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就知道馋嘴。”阿朝点了点雪球的鼻子,又给了挑了颗最红的小番茄送进嘴里,这才拿起旁边的小竹篮,开始摘番茄。
他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熟透的果子,摘下来的番茄一个个放进竹篮里,很快就堆起了小半篮。
刚摘了没几颗,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是年哥儿提着个竹筐走来。
他脸上堆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眼神却时不时往阿朝脸上瞟,带着点试探和犹豫:“少君,您又来打理菜地啦?我早上出去帮您买宣纸的时候,探听到了一件事,不知道少君想不想听?”
书房内的宣纸用的差不多,阿朝估摸着下午就没得用了,就让他出去外头买。
阿朝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目光淡淡扫过年哥儿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声:“年哥儿,你就说呗,你同我又不是外人了,不必这般吞吞吐吐。”
年哥儿被他看穿心思,脸颊微微一热,挠了挠后脑勺,“哎呀,我这不是怕你不想知道吗?”
只因先前对方告知过他无须继续打听王家之事,他才会这般的小心翼翼。
在阿朝打趣的目光下,他继续道:“是这样的,我早上在书肆买完宣纸回来,给街头巷尾的小乞丐买了点吃的,从他们嘴里晓得一些事儿。”
乞丐是消息最灵通的一群人,他们日日守在街头巷尾,见惯三教九流,哪家有红白事、哪家起了纷争,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想要探听消息,最好找这些走街串巷的乞丐。之前阿朝让年哥儿留意王家,就是花了几文碎银子、几个白面馒头,从他们身上打听的消息。
他说完,偷眼打量阿朝的神色,见他脸上毫无波澜,斟酌着说:“王老三之前好赌,欠了一屁股赌债没还上,上回王老爷子到家里来借钱,少君您也没借,后来债主找上门来翻遍了家也没找到钱,气不过就把人打了一顿。他的腿被打断了,腰也受了重伤,如今彻底成了废人,天天瘫在床上,连翻身都得靠人伺候,哭着喊着疼,家里也没人真心待见他。”
阿朝的指尖在番茄光滑的表皮上轻轻划过,力道比刚才重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就消失不见。
他没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年哥儿继续。
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年哥儿往前凑了半步,“还有王老爷子,听说王老三出事的当天,他正好在家,亲眼瞧见儿子被人抬回来,一口气没上来就气晕了过去。醒了之后就中了风,半边身子都动不了,说话也含糊不清,嘴里只会呜呜咽咽的,精气神儿彻底垮了,看着比之前老了十岁都不止。”
阿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豇豆架,眼神空洞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走神。
想起这寄人篱下的十几年,王老爷子的不作为,任由他被三房的人磋磨的日子,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转瞬就敛了回去。
“王陈氏和王老太太呢?”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尾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们俩现在可没心思再琢磨算计旁人了。”年哥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家里顶梁柱倒了,老爷子又瘫了,还有一大家子要养,王陈氏和王老太太只能硬着头皮出去找活干。”
他比划着,语气平淡:“每日天不亮就出门,要么去绣坊做零活,绣到手指发麻,要么去河边帮人浆洗衣物,冻得手通红,起早贪黑挣点碎银子,勉强够一家子糊口,看着也挺不容易的。”
年哥儿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王家大房倒是清净,自从之前跟三房闹开,就彻底撇清了关系,如今一门心思过小日子。听说王老大支起了山味摊子,生意还算安稳,一家子日子过得平平静静的,没再掺和王家的糟心事,也算是善终了。”
阿朝静静地听着,手里摘番茄的动作重新恢复了平稳,眼底的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平静。
那些关于王家的冷遇、虐待,那些挨饿受冻、被随意打骂的日子,此刻听完他们的结局,心里竟没有半点快意,也没有同情,只觉得是他们各自的选择换来的结果,因果循环,不过如此。
“知道了。”他淡淡说了一句,便弯腰继续拔菜畦里的杂草,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往后这种事,不必特意告诉我。”
年哥儿连忙应道:“是,少君,我知道了。”他见阿朝神色如常,便主动上前帮忙,手脚麻利地帮着拾掇:“少君,您摘了这么多番茄,我帮您拎回去吧?我们摘点豇豆和红薯叶,待会一并送厨房去,省得您跑一趟。”
阿朝没有拒绝,把装满番茄的竹篮递给他:“好,那我们一起吧,两个人速度也快一些。”
雪球在一旁汪了一声,凑到阿朝脚边蹭了蹭,用脑袋轻轻拱着他的手背。
阿朝低头揉了揉它的脑袋,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风里的番茄清甜气息驱散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触动。
“明日你陪我来着把豇豆都摘完了,我酿个酸辣豇豆,到时候也给你尝尝。”他笑着说,眼底重新染上平和的暖意,那些关于王家的糟心事,如同尘埃一般,转瞬就被抛在了脑后。
年哥儿应和着,两人一狗在绿油油的菜地里忙碌着,身影被阳光拉得长长的。
与此同时,国子监里也是一派忙碌景象。
谢临洲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正带着学子们在辟雍殿后的空地上上实践课。
今日讲的是农耕知识,他特意让人从城外运来了几亩新翻的土地,还准备了各种农具。
“农耕乃民生之本,即便你们日后入朝为官,也该知晓粮食来之不易。”谢临洲拿起一把锄头,示范着耕地的动作,“握锄时要稳,下锄时要用力均匀,这样才能把土翻得松软,利于种子发芽。”
学子们围在一旁,认真地看着,时不时有人举手提问。
沈长风站在人群中,听得格外专注,还拿出纸笔记录着要点,自从端午射柳和马球比赛后,他在国子监的名声更响了,虽然平日上课还是那么吊儿郎当,但骨子里还是谦逊好学。
萧策身在岭南省,还不知何时能回到国子监内。窦唯在农桑司不亦乐乎,怕是忘了他们这帮同学。
谢临洲示范完,让学子们轮流尝试,他则在一旁耐心指导,纠正他们的动作,偶尔还会讲些民间的农耕趣事,引得学子们阵阵发笑。
用过膳食,批改完学子的作业,到了下午,谢临洲又去了专门为乡试学子安排的斋舍。
今年参加乡试的学子被划在同一个斋舍,由他负责实践课,谢珩负责经史课。
斋舍里,学子们正埋头苦读,案上堆满了经史子集。
谢临洲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他们,“明日的实践课,我们去城外的农庄,看看那里的稻子长势,再学习如何分辨庄稼的病虫害。”
谢临洲轻声说道,目光扫过每一位学子,“大家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学子们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感激。有位家境贫寒的学子起身问道:“夫子,我们平日里只顾着读书,对农耕之事知之甚少,会不会给农庄添麻烦?”
谢临洲温和地笑了:“求学本就是从不懂到懂的过程,只要你们肯学,便是好事。农庄的庄主也是个热心人,早就盼着你们去了。”
学子们闻言,心中都明了,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其中一名衣着灰色长衫的学子立刻举手问道:“夫子,我们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吗?”
“大家可以准备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把看到的稻子长势情况、病虫害的特征记录下来。”谢临洲笑着说,“另外,农庄的田埂可能有些泥泞,大家最好穿便于行走的鞋子,避免滑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日出发前,我会给大家分发一些关于稻子病虫害的图谱,大家可以先熟悉一下,到了农庄再对照实物观察,这样印象会更深刻。”
一名身着素色校服、脊背挺拔的学子认真地记录着谢临洲的话,还不忘提醒身边的同学:“记得多带一张纸,上次去农庄,我就因为纸不够,好多观察到的细节都没记下来。”
旁边的学子也点头附和:“对,还要带个水壶,上次走了一路,渴得不行。”
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气氛热闹又积极。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暖橙色,余晖透过车窗洒在谢临洲的书卷上,将书页映得发亮。
马车行驶在回府的路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街边叫卖声,透着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谢临洲放下手中的《农桑辑要》,揉了揉眉心,今日上了一天的课,虽有些疲惫,心里却满是踏实。
他掀开马车窗帘,往外望去,街边的店铺大多已开始收拾摊位,唯有街角的文渊书局前,依旧挤满了人,甚至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与周围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青砚,”谢临洲对着车外唤了一声。
驾驭马车的青砚立即停下了马车,回道:“公子,有何吩咐?”
谢临洲指了指前方的书局,疑惑地问道:“这书局平日此时早已清净,今日怎会如此热闹?可是有新书刊行?”
青砚顺着谢临洲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疑惑道:“公子,我以为您早就知道了,今日才这么淡定。”
“什么早就知道了?”谢临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青砚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解释道:“公子,是我误会了,想来是窦学子事情太忙,还没来得及亲自与您细说。今日上午,朝廷刚刊行了新版的《便民要术》,里面新增了一篇‘民间实用篇’,作者正是窦学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那篇章里画了好多改良农具的图谱,还有不少农耕的实用技巧,通俗易懂,农户们都抢着来买,连周边州县的乡绅都特意派人来购书,就为了能照着图谱改良农具,今年好多收些粮食。所以这书局才会这么热闹,排队的人从早上就没断过呢
“哦?”谢临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明了,“原来是此事,怪不得今日同僚们瞧我的眼神都带着崇拜,我还以为是我靠着我的实力征服了他们,原来是窦唯的书发表了。”
他想起晌午用膳之前指导学子策论时,往日里总爱与他争论教学理念的李博士,竟主动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热络,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谢博士,今日气色真好,不愧是我们国子监的翘楚,教出来的学子个个有出息。”
当时谢临洲还愣了一下,只当是李博士今日心情大好,笑着客气了两句便作罢。
可到了实践课,更反常的事情发生了,平日里对他的教学方式虽不反对却也不算赞同的几位同僚,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王博士捧着茶杯,眼神里满是崇拜:“谢博士,您这因材施教的法子,真是神了,之前我还觉得您让学子们多下田、多实践是不务正业,如今看来,是我眼界太窄了。”
另一位张博士也连连附和:“可不是嘛!看来谢博士是走在我们国子监改革之前的,您有先见之明啊,以后您可得多指点指点我们,让我们也学学您的育人之道!”
