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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朝的一年四季 连枝理 16158 字 2个月前

“这里面怕是有蹊跷。”谢临洲沉声道,“海外作物长势异常、常规粮产减少、佃户与外人私下接触、果林树苗枯死,这几件事凑到一起,绝不像单纯的天灾。”

他一点一点安排:“明日去了庄子,我们先去种着海外种子的田地,我要仔细查看玉米的茎秆、红薯的根系,看看是真的受了天气影响,还是有人动了手脚,紧着再去粮囤看看实际的存粮,对比海外作物和常规粮食的收成,随后去果林查探树苗的情况,尤其是那几株海外果树的根系和土壤。

佃户那边,我们得亲自找几家聊聊,尤其是负责栽种海外作物、还和游方商人接触过的几户,得问清楚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是不是有人盯上了那些特殊的种子。”

谢忠连忙点头:“公子考虑周全,我明日一早便去准备,把账册、佃户的名册、果林的管护记录,还有您之前写下的海外作物栽种注意事项都带上,供公子查验。”

谢临洲微微颔首。

谢忠郑重应下,心中已然盘算好明日要做的各项准备,转身便要退出去安排事宜。

“等等。”谢临洲忽然叫住他,补充道,“再备些常用的药材和干粮,路上或许用得上。另外,别声张此次巡视的核心目的,就说是寻常的季度巡查,顺便看看新种的作物长势,免得打草惊蛇,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有了防备。”

这些海外的作物,他是有别的作用的,可不能出一点事。

谢忠会意,再次行礼:“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只留下谢临洲独自站在窗边,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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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渐渐爬到头顶,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学子,有骑着马的公子哥儿,还有摇着扇子散步的老者。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却都透着一股安稳的烟火气。

正逛得兴起,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闹的喝彩声,夹杂着孩童的惊呼与大人的叫好,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城门口的空地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层层叠叠,像是筑起了一道人墙。

王春华与阿朝肩并着肩,前者踮脚往里瞧了瞧,笑着说:“看来是杂耍班子来了,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他们二人原本定在城门外的茶肆碰面,阿朝往外走的时候,恰好碰到她在街边买头绳,一来二去便又碰在一块了。

阿朝一听‘杂耍’二字,眼睛瞬间亮了,嘴里还叼着半颗糖葫芦,便跟着王春华往人群里挤。

杂耍在京都常见,可他不常见,这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他可要看个够本才成。

两人费了些力气,才在人群前排寻到一处空隙,刚站稳脚跟,就见场中走出一个穿着短打、扎着绑腿的汉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小铁桶,朝着围观的众人拱手笑道:“今日咱们班子初到京都,给大伙儿献几个薄艺,还望各位多多捧场。”

话音刚落,汉子便从铁桶里掏出一把粉末,撒向身前的火盆,‘呼’的一声,火苗瞬间窜起半人高,橙红色的火焰在阳光下跳动,引得周围人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阿朝下意识地往王春华身后缩了缩,却又忍不住探出头,好奇地盯着场中。

只见那汉子深吸一口气,猛地俯身,对着火盆喷出一口,一道火龙瞬间从他口中窜出,直冲向空中,火焰划过一道弧线,在半空炸开点点火星,紧接着,他又接连喷火,时而如火龙盘旋,时而如火星四溅,场边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好。”阿朝看得热血沸腾,也跟着众人拍手叫好,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糖衣融化在指尖,黏糊糊的也浑然不觉。

王春华笑着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手:“慢点拍,仔细手酸。”

她往常会与爹娘出来售卖货物,见过的杂耍也多,并不像阿朝这般激动——

作者有话说:阿朝:夫子杂耍好看的很,下回我们一块来吧。

谢临洲:无甚兴趣。

阿朝可怜兮兮:好吧。

第27章

话音刚落,场中又换了表演者,是两个穿着彩衣的少年,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相互配合着,一个纵身跃起,踩在另一个人的肩头,紧接着,下方的少年稳稳托住上方之人,两人竟在竹竿上做出了各种惊险动作——时而单脚站立,时而俯身旋转,最惊险时,上方的少年还松开双手,仅凭脚下的力量保持平衡,引得围观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阿朝更是紧张得攥紧了王春华的衣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生怕少年们会摔下来。

随后,杂耍班子又接连表演了吞剑、转碟、走钢丝等节目,每个节目都精彩绝伦,场边的掌声与喝彩声从未停歇。

他看得入了迷,一会儿为喷火汉子的勇猛惊叹,一会儿为走钢丝的姑娘捏把汗,一会儿又被转碟艺人手里十几只不停旋转的彩碟逗得哈哈大笑。

王春华站在一旁,看着他雀跃的模样,自己也跟着笑起来,偶尔在惊险处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紧张的情绪。

表演接近尾声时,班子里的老艺人提着一个小筐子,绕着人群走动,筐子里放着些铜钱,是向围观者讨些赏钱。

阿朝见状,连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却发现出门时没带钱,不由得有些窘迫。

他不是没带钱,是压根没想着带钱,他在王家这种身份若是出来带着银钱容易让人生疑。

王春华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阿朝:“来,把这个给老艺人。”

