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他在声嘶力竭地喊“大哥”。
几乎在同一时刻,邵琅眼前的景象也开始疯狂重组。
他看见被黑影触手缠绕,奋力挣扎的阿元,身形在黑暗中猛地抽长拔高,从一个瘦弱的少年,转瞬间变成了一个青年男子。
而更让邵琅感到骇然的是,他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
“大哥——!”
这声呼喊,竟是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却分明是记忆中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的声音。
他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变小一些的双手,正徒劳地向前伸着,想要抓住那个被拖走的身影。
看着对方满脸是血却仍望向自己的模样,邵琅终于明白——这是过去的记忆在重演。
原来如此。
他一直记不清大哥的模样和名字,原来是星家动了手脚。
那些年在荒海坪,他跟着拾荒婆婆生活,婆婆去世后便独自流浪,直到遇到大哥。
大哥也是孤身一人,却把他捡了回去,从此两人相依为命。
那些年虽不富足,但只要两人在一起,便是苦中也带着甜。
他们以为能永远这样生活下去,直到星家的人突然出现,打碎了这场美梦。
星家找过来的人言之凿凿,说大哥其实是星家流落在外的血脉。
他的爷爷就是星家的人,跟外面的女人私奔后生下了他的父亲。大哥继承了星家正统的血,现在星家要带他回去。
邵琅要追,却被驱逐,大哥为了保护他,不顾一切地反抗,最后妥协。
,,声 伏 屁 尖,,他本该彻底遗忘这一切,却凭着心底一股不肯熄灭的执念,硬生生留下了一些记忆碎片。星家的人或许早已将他这个无足轻重之人抛诸脑后,他却凭借着那些模糊的信息,真的找到了若虚。
这里的确是大哥……是星良的精神世界,但星良的认知出了差错。
他把自己代入了曾经的邵琅,变成了阿元。
可见到邵琅之后,还是忍不住想要跟他在一起,潜意识里也还是一直想要照顾他。
而阿元,本质上仍是星良。与他重逢后,那份深植于潜意识的恐惧便不断滋长,因为他知道星家的人会出现,然后让事情重演,迫使他与邵琅分离。
那些黑影,正是星家来人的映射,是深埋于他精神深处的恐惧与威胁的具象化。
如今邵琅明白了一切,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星良被带走……过去无能为力,现在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不。
尽管知道这只是“过去”的重演,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在”,但他就是不甘心。
“星良——!”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你个孬种,这里不是你的精神世界吗?怎么还能让这些东西欺负到你头上!!”
想要脱离任务世界,其实还有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
对他而言,这也是他以往执行那些最具“性价比”的任务时,最常采用的方式,尽管多数时候,需要借他人之手。
他自己并非没有亲自动过手。在BUG出现的第二个世界,就在戎天和面前,他的动作曾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邵琅之前没有选择这个方法,只是因为他认为这本来就不是正常进入的任务世界,所以他对一切都还不确定,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不能保证他到底能不能回去。
而现在,他决定冒险一次。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他看着被黑影缠绕的星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星良总是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他,会在寒夜里把他冰冷的脚捂在怀里。
那些日子里,他们早已成了彼此骨血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有些感情无需言说,早已融进日常的点点滴滴,在他执着寻找星良的漫长岁月里,沉淀发酵,深植于心。
他只知道,如果星良不在了,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当然,他此刻并非真要寻求自我了断。
外面的业务员进来是为了找到星良,将他唤醒,邵琅此时的目的也是一样,只不过稍微激进了一些。
星良在外头认不出他,肯定也是记忆出了差错,但既然他在精神世界里是这种表现,就说明他的潜意识确实还记得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邵琅猛地举起阿元先前塞给他的那柄贝壳小刀,冰冷的刃口毫不犹豫地横上了自己的脖颈,目光直直撞上被星家人拉扯着的星良的视线。
星良看清他的动作,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尽褪。
“再见,领导,”邵琅咧嘴一笑,“咱们出去再好好说道说道。”
星良张口,声音还卡在喉咙里,邵琅的手腕已然发力,决绝地向外一划。
然而,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剧痛并未袭来,也没有鲜血四溅的画面。
那柄本该锋锐无匹的小刀,竟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变得异常钝拙,只是贴着脖颈的皮肤蹭过,连皮都没破。
邵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刀突然出现在了星良手里,重新泛出冷冽的寒光。
星良握住小刀,转身动作快如鬼魅,刀锋顷刻间划过身侧最近一人的喉咙。
鲜血如泼墨般溅在他的脸上。
另一个星家人从一旁扑来,他侧身避开,反手将小刀刺入对方心口。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剩下的星家人大惊失色之下开始后退,同时叫喊着什么。
星良没有停顿,一步接一步向前。有人转身想跑,被他从背后贯穿。有人瘫软在地,被他俯身利落补上一刀。
直到杀得只剩最后一人,那人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他走过去,刀锋毫不犹豫地划过对方颈动脉。
血渐渐染红地面,尸体横陈,四周陷入死寂。
星良转过身,看向怔在原地的邵琅。脸上血迹斑斑,眼神却是古井无波般的平静。唯有手中那柄小刀往下滴着血,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我会保护你,”他低声自语一般说着,“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这句话就像是某种偏执的确认,他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种极不稳定的气息,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弦,平静之下酝酿着更深的疯狂。
地上的尸体开始化作虚影消散,整个世界剧烈地波动起来。
邵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实地仿佛正在消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他强忍着意识被剥离的眩晕,在眼前一片混乱的光影中,死死盯住前方那道依旧挺拔,却逐渐模糊的身影。
“我会在外面……见到你,对吗?”
