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你进来伺候少君把衣裳,首饰脱下来。”谢临洲说罢,朝小哥儿笑了笑,拿好衣裳,往浴房的方向走去。
小翠就在外面守着,听到这话,心想,真的奇怪,这个不是洞房花烛夜吗?怎么不洞房,去沐浴?这么快完事了?
心里如何想,她嘴上却不能说,敲门,缓步进来,帮阿朝把身上的‘累赘’卸下来。
阿朝不太适应,还是竭力让自己适应,“小翠,我们府上至今有多少人?”
“快二十了。”小翠低头,“因少君要嫁进来,公子添了不少人。”她把婚服放在一旁的木盆上,“少君,这婚服,我拿起让婆子洗了,明日放回最里头的红木箱子。”
阿朝道:“好。”
当夜,沐浴完后,两个人熟悉了下府中的布局,什么都没有做,盖着棉被纯聊天。
昨夜,躺在床上,阿朝攥着衣角想,往后怕是要与笔墨纸砚打交道,也要学着做生意了。他可要好好认真,努力,给夫子分担。
谢临洲听到他不平稳的呼吸声,主动问了事儿,“你如何打算的?”
阿朝实话实说。
谢临洲道:“如此也好,你现在对生意一窍不通,跟谢忠也是浪费时间,往后你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阿朝笑盈盈:“我先念书,管家里头。”
翌日。
晨光透过谢府新房的窗纸,轻轻落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榻上。
阿朝刚醒,就听见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接着是小翠温和的声音:“少君,该起身梳洗了,今日要给老爷和夫人敬茶呢。”
她口中的老爷夫人,乃是李祭酒与李夫人。
谢临洲比他醒得早,正坐在床边看书,闻言,看向小哥儿,语气温柔:“不急,先缓一缓。今日是回门前的拜长亲,还有些礼数要走,我陪你一起。”
映入眼帘就是夫子那张俊俏的脸,阿朝那还听得进去他们说话,把被子盖着脸,露出眼睛,点头如捣蒜。
虽说昨夜什么都没做,但能躺在夫子身旁,他睡的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等阿朝梳洗妥当,换上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半扎高马尾。
按规矩,新婚次日不宜再穿大红喜服,需换浅色系的衣裳,显得温婉。
谢临洲便牵着他往正厅走。正厅里早已摆好了茶桌,李祭酒和李夫人坐在主位上,见两人进来,都笑着起身。
“这是拜长亲的茶,喝了这杯茶,往后阿朝就是谢家正经的人了。”李祭酒接过谢临洲递来的茶,又递给阿朝一杯,“往后你们夫夫要互敬互爱,好好过日子。”
阿朝双手接过茶,轻声道了句:“谢谢师傅。”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他心里的安慰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比拟的。
这里没有王家人,不需要提防。
李夫人也笑着递来一个红包,里面装着金元宝:“这是师娘给你的见面礼,往后在谢家要是受了委屈,尽管跟我说。”
语气一顿,她又道:“先前临洲家中没主事的在,你来了,可要好好打理府中。昨夜,客人们送来的礼品和礼品单子我交到你手上,你到时候去库房好好比对,管家事说容易也不容易,若是不会的,记得来找师娘。”
礼品单子足足一本书后,阿朝接过,眼里的惊讶几乎掩盖不住,“我省的,师娘,我会好好学习,把家中打理好的。”
一跃成为大户人家,他有些难以置信。
李祭酒知晓弟子夫郎没念过书,以免以后带出去不方便,他暗示:“临洲,你作为夫子记得好好教阿朝。”
谢临洲懂了,此事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直接道:“我与阿朝昨夜都计划好了,等阿朝熟悉府中的事物就念书。”
敬完茶,谢临洲又牵着阿朝去后院的庖屋。
按习俗,新婚次日新娘或新夫郎要亲手做一道和气菜,寓意夫妻|夫夫和睦、家庭和顺。
庖屋里的下人早已备好了食材,谢临洲站在一旁,把做法说出来:“先把白菜切成细丝,再把豆腐切成小块,煮的时候少放些盐。”
阿朝会做膳食,一道和气菜做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不多时,一碗飘着葱花的白菜豆腐汤就煮好了,下人端去正厅,李祭酒和李夫人尝了,都笑着说“鲜得很,是和睦的味道。”
一同用过早膳,李祭酒二人回了李府。
想到阿朝认识的字还不多,府中的大小事情先交由小翠和伺候阿朝的小哥儿小年。
年哥儿是谢忠的儿子,因不想嫁人,在谢忠夫郎百般央求之下,谢忠把年哥儿带到了谢临洲面前。谢临洲一合计就让年哥儿伺候阿朝且帮阿朝打理府中大小事。
府中事物一般有人管着,谢临洲休息时,多会去书房看书。但今日多了阿朝,他用茶水漱漱口,问:“阿朝,你可要随我出去走走?”
青瓷茶盏搁在桌上时发出轻响,阿朝正指尖捏着帕子,细细擦拭方才用过的喜筷,“好啊,好啊。”
晨起时喜娘特意嘱咐,新婚次日的器物要仔细收妥,图个岁岁平安的好兆头。
谢家没长辈在,也没人给他立规矩,府内大小事有人打理,他乐得清闲。
他起身时下意识理了理衣襟,抬头看向汉子。
谢临洲见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手腕,“在府里四处逛逛,下午带你去百戏楼听戏,你觉得如何?”
温度从相触的地方慢慢漫开,阿朝的心跳快了半拍,乖乖跟着他往外走,“好啊,我正念着什么时候去呢,我们今日看什么戏呢?看《霸王别姬》,你觉得如何?”
自从上回看了一出《梁山伯与祝英台》,他便日日想着什么时候去看。
“都可。”谢临洲在现代看过的‘戏’颇多,对古代的不是很感兴趣,但也能看。
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正歪着头瞧他们,清脆的啼鸣声响起。
谢临洲放慢脚步,指了指廊柱上缠绕的紫藤:“这藤是去年春天种的,原想着今年能开得热闹些,如今倒比往年晚了些。”
阿朝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藤蔓已抽出嫩绿的芽,细细的卷须正悄悄往檐角攀,他轻声道:“许是前些日子雨多,等天暖些,定会开得好看。”
说罢,阿朝想起点什么,直言:“明日该回门了,我到时简单准备些回门礼,不在家住着,看情况就说有事儿要忙提前走。”
谢临洲知他不喜王家人,自然是答应下来,“我们用过早膳再去,去一趟回来,我带你去食肆用午膳。”
“不去醉仙楼了吗?”阿朝问。
他们常去醉仙楼用膳,这还是头一回去别的食肆。
“不去了,醉仙楼的东西都吃的差不多,该换些新口味。”谢临洲道:“前几日窦家开了家新的食肆,是川菜,我们明日就去尝。”
窦家一朝沉冤得雪,产业等陆陆续续置办起来,在川省生活了许多年,窦夫人都快吃不惯京都的菜,开了家川味食肆。
他家食肆开业之时,谢临洲还去送了开业礼,因要上课没有多留。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的小花园。
阿朝了然,“夫子,学馆那边可要新招人了?”他成亲之后就要一心一意落在念书上,不能分心去学馆了。
“是该招人了,我已经让青砚去办事。”谢临洲早有计划,“教导你的先生明日下午来,是个哥儿,你到时候好好上课。”
教书先生乃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哥儿,但因世俗偏见,他还不能去学馆、私塾教学,只能偶尔接些大户人家教导哥儿,姐儿的活计。
“我省的。”阿朝道:“我到时候肯定会好好学习。”
等他学有所成年纪也不小了,正好要个孩子,以后他也能给孩子念念书。想到此处,他总觉得昨夜少了点什么,具体少了什么,他有实在是想不起来。
谢临洲不知他心中所想,脑子里都是后日去学堂该怎么面对那一堆八卦到极点的学子。
“师傅,师娘喊我们去他们家里,我们什么时候去啊?”阿朝突然想起,站在汉子面前,拉拉汉子的衣袖,抬眼,“用过膳食再去吗?”