谢临洲当时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同僚们今日的热情有些过头。他本以为是自己这些年在国子监的勤勉教学,终于让大家真心认可,心中还暗自思忖:“看来这些年的辛苦没白费,总算靠着实力征服了他们。”
不仅是同僚,学子们今日的表现也格外不同。往日里上实践课,虽也认真,却多是埋头做事,今日却总有人频频向他投来崇敬的目光。
有几位参加乡试的学子,还特意在课间拦住他,眼神里满是敬佩:“谢夫子,您真是太厉害了,我们佩服你。”
还有些低年级的学子,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谢临洲当时一一应下,心中虽有疑惑,却也被学子们的热情感染,只当是大家敬佩他的教学成果,并未深思其中缘由-
谢临洲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窦唯的书发表了。我早知晓他一直在整理农具图谱,朝廷有意将其纳入《便民要术》修订版,只是没料到竟这么快就刊行了,还闹得这么热闹。”
说着,他想起今日同僚们热络的模样和学子们崇敬的眼神,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原来自己一大早沾了学生的光,还误以为是自己的实力征服了众人,这般想来,倒有些啼笑皆非。
青砚看着谢临洲脸上的神情变化,忍不住笑道:“公子,您教出这么出色的学子,本就是您的本事。窦学子能有今日的成就,离不开您的悉心教导和鼓励,同僚们和学子们敬佩您,也是应当的。”
谢临洲闻言,嘴角的笑意柔和了许多。他望着窗外书局前依旧热闹的人群,心中满是欣慰,“继续走吧。”
马车缓缓驶过书局门口,谢临洲透过人群,隐约看到书局的匾额下挂着一张大大的告示,上面“《便民要术》新增‘民间实用篇’,作者窦唯”几个字格外醒目,告示旁还贴着几张农具图谱的拓本,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有农户模样的人指着图谱,兴奋地讨论着:“你看这个改良的锄头,把柄处加了软垫,握久了也不会磨手,真是贴心。”
还有乡绅打扮的人对身边的随从说:“这窦先生真是有才华,我们庄上的农具要是能照着图谱改良,今年的收成定能再涨几分!回去后,一定要派人去国子监拜访窦先生,请他到庄上指导指导。”
谢临洲看着书局前热闹的景象,心中满是感慨。他轻轻靠在车厢壁上,指尖依旧残留着书卷的触感。
那个曾在国子监角落里默默画图纸的少年,那个因出身与沉默被人轻视的少年,终究凭着自己的坚持,在热爱的领域开出了花。
只是想起这一路的时光,从窦唯初入国子监的窘迫,到如今成为受人敬重的窦先生,不过短短两三年,却像过了很久又似在昨日,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岁月的痕迹。
马车继续前行,渐渐远离了书局,谢临洲却还望着窗外的晚霞,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仿佛能想象到,窦唯此刻或许在窦侯爷与窦夫人的鼓励下,继续完成自己的梦想,对着新收到的农户书信,认真回复着关于农具改良的疑问。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府门前。
谢临洲刚走下车,就看到阿朝带着雪球,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
雪球看到他,立刻摇着尾巴跑了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阿朝则笑着走上前,递过一条温热的帕子:“夫子回来啦,快擦擦汗,我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还热着呢。”
谢临洲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笑着把刚才的思绪缓缓道来:“今日路过文渊书局,发现窦唯的篇章已刊行成书。说起来,我早知晓知在整理图谱,只是真见他出书受欢迎,倒有些恍惚,总觉得他刚入国子监的模样还在眼前,转眼竟已成了农户敬重的‘窦先生’,时光过得可真快。”
阿朝听得眼睛发亮,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笑着说:“可不是嘛,之前我还见他在菜园旁对着锄头发呆,没想到如今都能出书了。不过这也是他应得的,你看他那股认真劲,就算别人嘲笑,也从没放弃过。”
他在下人嘴里晓得外头之事。
“他向来踏实,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全力以赴。”谢临洲牵着阿朝的手,往院里走去,雪球跟在他们身后,欢快地摇着尾巴。
谢临洲牵着阿朝往院里走,刚绕过影壁,就见石桌上已摆好了膳食,青瓷碗碟衬着竹编餐垫,透着几分雅致。
夕阳的余晖洒在桌面上,给每道菜都镀上了一层暖光,香气顺着晚风飘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阿朝拉着谢临洲在石凳上坐下,指着桌上的菜笑道:“你看,除了我做的番茄炒蛋和这盘清炒红薯叶,刘婶还让厨子炖了补汤和豇豆炖排骨,说你最近带学子们上实践课,又要给乡试学子辅导,辛苦得很,得补补身子。”
谢临洲低头看去,桌上果然丰盛。
中间一瓦盆奶白色的汤正冒着热气,是用老母鸡和党参、黄芪慢炖的,汤面上浮着少许油花,却不油腻,还撒了几粒鲜红的枸杞,看着就温润滋补。旁边一碗豇豆炖排骨,深褐色的汤汁里,炖得软烂的排骨露出鲜嫩的肉色,翠绿的豇豆吸满了肉香,轻轻一抿就能脱骨。厨子最拿手的酱色红烧肉也在列,块头均匀,外皮泛着油亮的光泽,肥而不腻。
阿朝做的番茄炒蛋摆在最外侧,红彤彤的番茄裹着金黄的鸡蛋,撒了少许葱花,酸甜的香气格外诱人。
还有一盘清炒红薯叶,是阿朝从菜园摘的新鲜叶子,炒得翠绿油亮,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
“刘婶倒是细心,这豇豆炖排骨看着就入味。”谢临洲拿起汤勺,先盛了一碗补汤,吹了吹才小口喝下。温热的汤滑入喉咙,带着党参的微甘和鸡肉的鲜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日来因教学压力紧绷的神经,竟渐渐放松下来。
他忍不住点头:“这汤炖得不错,很鲜。”
阿朝见他喜欢,立刻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快尝尝我做的,今天的番茄特别甜,我喜欢吃甜口的,炒的时候我还加了半勺白糖提鲜,对了,这红薯叶也是我炒的,特意多放了点蒜末,香得很。”
谢临洲先咬了口番茄炒蛋,酸甜与醇香在嘴里散开,口感嫩滑;又夹了一筷子红薯叶,脆嫩的叶子带着蒜香,清爽解腻,果然比往常更合心意。
他笑着说:“都好吃,看来你的手艺又进步了,这红薯叶炒得比外头的酒楼还地道。”
阿朝被夸得脸颊微红,也给谢临洲夹了块排骨:“好吃你就多吃点,这豇豆是上午刚摘的,炖了快一个时辰,吸满了肉香,你尝尝。”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天,谢临洲说起今日在国子监,同僚们因窦唯出书而对他格外热络的趣事,还自嘲道:“我还以为是自己终于靠实力征服了他们,结果竟是沾了学生的光,倒有些哭笑不得。”
阿朝听得直笑,又给他盛了半碗汤,慢慢道:“这有什么,你教出这么出色的学生,本就是你的本事。再说了,窦唯当初若不是遇到你,说不定早就放弃农具改良了,哪能有今日的成就?你最近确实辛苦,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总在灯下批改学子们的作业,这汤和排骨都得多吃点,补补力气。”
谢临洲顺从地又喝了半碗汤,看着阿朝忙着给他夹菜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他夹了段豇豆放在阿朝碗里:“你也吃,这豇豆炖得软乎乎的,很入味,别光顾着给我夹。”
阿朝笑着吃下,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今天摘番茄和红薯叶的时候,雪球还偷啃了个小番茄,被我抓了个正着,你看它现在还老实着呢,趴在那儿不敢动。”
两人顺着话题聊起雪球白天的趣事,又说起窦唯以后的打算,偶尔有晚风拂过,带着院角石榴花的香气,吹动着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石桌旁的雪球乖乖趴在地上,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尾巴轻轻晃着,一派岁月静好。
谢临洲吃了半碗米饭,又啃了两块排骨,喝了小半碗汤,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连日来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他放下碗筷,看着对面笑意盈盈的阿朝,轻声说:“有你和这些热乎饭在,再辛苦也值了。”
阿朝闻言,脸颊更红了,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说什么呢,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以后你要是累了,回来我就给你炒红薯叶、做番茄炒蛋,刘婶也会让厨子炖补汤和排骨,保证把你养得好好的。”
夕阳渐渐沉下,天边的晚霞变成了淡紫色。
丫鬟们收拾好桌面,阿朝与谢临洲坐在躺椅上,乘凉,看着雪球追着飘落的石榴花瓣跑,晚风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
“你瞧瞧雪球这小家伙,当初才那么大一点,现在胖成什么样了。”阿朝比划了个两个巴掌的大小,笑道。
谢临洲道:“说明我们这个伙食好,雪球才能胖胖的。”
似乎听到他们在说自己胖,雪球汪了好几声,在他们周围跑来跑去,还时不时抓一下两人的衣摆。
忽然,院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公子,夫人,窦侯爷携家眷前来拜访,还带了礼品。”
谢临洲与阿朝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却也难掩笑意。
窦侯爷平日里在朝中当值繁忙,今日竟特意带着家人过来,想必是为了窦唯出书的事。
两人连忙起身往院门口迎去,刚走到影壁前,就见窦侯爷身着藏青色朝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外,身旁的窦夫人穿着素雅的襦裙,窦唯脸上挂着浅笑。
三人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手里捧着鼓鼓囊囊的礼盒,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谢礼。
“临洲,阿朝,冒昧到访,还望莫怪。”窦侯爷一见谢临洲,便笑着走上前,语气里满是真诚,“今日朝廷刊行了阿唯的篇章,我下值后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带妻儿来向你道谢,若不是你一直悉心教导,阿唯哪能有今日的成就。”