星良的身影在虚空中回过头。他曾眼含恐惧,而后变得只余杀戮的空洞,但此刻,那双眼睛却清晰地映出了邵琅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邵琅,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烙印进灵魂深处。
一个同样清晰的声音,直接响在邵琅的心底:“会的。”
下一秒,最后的支撑也消失了,彻底的失重感包裹了他。
在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手,被用力握了一下。
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回公司造反(。)
大概四五章就能完结了!
第85章 清醒[VIP]
‘大哥!’
‘大哥——!’
星良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从眼前的书本上移开, 向周围扫视了一圈。
空旷的房间内,除了他以外,就只有家族给他安排的家庭教师。
那家庭教师见他怔在原地, 还关切地询问道:“您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星良问。
“声音?”教师困惑地侧耳倾听, 随后摇头, “没有声音呀。您听见什么了?”
星良没有回话,他平静地将视线再次落回书上,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 那些工整的文字再也未能进入他的脑海。
他一直在想那道声音。
他分不清是男是女,音调是高是低,只记得那声呼唤里带着某种执拗的急切,一遍遍地喊他“大哥”。
从以前开始,他就有这个幻听的毛病, 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星良知道自己之前昏迷过一阵,醒过来之后,记忆就出现了缺失。
他不哭不闹,只问:“我是谁?”
周围的人说他叫星良,他们都是星家的人,是他的亲戚,而他是星家的下一任家主。
医生给他看过, 怀疑他是摔坏了脑子, 其他方面都好好的, 就是记不清以前的事情了。
星家的人表示他以前被人贩子拐过, 不记得反而是件好事。
他的成长过程看似周全完美,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家族里的长辈, 那些他称之为叔伯、姑姑的旁亲们,总是在他需要知道的时候, 提供恰到好处的信息,不多也不少。
这些亲戚看待他的眼神复杂难辨,与其说是亲人间的关爱,不如说是一种敬畏又期待,同时混杂着疏离的审视。
他们为他提供了最优质的教育,里面却有不少不寻常的内容。有绘着奇异符号的古籍,以及近乎冥想的训练,说是“传承所需”,关乎未来“职责”。
星良默默学着,他的领悟力极好,那些旁人看来玄奥的知识,他掌握得很快。他不再询问自己的过去,旁亲们也绝口不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成长,气质沉静,行事稳妥,越来越符合一个“继承者”应有的样子。
但他恍惚的时间逐渐变得越来越长。
医生再一次被请来为他看诊,一番细致的检查后得出了结论,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家族遗传病。
对方的话语温和,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在背诵一段既定的说辞。
星良沉默地听着。
遗传病?他对自己所谓的“家族”历史一无所知,这个诊断像是一个飘忽的气球,找不到系绳的桩。
他没有表露怀疑,但那些表亲似乎看出来了。
这一次,在他开口前,姑姑先一步屏退了旁人,厚重的书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星家确实有遗传的病症,”姑姑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是,星良,你并非纯血。”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继续道:“你的祖母跟母亲都是外人。若不是你继承了直系的血脉,这个继承人的位置,是轮不到你来坐的。”
这话说得委婉,可星良心知肚明,正因这稀薄的直系血脉,他才成了无可替代的继承人。若不是他,眼前这些旁亲,同样没有资格。
“我看你的症状,看出你应该是封闭了一部分的自己。”
“你,是你自己的致病因,那部分在你内心深处,充满不确定与危险。它与你的教育,你的职责相悖,它在与你作对。”
她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看进星良眼底:“你感受到的游离和空洞,并非简单的病症,而是你内心在排斥你本该成为的样子。有一部分‘你’……或许是导致你失忆那场大病留下的阴影,它在拒绝融入你的现在,拒绝承担你的职责。”
“它在消耗你,干扰你的意志。你必须认识到,那是你不好的部分,这种内在的对抗,是你成长路上最大的障碍。家族的培养,正是为了助你克服它,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星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抵住了掌心。
“……好的。”
最终,他应道。
然而,姑姑对于他为何会产生这种情况的解释,却处处透着含糊其辞。
“导致失忆那场大病留下的阴影”?那他究竟为什么会生那场大病?那场大病又为何会留下这样的“阴影”?因为所谓的“拐卖”?