她身上也没带多少银钱。

阿朝接过铜钱,快步走到老艺人面前,将钱轻轻放进筐里,老艺人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小哥儿’。

等杂耍班子收拾东西离开,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阿朝还意犹未尽地回头张望,嘴里念叨着:“喷火真好看,还有那个踩竹竿的哥哥,太厉害了。”

王春华笑意盈盈,低声道:“喜欢的话,以后若是再遇到杂耍班子,咱们还来看。趁三房的人都不在就来。”

阿朝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此时日头已有些偏西,街面上的行人依旧不少,只是多了几分归家的匆忙。

拉回自己的神识,阿朝看了看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不然家里该惦记了。”

今日失态,他想,下回和表姐出来可要矜持点,可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王春华应了一声,忽的想起点什么,开口问:“我不是跟你分了半串糖葫芦,你方才来寻我时怎么手上拿着两串?”

阿朝早就给自己寻好了借口,“是我领的,有大善人在门口布施,我凑上去瞧了瞧,人家就递给两串糖葫芦。”

他原本不想将谢临洲送给他的糖葫芦分给表姐,但仔细想想对方对他也挺好的,他便忍痛割爱。

王春华没多想,“这样啊,倒也正常,近年多的是大善人乐善布施。”

她将阿朝给她的糖葫芦包了起来,计划拿回家去给爹娘尝尝。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暖融融的橘色,阿朝攥着啃得只剩竹签的糖葫芦,脚步轻快地跟着王春华往王家走。

刚到院门口,就见王老太太和王春雨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择菜,竹篮里的菠菜沾着傍晚的露水,翠绿得晃眼。

“哟,姐姐你可舍得回来了,我在家里头盼的脖子都长了。”王春雨抬头瞧见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菜,笑着起身迎上来,目光落在自己姐姐手上,低声道:“姐姐可记得买糖葫芦给我?”

她这个年纪要在家帮忙干活,昨夜和姐姐商量了就让后者去。

王陈氏和王老大去地里干活,王老爷子去串门,家中只有王老太太和王春雨。

阿朝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没听他们姐妹二人的话,洗干净手坐在小马扎上摘菜。

王老太太见他比寻常的开心,随口问了句:“阿朝啊,在内城玩的如何?可开心?”

阿朝低头摘菜,闻言抬起头来,回答:“开心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春华就插嘴:“可开心了,我们遇上杂耍班子表演了,那场面,比赶集时还热闹。有个汉子会喷火,一张嘴就是一条火龙,火星子在半空炸开,吓得阿朝直往我身后躲。”

阿朝涨红了脸没有否认。

王老太太瞧着他们的笑脸,自己心里头也高兴,喊王春雨:“春雨啊,去屋里头端晾好的酸梅汤出来,你爹娘待会也该回来了。”

三房去参加宴席,他们也能歇一会,喝点好。若是换做平时,定会闹起来。

酸梅汤用海碗装着,王春雨拿了饭碗出来,每人盛了半勺。

王老太太道:“今夜老三他们回来睡觉不回来吃饭,阿朝啊,待会你烧水的时候烧多一些。”

听此,如闻噩耗,王春华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奶奶,我们明日要干嘛啊?”

阿朝捧着酸梅汤,竖起耳朵听。

王老太太道:“上山摘果子,挖野菜,砍柴。去地里看田,去城里买菜。”

这个时候,山林中野果,野菜成熟,农户会在劳作间隙采摘,野果可鲜食或晒干储存,野菜可补充口粮,若山林附近还有河流,还可以捕鱼、捞虾来改善伙食。

每到蔬菜旺收期,王家人便会每日采摘成熟的蔬菜一部分自食,一部分挑到京都城内的‘西市’‘东市’或城郊集市售卖。

同时卖完菜回来便补种速生蔬菜,为秋季蔬菜供应做准备。

阿朝晓得看田水这等轻省的活计轮不到自己,上内城买菜这等‘招摇’的活儿更是轮不到自个儿,他想明日要去山上,能吃个肚子浑圆。

每年,他最爱这个时候,能从山上采摘一些新鲜的果子,藏着,夜里肚子饿了吃。

王春华张张嘴,刚想出声便被王老太太打断,“我跟你们爷爷都合计好了,看田水和看家就老三一家,去城里售卖蔬菜种菜就我和老头子,阿朝你跟你大舅他们一块去山里。”

明明早就知晓事情的结果,这会听到,王春华还是难免失落。

阿朝没什么所谓反正干什么,他都是要干的,只是活儿多活儿少而已。

正说着,王老大扛着锄头从地里头回来,刚放下农具,就笑着凑过来:“听你们说得热闹,今日内城有啥新鲜事?”