他对谢临洲的感激之情,三言两语说不尽,当初窦家蒙冤流放,树倒猢狲散,唯有谢临洲这个国子监的夫子没有在意窦唯的身世,谆谆教导。
窦夫人跟着上前,对着阿朝温和一笑,拉过窦唯的手,轻声道:“阿唯,快给你师傅和师郎行礼。”
窦唯比往日多了几分从容,他对着谢临洲和阿朝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师傅,师郎,多谢师傅一直以来的教导与鼓励,若不是师傅当初不嫌弃我出身,支持我研究农具,我也走不到今日。”
谢临洲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欣慰:“你能有今日的成就,全靠你自己的坚持与才华,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如今你的书能帮到农户,才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他只能尽了分内之力,其余的还是靠窦侯爷的托举。
他转头看向窦侯爷夫妇,笑着打趣:“窦叔,窦嫂子,你们这可就见外了,我们两家素来交好,哪用得着这么多礼品。”
“这可不行。”窦侯爷摆摆手,让仆从把礼品递过来,“这些都是家里精心准备的,有我托人从江南带来的新茶,还有阿唯母亲亲手做的点心,以及几匹上好的丝绸,给阿朝做些新衣裳。临洲,你为阿唯费了那么多心思,这些不过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可千万别推辞。”
此外还有不少银两与黄金,夫子们不能收重礼,但只要家长不说出去,夫子们也不会受到责罚。
阿朝笑着接过窦夫人递来的点心匣子,没有打开,而是交给了一旁的年哥儿,他一边说,一边热情的邀请他们往院里走,“窦嫂子太客气了,您的手艺这么好,这些点心我们可就却之不恭了。快进屋坐,我去泡壶新茶,正好尝尝侯爷带来的好茶。”
众人在堂屋坐下,雪球也不怕生,凑到窦唯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窦唯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跟谢临洲说起今日书籍刊行后的趣事:“师傅,今日我去书局看了,好多农户都在抢着买《便民要术》,还有位老农拉着我的手,说照着图谱改良农具后,种地能省不少力气,还邀请我下次去他们庄上指导呢。”
窦侯爷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眼中满是骄傲,对着谢临洲感慨道:“临洲,说起来真是惭愧。当初家族蒙冤,阿唯整日沉默寡言,我还担心他会一蹶不振。多亏了你在国子监对他悉心教导,不仅鼓励他坚持自己的爱好,还常常开导他,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如今他能有自己的追求,还能为百姓做些实事,我这个做父亲的,真是打心底里感激你。”
他当时远在四川省,对窦唯的了解都来自忠心耿耿的亲信。
谢临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着说:“窦叔言重了。阿唯本就聪慧,又肯下苦功,只是需要一个机会罢了。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施展才华的平台,真正让他站起来的,是他自己的毅力。再说,我是他的师傅,传道授业解惑,本就是师傅的本分。他自己争气,才不负这份机缘,后续的路,还需他自己踏实走下去。”
阿朝端着点心匣子走过来,给众人分了点心,笑着补充道:“是啊窦叔,之前阿唯还来我们家的小菜园,跟我讨教种菜的技巧呢。那时候我就觉得,阿唯是个踏实肯干的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众人听着,都笑了起来。
堂屋里的气氛温馨又热闹,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窦家三口在谢家坐了许久,聊起窦唯未来的打算,也说起两家的情谊,直到夜色渐浓,才起身告辞。
谢临洲和阿朝送他们到院门口,窦侯爷握着谢临洲的手,再次道谢:“临洲,今日多谢你和阿朝的招待。以后常来家里坐坐,我们两家多走动走动。”
谢临洲点头应下,看着窦家的马车渐渐远去,才与阿朝并肩往回走。
晚风带着夜色的清凉,吹过院中的石榴树,落下几片花瓣。
两人回到堂屋,桌上还放着窦家带来的点心和丝绸。雪球趴在一旁,打着轻轻的呼噜。夜色渐深,堂屋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温馨的身影,满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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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朗气清,檐角的铜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叮当作响。
阿朝上完周文清先生的课,伏案将最后一道算术题演算完毕,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先生布置的诗文背诵,才舒展着酸胀的肩背起身。
膳房早已备好了午饭,昨夜剩下来的菜配着软糯的白米饭,吃得人浑身熨帖。
用过膳食,阿朝没急着回房看书,而是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逗弄着脚边蜷着的雪球。
雪球见阿朝伸手,立刻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呜咽声。
阿朝指尖划过它柔软的皮毛,看着它眯起眼睛享受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浅浅的笑意。
正玩得兴起,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抬头望去,就见年哥儿提着一个干净的竹篮快步走来。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少君。”年哥儿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快步迎到跟前,将竹篮递到阿朝面前晃了晃,“工具我都收拾好了,今早我特意去菜园瞧了,那架豇豆长得可好了,一串串都熟透了,翠绿油亮的,正适合采摘呢。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阿朝笑着点头,起身从竹篮里取出两把剪刀,一把是他常用的小剪刀,刃口锋利却小巧趁手,另一把稍大些,是特意给年哥儿准备的。
他把小剪刀递过去,叮嘱道:“好,那我们这就去。不过摘豇豆可得仔细些,要顺着豇豆的根部轻轻剪,别使劲拉扯藤蔓,不然伤了茎秆,后续就结不了新的豇豆了,还能再收个两三茬呢。”
话音刚落,脚边的雪球像是听懂了去字,立刻竖起耳朵,摇着尾巴绕着阿朝的腿转圈圈,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小爪子还时不时扒拉一下他的裙角,显然是想跟着一起去。
阿朝被它黏人的模样逗笑,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你也想去凑热闹呀?行,那跟着来吧,可不许在菜园里捣乱。”
雪球像是得了赦免令,立刻欢快地跑出院门,又折返回来,站在不远处等着两人,尾巴摇得更欢了。
年哥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道:“雪球倒是机灵,啥都听得懂。”
两人一狗往屋后的小菜园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雪球跑在前头,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花草,又飞快地跑回来,生怕跟丢了。
小菜园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竹篱笆圈起的地里,种着茄子、黄瓜、番茄,还有一架子长势喜人的豇豆。
年哥儿熟门熟路地掀开竹门,顺手将门边几株冒头的杂草拔起来扔到一旁,动作麻利得很。
一进菜园,浓郁的蔬菜清香扑面而来。那豇豆藤顺着竹架攀爬,郁郁葱葱的叶片间,挂着一串串饱满的豇豆,长的足有半尺,短的也有三寸有余,通体碧绿,带着一层细密的白霜,看着就鲜嫩多汁。
雪球好奇地在菜园里打转,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偶尔抬起头,对着垂下来的豇豆汪汪叫两声,像是在夸赞这豇豆长得好。
“少君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都熟透了。”年哥儿指着最显眼的一串豇豆,语气里满是得意。
阿朝走上前,踮起脚尖打量了一番,伸手捏住一根豇豆,指尖能感受到它的脆嫩了,“确实熟得正好,”
他拿起剪刀,对准豇豆根部,手腕轻轻用力,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那根豇豆就稳稳落在了另一只手心里。
一边将豇豆放在竹篮里,他一边指导:“你看,像我刚刚那样,剪的时候别太靠近主藤,留一点茎节,这样不影响后续发芽。”
年哥儿学着阿朝的样子,找到一串垂下来的豇豆,小心翼翼地捏住,剪刀对准根部,慢慢用力。有一段时间没练过,手还有些生疏,剪得稍偏了些,好在没伤到藤蔓。
阿朝在一旁看着,轻声鼓励:“别急,慢一点就好,找准位置再剪。”
雪球在一旁也没闲着,它看到年哥儿剪下豇豆往竹篮里放,竟也学着样子,用嘴叼起一根落在地上的短豇豆,小跑到竹篮边,试图把豇豆放进篮子里。
可它嘴巴太小,豇豆又有点滑,刚凑到篮子边,豇豆就掉在了地上。它歪着脑袋看了看,又叼起来,反复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急得围着篮子转圈圈,小尾巴都快摇断了。
阿朝和年哥儿看得忍俊不禁。
阿朝弯腰捡起那根豇豆放进篮子里,摸了摸雪球的头:“好了,谢谢你呀雪球,这活儿还是交给我们吧,你乖乖在旁边看着就好。”
雪球像是听懂了,委屈地呜了一声,趴在一旁的空地上,却还是时不时抬头盯着两人的动作,眼神里满是不甘。
有了师傅的指点,年哥儿很快就熟练起来。他个子稍矮,专挑低处的豇豆剪,剪下来的豇豆都整整齐齐地放进竹篮里。
阿朝则负责高处的,时不时踮起脚,或是伸手拨开叶片,寻找藏在里面的豇豆。
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菜园里只听得见剪刀开合的咔嚓声,还有雪球偶尔发出的轻吠,热闹又温馨。
“少君,你说孙伯怎么还在庄子行没回来啊?”年哥儿一边剪着豇豆,一边好奇地问:“是不是庄子上又出了别的蔬菜水果?”
