲一起走过。
只是陈昀哲连自杀都想起来了,该是很快要想起自己性取向了…吧。
翻来覆去失眠,许定腾地坐起,决定以毒攻毒,打开小红书,他要用老林的避雷贴来忘记陈昀哲。
早先已经有将近五千红心,相当于几万阅读。而他们热砂旅行社的官号后台也被冲爆,自诩为正义使者网友到他的私信窗口,留下一句谩骂便立刻拉黑。
而他不久前躲在浴室,是在打热砂官号要发的道歉函,以及私下给老林的道歉私信,打了半天,又全部删掉。
他还是觉得热砂罪不至此。他见过这么多人还不知道吗,既然满腹意见,却不直接沟通,是旅行社确实给了补偿,他们自知拿人嘴软但又实在不吐不快,所以背后发帖。
只是做服务业不比其他,多数时候都得打碎牙往肚里咽。
可当许定颤颤巍巍打开小红书,搜索热砂旅行社……却没有看见避雷。
他确定他没屏蔽啊。再一搜埃及旅游避雷,还是没有。
“怎么回事…”
忽然一阵温暖从身后覆上,陈昀哲环住他:“我让他删掉了。”
“你怎么忽然醒了?——等等,你让他删掉了?”
“嗯。”
“你怎么让他删的?”
“我黑了他的手机号。”
“原来……是这样。等等,你黑了他的手机号?”
陈昀哲用鼻息应了一声嗯,“发帖人是老林老婆,我打她电话,她把我挂了。于是我又黑到了老林手机号。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你…特么真能黑到?”
陈昀哲从挎包里掏了掏,掏出几本证书,“cisp,cissp,oscp、osep。”
许定目瞪口呆。噢噢,陈昀哲是顶级黑客,好像有点理所当然。不过他为什么随身带着黑客证书。算了还是不要细想。
顶级黑客说:“许定,你可以更依赖我一点。”
“呃………可是。”许定挣扎说,“可是,你不是失忆了吗。你怎么记得老林?还有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和老林有关?”
“啊。”
陈昀哲说着又套上了丑鱼兜帽。
“不许套!”
许定把他掀开:“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你恢复了多少?你………”
陈昀哲装傻不成,只能闭了闭眼,轻轻捉住他手:“宝宝宝定,你听我说,其实我从来没有失忆。”
“……”
许定一愣,将他甩开,“狗屁!你再胡说八道。”
“啊。我真的没有失忆。”
“放狗屁!你当然失忆了!”
陈昀哲懵懵的:“可是我真的没有失忆。”
许定偏过脸,冷笑道:“如果你没有失忆,你是不可能吻我的。你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如 果 不 是 因 为 失 忆 你 不 可 能 吻 我。”
“……”
他的侧脸在幽冷的月光下渲着银边,分明在笑,却笑得讽刺,且无望。
许定挠挠头发,轻笑一声叹息:“算了。珍惜现在。”
无头无尾的珍惜现在。珍惜此刻拥有的一切。
他躺回去,缩进陈昀哲怀里,给丑鱼汉顿一个巨大拥抱:“陈昀哲,快点抱我。”
陈昀哲愣愣地抱住他。
许定埋在他胸口,狠狠地吸。
陈昀哲愣愣地吻他的头发。
许定说:“陈昀哲,快点说你爱我。”
“我爱你。”
“……不。”许定翻身抓起手机,打开录音,“重新说一遍。快点。”
“……我爱你。”
“要指名道姓。”
“许定,我爱你。”
“大声点。”
“许定,我爱你!”
“温柔点。”
“许定,我爱你。”
“能不能多说几句?”
“说…什么?”
“情话。”
“………许定,我爱你,我爱你。我特别特别爱你。虽然你就是个笨蛋,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虽然我也是个笨蛋,现在才知道说爱你。”
“你这个人。”
许定圈住陈昀哲,乐呵呵笑起来。你这个人啊。
珍惜现在。
因为我们明天就要别离。
作者有话说:
虚度地过,没想到明天就要开学了,不想开学
沙宝也快要完结了…!