王春华立刻来了精神,放下酸梅汤,手舞足蹈地讲起来:“爹,我跟你讲,有两个人踩着竹竿翻跟头,竹竿比我还高,他们站在上面跟走平路似的,还能翻着跟头交换位置!还有人会转碟子,手里转着好几个碟子,胳膊一甩,碟子就飞起来,又稳稳落在另一只手上,看得我眼睛都不敢眨。”

阿朝静静看着他们二人闲聊,将摘完的菜拿走,自己走到庖屋内准备膳食。今夜的膳食做什么,王老太太已经准备好食材就差人去做。

不省的王老太太如何想的,三房一大家子不在,吃这般好,葱油饼子,冬瓜排骨汤,虽说没几块排骨但也有个味儿了。

除此还有码在笼屉里要蒸的红薯。

葱油饼虽是叫葱油饼,但按王家的情况可不能多放油。阿朝按着王郑氏教他的做法,先从准备好的粗面里舀出两碗。

那面是去年秋收后自家磨的,筛得不算细,还带着些细碎的麸皮,蒸馒头、擀面条都用它,实惠管饱。

他将粗面倒在陶盆里,又往灶膛添了两根干柴,等铁锅里的水冒起细密的白汽,便舀了小半碗热水倒进面里,左手扶着盆沿,右手拿着竹筷,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

“水别倒太急,粗面吃水慢,得搅到没有干面疙瘩才行。”王郑氏的话还在耳边,阿朝搅得格外仔细,直到盆里的面絮都沾着水汽,软乎乎地聚在一起,才停下筷子,伸手蘸了点凉水,把面絮揉成一个光溜溜的面团。

面团有些硬,他想起王郑氏说过‘软面饺子硬面饼’,葱油饼要烙得外酥里嫩,面团就得稍硬些,便没再加水,只盖上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让面团在陶盆里‘醒’着。

王郑氏虽然爱偷懒耍滑,但厨艺是真的好。

趁着醒面的功夫,阿朝去院子角落的菜畦里拔香菜。他想到王郑氏说过,加把香菜碎,能让葱油饼的香味更特别些。

王家的葱种在篱笆边,葱叶碧绿鲜亮,王老太太已经准备好了葱。

回到厨房,王春华已经站在灶头前面,笑道:“我已经把红薯蒸上了,冬瓜排骨汤在外头,我用瓦罐炖,春雨看火。”

瓦罐炖出来的汤特别好喝。

阿朝浅笑着,“表姐,你帮我看火吧。”

王春华也不嫌热,坐在灶头前,“什么帮不帮的,我要蒸红薯本就要看火,顺带帮你看看。”

阿朝笑笑没言语,把香菜择干净,放在石板上切碎,葱也是如此,香菜、葱绿、葱白分开装在小瓷碗里。

他用布巾抹了把热出来的汗,从油罐里舀出一小勺菜籽油。王家油罐是个粗陶的,平日里总用木塞紧紧盖着,油倒在碗里,只薄薄一层,他还忍不住晃了晃碗,让油均匀地沾在碗底。

第28章

面团还在‘醒’着,有闲工夫,阿朝闲聊起来,“表姐,明日我们上山还跟先前的那样,晌午不回家吃饭,早上把饭菜做好带去吗?”

王春华摇头,“不省的他们怎么安排。明日要砍柴,我猜啊,三婶会让我们推斗车去。”

斗车以‘单轮为核心、车架承斗、人力操控’为基础框架,结构比现代斗车更简洁。每到要运大物件回家,王家人都会开斗车去。

她喜欢上山,但不喜欢上山砍柴,每次砍柴都要把柴运到山脚底下,放在斗车上,等斗车装了满满一车,她要和爹一起运回去,卸在柴房前,又要回山脚下,上山,继续砍柴。

王家人多,平时用的柴火也多。

阿朝也清楚三房一家的做派,直言:“没事,我们该是去青屏山,那座山上有小河呢,我们瞧瞧能不能抓到鱼,能抓到夜里也加个菜。”

青屏山是距京都两刻钟脚程的郊外大山,山水灵秀壮阔。山脚土径与青石路是农户们踩出来的,旁有酸枣树、野蔷薇及百年栎树,山间有清可见底、绕山流淌的溪流。

它四季景致各异,春日桃花满山、夏日雨后现虹、秋日栎叶金黄、冬日积雪覆枝,且是山下农户采野菜、砍柴、摘野果、捡枯枝的‘后院’。

“我就盼着能抓到点鱼虾填填我的五脏庙。”王春华往灶头里放木柴,“这会山里头的野果子生的正好,我摘多些,送去私塾给我弟弟尝个鲜。”

他弟弟跟三房的独子在上私塾。

阿朝了然,把醒得微微发黏的面团倒扣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用擀面杖来回擀开。

粗面不如精面顺滑,擀的时候总有些边角开裂,他就用手轻轻把裂口捏合,慢慢擀成一张又大又薄的圆饼,边缘有些不规则,却透着股实在劲儿。

接着,他把那勺菜籽油均匀地抹在饼面上,又撒上盐,盐罐是个小陶罐,每次撒盐阿朝都格外小心,只捏一小撮,生怕多了浪费,再把切碎的葱白和香菜碎铺上去,最后卷着葱香的饼皮从一边紧紧卷成一个长条,像根粗粗的面棍。

王春华最是羡慕他这一手好厨艺,“阿朝啊,你做膳食真的好吃诶,我明明跟你一块学的,做出来总没有你好吃。”