阿朝手上动作不停,笑道:“这我怎么知晓,要是你想知晓,等孙伯回来了,问一问就好。”
“还是别了庄子上管着严,要是我问了,做梦的时候不小心说了出去,泄密了可不好。”年哥儿摇摇头,语气稍顿,补充道:“先前,我就听我爹说了,庄子上的人嘴巴不严、手脚不干净,把庄子上的种子卖了出去,被打死了。”
听到自己爹的这话,他吓得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阿朝倒是不知晓此事,手里的剪刀又落下一声脆响,“那还是不要瞎打听了,待会把豇豆摘完,回去送酸辣豇豆,腌个几天就能吃,到时候拌面条还是拌饭味道都好。”
两人说说笑笑间,竹篮很快就装满了。
一串串翠绿的豇豆堆叠在一起,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
年哥儿提着沉甸甸的竹篮,雪球跟在旁边,时不时用鼻子蹭蹭篮子,像是在帮忙护送。
阿朝环顾了一圈藤蔓,见剩下的都是些还未成熟的小豇豆,便颔首道:“够了,剩下的让它们再长几天。我们回去吧。”
回到院子里,阿朝先让年哥儿把豇豆拿到井边清洗。
年哥儿提着竹篮走到井边,打上清凉的井水,将豇豆一根根仔细冲洗干净,去掉表面的泥土和白霜,然后捞出来沥干水分。
阿朝则在灶台边准备腌制的配料,鲜红的小米辣洗净切碎,蒜瓣剥好拍扁,还有适量的食盐、陈醋和少许白糖。
就在阿朝准备切豇豆时,雪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它大概是闻到了小米辣的香味,伸长脖子想去舔案板上的辣椒碎。
阿朝眼疾手快地拦住它:“可不能吃这个,辣得很。”
可雪球偏不听,趁阿朝转身拿瓷罐的功夫,飞快地叼起一小块辣椒碎咽了下去。
下一秒,雪球就皱起了眉头,嘴巴张得大大的,不停地吐着舌头,小爪子还使劲扒拉着嘴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模样又可怜又好笑。
阿朝又气又笑,赶紧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它嘴边:“让你不听话,知道辣了吧?快喝点水漱漱口。”
雪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头扎进碗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过了好一会儿,那股辣味才缓过来,委屈地趴在阿朝脚边,再也不敢乱舔东西了。
年哥儿洗完豇豆回来,看到雪球这副模样,问清缘由后,笑得直不起腰:“雪球可真是贪嘴,这下吃到教训了吧。”
玩笑过后,阿朝将沥干水的豇豆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约一寸长的小段,切得均匀整齐。切好的豇豆段放进一个干净的瓷罐里,撒上食盐,用手轻轻揉搓片刻,让盐分均匀裹在豇豆表面。接着放入小米辣碎和拍好的蒜瓣,倒入没过豇豆的陈醋,再加点白糖提鲜。
就在他准备盖盖子时,年哥儿突然叫道:“少君,等一下。”
他快步跑到储存粮食的库房,没多久拿着一小把晒干的紫苏叶跑回来,“我娘说,腌制酸豇豆时加点紫苏叶,味道会更香,还能防腐呢!”
阿朝眼睛一亮:“还有这说法?那正好加上。”他接过紫苏叶,撕成小片放进瓷罐里,搅拌均匀后,才盖上盖子,密封严实,放在阴凉通风处。
雪球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瓷罐,大概是还记得刚才的辣味,没敢再乱碰,只是乖乖地趴在旁边。
“这样就好了?”年哥儿看着密封好的瓷罐,满脸好奇。
阿朝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笑着点头:“嗯,密封好放个两三天就能吃了。到时候打开盖子,就能闻到酸辣的香味了,说不定还带着紫苏的清香呢。”
年哥儿舔了舔嘴唇,一脸期待:“那我可要记着日子,到时候第一时间尝尝少君做的酸辣豇豆。”
雪球像是也听懂了,抬起头汪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阿朝看着一人一狗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时间兜回早上,谢临洲用过膳食,一大早便骑着马去了国子监。
天刚破晓,国子监的大门便敞开了。
谢临洲穿着一身利于干活的短打,身旁跟着青砚,站在门前等候。
不多时,学子们便陆续赶来,个个背着行囊,里面装着纸笔、水壶和便于行走的布鞋,脸上满是期待。
昨日说着要带多些物什的学子背着一个略大的包袱,除了必备物品,还特意带了窦唯所著的《便民要术》新增篇,想对照着农庄的实景细细研读。
有了上一回经验的学子则换了一身耐磨的短打,不复往日的锦缎装扮,还特意把裤脚扎了起来,见附近之人看他,笑着解释:“上次踩泥坑的教训太深刻,这次扎紧裤脚,省得泥溅进去!”
一学子忍俊不禁:“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只带了备用布鞋,倒忘了这点。”
“都到齐了?”谢临洲清点完人数,让青砚分发完一些关于稻子病虫害的图谱,“图谱都收到了吗?”
得到学子们异口同声的回答,他笑着点头,“那咱们出发吧,早去早回,趁着清晨凉快,正好观察稻子的长势。”
学子们齐声应和,跟着谢临洲往城外走去。马车早已备好,一行二十余人分乘几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驶入乡间小道。
一路上,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田野间弥漫着清新的泥土香和稻叶的清香。
学子们掀开马车帘子,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稻田,绿油油的稻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叹。
扎起裤腿的学子趴在车窗边,指着稻田里偶尔飞过的白鹭,兴奋地说:“夫子,你看那些鸟儿,会不会偷吃稻子?”
旁边的学子凑过来:“我觉得不像,你看它们飞得那么低,倒像是在啄什么小东西。”
谢临洲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笑着答道:“这些是白鹭,它们主要以田间的害虫为食,不仅不会偷吃稻子,反而能帮着防治虫害,是农户们的好帮手。”
学子们闻言,纷纷凑到窗边观看,刚刚说话的学子还推了推身边的好友:“没想到田间还有这种‘天然捕虫师’,以前读诗只觉得白鹭好看,今日才知它还有这用处。”
好友点头:“书本上只提过生物防治,今日见了白鹭,才算真正懂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城外的农庄。
庄主王大叔早已在村口等候,见众人到来,连忙热情地迎上来:“谢夫子,学子们,可算盼到你们了,今日的稻子长势正好,病虫害也少,正好让孩子们好好看看。”
谢临洲拱手道谢,带着学子们跟着王大叔往稻田走去。
田埂狭窄而松软,学子们穿着布鞋,小心翼翼地跟着。
穿着一身短打的走在中间,见身后的还有有些踉跄,连忙伸手扶了一把:“慢点走,这边的泥更软,踩着稻根旁边走会稳些。”
好友感激地点头:“多亏你提醒,我刚才差点摔了。”
扎着裤腿的学子则在一旁炫耀起自己的经验:“我早说扎裤脚有用吧,你们看,走了这么久,裤脚还是干净的!”
学子打趣道:“李兄这是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实践课,咱们都得向你取经。”
抵达稻田边,谢临洲打开手中的图谱,对学子们说:“大家看,这图谱上画着稻子不同生长阶段的模样,还有常见病虫害的特征。现在你们仔细观察眼前的稻子,对比图谱,看看它们正处于哪个生长期,有没有出现病虫害的迹象。”
学子们立刻散开,有的蹲在田埂边,有的弯腰拨开稻穗,认真观察起来。
那个大包小包的学子拿出窦唯的书,一边对照图谱,一边翻看书籍,身边的周学子凑过来:“高师兄,窦师兄书中是不是也画了稻子的生长期?你看我眼前这株,稻穗已经长出来了,但颜色还是青的,是不是和书中说的‘乳熟期’对应?”
高学子点头,指着书中的插图:“对,你看这里写着,乳熟期的稻穗颗粒饱满,但颜色呈青绿,再过十几天,就会进入蜡熟期,颜色变黄。你再摸摸稻粒,是不是有点硬实了?”
周学子伸手摸了摸,恍然大悟:“还真是!以前只在书里读‘稻穗饱满’,今日亲手摸过,才知道是什么感觉。”
另一边,李学子凑到王大叔身边,指着稻叶上的细小纹路问道:“王大叔,这稻叶上的纹路这么清晰,是不是说明长势很好?”
王大叔笑着点头:“没错!稻叶翠绿、纹路清晰,稻穗饱满,说明今年的稻子长势喜人。”
旁边的学子也凑过来:“王大叔,那要是稻叶发黄,是不是就不好了?我家后院也种了几株稻子,叶子总是黄的,是不是生病了?”
王大叔耐心解释:“稻叶发黄有很多原因,可能是缺水,也可能是缺肥,还可能是生病了。下次你可以带些稻叶来,我帮你看看。”
谢临洲走到一片稻子前,指着稻叶上一个小小的褐色斑点,对学子们说:“大家过来看看,这就是稻瘟病的初期症状。这种病会导致稻叶枯萎、稻穗空瘪,若是发现得晚,会严重影响收成。”
学子们立刻围拢过来,纷纷拿出纸笔记录。
高学子一边记,一边问身边的周学子:“你刚才看到的那片稻子,有没有这种斑点?我刚才好像没注意,等会儿得再去看看。”
周学子点头:“我也没太留意,等先生讲完防治方法,咱们一起再去检查一遍,免得漏了。”
高学子皱着眉问:“先生,那该如何防治这种病呢?要是大规模爆发,农户们岂不是损失很大?”
“防治稻瘟病,要从选种开始,选择抗病性强的稻种;其次要合理施肥,避免氮肥施得过多,导致稻苗过于柔嫩;发现初期症状后,还要及时喷洒草木灰或者专门的药剂。”谢临洲一边说,一边在图谱上指出对应的防治方法,“窦唯在他的书中也提到了类似的方法,大家回去后可以结合书本再好好研究。”
高学子闻言,立刻翻开手中的书,找到相关章节,对照着眼前的稻叶,对身边的学子们说:“你们看,书中说的‘稻叶斑点呈褐色,边缘有黄色晕圈’,就是指这种情况。我之前看书时,总想象不出黄色晕圈是什么样,今日亲眼所见,才真正明白了。”
周学子凑过来:“那书中有没有说,不同地区的稻瘟病,防治方法有没有区别?咱们京城的气候,是不是更适合用草木灰防治?”
高学子仔细翻看书籍,答道:“书中提到,北方气候干燥,草木灰不仅能防治病害,还能起到抗旱的作用,确实更适合咱们这里。”
接下来,王大叔又带着大家来到另一片稻田,指着稻穗上的一些白色小虫子说:“这是稻飞虱,别看它们个头小,繁殖速度极快,会吸食稻穗的汁液,导致稻子减产。以前我们只能靠人工捕捉,昨日照着窦先生书中的方法,在田里养了青蛙,还撒了草木灰,这稻飞虱就少多了。”
学子们听得格外认真,李学子连忙问道:“王大叔,除了养青蛙和撒草木灰,还有别的方法吗?要是青蛙不够多,怎么办?”