七夕当晚会更新一篇云宝的论坛体番外!
第33章 我就拥有了一切-33
“阿斌,我和客人今晚21:00到赫尔格达,你来接下机。”
消息发出,许定把手机熄屏,揣进口袋里。小帆船对面,陈昀哲在和皮肤黝黑的船夫用英语攀谈,来自中国的小伙学了几句阿拉伯俚语,就放在唇里翻来覆去地念,望过来,陈昀哲眨眨眼:“许定你哭了。”
午后三时,阿斯旺日光绚烂刺眼。许定抹开眼泪,摇摇头:“没有。”
“有。”陈昀哲跃下船舷,坐进他身边,“我看见了。”
“那就是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陈昀哲摸摸他潮湿眼角,“你在…难过吗?”
“你看不出我难过还是开心吗?”
陈昀哲沉默着,摇摇头。
许定把脸往一侧偏,轻声说:“那好吧。我告诉你,我是喜极而泣。”
陈昀哲好像真的是个不懂察言观色的外星人:“那就好。”
偏偏许定就是喜欢这样与众不同的他,喜欢得视线一秒都不想从他身上移开。他说陈昀哲,“你知道Nebamun花园吗,古埃及最美的一组壁画。陈昀哲,现在你在埃及,在这里,和我在阿斯旺,你看太阳和河水,都是刚刚好的颜色。”许定顿了顿,“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么美的一个时刻了吧。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把他留下……”
陈昀哲嗯了一声,向后仰去,抬手遮住一方日光:“留不住也无所谓,以后还会有的。”
“……”
“许定?”
“………”
许定揽住他后颈,按到船夫身后的阴影里,重重咬了一下。
不会有了。
很快你就要走了。
就算阳光灿烂天地辉煌,就算大河蔚蓝水光荡漾,因为是旅程,就会有终点。这趟旅程即将迎来它的终点。
22
小腚小腚,小定变得好不同哦。
突然间对我很主动。
23
夜晚22:00,许定才和陈昀哲拉扯着三箱行李、两个背包走出赫尔格达国际机场。许定骂他,你以后旅游再带那些七七八八有的没的的东西我就锤死你。陈昀哲紧紧跟在身后,近得将要贴在一起:“ 没关系我有收纳高手许小定。”
胡斌在车旁点烟,直男会觉得两人出去旅游一圈变成了铁哥们:“嗨Alan,陈先生。今天去阿布辛贝了吗。”
“阿布辛贝?”陈昀哲歪着头。
“阿布辛贝神庙啊,古埃及最著名的一座。”
陈昀哲从腰包里掏出他的游记本一页一页往下翻:“卢克索神庙,卡纳克神庙,菲莱神庙,爱德福神庙,康翁布神庙…没了。”
胡斌便讶异:“Alan没带你去阿布辛贝神庙?”
“阿布辛贝神庙?”
“阿布辛贝神庙可是埃及最有名的神庙啊,还有一个知名的爱情传说~”
“爱……情。”
陈昀哲看向许定,“啊啊啊。臭定。为什么不带我去——”
面无表情地大闹。
许定粲然一笑,把他拉到身边:“阿斌!向你介绍,我对象。”
“?”
胡斌一个哆嗦,手里打火机和香烟,两个没拿稳,两个都摔在地上,“What the fuck?!”
陈昀哲也懵住,半天没说话。
许定笑得更甚,踮脚揽住陈昀哲臂膀,再一次高声地说出那三个字:“我对象!陈昀哲,交大高材生,又会打鼓又会编程又会观星还会讲冷笑话,怎么样?是不是一表人才?”
“WHAT!?”