久而久之,她下厨的机会也少了。

王郑氏嘴巴刁,不是阿朝做出来的膳食就不吃,有时还要大闹一场。

是福也是祸。

阿朝道:“没事,熟能生巧。上回你煮的红薯粥不也很好吃。”

他一边将面棍切成四段,每段都用手按扁,再用擀面杖擀成巴掌大的小饼,一边喊:“表姐把灶膛里的火弄小些。”

“好。”王春华用钳子抽出一些木柴来,“红薯粥又不需要技术,切块,熬粥放粥里头就好了。”

几乎,每次表弟做膳食,她都在就是想‘偷学’一番。

阿朝没说话,一心一意把铁锅擦干净,不用放油,直接把小饼放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烙着。

粗面在热锅里渐渐变色,边缘开始泛起焦黄,他用铲子小心翼翼地翻了个面,另一只手下意识往灶膛添了根细柴,保持着文火。

没一会儿,饼里的葱香就飘了出来,混着粗面特有的麦香,钻进鼻子里,阿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阿朝,饼烙得咋样了?”王陈氏刚放好换出来的脏衣裳,走进庖屋,见自己姑娘正盯着锅里的饼,笑着凑过去看,“哟,这饼边烙得焦黄,看着就香。”

阿朝没让开位置,解释:“大舅母,我怕油放多了,就按三舅母说的,只放了一勺油。”

王陈氏用另一把铲子轻轻按了按饼面,饼身微微回弹,她满意地点点头:“没事,按你三舅母的说去做就成。”

她从菜地里回来,听到王老太太的话,第一件事就去洗澡准备明日上山要用到的家伙事。

王郑氏一直是说一不二的主,就连王老太太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他们庄稼人吃饼,图的是个实在,油多放不起油少了没关系,像阿朝这样烙出来,外脆里软,还带着葱香,最好吃。

说话间,锅里的葱油饼已经烙好了两面,阿朝把它们盛在粗瓷盘里,刚端上桌,王春雨就从外面跑了进来,鼻子嗅个不停:“好香啊,是葱油饼吗?今日就瞧奶奶准备东西,原来真的是葱油饼。”

她伸手就要去拿,王陈氏笑着拍了下她的手:“刚烙好烫得很,等放凉些再吃。”

饼子做好了,蒸红薯也差不多,王春华把蒸好的红薯全部放到一个笼屉端到桌面上,看着自家妹妹的馋样,打趣:“你的汤熬好了?没熬好可不能吃葱油饼。”

王春雨摇头,辩解:“那那么快好,等我们吃完葱油饼和红薯,应该就差不多了。”

打闹一番,几人都上桌,准备用晚膳,这会的日头还没完全下去,院子里还亮堂堂的。

葱油饼放在最中间,红薯放在旁边。王老爷子坐主位,王老太太做副主位,剩下的人按平时那般坐下。

见大家都动了筷子,阿朝也拿起筷子夹一块,咬了一口。

粗面的口感有些粗糙,却越嚼越香,饼皮边缘带着焦脆,里面裹着的葱碎和香菜碎散发着清香,一点点菜籽油刚好滋润了面香,不油不腻,越吃越有滋味。

三房一家不在,他用膳食不需要看脸色,但也不能吃多。

王春雨狼吞虎咽地吃着,含糊地说:“阿朝,你做的葱油饼比娘做的还香。”

王陈氏笑着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就会说嘴。是你喊阿朝的吗?你该喊表哥。”

她心里却对阿朝的手艺很是认可,这孩子心细,学东西快,还懂得节俭,也不省的往后是哪家汉子娶了他。

阿朝摆摆手,说没关系。

王老爷子问起排骨冬瓜汤来,王春雨吃的脚尖都翘起来,抹了把唇瓣上的油渍,“爷爷,还要炖很久呢,等我们都吃完这些,洗个澡就好了。”

闻言,在座的人都有了打算。

阿朝把葱油饼撕开吃,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想,等他们沐浴完,怕是三房一大家子都回来,有的闹了。

等大家吃完饼,他主动收拾碗筷,又把剩下的葱油饼用粗布包好,放进陶瓮里。这样能放得久些,什么时候饿了,蒸一蒸还是香的。

“好啊,我就说隔十里地都能闻到香味,原是背着我们三房吃葱油饼。”王郑氏人未到话先到,粗哑的嗓门像块石头砸进王家院子,惊得鸡窝里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

没等院里人反应过来,她就攥着帕子快步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王老三和王绣绣。

三人刚从邻村吃席回来,王郑氏衣裳上还沾着点宴席上的油渍,王绣绣鬓角别着朵宴席上摘的粉花,脸上却没半点喜色。

屋里的王老太太和王老爷子听见动静,也慢悠悠走了出来。

王老太太手里捏着正在缝制的布匹,眼皮都没抬一下,王老爷子则背着手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角的柴垛上,仿佛院里的吵闹与他们无关。

阿朝正蹲在陶瓮边,见王郑氏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吓得手一缩,心想,坏事了。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王陈氏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巾,连忙解释:“不是故意背着你们的,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王郑氏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掀开陶瓮盖子,盯着里面剩下的五六葱油饼,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们三房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吃席也没敢多夹一筷子肉,生怕落人话柄,回来倒好,你们倒先吃上热乎的了。这粗面虽说不值钱,可油盐不要钱?