这让他非常在意。
“不好的部分”?“与他作对的部分”?星良并不觉得。
那声音让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每次响起,都仿佛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和海边微咸的气息。
以至于他对贬低它的星家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这个所谓的“家”产生过归属感。
这里没有他的直系血亲,这些旁系亲戚看似倾尽全力培养他,以他为尊,实则更像是一群工匠,要用刻刀剔除掉他这块原材料上所有不符合他们心意的部分。
他在星家感受不到丝毫温暖,而他心中那片日益扩大的空洞,恰恰证明他曾经拥有过,只是他不记得了。
星良不想再待在星家,可如果不在这里,他能做些什么,又能去哪里?
每次这样想,心里的那个空洞似乎更大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明明身为星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像寄人篱下,处处受制于人。
‘大哥——!’
那道虚幻的声音又一次不期而至,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星良不清楚自己的症状是不是加重了,但奇异地,他从那声呼唤中汲取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必须蛰伏,必须隐忍,必须顺着星家铺就的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到足够高的位置。只有站得足够高,他才能获得探寻那声音来源的自由,才能弄明白内心那片空洞的出处。
星良继续着他的课程,学习着那些玄奥的知识,进行着那种奇怪的冥想。他表现得愈发沉稳可靠,仿佛已经全盘接受了家族的论断,正努力将那个“不好”的自己彻底驯服。
他的“进步”显然被看在眼里。终于,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姑姑将他带到了宅邸深处一扇从未对他开启的古旧木门前。
“今天,你将接触星家存在的真正核心,”姑姑道,“也是你与生俱来的职责所在——‘若虚’。”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空间,像是一座繁忙的工厂,身负不同职责的员工忙碌地来往。
在最高层的办公室深处,流光溢彩的能量如同呼吸般明灭,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沉浮,每一个光点,都隐约映照出一个世界的模糊倒影。
“如你所见,若虚维系着万千世界的存在。”姑姑带着一种引导式的自豪,“我们星家,世代守护于此,通过派遣合适的‘业务员’,去往各个世界执行任务。”
“他们的职责是修正那些可能导致世界轨迹偏离,甚至引发碰撞灾难的关节点,确保一切平稳运行,而我们,负责管理这一切。”
星良很快开始接手若虚的具体事务,坐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
因为上一任的最高掌权者,他的叔父不久前死了,像是一块电量耗尽的电池,而若虚不能停止运转,于是他这个早已备好的“替代品”被及时安置上来。
若虚由星家的先祖创立,只有直系血脉的精神力才能准确地锚定其余世界的坐标,可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星良不用特地去做什么,但这依旧费神,因为只要他待在这里,精神力便会源源不断地流失。
除此之外,他还要审阅任务简报,熟悉流程规范,学习如何筛选业务员,分析世界轨迹的微小偏差异常,制定最高效的“修正方案”。
而星良在若虚,逐渐看清了所谓“维持世界平衡,避免碰撞灾难”的真相。
他注意到被“修正”的世界并非避免了灾难,而是失去了某些独特的活力,变得温顺平庸。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瞥见若虚研究员的一份内部报告,上面冷静地记录着任务完成后该世界本源的衰减值,以及相应能量被汇入总库的记录。
他还听到星家高层谈论“苗圃”的消耗与替换,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作物轮种。
星良明白了,星家所谓的平衡,实则是将万千世界驯化为提供养分的“苗圃”,通过干预其发展来窃取本源能量。业务员那些积分兑换的一切,都源于这份悄然的掠夺。
他也想通了星家人为何无法离开若虚。他们世世代代早已习惯了这种依附于若虚的人上人的生活,过得实在太舒服。
正是因为不希望这样的生活结束,所以作为“电池”的星良是必要的,他们必须让他长久的,心甘情愿地待在这个位置上。
那些隶属于若虚的研究员,其中一项重要课题,就是“治疗”他的“病症”。
星良表现出极高的配合度。他确实希望这能让自己“好转”,如果这能帮助他更清晰地捕捉到一直追寻的那个声音,他不介意被当成病患。
有一项尝试,是让他在床头放置一块名为“星石”的黑色石头。
研究员解释,这晶石能温和疏导紊乱的精神世界,有助于整合他“封闭的自我”。
星良对这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关注。他调阅了资料,却发现关于星石的记载寥寥无几,除了提及它通常被用作装饰品外,只模糊地提到其主要产自一个名叫“荒海坪”的偏远乡镇。
他看了那块石头良久,随后顺从地照做。
梦境确实变得频繁而绵长。只是那些梦依旧笼罩浓雾,人影晃动,声音模糊,醒来后抓不住任何具体内容,只留下强烈而焦灼的情绪余波。
当他再一次醒来,主要负责他精神治愈项目的关主任照例询问他的感受,对方似乎是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或许星石真的对精神状况有正面作用,星良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斟酌着词句:“似乎……好些了。”
“那是再好不过,”关主任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微笑。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如果您这边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刚才底下汇报,说是在出任务时似乎遇到了一些异常状况。”
他这样说起,星良便顺着话头问道:“什么异常状况?”