王大叔想了想,答道:“还可以用竹帘在稻田里轻轻拖动,把稻飞虱赶到一起,再集中消灭。”
周学子立刻接话:“这个方法好!既不用花钱,又能锻炼身体,下次我家后院的稻子要是有虫,我就试试。”
高学子笑着补充:“不过王大叔说的‘生物防治’才是长久之计,养青蛙不仅能治稻飞虱,还能防治其他害虫,一举两得。”
谢临洲补充道:“大家要记住,农耕讲究‘因地制宜’,不同的病虫害,防治方法也不同。遇到问题时,既要参考书本知识,也要向有经验的农户请教,这样才能找到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学子们一边听,一边认真记录,时不时互相交流心得。
周学子对李学子说:“我觉得今天学到的东西,比在课堂上听十天都有用。以前总觉得农耕简单,今日才知里面有这么多学问。”
李学子点头:“可不是嘛!以前我连稻飞虱和蚜虫都分不清,今日不仅认得了,还知道了好几种防治方法,回去一定要跟我爹好好说说。”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学子们虽然满头大汗,却个个兴致勃勃,手中的本子上写满了笔记,画满了稻子和病虫害的草图。
谢临洲看着大家收获满满的模样,笑着说:“今日的实践课就到这里吧,大家都累了,咱们去农庄休息片刻,吃点东西再回去。”
学子们跟着王大叔来到农庄的小院,桌上早已摆好了简单的饭菜,有清炒的青菜、香喷喷的玉米饼,还有一碗鲜美的冬瓜汤。
大家饿坏了,纷纷拿起碗筷,吃得津津有味。
周学子捧着玉米饼,一边吃一边对身边的高学子说:“这玉米饼比家里的糕点还好吃,果然是自己种的粮食最香。下次实践课,咱们还来这里好不好?”
高学子笑着点头:“只要夫子同意,我肯定来!”
李学子则夹了一筷子青菜:“这青菜也好吃,比城里菜市场买的新鲜多了,王大叔的种庄稼手艺真好。”
饭后,学子们坐在小院里休息,互相交流着今日的收获。
高学子拿出自己的笔记,与周学子、李学子分享:“我发现窦先生书中的图谱非常精准,今日对照着实物一看,很多之前没看懂的地方都明白了。比如这个稻瘟病的症状,书中画得很细致,今日一看,分毫不差。”
周学子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以前看书时,总觉得有些地方抽象,今日亲眼所见,一下子就懂了。”
李学子也凑过来:“我还记了王大叔说的防治稻飞虱的方法,下次咱们可以一起试试,看看效果怎么样。”
谢临洲坐在一旁,看着学子们热烈讨论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
下午时分,大家收拾好行囊,向王大叔道谢后,便踏上了返程的路。
马车行驶在乡间小道上,学子们有的在翻看自己的笔记,有的在交流今日的见闻,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高学子看着手中的《便民要术》,对身边的周学子说:“我以后也要像窦唯师兄一样,把书本知识与实践结合起来,将来为百姓做些实事。”
周学子点头:“我也想!今日才知道,原来学问不仅能写在书里,还能用到田间地头,帮百姓解决实际问题。”
回到国子监时,夕阳已经西斜。
谢临洲站在门前,对学子们说:“今日的实践课到此结束,大家回去后,把今日的所见所闻整理成笔记,下次上课我们一起讨论。”
学子们齐声应道,纷纷向谢临洲行礼。
高学子还特意走上前:“先生,下次实践课咱们还去农庄好不好?今日实在太有意思了!”
谢临洲笑着点头:“只要大家有收获,以后咱们常去。”
看着学子们离去的背影,谢临洲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知道,这些充满朝气的少年,在经历了一次次实践课后,终将褪去青涩,成长为有学识、有担当的栋梁之才。而他能做的,就是为他们指引方向,让他们在追逐梦想的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夕阳将国子监的朱红大门染成暖橙色时,谢临洲终于踏上了回府的路。
马车驶进熟悉的街巷,远远就看见院门口那棵石榴树下,阿朝正牵着雪球来回踱步,年哥儿则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盖着布的竹篮,想必是在等他归来。
“夫子回来啦。”阿朝见马车停下,立刻笑着迎上前,伸手接过谢临洲肩上的布包,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袖口,又连忙递过一条温热的帕子,“今日定是累坏了,快擦擦汗,我让庖屋温着汤呢,是你喜欢的山药排骨汤。”
谢临洲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目光落在阿朝手中的食盒上,笑着问道:“这食盒里装的是什么?瞧着你一路都护得紧。”
阿朝眼底笑意更浓,抬手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整齐码着一碟刚出炉的核桃酥,酥皮还带着微热,醇厚的坚果香混着麦香扑面而来。
他道:“夫子,这是我照着慧兰嫂子给的房子做的核桃酥,特意少放了些糖,知道你不喜过甜,还把核桃砸得碎碎的,吃着不费牙,你尝尝脆不脆?”
念着第一时间给夫子吃这核桃酥,他甚至等不及人回到屋子里头去。
谢临洲拿起一块,指尖触到酥皮的微热,轻轻一咬,酥皮簌簌掉渣,核桃的醇香裹着淡淡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越嚼越香。
他不由得点头,眼底带着笑意:“好吃,酥脆不腻,比嫂子做的还要合我的口味,阿朝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阿朝拉着他往院里走,雪球欢快地跟在身后,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今日在农庄可有什么趣事?快跟我说说,我这一天都在惦记呢。”
两人在堂屋坐下,年哥儿端来温好的排骨汤,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谢临洲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这才缓缓说起今日的实践课:“今日可热闹了,学子们都格外认真。一学子为了观察稻飞虱,差点摔进田里;另一个学子倒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扎着裤脚走田埂,全程没沾一点泥,还到处炫耀自己的经验。”
阿朝听得直笑,又给谢临洲夹了块山药:“看来今日大家都收获不小。那窦唯的书,在农庄派上用场了吗?”
“当然派上用场了。”谢临洲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有学子特意带了书去,对照着稻田实景给同学们讲解,连王大叔都夸窦唯的图谱画得细致,说帮了农户不少忙。”
他顿了顿,又说起学子们的变化,说罢,感慨:““少年人如春日新苗,不过数月光景,便已褪去懵懂,多了几分笃行向上的模样,倒叫人欣慰。”
阿朝静静听着,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这都是你教得好。你总说实践出真知,如今学子们亲身体会到了,自然会改变想法。对了,今日我去菜园摘豇豆时,发现之前种的番茄又熟了几个,明日给你做番茄炒蛋好不好?”
谢临洲点头:“好啊,你做的番茄炒蛋,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他伸手握住阿朝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心中满是踏实的暖意,“今日累了一天,回来能听你说说话,吃你做的饭,倒觉得所有疲惫都消散了。”
阿朝脸颊微红,轻轻靠在他肩上:“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你在外辛苦,我在家为你准备热饭热菜,是应该的。以后不管你多晚回来,我都等你。”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晚霞将天空染成淡紫色,院中的石榴树随风摇曳,落下几片花瓣,落在窗台边,像撒了一层粉色的碎玉。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偶尔说几句话,或是看着雪球在院里追着蝴蝶跑,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许久,谢临洲才开口:“明日我要去国子监批改学子们的笔记,可能会晚些回来,你不用等我吃饭,早点休息。”
阿朝摇头:“没关系,我等你。你要是晚了,我就把饭菜温在灶上,回来就能吃热的。”
第79章
六月的风,带着荷池的清香掠过国子监的红墙,绿树成荫的庭院里,连蝉鸣都透着几分清爽。
前一日傍晚,谢临洲刚说要带阿朝去参加辟雍殿旁的雅集,还特意提了师傅师娘也会到场。
这话刚落,阿朝这一夜竟没睡安稳,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醒身边的谢临洲,却没想到刚走到妆台前,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醒这么早?”
谢临洲揉着眼睛坐起身,看着阿朝对着镜中比划衣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不过是参加个雅集,怎么倒比初次登门见师傅师娘还紧张?”
他不是头一回参加这种类似于宴会的雅集,都已经习惯了。
阿朝脸颊微红,转身拿起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在身前比划:“那可是有许多京中名士和国子监的前辈,我得穿得得体些,既不能失了礼数,不能给你丢脸。”
长这么大个人了,头一回认识这么多曾经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大人物,他那颗心如何能安定下来。
他又翻出一支玉簪,在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你上次送我的这支簪子,我一直没舍得戴,今日正好派上用场,你看合适吗?”