阿朝一向胆小,定不敢独自一个人弄葱油饼,肯定是你们大房喊他做了吃的,先紧着自己,眼里还有没有我们三房?”

他们可没有不敢的事儿。

她知道这事定是王老太太的主意,指桑骂槐好一顿。

王老三站在后面,搓着手没说话,却时不时瞟一眼陶瓮里的葱油饼。

宴席上多是素菜,他根本没吃饱,此刻闻着饼香,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了出来。

阿朝事不关己,反正不是他出的主意,王郑氏再怎么也不会把气撒到他身上。

王绣绣见状,立刻上前帮腔,伸手拨了拨鬓角的花,声音尖细:“娘说得对。前几日我想吃块麦饼,娘都舍不得多放半勺面,说要省着给秋收时吃,怎么到了大房这里,就能随便烙葱油饼了?莫不是觉得我们三房好欺负,有好东西都藏着掖着?”

她心里正是烦躁的时候,张公子多日没来寻她,去表兄家中吃席,又被满脸麻子的汉子骚扰。这会憋着一股气撒不出来。

“看来啊,你们大房可不像表面看到的那般,渍渍渍,亏得我们在外头吃席还念着你们在家里头吃的好不好。”

王春雨年纪小,见王绣绣凶巴巴的,躲到王陈氏身后,小声说:“不是的,绣绣姐,这葱油饼没放多少油,表哥做了好久,我们没吃多少,这不都留起来准备给你们吃了。”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王郑氏打断她,伸手就要去拿陶瓮里的葱油饼,“今日这饼,我们三房也得有份。明日该给我们三房独自做葱油饼,不然这事儿没完,街坊邻居要是知道你们这么偏心,看人家怎么说。”

她一回来就大骂,阿朝就省的她会拿着这件事儿给自己讨要好处——

作者有话说:阿朝:又要开始闹了。

谢临洲:还有这般刁蛮、强词夺理的人,当真世间罕见。

第29章

王老太太这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多大点事儿,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你明日想作甚就作甚。”

可她既没说让三房少要些,也没劝大房多让些,说完又低下头回屋内做事儿,仿佛只是随口应付。

王老爷子也跟着哼了一声:“行了行了,不就是几块饼吗?别在院里吵,让人看了笑话。”

说罢,便背着手回了屋,关上了房门,把满院的争执都挡在了外面。

“你们大房背着我们偷偷做葱油饼,被我们抓个正着,明日做的葱油饼也没有你们的份。”王绣绣不依不饶,上前一步挡住陶瓮,问阿朝:“你做的葱油饼,你自个儿说说做了几块。”

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阿朝唯唯诺诺回答,而后低声说:“我回去洗碗筷。”

“大房四口人,吃了十几块,我们三房三口人,明日怎么着也得做三十块。我爹平时在外头做的累人得很,我娘……”

王陈氏急了,上前拉住王绣绣的手:“绣绣,你这孩子怎么不讲理?这饼是用娘端出来的面做的,油也是从我们油罐里舀的,怎么就变成我们偷了。”

王春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混乱,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她想起前几日三房借了爹娘银子迟迟不还,想起每次干活时三房总想着多躲懒,如今连几块葱油饼都要争得面红耳赤,爹娘总是忍让,可忍让换不来太平。

她悄悄攥紧了衣角,心里默念:要是能分家就好了,分了家,爹娘不用再受气,春雨也不用再受欺负,自己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再看三房的脸色。

可她也知道,分家不是小事,爷爷奶奶不点头,这事根本成不了,只能压下念头,盼着这场争执能早点结束。

“什么叫你们的油罐?”王郑氏叉着腰,声音更高了,“这家里的东西,虽说分了房,可哪样不是公中的?凭什么你们就能随便用,我们就不能沾点光?爹娘都同意我们明日自个儿做东西吃,你们大房出什么声儿?”

不管他们的事情,阿朝端着碗筷往后院去。

=

翌日,鸡叫头遍,天还蒙着一层薄纱似的黑,王陈氏就已经摸黑起身。

灶房里,她熟练地摸出火石,咔哒咔哒几下,火星溅到干草上,很快燃起一小簇火苗。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上泛起一层暖光。

“娘,我来帮你。”西厢房的门被打开,王春华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来,辫子还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

王陈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咋醒这么早?再睡会儿,娘把早饭做好了叫你。”

“不了娘,今日要上山,我得赶紧收拾好,别耽误事儿。”王春华说着,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灶房的地面。

昨夜三房闹了一夜,她也没了继续睡觉的心思。

她一边扫地一边压低声音道:“娘,三婶她日日都这样,我们,我们要不……”

闻言,王陈氏也顾不得手黑,连忙捂住她的嘴,“娘知道你的心思,可不是时候。”