“说是某个任务世界里,出现了本不该存在的元素。”关主任答道,“涉及一个名叫‘邵琅’的业务员。”
邵琅?
星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某种说不清的缘由驱使着他,让他以需要了解详细情况为由,要求该业务员亲自来向他汇报。
当那个年轻的任务员推开汇报室的门走进来时,星良正低头翻阅着文件。他随意抬眼,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感到心脏猛地一阵紧缩。
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始一板一眼地汇报任务细节。他的声音清朗,语速平稳,但星良却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去听内容。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对方左耳垂上的一点光亮吸引。
那是一枚样式极简的黑色耳钉,材质不明,在室内的光线下,随着对方细微的动作,似乎隐约流转着一抹难以捕捉的虹彩。
星良感觉自己见过这枚耳钉。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漾开涟漪,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对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仿佛隔了一层水幕。
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又进入了那个熟悉的状态,半梦半醒之间,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变得难以辨明。
这一次,他努力保持住这一丝清醒,紧紧盯着对方开合的嘴唇。在逐渐褪色的景象中,那开合的口型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集中全部注意力,终于辨认出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口型。
“大哥——!”
几乎同时,一个真实的声音穿透这片混沌,急切地在他耳边响起:“大哥!”
星良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倒在地上,急速跳动的心脏尚未完全平复,映入眼帘的是邵琅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担忧。
星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掠过他耳垂上那枚熟悉的黑色耳钉。刹那间,无数破碎的梦境片段与眼前的现实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某个禁锢他多年的无形枷锁,应声碎裂。
原来是你。
一直在我耳边呼唤的人,是你。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喉咙里,唤出一个久远而熟悉的称谓,无比自然。
“……小琅。”
作者有话说:
组队成功。
第86章 相认[VIP]
邵琅恢复意识的时候, 发现自己正倒在地面上。
身体跟着恢复知觉,因为之前长时间处于一种不良的姿势而产生一阵酸麻。
再看周围的景象,显然是星良的那间“家用办公室”, 他便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从那个任务世界、不, 是从星良的精神世界里出来了。
星良……大哥!星良呢?!
他心里一惊,猛地爬起身,要去找星良。
想到在精神世界里, 星良最后的举动跟话语,他的心脏就一阵接一阵的酸涩。
那些黑影在星良的精神世界中是星家人的映射,也可以说是星良的心理阴影,可星良为了他,甚至能将他们全部屠戮殆尽。
他就说大哥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忘记他的, 这一切都是星家在背后从中作梗!
虽然星家算是星良的本家,但这么一来也算是他们的仇家了。
邵琅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在若虚,在仇家手底下给对方干了那么多活儿,他就想冲出去跟他们爆了。
可他现在没功夫再去考虑那么多,只因他才转过身,便看见星良在他身侧,同样是晕倒在地上, 人事不省。
那块星石碎了一地, 满地都是星石碎片, 邵琅来不及将它们弄开, 直接跪在地上也不觉得痛,急着去喊星良。
星良眼睛紧闭, 没有反应,他顿时手足无措。
屋子里的红色警戒灯一直闪, 晃得他眼花,精神更是紧绷。
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邵琅猜测是星家的人在试图破门,又想起桑海平说过这门被特殊手段锁住了,外头一时半会儿闯不进来,这让他能暂且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星良身上。
他不知道星良为什么会也晕倒在地,有可能是在他被星石砸中之后,也发生了什么。
星良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但眉头紧锁,呼吸急促,显然正深陷在痛苦的梦魇之中。
“星良!醒醒!”邵琅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听得见吗?大哥,大哥——!”
或许是他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星良自身正在从深层的意识混乱中挣扎出来。
就在他准备再次呼唤时,一直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手突然收紧了力道。
邵琅呼吸一滞,低头看去。
星良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迷惘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两三秒,他的目光才聚焦在邵琅脸上,看着他焦急的面庞,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紧紧地锁住了他。
“大哥?”邵琅试探地唤道,声音有些发干,“你……你怎么样?感觉哪里不舒服吗?能说话吗?”