谢临洲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簪子,轻轻替他挽起长发,将银簪插好:“很合适,衬得你温婉又大方,他们见了定会喜欢。”
穿越来也有几年,他挽发的手艺倒是越发的好了。
他指尖划过他鬓边的碎发,眼底满是温柔,“别紧张,虽说是雅集,但他们都是好相与的,你到时跟在师娘身旁便好,有什么想吃的直接吃。”
话虽如此,阿朝还是忍不住上心。
辰时过半,两人乘着马车往国子监去。刚到辟雍殿旁的庭院,就见青石铺地的场地上已摆好了十几张案几,案上放着上好的宣纸、狼毫笔,还有时鲜的瓜果,水晶般的葡萄、粉嘟嘟的水蜜桃,连装果盘的碟子都是描金的白瓷。
荷池边的柳树下,李祭酒正和几位老儒闲谈,不远处,一个穿着藕荷色长裙的身影正朝这边望来,正是李夫人。
“阿朝,这里。”李夫人一看见阿朝,就笑着挥挥手,语气亲昵得像自家长辈。
阿朝连忙拉着谢临洲快步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师娘。”
李夫人一把拉起他的手,细细打量着他的装扮,目光落在那支玉簪子上,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可舍得把临洲送你的簪子带上了。”
又摸了摸他的衣袖,“这料子摸着舒服,临洲倒是会疼人。”
谢临洲在一旁笑道:“师娘过奖了,他自己挑的样式,说是今日来的人都是德高望重之辈,特意选了这月白色。”
李夫人笑着,拉着阿朝在案前坐下,指着案上的投壶器具说:“你瞧,这是新做的木壶,比上回你同襄哥儿在府里玩耍还精致,等会儿你若是想玩就试一试。”
阿朝好奇地探头,只见三尺外的木壶雕着缠枝莲纹,壶口敞亮,旁边摆着十几支细箭,箭尾还系着红丝穗。
已有几位公子哥围在那里比试,其中一个身着宝蓝色长衫的少年,正是今年参加乡试的学子,他刚把一支箭投进壶中,就被一旁的学长拉去看画。
谢临洲细细叮嘱了阿朝一番,刚要走过去和恩师说话,就被两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两人都是李祭酒的门生,按辈分也算谢临洲的师兄。
王生穿着藏青色常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题着诗句:“师弟,可算把你盼来了,恩师刚才还念叨,说你要是再不来,这题诗的环节就少了灵魂。”
李生也跟着打趣:“就是就是,上次你给农庄题的躬耕传智,农户们都裱起来挂在堂屋,今日可得给我们多写几幅,也让我们沾沾光。”
都是同门师兄弟也没那么多讲究,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谢临洲拱手笑道:“两位师兄取笑了,不过是随手涂鸦,哪当得灵魂二字。”
正说着,李祭酒朝这边招手:“临洲,过来,张老大人还等着看你题诗呢,别总跟你师兄们闹。”
谢临洲脸上挂着浅笑,跟着王生、李生往主位走去。
谢临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阿朝收回视线,坐在李夫人身边,指尖捻起一块枣泥松糕,小口咬下。
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的枣香漫开来,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眼尾微微上挑,转头对李夫人轻声说:“师娘,这枣泥糕做得真地道,甜润不粘牙,比家里做的还合口。”
李夫人拉过他的手,对身旁几位官家夫人、夫郎笑道:“这位是我家徒弟夫郎阿朝,性子温厚,手脚也勤快。”
阿朝连忙放下手中的糕点,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起身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一一扫过众人,声音温婉:“见过各位夫人、夫郎,晚辈阿朝,今日叨扰了。”
有人笑着回礼:“阿朝姑娘生得好模样,这眼睛可真特别。”
京都内多的是眼睛有其他颜色之人,他们也不如起初那般惊奇,只觉得这小哥儿的眼睛好看。
阿朝闻言脸颊微红,眼眸里闪过一丝腼腆,再屈膝行了个浅礼,举止得体又不显得拘谨。
正说着,阿朝的目光被投壶那边的热闹动静吸引。他微微侧头,眼眸映着场上的人影,好奇地望了片刻。
叶韵刚赢了一局,手里捏着一支箭,蹦蹦跳跳朝他走来,眉眼弯弯:“阿朝,要不要试试投壶?我教你呀,一点都不难。”
她先前在李襄成亲宴之上见过阿朝,对阿朝也有印象。
阿朝有些犹豫,李夫人在一旁推了他一把:“去试试,有师娘在,输了也没人笑话你。”
阿朝接过叶韵递来的细箭,脑海中回想着之前谢临洲的教导,深吸一口气,眼眸紧紧锁住不远处的壶口,抬手发力,没想到竟真的中了。
周围立刻传来几声喝彩,李夫人笑得最欢:“我们阿朝就是厉害。”
叶韵更是拉着他的胳膊雀跃:“阿朝太厉害了,一投就中,到底有什么法子,快些告诉我。”
阿朝又惊又喜,也有一段时日没玩过,手艺有些生疏,没料到竟会一投便中。闻言,他转身看了看叶姑娘,笑道:“哪算什么法子,不过是夫君先前教过两点,一是目光要定,盯着壶口别飘,心里只想着‘箭要进壶’这一件事;二是发力要匀,别用蛮劲,手腕轻轻往前送,力道够到壶口就好。”
他说着,指尖捏起另一支箭比划了两下,望向壶口,语气认真又温和:“你看,手臂架稳别晃,吸气时沉住气,吐气的瞬间松手,箭就不容易偏。刚才我也是凭着记忆瞎试,没想到真成了。”
叶韵听得眼睛发亮,拉着他不肯放:“原来这么简单,我之前总想着使劲扔,反倒偏得远。阿朝你再投一次给我看看,我跟着学!”
阿朝颔首应下,接过她递来的箭。这次他刻意放慢了动作,抬手时手腕稳如磐石,专注地锁住目标,待气息平复,指尖轻轻一松,箭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再次稳稳落入壶中。
周围喝彩声更响了,李夫人笑着拍手:“果然是临洲教出来的,连投壶都透着章法。”
阿朝被夸得脸颊微红,眸里漾起浅浅笑意,转头对叶韵道:“你试试?照着刚才说的,先稳住气息。”
正说着,另一边,谢临洲正站在案前题诗,王生和李生站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
谢临洲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游走,笔走龙蛇,‘荷风送爽满庭芳,雅集清谈意自长’两句诗很快就写好了,字迹遒劲有力,还带着几分洒脱的风骨。
周围围了不少人,其中一位白发老儒,正是前朝的翰林院学士张老大人,他抚着胡须,看着诗句叹道:“临洲这字,越发有风骨了。笔力藏而不露,气韵却足,李祭酒能有你这样的门生,实乃幸事;国子监有你这样的先生,更是学子之幸啊!”
谢临洲放下笔,侧身对着李祭酒和张老大人拱手:“张老先生过誉了,弟子能有今日,全靠恩师悉心教导。国子监学风日盛,也是诸位同僚齐心协力、学子们勤勉好学之功,弟子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站在一旁的王生立刻接话:“师弟这话就太谦虚了,上次你带学子去农庄实践,连农户都夸我们国子监教出的学生懂农事;还有窦唯那本《便民要术》新增篇,若不是你一直鼓励他、指点他,哪能有今日的成就?这都是你知行合一的教学法子好!”
阿朝刚投壶完,听着众人对谢临洲的称赞,又看了看身边满脸欣慰的师娘,心里满是骄傲。
李夫人脸上有光:“你瞧,临洲没让你我失望吧?他呀,之前阿观收他入门时,我就知他是个踏实的,如今既能做好学问,又能教好学生,还对你这般好,你往后有福气了。”
阿朝脸颊微红,轻轻点头:“都是师娘和师傅教导得好。”
正说着,叶韵拿着两支箭跑过来:“阿朝,王姑娘不服气,还想跟你再比一局。李婶婶,您也来试试呗。”
李夫人笑着起身:“好啊,我们两个一起上,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可不是只会赏花品茶的。”
阿朝跟着师娘走到投壶前,阳光透过柳树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阿朝拿起一支箭,瞄准木壶,轻轻一投,箭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了壶中。
周围立刻传来欢呼声,李夫人也投中了一支,两人相视一笑。
谢临洲站在不远处,看着阿朝与他们相处融洽的模样,眼底满是暖意。
张老大人看着这热闹的场景,笑着对李祭酒说:“李兄好福气啊,门生得力,师娘慈爱,连徒弟夫郎都这般聪慧懂事,这雅集有了这般温情,才更有滋味。”
李祭酒点头笑道:“是啊,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比单纯论诗写字更有意思。临洲总说雅俗共赏才是真趣味,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荷风轻轻吹过,带着茶香与墨香,案上的糕点透着清甜,投壶的笑声与论诗的清谈交织在一起。
荷风渐柔时,雅集的氛围正浓。
李夫人与阿朝刚在投壶中赢了王姑娘与几位哥儿,众人正围着打趣往姑娘,却见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身影从人群后走出。
此人是礼部尚书周大人,他刚处理完朝中事务,特意赶来赴这场雅集。
“周大人来了,”李祭酒连忙起身相迎,众人也纷纷见礼。
周大人笑着摆手,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谢临洲与谢珩身上,眼底闪过几分笑意:“方才在门口就听见这边热闹,原来是在投壶取乐。不过今日雅集聚了这么多文人贤士,只玩投壶未免可惜,不如来场论辩,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李夫人笑着接话:“周大人这话在理,只是论什么好呢?”
周大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上窦唯所著的《便民要术》新增篇上,那是他的门生方才带来,想请谢临洲题字的。
他缓缓开口:“近日窦唯的农书风靡京城,连农户都赞不绝口。我瞧临洲你一向主张农文相融,珩儿这孩子也聪颖,不如就以‘农与文之关联’为题,你二人各抒己见,让我们听听年轻人的想法?”