胡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这这…”
虽然他知道许定是男同性恋。但是但是但是……
陈昀哲更是意外,相处将近十四天,从来是许定把他拒之千里之外,怎么忽然这么坦率。两人懵神,唯独许定憨笑像是飞机上喝多了啤酒:“阿斌,你可以叫他嫂子。”
“嫂、嫂、嫂……!?”
胡斌彻底混乱,“不是吧…Alan你……”
许定笑脸盈盈,推他们一把:“愣着干嘛,上车回酒店啊。”
陈昀哲,对不起,他只是想在旅程结束之前,试一次将你作为对象介绍出去的感觉。
陈昀哲,这感觉很不赖,让他不止胡斌,想高声宣布给埃及乃至世界所有人。
陈昀哲你回国的飞机,在明天晚上凌晨两点。
许定再不从你这里薅一笔,就没机会了。
*
这一遭对胡斌这个钢铁直男刺激太大了。
趁陈昀哲洗澡的时候,许定独自走到酒店外面,果不其然,胡斌蹲在后门抽烟。他走过去,没来得及开口,胡斌先说:“Alan你不是说咱们这行最重要的是和客人保持距离吗?你怎么还——”
许定找他要了一根烟,塞进嘴里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抽烟,“还什么?”
“还和客人谈恋爱……”
“他是我大学朋友,我们老早就认识了。”
“大学……朋友?你早就认识他?”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早就认识他。”
“你说他是你仇家。”
“你还真信啊。”
胡斌一拍大腿,醍醐灌顶:“我靠,你们这事你别告诉我妹,她真知道怕是要和你闹的。”
许定想着老爸抽烟的模样,把烟点燃,吸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就进肺滚了一遭,呛得他咳着笑出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
胡斌默默等他笑毕:“啥事这么好笑。”
许定抹掉眼角泪水:“没事,你放心好了。我和陈昀哲是假的。”
“?什么假的。”
“关系是假的。”
“哦………我靠!哥们你逗我开心呢!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许定揉灭烟,蹲到他身边:“阿斌,他是我大学朋友,这是真的。”
“我喜欢他,也是真的。”
“……”胡斌沉默半晌,“但关系,是假的。”
“嗯。”许定垂下头,“你知道吗,当时一个刹车把他撞失忆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会误以为我们是一对。”
胡斌嘴张大开:“然后你就……将错就错?”
“嗯。”
“这、这不好吧!?”
“………连你也觉得不好啊。”
“当然不好了,你们可是两个男的啊。”
许定笑道:“何止这不好。他是高材生,前途一片光明,当年秋招大厂争着要他,我却想要把他留在埃及,给我…给我这小破旅行社做程序员,我想得可真美。白日做梦。”
胡斌哑声:“那也不能这么…说。我觉得我们旅行社挺好的。”
许定摇头一笑置之。把头埋得更低。半晌,轻声道:“你放心,我今晚会写一封信告诉他真相。”
“他要是想揍你怎么办?”