用早膳的时候,李夫人开口邀请他们去李府,和李家人熟悉熟悉,往后好来往。即使以后谢临洲去国子监上值,阿朝一个人无聊也可以去李府和李家人玩,出去外头玩。
“待会用过膳食再去。”谢临洲道,“我已经让小翠准备上门礼品了。”
阿朝听到谢临洲的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住地点头:“好。那我们快点用膳,昨儿和襄哥儿还约我去他们家里看小人画呢。”
昨日谢临洲带他去认识宾客的时候,他和李祭酒家的小哥儿李襄一见如故,这就约定了第二日去看画本。
“你啊,就想着这些了。”谢临洲一听,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不过襄哥儿收藏的画本都是他大哥去江南买回来的,江南文人学子多,画本确实好。”
他想,等谢允这段时日忙完就让人去江南一趟,布置新产业顺带买些江南的画本、话本与字画回来。
二人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面,石凳石椅被擦拭的发亮,坐上去凉呼呼的。
阿朝坐在石凳上,手肘靠在石桌上,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人看,“才没有呢,我还想着你呢。”
这是什么话?谢临洲轻咳一身,红着耳根子躲开小哥儿的视线,“好了,先去清点昨日宾客送来的礼品。”
阿朝听谢临洲这么说,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了,他从石凳上跳下来,几步就跑到谢临洲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好呀,那我们快去吧,我还好奇昨天都有谁送了礼物呢。”
他更好奇的是这些有钱的人家会送什么礼品。
两人并肩往存放礼品的偏院走去,阳光透过院中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刚进偏院,就看到堆积如山的礼品,有精致的绸缎、名贵的茶叶、厚重的典籍,还有各式摆件,琳琅满目。
年哥儿正在一旁清点,见到他们来,行礼,“少爷,少君,这礼单已清点到此处,”他指着礼单子上沈家送来的礼品,“前面的清点无误。”
谢临洲接过礼单,让人退下。
人走了,阿朝才好意思出声,一副财迷样:“哇,好多东西啊,夫子你认识的人都好有钱呢。”
他松开谢临洲的胳膊,快步走到礼品堆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玉镯,莹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夫子,你看这个玉镯真好看。”阿朝哪见过这种阵仗,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礼单放在桌面之上,谢临洲走过去,从阿朝手中接过锦盒,仔细看了看,笑道:“这是王大人送的,他平日里最喜收藏玉器,这对玉镯应该是他近年收藏的宝贝。”说着,他把锦盒递给阿朝,“你若喜欢,便收着戴。”
王大人的官位和谢临洲差不多,前者是在翰林院做事,他的儿子如今在广业斋念书。
阿朝脸颊微红,连忙把锦盒放回去:“这可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得好好收着,以后还得想着怎么回礼呢。”
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补上这个人情才是正事。
谢临洲见他这般懂事,心中越发喜爱,他从一旁拿过纸笔,对阿朝说:“我们一人一边,你念我记,把送礼品的人还有礼品都一一对应好,免得日后难回礼。”
“好。”阿朝爽快地答应,拿起一个贴着红笺的礼盒,念道:“城东杂货铺刘老板送的,里面是一床云锦被面,还有两匹上等的杭绸。”
谢临洲握着炭笔,发现送礼的人与礼都无错误,打了个勾,“刘老板倒是有心了,这云锦被面可是难得的好物。”
他抬头看了阿朝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两人一边清点一边聊天,阿朝时不时会拿起一些有趣的小物件把玩,比如一个木雕的小老虎,小巧玲珑,栩栩如生,“夫子,你看这个老虎,好可爱啊,是谁送的呀?”
谢临洲凑过去一看,笑着说:“这是国子监的刘先生送的,他家小哥儿平日里就喜欢做这些小玩意儿,想必是特意给你准备的。”
阿朝把小兔子揣进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刘先生人真好,以后我们回礼的时候,也得送些他喜欢的东西。”
不知不觉,太阳升到头顶,两人终于把所有礼品都清点完毕,礼单上全打了勾。
谢临洲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伸了个懒腰:“终于清点完了,走,该是时候用午膳了。”
阿朝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依旧笑得开心:“走吧走吧,我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
谢临洲看着阿朝满是笑意的脸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庖屋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第49章
用过膳食,休息了两刻钟,二人就准备出发去李府。
到底是要去师傅,师娘家中,带去的礼品不说多么的昂贵,但最起码要有心意。
小翠按着谢临洲的吩咐,装了一食盒的精致点心,里头都是李夫人之前提过喜欢的口味。此外还用木箱子装了些李家人能用得上,且在京都畅销的香胰子。
跟他们一块去李府的是青砚,小瞳今日有要事,一大早就离开了。
青砚早早准备好了马车,礼品全都放在马车上。谢临洲弯腰帮阿朝理了理衣襟,才牵着他的手往门外走去。
“我们今夜要在师傅家里用膳吗?”阿朝一边走一边询问。
他不知道李家有多富贵,要是特别富贵的话,规矩肯定很多,他要是在李府用膳闹出笑话可就不好了。
“还不清楚,不过按师娘的性格,很有可能。”谢临洲停下脚步,伸手将阿朝发间残留的一片花瓣摘下,又帮他把被风吹乱的衣领理了理。
“师娘家规矩不多,就跟寻常老百姓一样,你在他家中无须拘谨,想干什么干什么。只是襄哥儿顽皮,你莫要随着他到处乱跑。”
阿朝心下明了,往谢临洲身边靠了靠,竖起四根手指,“我发誓肯定不到处乱走。我到时候就在襄哥儿房里头看画本。”
话音落下,他们二人已经走到门口,青砚驾驭的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他们面前。
青砚朝他们挥挥手,“公子,少君,这儿,这儿,快些上来。”
等人上了马车,他叽叽喳喳的道:“今日好多家成亲,要去祭酒家中不免要绕上一段路。”
恰逢好日子,且是秋收之前,不少官宦人家,寻常百姓,富贵人家都赶着这段时日成婚,外城内城的道路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与马车,放眼望去,找不出一点空位。
八月还是闷热的,谢临洲掀起车帘子让马车内透风,缓声道:“无事,绕一段就绕。”
青砚得了命令往东市去。
阿朝透过车窗看着外头的景色,扯了扯谢临洲的衣袖,“你瞧有糖葫芦诶,还有杂耍呢。”
今日又恰逢赶集日,整个内城闹哄哄的,差一点导致交通瘫痪,衙门的衙差都要出来维持秩序。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谢临洲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太过热闹了,看的人心里不适。他见阿朝兴致勃勃的模样,下意识询问了句:“你可想下去逛一逛?”
阿朝连忙摇头,“我才不想呢。越热闹的地儿扒手越多,我要是下去逛一圈,什么东西都被偷光了。”
很久之前,他与三房一大家子去内城赶集,兜里装了三文钱想着买糖葫芦和素包子的,碰见热闹的地方上前看了看,银钱就没了。
他也不敢声张,一是怕被王郑氏知道,二是就三文钱不会有人帮忙寻的。
但现在他仔细想想,有夫子在身边的话好像也可以。可前面嘴巴那么快都说完了,唇瓣翕动,“下次吧。”
谢临洲道:“那好,等下回赶集日,我告假陪你去逛逛。”
绕过热闹的城区,从蜿蜒小路走。
青砚凭借自己高超的车技,给车内人带了了非一般的享受,他看着前方,喊:“公子,少君,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朱红色的大门映入眼帘,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的匾额,上面写着李府二字,字体遒劲有力。
阿朝探出半个头,看李府的光景,还没看个够,谢临洲便牵住他的手,“走了,下马车。”
还没到李府门口,两个穿着灰色长衫的门房早已笑着迎了上来,其中一人接过青砚礼品,另一人则躬身说道:“谢夫子,谢少君,夫人早就吩咐过了,您二位快请进。”
今日一早,从谢府回到李府的李祭酒夫妇二人便吩咐了下去,今日谢临洲会上门来,让府内下人都警醒点,且李家人大多都在家中。
昨日成婚,只是简单的认了下人,今日才是正式的联络感情。
“你们大公子今日也在家中?”谢临洲脸上挂着浅笑,询问。
他与李家大公子,李书朗有生意上的往来,想着今日一来商讨一下中秋月饼之事,特此询问。
过了这个八月,就是秋收,秋收完便是中秋。中秋于大周朝而言可是个大日子,每家每户都会拿出银钱来买月饼。
他在其中看到了商机,前日与谢允商讨一番,打算继续与李书朗合作,去年所售卖的月饼让他赚的盆满钵满,今年可要比去年更上一层楼。
门房轻声回话:“在的在的。公子就在正厅等候着。”
谢临洲应声,往前走。
刚踏进大门,眼前的景象就让阿朝眼前一亮。
门口两侧摆放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石榴树,枝头上缀满了火红的花苞,透着热闹的气息。
往里走是一方小小的庭院,院中间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旁种满了各色花卉,粉色的海棠开得正盛,白色的茉莉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还有几株月季顺着花架攀爬,层层叠叠的花瓣娇艳欲滴。
庭院的尽头是正厅,厅前的廊柱上挂着两串红灯笼,灯笼下方垂着青色的流苏,风一吹,流苏轻轻晃动,添了几分灵动。
正厅的门窗都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摆放着古朴的红木桌椅,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还放着一个青花瓷瓶,瓶中插着几支新鲜的芍药,显得雅致又温馨。
“临走,阿朝,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李夫人的声音从正厅传来,阿朝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拉着谢临洲的手,快步往正厅走去。
话音刚落,就见李夫人从院里快步走出来,身上穿着素雅的浅蓝色衣裙,脸上满是笑意。
阿朝立刻松开谢临洲的手,小跑到李夫人身边,仰着脸甜甜地喊:“师娘。”
李夫人轻轻摸了摸阿朝的头,又看向门房手里的礼品,嗔怪道:“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说着,便引着他们往里走。
院子里种着不少花草,花儿开得正艳,阵阵花香扑面而来。
李夫人脸上挂着浅笑,一边让门房把礼品交给她大儿媳一边问谢临洲:“家里都弄好了吧?可要让周管事去帮忙?”