要知道,周大人曾是谢珩的夫子,教过他足足五年经史,两人情谊深厚,若不是这层渊源,也不会特意点名让这位如今的驸马爷同台论辩,既给了谢珩展露的机会,也让这场雅集多了几分看点。
这话一出,众人都来了兴致。
李夫人拉着阿朝的手笑道:“这下有好戏看了,谢珩向来严谨,临洲又务实,两人定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阿朝也点点头,目光落在谢临洲身上,满是期待。
谢珩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满是跃跃欲试。他向来严谨刻板,信奉经史为正统,出身定未来。早年总觉得农桑之事乃市井细务,登不得大雅之堂。但经过国子监这阵子的改革,他内心早已动摇。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郑重拱手:“多谢夫子抬爱。学生历经国子监改革,心中颇有感触。今日便斗胆与临洲兄探讨,也算梳理我心中疑惑。”
谢临洲则笑着拱手:“周大人提议甚好,只是在下向来主张文以载用,农以固本,观点或有偏颇,且谢兄师从周大人,经史功底远胜在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诸位前辈海涵。”
他元意外今日又要出现对照组的场面,但瞧见周大人脸上的热切,那颗心稳稳当当的放回原位。
两人相对而立,荷风拂过,吹动衣袂,雅集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谢珩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严谨:“弟子以为,文为农之魂。若无文字记载,农法不过是口口相传的经验,既难久远,也难精准。就像《齐民要术》若无人著述,后世农户如何知晓古人的耕种智慧?窦学子的农书,若没有精准的文字描述、细致的图谱绘制,农具改良之法又如何能传遍各州?可见文是农之载体,能让农之智得以传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昔日弟子认为农无文则粗,如今更明白,文能让农从经验之谈变为系统之学。就像临洲兄教学子以《孟子》不违农时之理指导播种,以《礼记》因地制宜之论改良田垄,这便是文对农的滋养,让农不再是单纯的劳作,而是有章可循的学问。”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周大人抚须笑道:“珩儿进步不小,竟能跳出往日成见,看到文对农的滋养,实属难得。”
谢临洲眼中闪过赞许,随即接过话头:“谢兄所言极是,文确为农之魂。但在下更以为,农为文之根。若无农桑之实,文便成了空中楼阁,失了烟火气与生命力。试想,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文人墨客又何来闲情吟诗作赋?《诗经》中《七月》《伐檀》皆源于农桑劳作,若无这些真实的生活场景,又何来这般流传千古的诗篇?”
他拿起案上的《便民要术》,轻轻翻开:“窦唯著书,并非空谈理论,而是每日蹲在田间,记录稻飞虱的活动规律、改良犁耙的细节,这些都是农之实。他的文字之所以有力量,正是因为扎根在农桑的土壤里。反之,若文人不懂农、不察农,写出来的农书要么错漏百出,要么空洞无物,不仅不能惠及百姓,反而会误导世人。”
谢珩眉头微蹙,反驳道:“临洲兄此言有理,但文亦有其独立性。就像孔孟之道,虽不直接涉及农桑,却能教化世人、安定天下,为农桑发展提供良好环境。若只重农之实,而轻文之教化,百姓只顾温饱,不懂礼义,又如何能安居乐业?”
“贤弟此言差矣。”谢临洲笑着摇头,“我并非轻文,而是主张农文相融。文之教化,若能融入农桑实践,方能更深入人心。比如教农户读书,不是让他们死记经史,而是让他们能看懂农书、记账目、知礼义。沈长风改良糕点,既用了五谷特性的农之实,又以文字记录方子、传播技艺,这便是农文相融的最好例证——农给了文鲜活的素材,文给了农传播的力量。”
李生在一旁附和:“临洲说得好!以前总有人把农和文割裂开,要么重文轻农,要么重农轻文,却不知二者相辅相成。”
王生也点头:“就像我们国子监的改革,既教经史,又重实践,不正是农文相融的体现?”
谢珩沉默片刻,眼中渐渐露出释然之色,拱手道:“临洲兄所言,让我茅塞顿开。昔日我固守经史为正统,却忘了民以食为天,农是文的根基,文是农的羽翼,二者缺一不可。就像夫子教我的经史,若不能用来解百姓之困、助农桑发展,便只是死的文字;而农桑之事,若没有文的记录与教化,也难成气候。”
周大人抚掌大笑:“好!好!今日这场论辩,真是精彩!珩儿能正视成见、虚心受教,临洲能以实据服人、融会贯通,果然是后生可畏。农为文之根,文为农之魂,农文相融,方能生生不息,这便是今日论辩的真谛啊!”
众人纷纷附和,阿朝看着谢临洲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满是骄傲。
李夫人笑着说:“看来这国子监的改革,真是改对了,不仅让学子们开了眼界,连驸马爷都变了不少呢。”
周大人抚掌大笑的余音还绕着荷池,众人正围着谢临洲与谢珩,热议方才‘农为文之根,文为农之魂’的论辩。
李生正拿着谢临洲方才题诗的宣纸,与几位老儒探讨字迹里的风骨。
李夫人则拉着阿朝,指着投壶区的少年们说笑,连廊下的蝉鸣都似染上了几分欢快。
“依我看,今日这场论辩,可比单纯吟诗作对有意思多了。”邹司业捧着茶盏,语气里满是赞叹,“既见了学识,又懂了实务,国子监这改革,真是越办越好了。”
旁边几位文人纷纷附和,目光落在谢临洲身上,满是认可。
谢珩正与周大人低声交谈,说起方才论辩中自己的疏漏,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夫子,今日若不是临洲兄点透农文相融的真谛,弟子怕是还困在经史至上的执念里。”
周大人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是欣慰:“你能正视不足,便是进步。往后多跟着临洲学学务实,对你驸马府的差事,也是益处良多。”
众人正说得热闹,忽闻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起初还在巷口,转瞬便似贴着国子监的红墙奔来,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声越来越响,带着几分边关特有的凛冽,瞬间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紧接着,一道清亮的报喜声穿透朱门,直直传入雅集现场:“边关大捷!倭寇突袭岭南省,守军凭折叠式拒马、连发弩大破敌军!此二器皆出国子监生萧策所创,圣上亲授其‘技勇郎’!”
报喜声落,庭院里瞬间陷入死寂,方才还热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连风吹柳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惊愕,似乎没反应过来萧策这个名字,竟会与边关大捷、圣上亲封联系在一起。
谢临洲原本正握着笔,准备给周大人题字,闻言手微微一顿,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紧接着转为深深的欣慰。
萧策,那个曾在国子监里因整日舞枪弄棒、不喜经史,被几位老儒联名要求退学的武将之子,那个总躲在器械房里,对着一堆废铜烂铁琢磨改良的少年,如今竟真的用自己的本事,立了这般大功。
“萧策?竟是这小子。”李祭酒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手中的茶盏都晃出了茶汤,脸上却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喜,“我就说他痴迷兵器并非顽劣,只是志向不同罢了,当初老儒们要把他赶走,我还跟他们争了好几天,如今看来,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转头看向谢临洲,语气里满是赞叹,“临洲,你当初力保他留在国子监,还特意去工部请了老工匠,又在斋舍旁设了器械房,让他能安心钻研,这份识人之明与包容之心,真是难得。”
周围的文人墨客这才回过神,纷纷议论起来,声音里满是惊叹。
先前总说萧策不务正业的几位老儒,此刻也红了脸,改了语气:“没想到萧公子竟有这般巧思,折叠式拒马便于携带,连发弩能快速御敌,听着便知是守城利器,圣上亲封技勇郎,当真是实至名归啊。”
“是啊是啊,先前是我们狭隘了。”另一位白发老儒抚着胡须,语气里满是愧疚,“总觉得他不学经史便是顽劣,却忘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能为国家造利器、守边关,比死读经书有用多了。”
阿朝早已放下手中的蜜枣糕,快步凑到谢临洲身边,轻轻拉着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夫子,萧策好厉害,我还记得你同我说过,去年他在器械房里做拒马,还被几位先生说浪费木料,他还偷偷抹眼泪呢,如今竟成了技勇郎,真了不起。”
谢临洲放下笔,伸手摸了摸阿朝的头,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萧策只是找到了自己擅长的方向,又肯下苦功,他以前为了琢磨连发弩的扳机,在器械房里待了整整三个月,连过节都没回家。能有今日的成就,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
正说着,庭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声音。
只见一位身着亮银铠甲的中年武将快步走来,铠甲上还沾着些许风尘,显然是刚从宫门领旨回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
这人正是萧策的父亲,镇守岭南省的萧将军。
他刚走进庭院,目光便锁定了谢临洲,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双手抱拳,郑重地躬身作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谢夫子,犬子能有今日,全靠您当初的包容与指点。若不是您在老儒们要逐他出校时力保,又顶着压力为他请工匠、设器械房,他哪能有机会将所学用到实处,为国家立功!这份恩情,我萧家永世不忘!”
他随着边关大捷的消息一同赶到京都来,就是为了感谢谢临洲。
此番,他更是庆幸自己当初听了谢临洲的建议,没让萧策继续埋头念书,而是带着人去了岭南省。
谢临洲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萧将军,温声道:“萧将军客气了。萧策本性聪慧,只是志向不在经史,而在器械与城防。我不过是顺其天性,为他提供了些便利罢了。他能凭自己的本事改良兵器、大破倭寇,是他自己的努力,更是国家之幸,我可不敢居功。”
萧将军眼眶微红,转头看向李祭酒,又一次拱手:“李大人,当初我为了让犬子多学些礼数,强行将他塞进国子监,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如今他能为国效力,也算是不负国子监的培养之恩了。”
李祭酒笑着上前,拍了拍萧将军的肩膀:“萧将军言重了,国子监本就该培养各有所长的人才,而非只出死读经书的书生。萧策能有此成就,我们国子监上下,都与有荣焉!今日雅集恰逢此捷报,当浮一大白!”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周大人率先响应,让人取来酒坛,给众人斟上酒。
庭院里的氛围瞬间比先前更热烈,投壶区的公子哥们早已停下比试,围在一起讨论萧策的功绩,连几位官家小姐都忍不住小声夸赞:“萧公子真是英雄!以后再有倭寇来犯,有他创的器械,边关定能安稳不少。”
谢临洲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想起萧策当初在国子监的模样。那时的少年,总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画满器械图纸的纸,小声问‘先生,我真的不是废物吗’。如今,那个曾被质疑不务正业的少年,已成了为国立功的技勇郎,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阿朝拉了拉他的衣袖,仰着脸笑道:“夫子,等萧策从岭南回来,我们一定要好好恭喜他,要不邀请他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谢临洲点点头,眼中满是笑意:“好,到时候我们请他来家里,让刘婶子做他爱吃的红烧肉,再温上一壶好酒,听他讲岭南的战事。”
夕阳渐渐西斜,将庭院里的树叶染成暖红色,雅集也渐渐接近尾声。
宾客们陆续告辞,周大人临走前,特意把谢临洲拉到廊下,避开众人,低声说:“临洲,下月朝廷要编修《农政全书》,旨在汇总天下农法,惠及更多农户。我看你既懂农事,又懂教学,想举荐你参与编修,你可愿意?”