星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望着邵琅,就这么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速很慢,近乎喟叹:“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了。”
说完,他握着邵琅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他的指尖开始移动,动作也慢,顺着邵琅的手腕内侧,一点点向上摸索,抚过紧绷的小臂线条,最终,微凉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他温热的脸颊。
邵琅他没有躲开,甚至没有想过要躲。
他感觉星良的眼神变得如有实质般,随着指尖的移动带来一阵战栗。
这种感觉很熟悉,在之前的三个任务世界里,他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有太多疑问堵在喉咙口。
但在那之前,星良动了。
他将邵琅紧紧地拥入怀中,随后一点一点地收紧。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重新塑进自己的骨血里。邵琅肋骨被勒得生疼,但他没有丝毫挣扎,反而在最初的僵硬过后,同样用力地伸手回抱住对方。
“小琅……”星良的声音低沉沙哑,紧贴在他的耳畔,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怎么能忘了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和后怕。
只要一想到邵琅这些年在外面独自一人,在若虚这个庞然大物里艰难求生,执行那些危险的任务,苦苦寻找自己,而自己却近在咫尺却毫无所觉,甚至可能成为加害他的一环,他就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杀了那个遗忘的自己。
也正是在这个紧密到几乎窒息的拥抱里,所有的线索在星良脑海中轰然贯通,汇成了完整的真相。
或许这就是他的病因。
当星家试图洗去他的记忆时,那份不亚于邵琅的执念,促使他将所有关于邵琅的记忆,连同那个不顾一切想要回到邵琅身边的自己,一起封存在了意识最深处。
他骗过了星家,却骗不过自己。但那个被封印的“他”痛恨他的遗忘,不断反抗,与他为敌,正是这一切,构成了他那所谓“病症”的真正根源。
现在想来,那些研究员所谓的“治疗”,那些深入精神世界的干预和“稳定”措施,其本质,恐怕是想找到并彻底“杀死”或“压制”这部分的他。
此刻拥抱着怀中真实而温热的躯体,感受着邵琅同样回抱住他的力量,星良感觉内心的那个空洞许久的地方,终于被彻底填满。
然而,刺眼的红色警戒灯与门外愈发急促的撞击声,将他拉回现实。那些试图将邵琅从他身边夺走,想要拆散他们的人,就在门外。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翻涌的情愫被寒意所取代。
“你做得很好,小琅。”
星良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不紧不慢地对邵琅道。
“我让你来找我,你就听话地来了,我很高兴。”
不过他没想到邵琅会进入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当邵琅被星石击晕的瞬间,他心神大乱,或许受到了星石的影响,随即也跟着昏迷过去。
正是在精神世界中,所有郁结被阴差阳错地打通。那个与他对抗的自我终于回归,连同被封存的记忆与感情,全部砸回他的身体里。
“大哥,那真的是你?可是你怎么会……?!”
邵琅急着问道。
“星石……是个锚点。”
星良的声音贴在邵琅耳边。
“你戴着那枚耳钉进入任务世界,我潜意识里被封存、只想找到你的那部分‘自己’,就被它引了过去——所以,你遇到的那些‘BUG’,都是我。”
他感到邵琅呼吸一滞,便更快地解释下去,仿佛要一口气将所有亏欠说明白:“但那个‘我’不受控制,只会本能地靠近你、缠着你,所以你的任务每次都失败。”
“关键是,我们同源。”星良语速加快,“星石、耳钉、还有我——‘他’一进入你的世界,若虚的系统就会捕捉到特殊波动。关主任的团队就是因此盯上了你。”
“你的任务失败,我的精神监测数据却诡异好转。这太明显了,你成了影响我状态的‘变量’。所以,他才把你作为特殊案例,汇报到了我这里。”
“那部分‘我’第二次又去了,结果依旧,你的任务再次失败。直到第三回……” 星良的嗓音沉了下去,“那个‘我’在你面前短暂清醒了。他意识到,这种诡异的关联再持续下去,星家绝不会放过你。所以他必须逼你‘成功’一次,然后让你来若虚,直接找到真正的我。”
邵琅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做不到像星良这样对外头的声响充耳不闻,无论是这闪烁的红色警戒灯还是那撞门的声音都让他非常紧张。
说是没法闯进来,但谁知道那门能顶多久,他满脑子都是星家的人破门而入,再次把星良从他眼前带走的画面。他就算拼上命,估计也就能撂倒两三个,对方人太多了,还能调动若虚的其他业务员。
“别担心,”星良能感觉出他身体的僵硬,低声安抚道,“这间屋子我自己改装过,他们进不来。”
他在若虚这么久,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别的不说,至少有一部分核心系统的后门密匙,只有他知道,不可能没有一点自主权。
星家人进不来,没法查看屋内具体的情况,只知道他晕倒了,所以才这么着急。
他们现在手头上可没有准备下一块好用的“电池”,决不能让他出现差错。
“但我们不可能一直不出去吧?”