谢临洲道:“都忙得差不多了,哪还能麻烦师娘。”稍顿,他又问:“师娘,师傅今日可去国子监了?”
闻言,李夫人没忍住笑了出声:“哪能啊,他好不容易有理由告假,恨不得一次性把假都休完。”
作为国子监祭酒,国子监没有李观可不成,因此李观这些年兢兢业业,一年到头人家放假他上值,人家上值他熬夜。
李观的同僚还嘲笑他,“李观啊李观,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与我同在礼部尚书手底下做事比当国子监的祭酒轻松多了。”
正说着,李祭酒从书房走了出来,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面容温和:“说什么呢,又说我坏话了。”
谢临洲连忙走上前,躬身行礼:“师傅。”
见状,阿朝也跟着有样学样,“师傅。”
几人进屋坐下,丫鬟很快端上茶水和点心。
李祭酒喝了口茶,看向谢临洲:“国子监那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回师傅,都妥当了,后日正式上值。”谢临洲答道。
“那就好,在国子监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李祭酒点点头,又转头看向一旁正拿着点心小口吃着的阿朝,“阿朝在这边住得还习惯吗?要是闷得慌,就常来府里,让你师娘带你去找府里的几个孩子玩。”
阿朝抬起头,嘴里还塞着点心,把点心咽下,用手帕掩着嘴,道:“习惯,师娘做的点心好吃,府里的花儿也好看。”
李夫人闻言,笑得更开心了:“那以后师娘常给你做点心吃。”
在正厅里闲聊一会,收到阿朝前来的消息,李襄连心爱的小狗都不玩了,抛下守在身边的小童跑来正厅。
小童乃是做下人的小哥儿的称呼。
李祭酒看他急匆匆,没有一点大家风范,呵斥:“李襄,你瞧瞧你,都十六岁的哥儿了还咋咋呼呼,往后哪家汉子要你?”
李襄吐吐舌头,“没人要就没人要,我待在家里一辈子,反正娘也舍不得我。”他说罢,凑到阿朝身边去,“阿朝,走啊,我带你看画本。”
阿朝看看谢临洲,又看看坐在正上方的李氏夫妇,低声道:“稍等一会。”
长辈没发话,他如何能擅自离席。
李夫人笑道:“走吧走吧,襄哥儿好不容易寻到玩伴,阿朝你就随他去。”
听到这话,李襄忙拉着阿朝的手往外面跑去,阿朝回头朝谢临洲笑了笑,跟在后面一块跑。
小跑到后花园里头,李襄指着地上浑身都毛茸茸,眼睛晶莹剔透的小狗,“阿朝,你看,我爹从外头买回来的小狗,漂不漂亮?”
阿朝放眼望去,“漂亮的。”这只小狗看着,好生眼熟,他问:“可是海外的狗狗?瞧着很可爱。”
“是啊。”李襄抱起狗,放到坐在石凳子的阿朝腿上,“要好多好多银子呢。”
追他的小童从后花园跑到正厅又得到了李夫人的吩咐,让府上厨子厨娘做了些爽口小吃、小点心与糖水来。
阿朝指尖轻轻拂过小狗柔软的绒毛,温热的触感像揉着一团晒干的棉花,惹得怀里的小家伙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细弱的呜呜声。
他眼睛亮晶晶的,笑意盈盈。
李襄凑在一旁,眼睛弯成了月牙,“它好像很喜欢你呢,我们先看画本好不好?我前几日刚得了本新的,讲的是书生和狐狸的故事。”
狗狗刚来的时候,他爱不释手,现在已经有些腻了。
阿朝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抱着小狗转身,石桌上放着好几本画本,有些翻开封面。
桌上早已摆好了青瓷碟,碟中错落码着几样清爽吃食,江味的桂花绿豆凉糕,旁边叠着几片薄如蝉翼的藕粉糕。
糖水则盛在配套的青瓷小碗里,碗中是冰镇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碟琥珀色的酸梅汤,半碗酸辣凉拌黄瓜和酸辣凉拌脱骨鸡爪。
鸡爪本是糟糠之物,李府本该没有的,自打李夫人在谢府吃过一次后,念念不忘,思来想去问谢临洲要了方子,让自家的厨子做了起来。
对于这酸辣之物,李家人可爱的很。
见李襄用筷子夹了鸡爪吃,阿朝才动筷子吃东西。
随后,前者从桌面上拿过一本蓝布封皮的画本,封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衔着书卷的狐狸,翻开内页,彩墨绘制的图画栩栩如生。
图画里是书生在破庙里温书,狐狸化作青衣少女,偷偷在他砚台里添了研好的墨。
“你看这里,”李襄指着画中少女垂眸研墨的模样,“后来书生落难,是狐狸偷了自家的灵芝救了他呢。”
阿朝看得入神,怀里的小狗却不安分起来,小脑袋凑到画本上,鼻尖轻轻碰了碰画中狐狸的尾巴,惹得两人都笑了。
李襄拿起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块递到阿朝嘴边,又捏了一点点碎屑喂给小狗,“它吃东西斯文的很,不像寻常的小狗那样狼吞虎咽。”
阿朝咽下桂花糕,甜香在舌尖散开,他望着小狗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道:“它毛色像雪一样,眼睛又亮,叫什么名字啊?”
富贵人家养的狗狗吃的比农户人家都好。
“他叫雪萤,我大哥起的名字,怎么样,好不好听?”李襄一边回答,一边用干净的筷子夹了块糕点。
当时他大哥的原话:雪一样的毛,萤一样的眼,那便叫雪萤吧。
阿朝明了,轻轻唤了两声雪萤,小狗像是听懂了,尾巴轻轻摇了摇,蹭了蹭他的手背。他觉得新奇,揉揉雪萤毛茸茸的脑,问:“雪萤平时都吃些什么?”
他现在还没空闲养狗狗,等以后他与夫子都有空闲了,他问问夫子可不可以养一只,免得家里冷清清的。
李襄回头:“我们吃的,他都能吃。卖狗的商人说,这个狗狗好生养。”
阿朝点点头。
待两人看完画本,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后花园的紫薇花上,落下细碎的影子。
李襄拉着阿朝的手,提议道:“我们带雪萤去那边的草坪上玩好不好?我让小厮拿了个布球来,雪萤说不定会喜欢。”
阿朝抱着雪萤点头,跟着李襄走到草坪上。
小童很快拿来了一个彩色的布球,李襄将布球扔出去,雪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迈开小短腿追了上去,毛茸茸的身子在草地上跑着。
两人坐在草地上看着雪萤玩耍,李襄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给阿朝,“这个是我亲手绣的,里面装了薄荷和艾草,夏天带在身上能驱蚊,你拿着吧。”
阿朝接过香囊,浅绿色的锦缎上绣着几株兰草,针脚细密,还带着淡淡的清香,他轻声道:“谢谢你,襄哥儿。”
他从怀里拿了个头绳出来,“我也给你带了东西,这是我自己用碎布做的头绳,可以绑在辫子上很好看的。”
等成亲的那段时日,他待在王家实在无趣,拿了做衣裳的碎布料做东西。
雪萤追着布球跑了一会儿,便有些累了,慢悠悠地跑回阿朝身边,趴在他的腿上喘气,小舌头吐出来,眼睛却还盯着不远处的布球。
见状,李襄眉眼弯弯:“阿朝,你可真好。”语气一顿,似乎想到点什么,他直接问:“阿朝,你怎么看上谢大哥的?他都二十了,都成老汉子了。”
当时李夫人对谢临洲的婚事着急,还问过他的意见,问他喜不喜欢谢临洲,要是喜欢就撮合两个人在一起。
他有喜欢的,不喜欢谢临洲。
阿朝想了想,回答:“夫子不老,我阿娘说的,年纪大一些的汉子会疼人。至于我看上夫子这个嘛,我当时在国子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看上了,我也不知为何。”
李襄嘴巴圆圆的“哦”了一声,“这难道就是画本里头说的一见钟情嘛?”
“可能是吧。”阿朝也不太清楚。
对方又问:“那你当时跳下护城河救谢大哥是不是就因为你喜欢他啊?”
“是啊。”
李襄躺草坪上,看着夕阳,“阿朝,我明年就要嫁人了,我不想,我想留在家里头陪爹娘。”
虽然他很喜欢钰哥哥,可也舍不得爹娘。
阿朝能体会他,问:“你可有喜爱的人了?喜爱的人对你如何,若是好的话,你可以经常回来看爹娘的。”
李襄道:“有啊,是我爹的徒弟,我先前还跟我娘说能不能喊钰哥哥入赘我们呢,可我娘不同意。”
他从小长在温室里,不懂人心险恶。
阿朝道:“肯定不可能的啊,不说你爹娘不同意了,就是人家汉子都不同意,汉子入赘可是会被戳脊梁骨的,而且你家还有两个兄长,往后你那个钰哥哥要是入赘,地位会很……”他蹙眉,想到个词,“很尴尬的。”
李襄没想那么多,就想一家人住在一块,闻言,心里也有了几分成算,“我省的了,阿朝。”
夕阳渐渐沉下,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李夫人派人来唤两人回去用晚膳。
李襄才恋恋不舍地雪萤给小瞳抱走,不舍道:“明日你还来好不好?我们再带雪萤玩,我还有新的画本没给你看呢。”
阿朝点头,又道:“明日可能不成,我要回门呢,以后我要上学,以后我若有空闲便来找你如何?”