谢临洲闻言,眼中闪过惊喜,连忙拱手:“能为农事出一份力,能让更多农户受益,晚辈荣幸之至,多谢大人举荐。”
阿朝站在不远处,看着谢临洲眼中闪烁的光,知道他又多了一个实现让农法惠及天下理想的机会。
两人乘着马车回府时,晚霞正染红河面,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天边的云霞。
马车刚停在府门前,阿朝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牵着谢临洲的手往院里走:“今日雅集忙了一天,我一早就跟刘婶子交代,让他炖上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现在该正好入味了。”
谢临洲笑着点头,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打趣道:“什么叫我爱吃,分明是你自己想吃罢了。”
入了六月,他的味道没那么好,阿朝为此操碎了心,恨不得自己就是食谱,每日能选出适合谢临洲胃口的饭吃啊。
进了屋,暖融融的香气便从庖屋传来,那是冰糖炒出的焦香混着排骨的肉香,勾得人食欲大开。
阿朝快步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婶子,排骨炖好了吗?我们饿了。”
刘婶子笑着端出一个白瓷盘,盘中的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酱汁,还冒着热气:“好了好了,您一早叮嘱要多焖半个时辰,肉都炖到脱骨了,少爷肯定爱吃。”
谢临洲坐在堂屋的紫檀木椅上,看着阿朝像只雀跃的小雀,忙着指挥小厮摆碗筷、温酒,还特意让小厮把他常用的那只青瓷酒杯取来,眼底满是笑意。
不多时,四菜一汤便摆上了桌,除了主菜糖醋排骨,还有刘婶子拿手的栗子焖鸡、小炒脆黄瓜、肉沫豆角,以及阿朝特意让厨房炖的冬瓜丸子汤。
两人刚拿起筷子,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年哥儿快步去开门,回来时身后跟着换了常服的萧将军。
他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临洲,阿朝,冒昧来访,还望莫怪。”
谢临洲连忙起身相迎:“说这些话作甚,萧叔,快请坐。”
阿朝也笑着让小厮添了一副碗筷:“萧叔来得正好,我们刚要吃饭,府上炖的糖醋排骨特别香,一起尝尝?”
萧将军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笑道:“我母亲听说萧策立了功,多亏了先生的栽培,特意让我带了些她亲手做的酱牛肉和枣泥糕,说是给先生和阿朝小友尝尝鲜,也算是我们萧家的一点心意。”
是小小的心意,此番着实匆忙,没来得及准备上门道谢的礼品,只能先带着一些谢临洲夫夫二人可能会喜爱的吃食上门。
食盒刚打开,浓郁的酱香便溢了出来,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纹理清晰,枣泥糕则透着清甜的枣香,还带着热气。
阿朝眼睛一亮:“萧老太太的手艺也太好了吧,闻着就特别香。”
谢临洲给萧将军斟上温好的酒:“劳烦老太太费心了,这份心意我们收下了,快尝尝府上厨娘做的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三人围坐桌前,阿朝先给谢临洲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你快尝尝,这次的排骨炖得特别软烂,酱汁也调得正好。”
说罢,又用公筷给萧将军夹了一块,“萧叔也试试,酸甜口的解腻,配酒正好。”
萧将军咬了一口,排骨的肉果然一抿就化,酱汁酸甜适中,还带着淡淡的姜香去了腥气,忍不住赞叹:“好吃,比府上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语气稍顿,他又道:“此番上门实在仓促,老叔我一个糙汉子也没准备什么礼品,等你们小叔回来了,定送上大礼。”
小叔是对萧将军夫郎的称呼,他提起自家夫郎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
谢临洲客套了几句,道:“岭南气候湿热,萧策初到那边,怕是要适应一阵。听闻此次倭寇突袭,选的是夜里涨潮时登岸,防守难度不小吧?”
回来坐着歇息之事,他听青砚说了不少岭南省之事。
这话正好说到萧将军的心坎里,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岭南那片海,夜里涨潮时风浪大,守军视线又差,倭寇乘着小渔船偷偷摸上来,起初还占了些便宜。好在萧策那小子早有准备,他改良的折叠式拒马,拆开能装在小推车上,夜里守军推着在岸边摆了两排,倭寇的船一靠岸,车轮子就被拒马卡住,根本冲不上来。”
阿朝听得入了神,托着下巴追问:“那连发弩呢?萧策是怎么用它打倭寇的?”
萧将军眼中闪过赞许,笑道:“这小子鬼主意多,他让守军把连发弩架在拒马后面,倭寇被困在岸边动弹不得时,弩箭一排一排射过去,打得他们哭爹喊娘!那些倭寇原以为我们守军的弩箭装填慢,想趁间隙冲过来,结果萧策改良的弩箭有个小箭匣,一次能装十支箭,扣一次扳机射一支,比原先快了三倍还多。”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语气里满是解气:“说起来也可笑,那些倭寇穿的盔甲都是些破铜烂铁,连弩箭都挡不住,有的中了箭还想往海里逃,结果被浪头卷着又冲回岸边,最后要么被抓,要么淹死在海里,没几个能跑掉的。”
他倒是没想到自家儿子能有这么多的巧思,心里对谢临洲的感激更甚。
谢临洲闻言,微微颔首:“萧策能根据岭南的地形和倭寇的特点调整战术,倒是比在国子监时更沉稳了。只是湿热天气容易滋生疫病,他在那边,有没有让士兵注意防护?”
萧将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临洲放心,这小子没忘,他在我跟前说,跟着你在农庄学过秸秆还田防虫害的法子,便让士兵们把营地周围的杂草除干净,还烧了些艾草驱蚊虫,至今没出现疫病。”
他抿了口茶水,又道:“说起来,我过来之时听随从提,今年国子监改革动静大,你既要带学子下田实践,又要跟官员探讨教学方案,连轴转了快一个月了吧?你这身子看着清瘦,可别硬扛着。我府上后院种着一株三十年的老党参,是前年北疆牧民送的,炖鸡汤最是补气血,明日我让人给你送来,你跟阿朝小友分着炖了喝,也能好好歇养歇养。”
谢临洲闻言,心中一暖,连忙拱手道:“萧叔太费心了,不过是些教学琐事,哪用得上这么贵重的药材。”
阿朝也跟着笑道:“是啊萧叔,先生身子好着呢,我们平日里也常炖些汤品补着,您的党参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萧将军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哎,这有什么贵重的,萧策能有今日,全靠临洲栽培,我送点药材算什么。再说了,你临洲要是累垮了,国子监的实务教学谁来牵头?这可是关乎天下学子的大事,你们可不能推辞。”
见萧将军态度坚决,谢临洲只好应下:“那便多谢窦叔了,这份心意我们记下了。”
阿朝也笑着补充:“等明日药材送来,我亲自下厨炖鸡汤,到时候请窦叔过来一起喝。”
萧将军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啊,能尝尝阿朝的手艺,我求之不得。”
阿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萧叔,岭南夏天那么热,一年到头也没多少凉快的时候,你们住着还习惯吗?”
萧将军是一大家子除了萧老太太等年长的人在京都外,剩下的都在岭南省。
谢临洲也跟着点头:“是啊,听闻岭南多雨,屋内潮气重,长辈们住着怕是会关节不适。”
提到家人,萧将军脸上的笑意更柔了些:“起初去的时候,确实不适应,夏天热得夜里睡不着,梅雨季被子都能拧出水,小的们还总闹着要回京都。”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后来慢慢摸索出法子了,我家那口子让人在屋顶加了层隔热的茅草,窗户上挂着竹帘挡太阳,梅雨季就把炭盆烧得温温的,在屋里烘着潮气。院子里还种了些驱蚊虫的香茅,比艾草还管用。小的们现在倒爱上那边了,说岭南的水果多,夏天能天天吃芒果、荔枝,比京都热闹。”
阿朝听得眼睛发亮:“听闻岭南水果颇多,不知萧策回来之时,能不能让他带些岭南的果子?”
萧将军哈哈大笑:“没问题,等秋冬时节,岭南的柑橘熟了,让你小叔给你们寄一筐,保准甜,不过现在天热,果子不好运,等凉快点就成。”
晚膳在这样的闲聊中渐渐接近尾声,萧将军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红晕:“今日能与临洲、阿朝一同用膳,听你们说说话,又尝了这么可口的糖醋排骨,真是畅快。改日等萧策回来了,我做东,请临洲和阿朝去府里做客,让老太太和你小叔也见见你们,他们都盼着能当面谢谢临洲呢。”
谢临洲笑着应下:“好,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听你说萧策在岭南的趣事。”
阿朝靠在他怀里,双手轻轻覆在谢临洲环着自己的手上,声音笃定:“夫子别担心呀。我们国子监的学子,虽没白鹿书院改革得早,可今年跟着先生学实务、下农庄,哪一个不是把学识扎进了实处?这样的学子去应考,写策论时能说民生、谈实务,可比只会死背经史的人强多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蹭了蹭谢临洲的脸颊,又道:“再说了,有我们夫子的谆谆教导,我们的学子早把农文相融、实务致用刻进心里了,就算白鹿书院来势汹汹,我们也未必会输。等放榜的时候,说不定国子监能拔得头筹的学子,比往年还多呢。”
谢临洲听着他的话,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鼻尖萦绕着阿朝发间淡淡的墨香与茶香,心中的担忧消散了大半。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些:“有你在身边宽解,倒觉得安心多了。”
阿朝笑着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颈:“那是自然,往后夫子要是再担心乡试,我就陪夫子去农庄看看学子们,看看他们种的庄稼、写的实践笔记,先生就知道,我们的学子一定能行。”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黄的光影里,满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稳。
谢临洲看着阿朝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不管乡试结果如何,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自己,便是最大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