她何曾不想此事,可相公不应允,她也没办法。

阿朝刚洗漱完,从柴房出来,听到她们二人的话没多做停留直接去前院打扫。每每发生像昨日那样的事情,他只需要当个透明人。

不多时,王老大也醒,挑水、劈柴,喂鸡鸭等活儿都干完,就把今日在院子里晾晒的粮食扛到院子。

待会他们吃完饭就要上山,他怕三房一家不做事,糟蹋了好粮食。

最后醒的是王春雨,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后,揉着眼睛跑到灶房,嚷嚷着:“娘,今日上山能摘到野桃吗?我上次听二柱说,山上的野桃可甜了。”

王陈氏舀了一勺水倒进锅里,笑着说:“肯定能,只要你乖乖听话,不乱跑,娘给你摘最大最甜的。”

阿朝恰好这个时候洒扫完院子回来,半提醒半关心道:“大舅母,三舅母他们醒了正说,怎么还没用早饭呢。早饭做的怎么样了?可要我帮忙?”

他昨夜歇息都能听到三房一家在屋里头骂骂咧咧,只好塞着耳朵睡觉。

刚才打扫三房院子就听三房在骂,大房看起来老实实际上最爱撒谎这类的话,他只能赶紧打扫完过来帮忙。

王陈氏面露苦涩,旋即掩盖下去,道:“阿朝,你去帮忙准备三房他们今日下地要的家伙事吧,庖屋有我就成。”

阿朝余光瞥她眼,没多说,径直离开。

早饭是简单的粟米粥和麦饼,还有一碟腌制的萝卜干。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地喝着粥,麦饼就着萝卜干,吃得格外香甜。

话不投机半句多,三房一坐下就开始阴阳怪气,大房的人没理会。王老太太做和事老,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阿朝依旧事不关己,吵闹是大房三房常有的事儿,无论对错,三房总占据上风。

王老大几口吃完,抹了抹嘴说:“今日咱们分工,我和春华去砍柴,你带着春雨、阿朝摘果子、挖野菜,晌午就在山脚下的老槐树下汇合,咋样?”

王陈氏摇头,“可不成,砍柴是力气活,春华他们去摘果子便是,我同你一块去砍柴。”旋即,她对着王春华道:“春华,你和阿朝摘些桃、李,再挖点马齿苋、苋菜,晚上能做个野菜团子。”

王郑氏吃着饼子,切了一声,对王老三道:“地,你下我可不要下去,昨日吃席,都有人说我皮肤糙了。”

……

院里的争执还没完全落下,阿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王郑氏的尖嗓、三房人的计较萦绕在耳边。

他飞快的喝完碗里的粥,没再听王老太太还在说些什么缓和的话,只匆匆凑到王陈氏身边,低声道:“大舅母,我先去山上看看。”

不等王陈氏回应,他便背着墙角的空背篓,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

六月末的晨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天刚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漫过京都城的城墙,又洒向郊外的青屏山。

六月底的山,比月初更显苍翠,远山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山脚下的田埂泛着潮润的水汽,沾在阿朝的裤脚,没走几步就洇出了浅痕。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青草的清香和野果的甜意,没有了院里的火药味,觉得这会的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青屏山脚下的林子不算太深,却十分茂密。

这段时日的晨露比往常更重,刚进林子,露水就打湿了阿朝的鞋面,连裤脚都沾了不少,他踩着松软的腐叶往前走,脚下偶尔传来沙沙的轻响。

路边的酸枣树早已抽出新叶,如今枝桠间已缀满了青黄色的小果子,几株蒲公英的绒球已经散开,风一吹,白色的绒絮就飘向远处。

阿朝放慢脚步,目光在林间扫过。这时候的桃子和李子已经成熟,想到往后几日的活儿,他怕是没个饱饭吃,打算早些把果子摘了,藏在背篓里头,夜里就带回柴房放在地洞里藏着。

这会的青屏山有早熟野梨、嫩红的桃子,酸甜的梨子,山坳里那片野枣,这个时节该有几颗先红,他计划着先给自己摘完,再摘一些放背篓里头,背回王家去。

他可惜自己只背了一个背篓来,要是有两个,他能多藏一些。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林子深处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

阿朝抬头一看,几只麻雀带着刚长出羽毛的幼鸟,落在树枝上啄食着刚熟的嫩芽。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惊走它们,在树后发现了一片野杏林。

野杏大多还泛着淡青色,只有几颗长在向阳枝桠上的果子,顶端透着点浅红。

阿朝踮起脚,摘下一颗浅红的野杏,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小口,酸中带甜,汁水比五月的野桃更足,清爽十足,正好解腻。

他从背篓里拿出带来的粗布巾,铺在树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摘起野杏。

熟了的果子轻轻一拧就掉,阿朝怕把树枝掰断,果树攒劲长下一季果子,断了枝就亏了,他只挑着熟得透的摘,不一会儿,布巾上就堆了小半堆。

偶尔有没熟的果子掉在地上,他也不浪费,捡起来放进背篓角落。等晒上几天,变软了泡水喝,酸甜可口,还能解暑。

走久了也累,他坐在开阔的地方吃了几个果子,估摸着时辰。

头顶的树枝突然晃动了一下,阿朝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只小松鼠,正抱着一颗饱满的松果蹲在枝头,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好奇这个陌生人怎么闯进了它的粮仓。