邵琅道,他总觉得星良已经心中有数。
星良摸着邵琅的头发,说实话,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说那些扫兴的事情。
“那些业务员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失败,返回若虚之后,一定会往上报告有关情况,”他语气平静地分析给邵琅听,“一旦星家人知道我的精神世界背景是荒海坪,就会知道我的潜意识里还记得以前的事情。”
“我叔叔星望,”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知道你来找过我。你前脚刚来找,后脚就出了这种事,他第一个就会找上你‘询问’。”
星良的手臂收紧了些,将邵琅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着邵琅的头顶。邵琅的脸埋在他肩颈处,因此看不见他此刻眼中翻涌的冰冷与恶意。
“我会保护你的。”星良沉声道,“这次绝对会保护好你。”
哪怕要星家人全部去死,世界毁灭,只要能他能跟邵琅在一起就好了。
说完,他缓缓松开邵琅,似乎有些不舍。随后目光转向散落一地的星石碎片,在其中翻找片刻,捡起一个造型奇异的金属装置。
装置表面光滑,有着精密的微型纹路,此刻已经黯淡,边缘还有一丝焦黑的痕迹,像是内部能量过载或受到冲击后损毁了。
“这么看来,是真有啊。”
他嗤笑一声。
“知道这个是什么吗?这个就是用来杀掉那个‘我’,同时检测我的装置,被那些研究员巧妙地镶嵌在了这块据说能‘安抚’我精神的星石内部……”
“他们不会罢休的。”星良扔开装置,装置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延续血脉,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接下来就该派‘治疗师’来了。美其名曰安抚精神……”
他抬眼看向邵琅,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安抚到床上去的那种。”
邵琅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星良平静的侧脸,忐忑地开口:“那大哥你……”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不敢问完,不确定星良对他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确定想听到什么答案。
是责任?是习惯?还是……
星良忽然伸手,用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这个动作很轻,却让邵琅猛地一颤。
“我只要你。”星良看进他眼睛里,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不然你以为,那个‘我’为什么一次次地去找你?为什么即使在最深层的潜意识里,我的执念也依旧是你?”
邵琅感觉眼眶猛地一热,追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暂时。”
星良垂眸看向满地的星石碎片。
“直接出去。”
“之后他们要是问你什么,你直接说不知道。”
“我会给你升职,你接下来就跟在我身边。”
“升职?”
邵琅一愣。
业务员还能升职?升成啥?
“你不用再去接任务,”星良说着,又想到邵琅之前那样辛苦,眼中流露出心疼,“我知道你努力积攒积分,是想用积分来找我。”
“既然我人已经在这里了,再要积分也没有用了。”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治疗’起效了,我的精神状态‘稳定’了。至于你……”他的视线回到邵琅脸上,“一个被提拔上来,专门负责‘稳定’我情绪的得力下属,这个身份,够你正大光明地待在我身边了。”
“等一切都结束,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去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升职……嗯本来想玩一个很恶俗的梗,就让邵琅坐一下这个气,坐了就会升职,但是怕被晋江枪毙还是算了(目移)
第87章 处刑[VIP]
星良康复的消息, 在若虚里传得很快。
几乎所有业务员都听说了这件事,但这不妨碍他们继续怨声载道。
他们对在星良精神世界里的经历,或者说对于若虚强行要他们干活的行为耿耿于怀。不管做什么, 只要被人强迫, 心情就不可能会好。
何况在那个精神世界里被黑影吞噬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不仅浪费了时间, 还一点积分都没赚到。
有人说不倒扣就算好,也有人觉得若虚迟早要完。
另一边,那小胡子、黄毛和白绷带组成的三人小队, 嗓门就大多了。
黄毛正拍着桌子嚷嚷:“……直接被那小子给捅了!你们懂吗?在里头被杀了!”
周围响起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
“这你们也好意思说出来?被‘本地人’反杀?”
“放屁!”小胡子气极,“谁能知道那小子是个杀人魔?!我们干什么了?明明是他突然发疯!”
其他人不以为意,这三人小队平时风评就不怎么样,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先在里头干了什么缺德事才惹祸上身。但很快,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念头浮了上来。
话又说回来了, 星良作为他们领导,精神世界里怎么会有杀人魔?这事本来就很惊悚。
再联系到星良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算好,万一哪天也发起疯来,把他们一刀噶了怎么办,在这里死了的话,那可是真的死了。
星家的高层自然没空理会基层业务员们的闲言碎语,他们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应对。
很快, 他们被召集到主会议室。当星良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口时, 会议室内的低语声瞬间安静下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 他并非独自前来。
他自然地牵着邵琅的手, 将对方一同带入众人视线焦点之中。
在主位站定,星良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脸, 开门见山:“之前病发,给各位的工作添了麻烦。”
他的语气很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现在我醒了,确实有些事情需要跟各位交代一下。”
说完,他侧身,将邵琅稍稍往前带了一步。
“我这次能够顺利恢复,多亏了他,他叫邵琅,是我们若虚一名出色的业务员。”他说道,“我很喜欢他。”
“喜欢”这个词,在这种正式场合显得格外突兀和意味深长,让台下不少人眼神微变,纷纷将打量的目光投向邵琅。
邵琅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但星良站在他身前,无形中给了他支撑。他面上不动声色,任凭各式目光扫过,始终维持着镇定。
“所以,”星良继续道,仿佛在宣布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他从现在起,就是我的副手,直接对我负责。”
这话一出,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星良没有明说,但是“副手”简直前所未有。这么个职位,说不定比他们所有人的地位都要高,这太突然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凭什么?
“星先生,”有人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克制的不满:“星先生,这是不是……太仓促了?”