“那就让他想吧。反正明天他起床睁开眼睛就不会看见我。我今晚开车回开罗,你明天带他在红海玩到晚上,送去机场坐飞机回国吧。”
[许定观察日记_104篇]
许定,所有数值变动都可以追溯到具体的代码操作,这个世界不存在无原因的随机变化。离开阿斯旺,你变得很热情,热情得让我和小腚都措手不及。说起小腚,他和你钥匙圈上的考拉成了好朋友,据他介绍,你那只考拉的名字叫“陈啊这”。
第34章 沙子,时间,雨树-34
大家好,我是许小腚,因为我的屁股很小,陈昀哲给我取名为小腚。
陈昀哲是个很怪很怪的人类,刚刚拥有我的时候特别喜欢,爱不释手,还把我挂到他书包上和同学显摆。据说在大学里,书包上挂毛绒娃娃的男生都是有主的,何止,黑色电脑包上只有三个拉链,只有足够在乎,才会出让其中一枚。可是没挂多久,他就把我拆走,丢进他卧室的后车厢里。
如果你们好奇我在说什么,我是说,陈昀哲卧室里有一辆改装吉普车,是他十五岁那年到全市车行搜刮汽车零件,一个个运回卧室,从一颗螺丝拼装起的整辆大车。而他就睡在改装吉普车改装的车床里。
那段日子很不好过,我躺在暗无天日的吉普车后车厢里,等啊,等啊,等一天重新被他挂上书包,和他出入校园课堂,或是还像曾经那样,就我们两个远渡重洋,到异国他乡拿下竞赛冠军。陈昀哲肯定不知道后车厢比飞机行李架难熬。就在我以为再也等不到的时候,陈昀哲打开后车厢,搬开一叠教材,下面有个鞋盒,鞋盒里还有个鞋盒,最里面就是我了,和一堆他大学宿舍搬回的零碎丢在一起。
把我捏在手心,陈昀哲见面第一句话是:“或许我真的喜欢他。”
喜欢谁呢,我不知道。
只知道陈昀哲把我拿去洗手间狠狠地冲洗半个小时,用了衣服柔顺剂,晒干之后我的绒毛不仅比原来柔软,还有一股芳香。
那个晚上陈昀哲躺在(车里)床上,对着车顶灯打量我,他说:“可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男生。哦也没有喜欢过女生。我没有喜欢过人类。”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人类。在编码语言里Boolean数据类型只能是True或False。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人类,但或许,我真的喜欢许定。”
liked_human False #从来没有喜欢过人类
#但许定是特殊情况 maybe_like_xuding True
#或许真的喜欢许定
“许定是例外情况。”
print(check_like("许定", True)) #例外情况,正常执行喜欢程序
“许定是例外情况……”
陈昀哲捏着我,双眼跃过我,不知看向什么地方。他眼睛很漂亮,像浅色的琥珀一样,琥珀里飘过漫天樱花瓣,和皑皑白雪。虽然师大樱花稀碎,上海两年没有下雪。
陈昀哲说:“好吧,或许我真的喜欢许定。”
真奇怪呢,喜欢是需要确认这么多回的一件事吗。陈昀哲翻身下车,抱进一个上锁的木匣,木匣上有一股令我亲切的味道,密码是520。陈昀哲好像是第一次碰它,深吸一口气,打开,里面有一个易拉罐,一支笔,一根折断的鼓槌,一本书,书名《似水年华追忆》,一块拼图,以及,很多封信。
车顶很低,陈昀哲盘起双膝,点亮台灯,一封一封,读完每一封信。最后一封结束,他抬起头,我听见他骨头咯哒响了一声,有点滑稽。
可是陈昀哲,却是在掉眼泪的。
他放任眼泪往下掉落,晕开膝上好几封信。
我和木匣子说完悄悄话了,木匣子告诉我,它属于一个不是陈昀哲的人。几天前陈昀哲带着它去浙江找那个人,无果,只找到一个废弃的破工厂,和满地的垃圾。
木匣子告诉我,几次犹豫,陈昀哲本来是要将它留在工厂里的,找了个以前是老总办公室的地方把他放在那里。是它没有放弃,扯着喉咙高呼好久,才叫住陈昀哲。
陈昀哲走回来,又把他揣走了。
我告诉木匣子,陈昀哲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别看他表面上冷冷静静,平平淡淡,随时可能做出一些极端不可思议的事。
譬如当天晚上,陈昀哲就开始收拾行李。他整理了一些衣服,还有个人用品,但要塞下木匣子,必须用上两个行李箱。他把我塞进腰包,还有一顶芭丝特猫头帽和阿努比斯狗头帽,我说猫头兄狗头兄,你们好。