“好啊,好啊,我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我有个好友与你一般年岁,嫁给了赵侍郎的小儿子。”李襄道。
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聊,不一会就到了饭厅。
饭厅内,李家一大家子与谢临洲已经就位,屋内亮着琉璃灯。
琉璃灯是李祭酒去了一趟谢临洲家中觉得新奇与方便,而后谢临洲想加深交情,让坊内工匠来谢家安装的。
从琉璃灯一事后,李家与谢家的关系越发深厚,联系越发密切。
二人刚跨进饭厅门槛,便闻见一阵温润的香气。
李祭酒正坐在上首的酸枝木椅上,见他们进来,忙抬手笑道:“快些过来坐下,准备用膳了。”
他脾性很好,除了有些怪癖之外。
见到阿朝,谢临洲起身,摆摆手掌,让阿朝坐在自己身边来,唇角含着温吞的笑:“玩的怎么样?”
阿朝实话实说,“玩的很开心。襄哥儿很好。”
襄哥儿虽顽皮但也是个好孩子,阿朝和他一块玩,谢临洲倒也不怕他被欺负,只怕人放不开,闻言,悬在半空的心脏稳稳当当放回了原处,聊回一开始的话题,“刚还和师傅说,这琉璃灯照得厅里亮堂,连菜色都比往日看着更适口些。”
李夫人坐在一旁,指着头顶的琉璃灯,笑道:“你倒会说嘴,当初我和你师父见你家那灯透亮不费油,还想着哪日让工匠也仿一盏,没成想你倒先差人送了来,连布线都想得周全。”
说话间,丫鬟们已提着食盒上前,先给每人面前的青花碗里盛了半碗粳米粥,粥面上撒了层细细的鸡丝,又摆上四碟小咸菜:一碟酱瓜丁,一碟腌萝卜花,一碟拌芝麻海带,还有一碟脆生生的腌黄瓜,都是极清口的吃食。
这是饭前小粥,用来垫肚子的。
谢临洲道:“先前就想着给师傅,师娘家弄一个了,只是不省的师傅师娘们喜不喜爱,这不耽搁到现在了。”
李夫人笑的合不拢嘴,“是你心思细腻。”
这琉璃灯,可让她在不少官家,商户的夫人、夫郎之间出了大风头。
李家长子李书朗是个爽朗性子,拿起公筷夹了块酱鸭腿,往谢临洲碗里送:“临洲兄别光说话,尝尝我家厨娘新做的酱鸭,用的是三年的老鸭,酱了足足两天,肉嫩得能脱骨。”
他与谢临洲生意谈得不错,现在心情很好。
他身旁坐着他的夫人,与孩子。
谢临洲连忙接住,入口便觉酱味醇厚,却不压鸭肉本身的鲜,还带着丝淡淡的黄酒香,不由得点头:“确实好味道,比外头酒楼做得更家常,也更见心思。”
他们汉子说话,李襄与阿朝也没闲着,前者还特意凑到后者身旁的位置坐下,“阿朝,你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他说的是丫鬟刚端上来的一碟蟹粉豆腐,嫩白的豆腐块裹着金黄的蟹粉,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李襄语气缓缓:“虽说还没到秋天,但这会送来的蟹还算肥美,这几日家中厨娘只做了一回给我吃,我心心念念着呢,你一来就能吃了,可要尝尝我最爱的。”
虾蟹吃多了也不好,他又是个爱吃的,李夫人怕他把身子吃坏了,吩咐厨娘七八日才做一次。
说着便给阿朝舀了一勺,“你跟谢大哥平日在谢府也孤单,往后常来家里玩。”
嘴上这般想着,他心里却想,要是阿朝与谢大哥常来,他就能常吃上些爹娘不让他多吃的饭菜。
阿朝捧着碗,眼底添了几分暖意:“多谢襄哥儿惦记,若有空闲我肯定会和夫子一块来的。”
两家关系不错,时常往来未尝不可。
李夫人见他们二人投缘,主动开口:“你我两家本就投缘,往后常来常往啊,阿朝以后也可多来寻我们襄哥儿玩,他啊有许多好友呢,到时候你们认识认识。”
阿朝脸上挂着笑,应了下来。
厅内琉璃灯的光透过薄纱灯罩,洒在众人身上,暖融融的。丫鬟们不时添茶布菜,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混着食物的香气。
李书朗还在和谢临洲说近日新得的一幅字画,李夫人则在一旁叮嘱丫鬟。
正说着话,又有丫鬟端着描金漆盘进来,先摆上一碟油焖大虾,红亮的虾壳裹着浓稠的酱汁,虾身蜷曲如月牙,上头撒了把翠绿的葱花,看着便教人食指大动。
这是荤菜里的鲜物,用的是刚从运河里捞的青虾,厨娘先炸后焖,酱汁里还加了少许冰糖提鲜,既保留了虾的清甜,又多了层醇厚的酱香。
紧挨着大虾的,是一碟清炒时蔬,嫩生生的荷兰豆配着胡萝卜片,油光透亮却不油腻,荷兰豆脆嫩无筋,胡萝卜片甜润爽口,恰好中和了荤菜的厚重。
李夫人见谢临洲目光扫过这碟菜,便笑着解释:“你和你师父几个都时常伏案看书,荤腥吃多了腻胃,特意让厨娘多炒了两道素,除了这荷兰豆,后头还有道香菇扒菜心,都是解腻的。”
谢临洲谢过,“师娘有心了。”
话音刚落,果然有丫鬟端来香菇扒菜心,深褐色的香菇片卧在翠绿的菜心上,淋着浅琥珀色的芡汁,香菇炖得软滑入味,菜心脆嫩多汁。
李夫人拿起公筷给阿朝夹了一筷:“这香菇是前几日从山里收来的干香菇,泡发后炖了半个时辰,比鲜香菇更有嚼劲,配着菜心吃,鲜得能下两碗饭。阿朝多吃些,往后啊给临洲添个大胖小子。”
此话一出,桌面上的几人脸上都露出打趣的眼神,成婚第二日,长辈们‘催生’这件事儿早已司空见惯。
李祭酒附和:“是啊,临洲此事你和阿朝可要着急些,你李大哥在你这个年纪都有二胎了。”
谢临洲刚夹起一筷青菜,听见李祭酒这话,手顿在半空中,耳尖唰地红了大半。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阿朝,又慌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师傅,这、这事儿急不得,得看缘分。
话虽这么说,他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在李家长辈面前素来从容,可今日被当众提催生,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更甚的是,他二十岁的年纪在现在就是刚入大学没几年的大学生,生孩子这个话题,他总觉得离自己很远,此刻一听,倒让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已经成亲了。
阿朝坐在谢临洲身旁,碗里还盛着李夫人刚夹的香菇,听见这话,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他连忙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菜心,指尖轻轻捻着筷子。方才还能自然地和李家人说笑,此刻却觉得浑身的热气都往脸上涌,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眼谢临洲,见对方也一副不自在的模样,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又赶紧抿住,生怕被人瞧见。
李夫人见两人这副模样,笑得眼睛都眯了,用公筷又给阿朝夹了块肉:“什么缘分不缘分,你们年轻人就是脸皮薄。想当初我和你李叔,不也是长辈催着,才有了如今这一大家子。”
说着,她还朝身旁的李家大儿媳使了个眼色。
李家大儿媳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接话:“是啊阿朝,你别害羞。我刚嫁过来那会儿,比你还紧张呢,后来有了孩子,才知道这是多幸福的事儿。你要是有啥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小儿子,小家伙才五岁,眨巴着大眼睛看向阿朝,奶声奶气地说:“小叔,我想要个小弟弟陪我玩。”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祭酒捋着胡须,目光在谢临洲和阿朝身上转了一圈,打趣道:“你看,连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们两个还害羞。临洲,你可得主动些,别让阿朝受委屈。”
谢临洲被说得有些无奈,却又不好反驳,只能拿起茶壶,给李祭酒和李夫人添茶,借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师傅师娘,先喝茶。我们、我们会放在心上的。”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落在阿朝身上,见对方还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忍不住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道:“别紧张,长辈们就是随口说说。”
阿朝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敢抬头。
直到李夫人又说起别的话题,聊起近日市面上的新鲜玩意儿,他才悄悄抬起头,偷偷看了眼谢临洲,见对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的羞涩与不自在,渐渐被这温馨的氛围冲淡了。
李家人口众多,菜色也多,除却李书朗大房六人外,二房三房各有五人,李襄是李祭酒最小的孩子。
这时李祭酒指了指桌上的一道蒸鸡,那鸡被拆成小块,码在白瓷盘里,鸡皮呈淡淡的琥珀色,底下垫着几片冬瓜:“这是隔水蒸的三黄鸡,加了些党参、枸杞,既滋补又不燥,冬瓜吸了鸡汁,比鸡肉还鲜呢。”
谢临洲夹了块冬瓜,入口便觉软嫩多汁,满是鸡肉的鲜香,不由得在心里赞叹,又给阿朝夹了一筷子。
捧着碗接过,阿朝压低声音道:“夫子,你也吃不必顾我的。”
今日的菜都是他没怎么见过的,味道也好,夫子顾着他,自己都没怎么吃。
谢临洲回头看他眼,“无事,能顾得过来。”
宴至酣处,庖人端上一铜盘,盘中卧一炙豚,通体油亮如琥珀,表皮泛着焦糖色的光,细看时还能见表皮微微起皱,缀着细碎的芝麻与香草末,未近前便闻得一股焦香裹着肉香,混着松木炙烤的清冽气,直勾人脾胃。
李祭酒极其喜欢这个菜,说起这菜的做法,“这炙豚选的是未足周岁的乳豚,先以清水浸去血水,再用盐、酒、葱姜及秘制香料腌渍半日,穿以枣木签架在炭火上慢炙,烤时还要不断刷上蜂蜜与香油,待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肉汁饱满,才称得上宴席上的佳品。”
语气一顿,他又道:“你们今日借着临洲的光大饱口福了,换做平时,后厨的没有吩咐,我都吃不上机会。”
一大帮人吃的尽兴,直到天色微微发黑这才缓缓离去。
夜快深了,天边泛起墨色,念及明日谢临洲还要带着阿朝回门,李夫人歇了留人在府内休息的心思,目送人远去。
阿朝坐在马车上,捧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夫子,师娘他们都好热情啊,你瞧我肚子好胀啊。”
谢临洲循着视线望去,小哥儿没有以往端庄形象,几乎瘫坐在软垫之上,脸上笑意渐浓,“无事,待会回去走走消消食,免得夜里肚子胀,睡不着。”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李夫人生怕他饿着,时常给他夹菜,长辈夹过来的菜,不好不吃,他都一一吃进肚子了。好在今日料到有这一遭,衣裳穿的宽松些。
回到谢府,二人在庭院中散步。
晚风卷着院角金桂的甜香,夜里的风已带了些凉意。
阿朝拢了拢外袍袖口,被谢临洲牵着手,往前面走去,主动挑起话题:“方才在李府,你们都在聊什么呢?”