“这位……的资历和能力,恐怕难以服众。如果是为了嘉奖,给予一定积分奖励或许更为合适。”
他们同样没有直说,但潜台词的意思就是反对,并且是极其明显的反对。
如果星良要一意孤行,他们只会想方设法地劝说他,总之就是不松口,除了星良会把邵琅当所谓的“副手”,在他们的眼里,他依旧只是个小小的业务员。
他们都不知道邵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就得了星良的青眼。
只有个别与关主任走得近的高层知道一些内情,他们在底下窃窃私语,说起了邵琅那两次遭遇了BUG的任务。
“星良是不是就是在治疗的时候跟他有了牵扯?”
“可星良对于‘治疗’应该是无意识的……”
“星良是不是就是在那之后有所好转?那这个邵琅……”
“不,只是前面两次,应该是巧合。”
星良没有理会星家人的讨论,他等会场重新安静下来,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另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消息:“除了‘副手’以外,我还想设立一个辅佐官。”
他笑了起来,只是眼中不带笑意:“因为我的精神状况,各位也清楚,还没有完全治愈,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再病发。”
“所以,我希望在下次病发时,由这位辅佐官,全权代理我管理若虚的一切事务。”
他说得缓慢。
空气顿时一静,众人眼神交错,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由一个人来全权代理星良?这几乎等于交出了若虚的最高临时指挥权!
“这怎么能行呢?”一个资质较老的星家人急道,“星良,若虚上面那个位置只能由你来坐,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想要让若虚能够顺利运转,星良身上的直系血脉是必须的,就算他愿意让其他人坐,其他人也坐不上去。
“我当然清楚,再清楚不过了,”星良慢条斯理道,“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各位,在关主任用星良对我的进行‘治疗’的途中,我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星石,同样能有锚定世界的作用。”
也就是说,不需要星良,只要能借助星石,凡是星家人都有能够掌管若虚的能力。
“具体事项,你们可以去问关主任,想必他已经有一定研究了。”
“关主任?怎么会从未听他说过!”
“难道他是刻意隐瞒下来了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这些都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
“星良,关于这个辅助官,你已经有人选了吗?”有人试探着问。
星良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暂时没有。在座的各位叔叔婶婶都是若虚的骨干,经验丰富。不如这样……”
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由你们,共同推举一个人选给我。”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在低声私语的人都停止了对话,室内变得安静起来,每个人都在暗中打量着身边的人,心思各异。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商量一番。”
最终,是星良的叔叔星望开口。
星良十分“善解人意”地应允,随后带着邵琅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室内即将涌动的暗流。走在安静的走廊上,邵琅回想起刚才那些高层们瞬间变化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问星良:“就这么简单?让他们自己选,他们就能乱起来?”
“维持若虚的平衡运转只是表象。”
星良淡淡道,向邵琅揭示了若虚背后的真相。
“维护世界和平的说辞也是借口,他们的内心充满了想要成为人上人,想要攫取更大权力的欲望。”
而星家高层很快就给了星良结果,经过一番看似民主的商议,被推举出来的正是那位资历最深,对权力也最为热衷的叔叔——星望。
星良对此似乎毫不意外。
他知道星望不会贸然站出来,关于“星石具有锚定世界的辅助功效”这一点,星望必定已提前向关主任求证过。
关主任定然十分震惊,因为这本是他暗中研究的课题,绝不会想到机密早已泄露。
就此,好戏开幕。
成为“辅佐官”后,星望便不再在意邵琅这个“副手”跟在星良身边,毕竟那只是个虚名,并无实权。
他时常关切地询问星良的身体状况,仿佛在担心他会突然发病。
星良:“难道很想要我发病吗?叔叔?”
他问得直白,星望脸上的表情一变,连忙否认。
星良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对于他口中“只是关心”的说法无动于衷。
就在这次对话的第二天,星良便声称身体不适。
“现在有叔叔在,我就不硬撑了,”他说,“在撑不下去之前先休息,对身体也好,对吧?”
他这个“身体不适”来得突然,结合之前的对话,星望摸不清他是否别有深意。
星良在星家的地位本就特殊。这不仅源于他身上唯一的直系血脉,更在于他这个人本身。
明明记忆应该已被清洗,成为一张白纸,可星家人只能在他幼时加以制约。待他逐渐掌管若虚,局面便彻底反转,他们反而受制于他,偏偏还无可奈何。
星望猜不透星良为何突然放权,但……即便这是个直钩,他也决定咬牙咬上去。经过多方权衡,无论如何,这对他而言都是个机会。
说不定星良真是被精神病折磨得受不了,不想干了呢?