陈昀哲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收拾一边念:“看门的大叔,给了我许定的手机号,为什么要给…不知道。反正许定手机号绑定的小红书,叫做埃及热砂……”
重见天日,我已经坐上了飞往开罗的飞机。陈昀哲把我从拥挤的腰包里掏出来,我说:“陈昀哲,许定早就把你忘了。许定早就不爱你了。”
陈昀哲没有说话,偏头看向窗外云海在夜色里翻滚。但我听见他的心声。他说许定,其实我现在还不确定。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像你曾经喜欢我那样喜欢你,但是我知道我,真的真的,很想见你。
第35章 沙子,时间,雨树-35
本章推荐搭配bgm食用:《你啊你啊》魏如萱)
许定毫无征兆地刷开房门走进来。
陈昀哲盖上手机,从床的另一端,趴着看向他:“你去哪了。洗个澡出来发现人没了。”
许定弯了弯嘴角,似要说话,但没有。愈发泫然欲泣的神情,像沙粒从心头碾过去。陈昀哲说:“宝定,你今天有点奇怪哦。”
许定吸了一下鼻子,欲盖弥彰地撇开脸:“你知道我爸为什么给我起名许定吗。”
“因为许定终身幸福。”
许定笑了:“是希望我做人有定力,做事有定法。”
“到现在真像他说的,不止一个人说过我固执,譬如喜欢的人,除非他不喜欢我,我会一直喜欢下去。”
“………”陈昀哲盖上丑鱼兜帽,“如果之前不喜欢…后来喜欢了呢。”
许定好像并没有听清,走过来,坐到他身旁:“陈昀哲,我们明天晚上就要回国了。”
陈昀哲把兜帽揭开一角:“你会和我一起回去?”
许定温温笑着:“当然了。我会和你一起回去啊。我好几年没有回国了,不知道师大的樱花是不是还盛开,还有夏雨厅的鱼喵喵,樱桃河睡觉的大黑………它们都还在吗。”
他把陈昀哲的手牵在掌心,“我还想带你去见我妈,告诉她你就是我一直提到的那个男生。”
陈昀哲怔怔看着他:“你的旅行社呢?”
“不重要。”许定阖上泛红的眼睛,轻轻笑了,“不重要啊。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陈昀哲总觉得许定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但过去两年他学到一件事,不要擅自评判变化。
许定忽地松开他,站起,站到他面前,张开双臂:“可以抱我吗,陈昀哲。”
陈昀哲应一声嗯,许定就扑进他怀里,整个埋进去,好像要把他的温度、他的触感、他的力度全部记住一般。
许定说:“陈昀哲,我喜欢抱你。其实过去,我一直都想这么抱你。”
“抱呗。”陈昀哲摸摸他的头,“又没有不让你抱。”
“我真想一直这么抱着你。”
“那你就像陈啊这一样挂在我身上,永远不要放开了。”
“陈啊这是谁。”
“陈啊这是树袋熊。”
许定仰起脸,噗嗤笑开,“以后你也像这样,经常给我讲怪话,好吗。”
陈昀哲当然应:“好啊。”
许定却咬住下唇,颤抖着,不再说话。
良久:
“陈昀哲,我要一直一直抱着你。”
“好哦。”
“陈昀哲,我还要吻你。”
“行。”
“我现在就要吻你。”
“吻嘛。”
许定扑地把他按在床上,陈昀哲抬眸看他,懵住,许定眼圈通红,豆子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他颈窝。许定抽了抽鼻子,“我…我想从你这里要走一点东西,陈昀哲。”
陈昀哲全然愣神。
“虽然我已经从你这里要走很多了,拥抱,吻,还有很多声我爱你。本来以为已经足够了,但我还是想要更多。”
许定埋下脸,轻轻吻他的嘴角,“我想要永远记住你,你也永远记住我。”
陈昀哲,哪怕我们永远不会再见。
陈昀哲,因为我们永远不会再见。
许定深吸一口气,环顾找到他的背包。爬下床,从背包里摸出一盒避孕套,一瓶棕色的药水,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没有兴奋,没有激情,不如说有种跃下深渊的怅然。
陈昀哲大脑是空的:“这是什么。”
“让你有感觉的药。”
“我为什么要吃药。”
“我怕你对我没感觉。”
“……许定。”
许定不由分说把他按回床上,拉下那件该死的连体睡衣拉链,真的,陈昀哲里面只有一条四角底裤。
许定往下看了一眼,一下眼花缭乱,后腰软了下去,“陈昀哲…。”
“许定?”