他与襄哥儿在谢府玩的事儿,方才在马车上,他都与对方说了。
谢临洲放缓脚步,伸手将阿朝被风吹乱的领口理了理,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脖颈,便顺势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自己的外袍拢住他半边肩膀:“李大哥近日正为幼子的束脩事烦忧。那孩子今年该进蒙学,他想送他去国子监念书,可李夫人觉得书院规矩太严,怕孩子吃不消,两人私下里还没商议出结果。”
阿朝愣了愣,想起李府饭厅里见到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会自己照顾自己吃饭,还会给长辈们夹菜,笑声还脆生生的,倒不像个怕规矩的性子:“我瞧那孩子活泼得很,国子监的先生虽严,可教出来的学生都知礼,李夫人倒不必太担心。”
“此外,李夫人的兄长近日也在为孩子择校,他们都合计着让两个孩子同去一处。李夫人兄长家的孩子比李家幼子大两岁,本就在国子监就读,若是能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只是李夫人总念着幼子年纪小,怕他在书院受了委屈。”谢临洲概括了下,直接道。
阿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母亲总舍不得孩子吃苦,李夫人这样做也正常。”
“师傅也不是那等古板之人。”谢临洲突然想起点什么,“前些日子,我去他的值房寻他有事,还见他拿着幼孙画的歪歪扭扭的兔子,跟同僚炫耀了半响,嘴上说着画得不成样子,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阿朝听得心头发软,伸手攥住谢临洲的手腕:“若是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会不会也这般?”
话一出口,脸颊便悄悄泛了热,连忙偏过头,假装去看廊下的宫灯。
谢临洲脚步一顿,转过身轻轻捏住阿朝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或许不会,我觉得我会是个严厉的父亲。”
他低头,呼吸里带着淡淡的墨香,“只是眼下,先把你这个大孩子照顾好。”
慈父多败儿,他可不能把孩子教坏了。
阿朝抬头,视线便毫无预兆地撞进谢临洲的眼眸里,那双眼素来清冽如寒潭,此刻却盛着细碎的月光,温得像要把人溺毙。
小哥儿的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颊都泛起薄红,心跳如擂鼓,仿佛要撞开胸腔跳出来。
他能看见谢临洲捏着他下巴的手轻轻动了动,指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想抬起来,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
空气里的花香好像更浓了,缠缠绕绕地裹着两人。
谢临洲往前挪了半步,身影微微俯身,挡住了阿朝身前的月光。
阿朝的睫毛急促地颤了颤,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落在额前。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极轻、极柔的触碰,像花瓣落在水面。
小哥儿的大脑瞬间空白,只觉得那点温热顺着额头漫开,一路烧到心口,连耳尖的热度都仿佛要溢出来。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夫子亲自己了。
这个吻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谢临洲的唇刚离开阿朝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蒙着薄纱的虚影。
庭院的风还在摇着周遭的紫藤花,细碎的花瓣落在身旁,可他眼里竟没接住半片紫,灯笼亮的发红,却远不及阿朝耳尖那点发烫的红更勾人。
连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也像是被按下了慢放,只剩下模糊的嗡鸣,衬得这方庭院愈发静,静得能听见阿朝快得发慌的心跳声。
他的目光全凝在阿朝脸上。
阿朝的眼尾还沾着未散的软意,方才被吻时睁得圆圆的眸子,此刻半垂着,长而密的睫羽轻轻颤着,每一下颤动都挠在谢临洲心尖上。
小哥儿唇瓣泛着水润的粉,嘴角还微微抿着,下颌线紧绷,身上似乎写着两个大字——青涩。
周遭的光影好像都往阿朝身上拢,周围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阿朝眼里那点映着自己的光,亮得清晰,暖得发烫。
谢临洲也不知道什么发了什么魔怔,就这样亲了人。
阿朝见他走神,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内心思绪万千。
第50章
年哥儿把明天早上给阿朝准备的回门礼给备好,装在篮子里,还叮嘱两人早点睡早点起。
清晨,晨光刚跃过谢府的院墙,阿朝就被窗外的雀鸣声唤醒。
今日是新婚第三日,按京都的婚俗该回门,便是新夫郎|新妇需与新郎一同返回娘家。
谢临洲这个人放假的时候,有些懒惰,不爱早起。但今日回门,他罕见的一大早起来,此刻正让下人将昨日备好的回门礼搬上马车。
回门礼,是昨日阿朝与谢临洲商量过的,分别是两匹用红绸裹着的光润的云锦用红绸,一坛陈年米酒封着红泥,还有两盒桂花糕、一篮新鲜的石榴,给小孩子的木陀螺、给王春华姐妹的布娃娃,都一一装在木箱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准备的礼品多是给大房的,虽说大房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在王家的这些年,大房也照顾过自己。
想着王家人的所作所为,原本的回门礼特别寒碜,若不是谢临洲坚持,阿朝都不想带东西回去。
见阿朝梳洗妥当,穿着一身水绿色衣裳走出房门,他连忙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快入秋了,今日的风有些凉,可要加一件披风?”