“那你好好休息,”星望想到自己掌管若虚的画面,简直掩不住面上的喜色,“叔叔会帮你把工作处理好的。”
“那就……拜托叔叔了。”星良意味深长地说。
星良从若虚最高的位置上暂时退了下来,星望上任后,按部就班地进行管理。
大权在握的感觉实在美妙,星石的辅助能力也毋庸置疑。若一切顺利,星望甚至开始盘算,怎么让星良就此一直“病”下去。
他思考着如何处理星良,以及对付其他同样蠢蠢欲动的星家人。
可星望并没能得意太久,才说一切顺遂,转眼间,若虚就出了事。
不,准确来说,是那些执行任务的业务员出事了。
起初,是几名业务员执行任务的时间异常地长。大家还以为他们不约而同地在任务世界里遇到了棘手问题,才迟迟未归。
随后,几个接了高难度团队任务的小队也持续昏迷在任务舱中,众人这才感到不对劲。
直到其中一名队员苏醒过来,局势开始失控。那人起身时还能说笑,抱怨任务太难,牺牲了所有队友才勉强成功,还说之后要请队友喝酒。可紧接着他便发现,他的队友没有醒来。
无论采用何种方法都无法唤醒他们。任务明明已经完成,按理说先一步死亡的队友应该比他更早返回若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段时间后,队友的身体开始衰弱,最终停止了呼吸。
——他们真的死了。
这让他们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难道在任务世界里死亡的话,就是彻底死了,无法回到若虚了?
可是之前不是明明没事的吗??即便任务失败,即便在任务世界中死亡,也能安全返回若虚,这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如果连这一点都被改变,那就意味着每次任务都成了真正的以命相搏。
谁又能保证任务世界里会出现什么意外?自己会不会真的死在那里?
业务员们开始追查。他们调取了记录,发现所有未能回归的人,都是隶属于星望派系的成员,变故正是从星望担任“辅佐官”后开始的。
除了那些依附星家的成员,大多数业务员原本对高层的权力更迭并不关心,高层无论做些什么,只要不影响到他们,那就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可现在涉及到他们的安危,他们无法再坐视不理。
是星望掌权后才出现这种状况,这岂不是变相说明,只有星良在位,才能保障他们在任务中的生命安全?
星望到底是否知晓这一点?如果他知道,却仍将星良赶走,那他到底有何居心?!那些死去的业务员甚至都是星望自己的支持者!
业务员们聚集到一块,愤怒地要向星望讨要说法。
星望被这事弄得焦头烂额,如果他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那在确保安全之前,其他出于观望状态的业务员也大多不会去接任务。
若虚要是没有业务员去完成任务,便只是一个空壳,根本无法运转。
此前强迫业务员进入星良的精神世界,许多人已是半推半就。如今再强迫他们执行可能真正死亡的任务,等于是逼他们去死,那有谁能愿意?
星家再次召开紧急会议。由于星望成为“辅佐官”,许多人心存不满,此刻纷纷借机发难。
“星望,这次事件非同小可,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星望满头大汗,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他现在只想知道星良是否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可望过去时,对方的脸上波澜不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我……”
星望努力想辩解些什么,可他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是否真是他的问题,毕竟除了星家直系血脉,他是第一个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换作别人,难道就不会出问题了吗?可他无法提议让别人也试试,那些针对他的人绝不会放过他。事情既然发生在他任内,他就必须承担责任。
星望被撤职,最高掌权者再度变回星良。
“真是……太遗憾了。”星良道,“看来叔叔并没有能够驾驭若虚的才能。”
“必须严惩!”不少星家人提出主张,“决不能就这么轻轻放下!”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死掉的业务员都算是若虚的财产,必须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当然,这是当然的。”
星良说着,缓步踱至星望身后。
星望后背发凉,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他不清楚星良意欲何为,又觉得星良其实做不了什么,却不明白内心为何如此恐慌。
“星良……”
他刚想说话,便听见星良冰冷的声音。
“那就让他,以死谢罪吧。”
星望根本来不及反应。
星良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无法理解其含义。
下一个瞬间,他只觉得颈间一凉,随后便是一阵剧痛。
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会议桌和地毯。他瞪大眼睛,徒劳地捂着脖子,却捂不住疯狂外溢的血,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重重倒地。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狠辣果决的处决惊呆了。
谁敢相信星良会突然动手?谁敢相信星良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真对星望下杀手?
他们嘴上说着惩罚,最多还是剥夺星望的权力,从未想过要到“以死谢罪”的地步。
星良随手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些惊恐万状的脸庞。
恨,还是好恨。
恨意持续不断地在他心里燃烧。
如果可以,他真想亲自手刃这屋子里所有的仇人。
他记得星望,这位叔叔就是当初把他从荒海坪强行带走的人员之一,并且在邵琅想要追上来的时候,还轻描淡写地提议将邵琅“处理”掉。
想到邵琅在若虚里完成的任务,想到邵琅“被杀死”那么多次,那些任务报告令他心痛如绞。
他势必要报复整个星家,如今只是开幕。
“好了,”星良语气轻松得像刚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一个,是谁?”
“谁想要,来当下一个辅佐官?”
作者有话说:
一家两口都喜欢抹脖子(。)
下一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