这会的松果刚饱满,正是松鼠囤粮的好时候。

阿朝笑了笑,没再靠近,转身往山坳的方向走。六月末的马齿苋长得最肥,挖些回去晚上做野菜团子。

野菜团子也好吃,味道鲜美。

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他找到了大片马齿苋。

马齿苋长得格外旺盛,肥厚的叶子贴着地面生长,紫红色的茎秆像涂了层胭脂,格外显眼。

他从背篓里拿出小铲子,顺着马齿苋的根部轻轻挖下去,整棵野菜连带着细小的根须被挖了出来,带着湿润的泥土。

把挖好的野菜放进背篓,阿朝还不忘把周围的杂草拔掉,这样下次来,马齿苋能长得更旺,七月初还能再挖一茬。

他到时候上山挖,能卖多些银钱。

“阿朝,阿朝,你在哪儿?”

第30章

王春华几人一入山林,一边寻着野果子野菜一边寻找阿朝。小姑娘这会正在挖野菜,心血来潮喊了几句阿朝。

听到声响,阿朝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大声应答:“我在这儿呢。”随后,他寻着声音找到了正在挖野菜的春华姐妹。

王春华身后的背篓满满的都是挖好的野菜,瞧见他,笑道:“可算找到你了,我爹娘去了半山腰砍柴,我们可以慢慢玩儿了。”

她说的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玩,而是边闲聊边做事。

把马齿苋挖完,他们把果子、野菜分类好。

“这会果子好吃,我装半背篓回去放在我们院子里头,不给三婶他们吃。”王春雨一边吃着野果子一边说。

她最不喜欢三房一大家子了,为了点小事能骂上一两个时辰,绣绣姐还经常使唤她去干活,抢她的东西吃。

王春华警告自己妹妹一番,接着笑道:“阿朝啊,春雨年纪小呢,不懂事。她随口说的。”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小心思,阿朝没那个闲工夫去管别人的,“没事,三房确实不好,春雨妹妹这样也正常。”

没继续说下去。

三人往前走着,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看到几棵高大的李子树,树上挂满了青黄色的李子,一串串的,压得树枝都弯了下来。

王春雨指着李子树大喊:“表哥,姐,你快看,李子树,好多李子啊。”

“我打李子,你们在树下捡。”阿朝找了根长树枝,踮起脚打树上的李子,熟透的李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王春华姐妹赶紧蹲在地上捡,生怕果子摔烂了。

“要小心脚下,别踩着石头滑了,也别踩着刺。”阿朝一边打果子,一边叮嘱道。

他上回便是踩着石头,摔了一跤,手心都磨破了。

王春雨笑盈盈:“我省的的,表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果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不一会儿,他们三人的背篓就满了,彼此商量着,先把果子放到山脚下的斗车旁,傍晚下山回去拿。

说干就干,再次上山,他们各自背了空的背篓上山。阿朝身前是自个儿的小背篓,身后是王家的大背篓。他有自己的打算。

上山的路,瞧着野果子也不放过,看到野菜顺带挖。

午饭还在王老大夫妇那边,他们赶着路,由王春华带领着去找夫妇二人。

他们夫妇搭配着干活快,已经把木柴砍得差不多,七八分一样长短的木柴捆了六七捆。

等两人绑好木柴,扛起柴捆往山下走,阿朝三个刚好挖完野菜到这边来。

王春雨看到父亲和母亲,兴奋地跑过去:“爹,娘,你们看我们摘了好多桃子和李子。”

王老大放下肩上的柴禾,看了看王春雨背篓里的野菜和地上的果子,笑着说:“收获不小啊。晌午了,咱们就在这老槐树下吃点东西,歇会儿再继续。”

王陈氏从背篓里拿出带来的麦饼和腌菜,分给大家。

麦饼是用新收的小麦磨的粉做的,带着淡淡的麦香,就着爽口的腌菜,几人吃得津津有味。

王春雨一边吃,一边给大家讲刚才看到小松鼠和鸟窝的事,说得眉飞色舞,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对了爹,我们刚才还看到一条小溪,溪水可清了,里面好像还有小鱼呢。”王春华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说道。

王老大眼睛一亮:“真的?那咱们吃完东西,去小溪边看看,要是有鱼,咱们捞几条回去,晚上做鱼汤喝。”

阿朝听着心里头也高兴,捞了鱼,今夜能加餐。

吃过午饭,几人坐在槐树下歇了约两刻钟。

王老大与王陈氏扛着木柴往山下的斗车去,阿朝与王春华合力抬一捆木柴跟在后面。

等木柴运的差不多,几人就往小溪走去,没走多久,就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走近一看,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间流过,溪水见底,溪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几条小鱼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