许定咬开催情药封口,双手递上,“喝…吗。”
那液体有一股怪异的甜香,陈昀哲没有接。
“喝一口。”
“……没必要。”
“有。”
“没必要。”陈昀哲脱下睡衣外套,丢到床尾,“我就在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许定抬起眼,立刻被白花花的身体刺得移开视线,“你没感觉怎么办。”
“你都没试怎么知道我没感觉。”
“………”许定笑了,“试了发现你没感觉怎么办?”
抓住药水,泪水摇摇欲坠,“陈昀哲我他妈只是看你一眼就硬了,你呢?要是做到一半发现你对我没感觉怎么办,要是你让我滚蛋怎么办,你不喝就把衣服穿上,我们不做了。”
“………”
“陈昀哲?”
“……”
“陈昀哲?”
啪。陈昀哲夺走他手里那瓶小药水,仰起喉咙,在许定慌乱“一口就够了”里,咕咚咕咚往身体里灌下一整瓶。
空瓶脱手,滚落床底,许定睁圆双目:“等等…陈昀哲……”
被按住双肩,压进被褥。按理说那个源自沙漠植物的天然催情素尚未融进细胞,但药水显然已经见效。他被陈昀哲以极重的力度揉进身体,好似埃及每年八月,日光灼热,尼罗河水恣意泛滥。
当河水裹挟泥沙从上游冲下,许定逃无可逃。逃无可逃,攀住陈昀哲锁他腰腹的手臂:“别……别…陈昀哲…不是那样…”
“别说话。”
许定捂住嘴,泪水如注。
窗外,日出还没来。它似乎永远都不会来。那夜色深黑,天地如死寂,它大概不会再来了,于是,古埃及人日复一日唱诵《太阳神颂歌》,祈祷它如期而至。
[你创造时间,又超越时间,]
[你通过大门,而把夜关在门外。]
许定阖上眼,漆黑中握住陈昀哲的手。太阳啊,不要再来了,让所有日出都略过我,让这个夜晚,永远持续下去。
这是陈昀哲在埃及的最后一天。
在迷乱交错的声息中,陈昀哲从身后含住他耳垂:“其实我也……一直……想这么抱你。”
*
阿斯旺河段,黄昏帆船,沙子,雨树,时间,我们轻轻摇晃。
“陈昀哲,这趟旅行,你满意吗,难忘吗,玩得开心吗。”
陈昀哲看着我,双手捧住我的脸庞,他在遥远的地方,他近在咫尺,他说许定,我爱你,我爱你,因为你我爱上这条河流,每一颗沙砾。
作者有话说:
谁能解出最后一段意识流!
第36章 一切都生机勃勃-36
[许定观察日记_34]
今天和许定拉车去卢克索,八个小时的车程,许定把着方向盘,碎发扎着小尾巴。车载音响放《康震说苏轼》,讲苏轼被贬黄州二游赤壁,讲“曾日月之几何而江水不可复识”,许定已经习惯连续不断开车四小时以上了吗。
途中我们在名为Samalout的小镇吃饭。许定把车停在餐馆外边,不远即是尼罗河,大河滔滔,许定站在河边,一言不发。直到远方的天空漫起土色,许定说那是沙尘暴,每天都要来几次。他轻描淡写,已经司空见惯。沙尘暴来了,我们在落地窗边共进午餐。末了走出餐馆,我们的车铺了一层黄沙,像苍老了十年。
撒哈拉沙漠干燥炎热,空气可以烤出面包。许定你怎么能忍受下去。
我要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