早在阿朝嫁进来之前,他就命小翠去布庄给前者做好了秋季与夏季的衣裳,至于冬日的,他到时候独自带阿朝去看。
阿朝摇摇头,轻声道:“不用,我里头穿多了件小衫,暖和的很。”听到对方的话,他想入秋了,也该秋收了。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往马车走去。
年哥儿与小瞳坐在马车前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阿朝靠在谢临洲肩头,能听见街市上的吆喝声。
卖早点的摊贩在喊热乎的胡饼,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卖新鲜的梨,熟悉的声响,不由得让阿朝想起在王家的那些日子,就像上辈子似的。
不多时,马车停在外城巷子门口。
掀开车帘,谢临洲先下车,再伸手扶阿朝下来,小瞳与年哥儿在身后一人扛着回门礼,另一人拎着装石榴的篮子。
回王家的一小段路,阿朝遇见了生平从未见过的亲戚,碍于谢临洲的名声,他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一一应声。
等人从自己身边走过,他就侧身朝着谢临洲说:“那些人我都不大认识,你往后见着了也当不认识便好。”
谢临洲牵着他的手,“省的了。”
刚走入王家的巷口,就看见王老太太和王郑氏站在门口张望,王老爷子站在一旁与经过的行人闲聊。
谢临洲夫夫二人见到几人,语气恭敬:“外祖父,外祖母,大舅母,我们回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王老太太连忙拉着阿朝的手,往院里引,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欢喜,“这才几日不见,倒觉得你气色更好了。谢家待你好不好?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好,夫子待我很好,下人也都恭敬。”阿朝脸上的笑容依旧,内心却不平静,被王老太太拉着坐在院中的竹椅上。
王陈氏也凑过来,递上一杯温热的红枣茶:“入秋天凉,喝口茶暖暖身子。”
谢临洲将回门礼一一交给迎上来的王老大,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递给王老爷子:“外祖父,这是给您和外祖母的回门礼钱,您买点爱吃的,莫要舍不得。”
王老爷子假模假样的推辞了几句,还是被谢临洲硬塞在手里,忍不住感叹:“你这孩子,太周到了。”
一边感慨还一边用手捏着红包的厚度。
正说着,王郑氏也从屋里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装在木箱子里的回门礼,脚步都快了几分:“哟,谢公子和阿朝回来了?这礼可真丰厚,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手笔。”
说着,还伸手摸了摸云锦的料子,语气里满是羡慕,“阿朝啊,你现在可是谢家少君了,往后可得多帮衬帮衬家里,你三舅还没个正经活计呢。”
她就惦记着这些事,连王老爷子的脸色都不看,那张嘴如同装了炮弹突突。
阿朝刚要开口,谢临洲先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三舅母放心,三舅若是想找活计,我可以帮忙留意国子监周边的杂役差事,只是还需他自己肯上心。”
嘴上是这般说,他可不会真的去做,三房的嘴脸,他早就见识过。
王郑氏听了,脸上立刻堆起笑:“那可太好了。谢公子真是热心肠,回头我一定让老三好好谢你。”
见到自己爹的活计有了着落,祖父也没有阻拦王郑氏说话。
王绣绣便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捏着块帕子,走到阿朝身边,小声道:“阿朝,你嫁到谢府去肯定有很多好看的首饰吧,能不能……能不能借我戴戴?就戴一天。”
阿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是演都不演了。
王家老三的事,王老爷子默认了王郑氏去问,但也没让王绣绣这般说话驳自己的面子。狠狠地警告王绣绣一眼,王老爷子笑着打圆场:“绣绣,阿朝刚回门,哪能让你借首饰?”
王绣绣脸色微沉,却也不敢再多说,只能悻悻地站在一旁。
与王家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坐在堂屋内喝了几口热茶,阿朝拽了拽谢临洲的袖子,后者脸上挂上歉意的笑,“外祖父,外祖母,临洲待会还要回国子监上值,晌午便不留在这儿用膳了,下回得了空闲会来探望二老。”
说罢,他朝大房几个笑了笑。
闻言,王老爷子心里也有了成算,笑容僵在脸上,却又无可奈何,“那好。”
虚与委蛇一番,终于在半个时辰后离开。
出了王家院门,阿朝心里那股气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边走一边与谢临洲商量:“往后不回来了,他们的如意算盘都打到我们脸上来了。”
在现代,即使跟导师去过许多宴会的谢临洲也没见过这种把目的明晃晃挂在脸上的蠢人,闻言,他道:“都听你的,我们去食肆。”
上了马车,他与小瞳说窦家的食肆。
得了命令,小瞳往窦家私塾的方向去,坐在他身旁的小年终于忍不住开口:“王家那是什么人啊,明晃晃的算计,真当我们都是没脑子的吗?”
刚刚在王家,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的话此刻正如滔滔江水。
小瞳握着缰绳的手稳了稳,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青石板路上,声音压得低:“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好处,哪管旁人舒不舒服。方才少君那个三舅母盯着回门礼的眼神,恨不得把箱子都扒开,还有那小姑娘的话,也太直白了些。”
早就知晓王家的人嘴脸,但真真正正在面前上演,他还是觉得王家人没脑子。
“可不是嘛。”年哥儿越说越气,手不自觉攥紧了放在腿边的手帕,“好好的回门,本该欢欢喜喜的,公子与少君带了那么多东西,他们倒好,要么惦记着找活计,要么想着借首饰,连句真心的问候都没有。尤其是王老爷子,捏红包那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算钱,也太掉价了。”
小瞳轻轻叹了口气,眼角的余光瞥见马车窗帘动了动,知道里头的人或许能听见些许,便放缓了语气:“好在公子和少君心里都清楚,没跟他们多纠缠。往后咱们少跟着来就是,省得看这些嘴脸堵心。”
年哥儿“嗯”了一声,心里的火气渐渐平复了些,只是一想到王家人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嘀咕:“也就是公子脾气好,换做是我,刚才就忍不住怼回去了。哪有这样的亲戚,把算计当家常便饭的!”
马车里,阿朝将外头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忍不住朝谢临洲无奈地笑了笑:“你听听,连小年都看不过去了。”
谢临洲伸手将落在他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轻笑道:“旁人如何与我们无关,只要你不受委屈就好。方才王绣绣要借首饰时,我看你都快忍不住了,若不是我拦着,你是不是就要直接拒绝了?”
阿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谢临洲的手背:“她也太过分了,我刚回门就提这种要求,一点都不体谅人。再说了,我的首饰都是你给我准备的,哪能随便借给别人。”
“嗯,都是你的,谁也不给。”谢临洲握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往后再遇到这种事,不用你开口,我来应付就好。你只需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不用为这些糟心事费心。”
阿朝抬头看向谢临洲,他的侧脸在马车里透过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心里瞬间被暖意填满。
他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轻轻的,“有你在真好。刚才在王家,若不是你帮我挡着,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嘴上是这般说,他心里却是在想,若谢临洲不在,他准要闹王家一个翻天覆地,然后给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走出王家还要梨花带雨的。
当初在王家忍气吞声是有求于人,现在他可不怕。
“傻瓜,我们是夫夫,我不帮你帮谁?”谢临洲低头,下意识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但却在半空停住,想到昨夜的情不自禁,他轻咳了声,岔开话题:“等下到了窦家食肆,我们点些想吃的,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把王家那些不愉快的事都忘了。”
阿朝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
说罢,他伸手将马车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马车外,年哥儿还在跟小瞳吐槽着王家人的种种,小瞳偶尔应和两句。
马车刚在巷口停稳,一股浓烈的香辣气息就顺着风飘了过来,混着花椒的麻、辣椒的鲜,勾得人舌尖瞬间泛起痒意。
阿朝掀开车帘探头去看,只见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家木构门店,门楣上挂着块黑底红漆的匾额,窦家川菜馆五个字写得苍劲有力,匾额边缘还挂着两串红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荡,热闹劲儿十足。
门口支着两个煤炉,炉上的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红油在锅里翻着泡,旁边摆着的竹筐里堆满了鲜红的辣椒、饱满的花椒,还有刚择好的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
这是窦家招揽生意的法子,门口的水煮鱼可让路过的人免费试吃。
穿粗布短打的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嗓门洪亮:“客官走过路过别错过,刚出锅的水煮鱼,热乎着呢,要不要尝一尝,觉得味道好可以进我们食肆吃上一顿正宗的川菜,觉得一般也无事。”
谢临洲先下了车,伸手扶着阿朝下来,笑着道:“闻着味儿就知道错不了,比国子监附近那家川菜馆香多了。”
洞房花烛夜,阿朝也听对方说了不少窦家的事情,“到底是在川省生活过得,做出来的膳食自然是川味十足。”
年哥儿跟在后面,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感慨:“这味儿也太勾人了。难怪公子总说窦家的川菜地道,光闻着我都要流口水了。”
几人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谢夫子来了,快里面请,我家老爷给你留了个靠窗的雅间,快快跟我来。”
说话的乃是窦家的家仆,因窦家落魄时雪中送炭,如今是食肆的掌柜。
谢临洲点点头,笑着应道:“劳烦陈掌柜了,今日带夫郎来尝尝鲜。”
往里走,店里的热闹劲儿更足了。
一楼的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大多都坐满了人,有的客人吃得额头冒汗,手里还拿着筷子往嘴里扒饭,嘴里不停念叨:“够味,跟我老家里头的味道一模一样。”
有的则边吃边喝着酒,谈天说地的声音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满是烟火气。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画的都是川蜀的山水,旁边还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今日的特色菜:水煮鱼、麻婆豆腐、夫妻肺片、辣子鸡,每一道菜名后面都画了个小红圈,看着就诱人。
雅间在二楼,推开门就能看见窗外的街景。
陈掌柜麻利地给几人倒上茶水,笑着问:“谢公子,今日是按招牌上?还是给您和少君推荐些别的菜?”
阿朝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抬头看向谢临洲,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谢临洲握着他的手,对窦掌柜道:“先来一份水煮鱼,要微辣的,再上一盘麻婆豆腐、一份清炒时蔬,还有你们这儿的招牌桂花酿,再来两碗冰粉,给年哥儿和小瞳也备两份吃食,让他们在楼下吃。”
“好嘞。”窦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就下楼吩咐去了。
阿朝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又闻着屋里渐渐飘来的菜香,忍不住笑道:“这里的氛围真好。”比在王家自在多了。
谢临洲翻着菜单的手顿住,“喜欢的话,以后咱们常来。你过来瞧瞧还有什么想吃的?”