“真的有鱼。”王春华惊喜地道。

王老大找了几块石头,在溪边垒了一个小水洼,然后拿起随身携带的竹篮,小心翼翼地走进溪水里。

溪水不深,刚到膝盖,他屏住呼吸,盯着水里的小鱼,突然把竹篮往水里一扣,几条小鱼就被兜进了篮子里。

“爹,你好厉害。”王春雨拍着手欢呼。

王陈氏则在溪边找了些水草,铺在背篓里,准备装捞上来的鱼。

阿朝卷起裤脚学着王老大的的样子,拿起一个小竹筐,走进溪水里。他刚开始不太熟练,好几次都让小鱼溜走了,后来慢慢掌握了技巧,也捞上来几条小鱼。

王春华站在溪边,看附近有无危险的动物。

王春雨在溪边捡了些小石子,往水里扔着玩,溅起一串串水花。

王陈氏怕她掉进水里,一直拉着她的手,时不时提醒她:“慢点玩,别摔着了。”

捞了约莫半个时辰,王老大和阿朝一共捞了二十多条小鱼,还有一些小虾。

王老大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了,再晚山路不好走,咱们赶紧把东西收拾好,继续去摘些果子,然后就下山。”

几人把鱼和虾放进铺了水草的背篓里,没往更深的林子走去,在外围转了一圈,发现了一片野枣林,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野枣。

野枣树不高,枝干上长着小小的尖刺,还没被人采摘。

王陈氏找了块布垫在手上,握住树枝轻轻一摇,熟透的野枣就掉了下来。

阿朝三个人赶紧用衣角接住,不一会儿就接了不少。

“这野枣晒干了好吃,还能用来泡水,咱们多摘点。”王陈氏一边摇树枝,一边说道。

王老大则在一旁帮忙,把掉在地上的野枣捡起来,放进背篓里。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山林里渐渐有些凉意。王老大看了看天色,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该下山了,再晚天就要黑了。”

一家人开始收拾东西,王老大扛着两捆最重的柴,王陈氏扛着一捆稍轻的,阿朝背着装满野菜、野果的背篓,王春华背着鱼和虾的背篓,牵着王春雨的手,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容易走,几人的速度加快不少。

快到山脚时,王春雨突然指着路边的草丛喊:“娘,你看,那里有蘑菇。”

王陈氏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草丛里长着几簇白白胖胖的蘑菇,看着很新鲜。

她赶紧拉住王春雨:“别碰,先看看是不是能吃的。”

阿朝蹲下身,仔细观察蘑菇的样子,菌盖圆圆的,菌柄白白的,没有异味,心里有了底,“大舅母,这是白蘑菇,能吃,咱们摘回去,晚上做蘑菇汤喝。”

他之所以认得山上的蘑菇,全部依赖于王老太太的教导。

王陈氏笑道:“成,你们几个摘吧。我们两个也停下歇息一会。”

王春雨一听,高兴地蹲下身,学着阿朝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蘑菇摘下来。

阿朝在一旁提醒:“只摘这种白蘑菇,其他颜色的别碰,有的蘑菇有毒,吃了会生病的。”

他们二人很快摘了一小捧蘑菇,他用树叶把蘑菇包好,放进背篓里。

继续往下走,王春雨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好王老大及时回头扶住了她。

王老大皱了皱眉:“小心点,实在不行,把柴捆放下来歇会儿。”

王春雨摇摇头:“爹,我没事,再坚持一会儿就能到山下了。”

王陈氏也关切地说:“春雨,要是累了就说,别硬撑着。”

王春雨笑了笑:“娘,我真没事,这点苦算什么。”

终于,在太阳落山前,一家人走到了山脚下。

看着熟悉的村庄,王春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快到家了,我的腿都走酸了。”

王陈氏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咱们春雨今天表现可棒了,没喊过一句累。”

阿朝瞧着母女二人的模样,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涩意:“大舅母,我先把野菜送回家里头,晚了怕蔫了。”

其实背篓里的野菜用湿布裹着,再放半个时辰也不会蔫,他只是突然想找个理由躲开这里的氛围。

王陈氏没多想,只笑着点头。

阿朝扛起背篓,脚步比来时更急,往外城的方向去。

他记起早些时候帮王老三往城里送柴时,李员外的庄子偶尔会收农户挖的野菜,六月末的马齿苋鲜,或许能换几个铜板。

他记得李员外庄子里头养了个小姑娘,那小姑娘嘴刁,寻常百姓都吃腻的野菜,在她这反倒是山珍海味。

他前后两个大背篓,前面小背篓的野菜是他早上在山上挖的,背篓上有盖子,王老大他们也不省的里头有多少野菜。

回城的路是黄土铺的,六月末的日头已经有些烈,晒得地面发烫,阿朝走得急,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

他把背篓往肩上挪了挪,避开晒得最狠的路段,专挑路边的树荫走。

途经一片刚收割完的麦田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伴着几声清脆的马鞭响。

这一带多是农户的田埂,很少有骑马的人来,阿朝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想给对方让出路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阿朝抬眼望去,只见两匹枣红色的马走在前面,马上坐着两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仆从,后面跟着一辆轻便的马车,车帘是淡蓝色的,随着马蹄的节奏轻轻晃动。

等马车走近了,车帘子被吹开,阿朝才看见车辕边站着个年轻男子,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块玉佩。

是谢临洲,谢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