听到这话,阿朝转过身,坐到位置上,结果菜单,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最后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看不懂。”
谢临洲没忍住笑出声,“倒是忘了,我给你说,你凭感觉选便是。”随后,他按着菜单上的名字一一告诉对方。
“我们两个人三个菜足够了,再要个汤吧。”阿朝道:“要个番茄牛尾汤好了。”
谢临洲点头,吩咐下去。
不多时,伙计就端着菜上来了。
雪白的瓷盘里,水煮鱼浸在红油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麻婆豆腐嫩白相间,花椒的香气扑鼻而来;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番茄牛尾汤,汤色红亮得像琥珀。
谢临洲给阿朝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剔去鱼刺:“尝尝看,窦家的水煮鱼做得最地道,鲜而不腥,辣得也适中。”
阿朝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带着淡淡的香辣味,刺激着味蕾,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辛辣,他眼睛一亮:“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看着他吃得开心的模样,谢临洲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麻婆豆腐,慢慢品尝着。
抿了口茶水,阿朝见夫子一直照顾自己,主动伸出手给夫子盛了一碗汤,又给自己盛,轻声道:“夫子,你尝尝这个汤。”
“好。”
用过午膳,夫夫二人趁着有空闲去了百戏楼听戏。
戏楼里锣鼓刚起,水袖翻飞间唱的正是《霸王别姬》,谢临洲与阿朝依旧是坐在二楼临窗的雅座。
小二给他们夫夫倒了壶茶水,上了点心与小食。
年哥儿与小瞳得了吩咐,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上,探头往外面看戏。
用过膳食不久,也不太想吃东西,谢临洲瞧小哥儿盯着戏台目不转睛,问了句:“可要吃些水果?”
阿朝下意识应声。
吩咐完小二上些水果,谢临洲放眼望去,就见楼下入口处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是旁人,正是前些日子在漕运码头有过一面之缘的苏玉棠。
那苏玉棠穿了件靛蓝的绫罗长衫,手里捏着把乌木折扇,身后跟着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厮,正踮着脚往楼上看。
小瞳先认了出来,快走几步凑到谢临洲耳边低声道:“公子,是苏家那位二少爷,上次我与大谢管事出去谈生意,他还问过管事要不要合股做茶叶生意。”
如今谢家有谢忠谢允两兄弟在,为了区分二位,谢忠是大谢管事,谢允是小谢管事。
谢临洲指尖搭在茶盏沿上,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戏台移开,他倒不是刻意不看苏玉棠,只是这戏正唱到虞姬舞剑,段小楼的唱腔亮得穿透戏楼,实在不忍分神。
可偏是这片刻的功夫,苏玉棠已经寻了上来,敲响了雅间的门。
小瞳请示:“公子,这?”
谢临洲拍拍全神贯注看戏的阿朝,“有个朋友来了,我让他进房,你觉得如何?若是不喜,我与他出去外头闲聊去。”
阿朝转头,“让人进来便是了,这雅间大,你们聊你们的,我看我自个的。”
他脸上挂着笑,喊小年过来,二人把桌面上的物什分了些放到靠近床边的小塌上。
话音落下,谢临洲看向小瞳,小瞳前去看门。
须臾,苏玉棠几步走到椅子旁,折扇哗地展开又合上,笑着作揖:“谢公子,可真巧。我还说今日戏好,该约您一起来,没成想在这儿撞见了。”
巧不巧,谁知道。
谢临洲抬眼,抬手示意他坐:“苏兄弟也是爱听梅派的戏?”
“可不是嘛。”苏玉棠一屁股坐下,接过小瞳递来的茶,“尤其是今日这位角儿,听说上个月在京都唱红了,我特意赶早来占座,没成想还是晚了,楼下都挤满了。”
正说着,戏台上虞姬刚唱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水袖一收,台下顿时响起连片叫好声,连雅间里的阿朝都忍不住拍了拍手,小年更是凑到窗边,探头去看台上的角儿。
苏玉棠端着茶盏,目光先落在戏台,又转回到谢临洲身上,笑着叹道:“这角儿的嗓子真是绝了,比我上月在苏州听的那位还要透亮些,也难怪楼下挤得水泄不通。”
谢临洲顺着他的话头接道:“确实是好嗓子。”说罢,他的目光从戏台收回时,恰好对上苏玉棠带着几分试探的眼神。
他心里隐约猜到对方想说什么,却没先开口,只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等着苏玉棠主动提及。
果然,苏玉棠放下茶盏,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笑着开口:“说起来,前几日我去江南采买茶叶,见那边新出了一种碧螺春,汤色清亮,滋味甘醇,若是运到京城来卖,想必能受不少达官贵人的喜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临洲脸上,语气愈发恳切,“谢公子也知道,谢家在京城的商铺遍布各处,尤其是香胰和琉璃,往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咱们俩合股做这茶叶生意,你出渠道,我出货源,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谢临洲沉吟片刻后缓缓道:“苏兄弟的提议倒是不错,只是谢家近来刚把重心放在新开不久的茶楼上,账上的银子和人手都有些紧张。若是再分心做茶叶生意,怕是两边都顾不好,反倒误了正事。”
他话说得客气,却也没把话说死,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可以帮你留意着,若是有相熟的商户愿意入股,我便给你引荐引荐。”
苏玉棠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拱手道谢:“那便多谢谢公子了。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其实我也知道谢家近来忙碌,只是这茶叶的品质实在难得,若是错过了,未免太可惜。”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推到谢临洲面前,“这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一点新茶,谢公子尝尝鲜,也帮我品品这茶叶的成色。”
谢临洲没有推辞,伸手打开锦盒,一股清新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他捻起一撮茶叶放在鼻尖轻嗅,点头赞道:“确实是好茶,叶片匀整,香气清新,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说着,他把锦盒收好,“多谢苏兄弟的心意,改日我让小谢管事把茶叶送到府里的茶房,好好品鉴一番。”
两人正说着,戏台上的虞姬已经唱到了自刎的段落,阿朝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到幕布缓缓落下,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谢临洲,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夫子,戏看完啦!我想跟年哥儿出去逛逛,方才来的时候,我看见戏楼旁边有个卖糖画的摊子,还想再去看看。”
谢临洲低头看向阿朝,见他眼里满是期待,便笑着点头:“去吧,注意安全,别跑太远,傍晚之前回来就好。”
又转头对小年叮嘱道,“照顾好阿朝,若是遇到什么事,就去旁边的茶楼找管事帮忙。”
小年连忙点头应下,引着阿朝就往外走。
看着两人欢快的背影消失在雅间门口,谢临洲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苏玉棠笑道:“让苏兄弟见笑了,我夫郎年纪小,性子也活泼。”
苏玉棠摆了摆手,笑着道:“活泼是好事,看着就有朝气。对了谢公子,咱们方才说的茶叶生意,你若是有合适的商户,可得尽快跟我说,这茶叶保质期短,若是放久了,口感就差了。”
谢临洲点头应道:“我明白,我这几日就让人去打听,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两人又围绕着茶叶的定价、运输方式聊了好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苏玉棠才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免得家里人担心。咱们改日再约,好好聊聊生意上的事。”
谢临洲起身送他到雅间门口,笑着道:“好,路上慢走。”
看着苏玉棠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锦盒,若有所思地看着里面的茶叶。
阿朝挠了挠头,站在戏楼门口左右张望,眼睛里满是好奇。
左边是热闹的小吃街,飘来阵阵糖画的甜香和糖葫芦的酸甜味。右边则是一条摆满小玩意儿的巷子,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卖彩色的风车和木质的小玩偶。
他皱着小脸,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年哥儿道:“年哥儿,我本来是想去买糖画的,可我刚刚看见右边巷子里有人在卖小风车,风一吹转起来肯定特别好看。”
正好也快到秋天了,他想把风车挂在窗子边,他每日都能看到。
年哥儿的年纪与阿朝相差无几,闻言,笑道:“少君,您方才还说念念不忘糖画呢,怎么这一会儿就变卦了?”
他顺着阿朝的目光看向右边的巷子,果然瞧见几个色彩鲜艳的风车插在摊位上,风一吹,哗啦啦地转着,确实招人喜欢。
阿朝也没想到自己那么容易就被寻常之物吸引了,不好意思的笑着。
年哥儿带着他往右边巷子去,“走吧。”语气稍顿,又道:“少君,买完风车,就去买糖画,不然等会儿天黑了,我们回去不安全。”
“我都省的,我买完就立即去找夫子。”阿朝有分寸。
刚跑到风车摊位前,他就被一个画着小老虎图案的风车吸引住了,伸手轻轻碰了碰,风车立刻呼呼地转了起来,老虎的脸也跟着转得模糊起来。
阿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转头对年哥儿道:“年哥儿你看,这个老虎风车好可爱。”
记忆中,他父亲曾经买过这样的风车给他。
摊主是个和蔼的老爷爷,见阿朝喜欢,笑着道:“夫郎好眼光,这老虎风车是刚做的,颜色鲜亮,风一吹转得可欢了。买一个吧,只要两个铜板,买回去给你家小孩,保准小孩乐呵的找不着北。”
听到这话,阿朝低下头,“老爷爷,我还没小孩子呢。”
老爷爷是个会说话的,“无事,现在没有,过些时候就有了。”
阿朝心中欢喜,“承老爷爷吉言了,年哥儿,买下来吧。”
年哥儿从口袋里掏出铜板递给摊主,帮阿朝把风车拿在手里。
阿朝高兴地举着风车跑了几步,风车在他身后飞快地转着,引得旁边几个小孩子都看了过来。
两人又往左边的小吃街走去,刚走到糖画摊子前,阿朝就指着一个龙形的糖画,兴奋地对摊主道:“师傅,我要那个龙形的糖画!”
摊主笑着点了点头,拿起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起来。不一会儿,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就出现在石板上,摊主又用小棍子粘在糖画上,递给了阿朝。
阿朝小心翼翼地拿着糖画,舍不得咬一口,只凑到年哥儿身边,得意地晃了晃:“年哥儿你看,这个龙好威风,我要把它拿回府里,给夫子看看。”
年哥儿看着阿朝开心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好,咱们也逛得差不多了,该回戏楼找公子了,不然公子该担心咱们了。”
阿朝点了点头,一边小口咬着糖画,一边跟着年哥儿往戏楼走。
糖画甜丝丝的,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到了心里。他举着风车,手里拿着糖画,脚步轻快的走,嘴里还哼着戏台上听来的小调,别提多开心了。
年哥儿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欢快的背影,脸上也满是温柔的笑意。
刚走到戏楼附近的石板路,阿朝嘴里哼着的戏词突然顿住,“襄哥儿。”
阿朝眼睛一亮,举着手里的风车就跑了过去,糖画的棍子在手里晃悠着。
年哥儿连忙快步跟上,嘴里还不忘叮嘱:“少君,慢点儿跑,小心摔着。”
李襄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到阿朝后,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也朝着他跑了过来:“阿朝。你怎么也在这里?今日你不是回门吗?”
他的目光落在阿朝手里的风车和糖画上,眼睛瞬间亮了,“哇,你买了老虎风车和龙形糖画。好漂亮呀。”
他原本也想买的,只是近来吃糖吃的有些多,牙隐隐作痛,今日出门前,她娘就吩咐过他身边的小童看着他。
阿朝得意地把风车举得更高,让风车在风里呼呼转着:“早就从我外祖父家回来了,我方才和夫子在戏楼看戏来着,他有生意要谈,我就自己下来了。”
“看的什么呀?”李襄询问,目光一直放在哪个龙形糖画之上,咽唾沫。
“看的是《霸王别姬》,里面的虞姬舞剑可好看了。”阿朝说着,看到对方那副馋样,把糖画往李襄面前递了递,“你要不要尝一口?可好吃了。”
李襄张张嘴,那句好啊就要脱口而出。
他一旁的小童阻止,“谢少君,我家夫人说了这段时日不能让公子吃糖。”
闻言,在阿朝的疑惑之下,李襄道:“我牙痛,我娘不让我吃,下回吧,下回我们一块吃糖画,我们还去吃糖水怎么样?”
上个月,城西开了家糖水铺子味道极好,里面的糖水极其受欢迎。
话音落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泥人,泥人是个穿着戏服的小哥儿,眉眼画得精致可爱,“这是我刚刚在泥人摊买的,摊主说这个泥人能保佑人平平安安呢。”
阿朝凑过去仔细看着泥人,忍不住赞叹:“好可爱的泥人呀。比我上次在庙会看到的还要好看,你是特意来买泥人的吗?”
“不是哦,”李襄摇摇头,“我跟我大嫂出来买东西,她碰到朋友了在如来客栈闲聊,我着实无聊就自己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有些好奇地问:“你现在要去哪里呀?还能再玩一会儿吗?我们一起去玩吧?”
阿朝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我回戏楼找夫子啦,不然夫子该担心我了。要不你跟我一快去吧,夜里跟我们一块用膳,我到时候让人送你回家去。”
他们几人往戏楼的方向去,阿朝与李襄并肩,脚步轻快地往戏楼雅间走,小童跟在身后,手里还提着方才没吃完的蜜饯盒子。
刚到雅间门口,阿朝就放轻了脚步,悄悄推开门缝往里瞧。
谢临洲与苏玉棠正坐在窗边看戏,嘴上闲聊着。
“夫子。”阿朝确认里面没在说要紧事,便推开门走了进去,手里的老虎风车还在哗啦啦转着,“我回来啦。还带了襄哥儿。”
谢临洲抬眼看向门,眼底泛起一丝温和,“怎么和襄哥儿碰上了?玩得开心吗?”
李襄跟着走进来,规规矩矩地对着谢临洲福了福身,道:“谢大哥,好雅兴啊,我爹还说你闷得跟葫芦似的哪儿都不去,没想到来看戏了。”
早知他的性子,谢临洲无奈的笑了笑,转而看向阿朝。
苏玉棠收回视线,他去过谢临洲的成亲宴,认识李襄,“李公子,你好。”
李襄笑了笑。
阿朝拉着李襄走到桌边,献宝似的把手里的糖画递到谢临洲面前,“襄哥儿是我路上碰到的,他跟大嫂出来买东西,大嫂在客栈聊天,我就邀他来跟我们一起用膳啦!夫子,咱们什么时候去吃江南菜呀?路上,我听阿襄说那家的桂花糖藕可好吃了。”
谢临洲伸手揉了揉阿朝的头发,又看向李襄,语气温和:“方才我跟苏兄弟已经谈完正事,正打算叫你们,这就走吧。”
苏玉棠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笑道:“正好,我也听说戏楼旁边那家江南春的菜做得地道,今日便沾李公子的光,好好尝尝。”
他说着,还对李襄眨了眨眼。
李襄被他逗得笑了,仅有的拘谨都消失了,跟着阿朝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对谢临洲道:“谢大哥,待会儿用膳的时候,能让人去如来客栈跟我大嫂说一声吗?免得她找不到我担心。”
虽说出来的时候告知了大嫂,但到底是要在外面逗留得要告知。
“想得周到,”谢临洲点头,对身后的小瞳吩咐道,“你去一趟如来客栈,找李夫人,说李公子暂留与我们用膳,稍后会派人送他回家,让她不必担心。”
小瞳应了声,快步退了出去。
几人出了戏楼,往江南春走去。
阿朝和李襄走在中间,阿朝拿着风车,时不时跟李襄说几句戏里的趣事。
谢临洲和苏玉棠走在后面,苏玉棠想起方才的账本,轻声道:“茶叶的运输路线,我看还是走水路稳妥些,虽慢些,但损耗少,也省了陆路的颠簸。”
谢临洲颔首:“我也是这个意思,回头让小谢管事去跟漕运的人对接,务必把时间敲定。”
两人又聊了几句生意上的细节,不多时便到了江南春门口。
店小二见来了客人,连忙迎上来,笑着引众人上楼:“苏公子可是许久没来啦,楼上还留着您常坐的雅间,视野好,还安静。”
苏玉棠点头,主动带着人往雅间走。
进了雅间,苏玉棠先让他们几人先坐,又让店小二把菜单递过来,递给两个哥儿:“你们看看想吃什么,这儿是菜色都还不错。”
李襄接过菜单,凑到阿朝身边,指着上面的菜名念:“阿朝,你看,还有水晶虾饺,上次我吃了两个,里面的虾仁可大了。咱们点这个好不好?”
阿朝点点头,又指着自己认识的一个菜道:“我想尝尝这个。”
等他们都点完,苏玉棠又把菜单递到谢临洲面前,后者看了看:“蟹粉狮子头、盐水鸭。”
苏玉棠把菜单递给店小二:“就按他们说的,再来一份东坡肉、一份清炒时蔬,另外给两位哥儿上一壶桂花蜜饮。”
店小二应下退了出去,雅间里顿时热闹起来。
阿朝把自己的老虎风车递给李襄玩,李襄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戏服哥儿泥人,递给阿朝:“这个给你玩按,咱们一人一个,我还有一个小书生的。”
阿朝接过泥人,开心地放进怀里:“谢谢襄哥儿,等下次我去庙会,也给你买好玩的!”
谢临洲和苏玉棠看着两个哥儿的互动,相视一笑。
苏玉棠端起茶杯喝了口,轻声道:“谢兄啊,你平日又要管生意,又要去国子监上值,忙的过来吗?”
士农工商阶级刻在了大周朝人们的骨子里,他原以为谢临洲这等身份会对商人鄙夷,没想到颠覆想象。
谢临洲目光落在阿朝身上,听到这话,收回目光:“还成。”
不多时,菜便端了上来。
桂花糖藕裹着晶莹的糖汁,松鼠鳜鱼炸得金黄,浇上酸甜的酱汁,莲子羹冒着热气,散着淡淡的莲香。
阿朝先给李襄夹了一块糖藕,又给自己舀了一勺莲子羹,吃得眉开眼笑。
李襄也没客气,尝了一口松鼠鳜鱼,眼睛立刻亮了,小声对阿朝道:“真的好好吃,比我家厨子做的还好吃。”
谢临洲见两人吃得开心,也拿起筷子,给阿朝夹了一块狮子头:“慢点吃,待会有糖水。”
阿朝点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