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说得可就多了。”
邵琅说着,绕过了他,径直坐到了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黑屏的笔记本电脑,看着是已经没电了。
“他说你骗了我。”
邵琅抬起眼,观察着戎天和的反应。
“你的父母根本不喜欢你,甚至视你为弃子。可最后从祖宅地下室消失的,却是你那个备受宠爱的弟弟。”
“他们不可能会因为你的‘幸存’而感到庆幸,更不可能会为了安抚你失去弟弟的悲伤,而编造出什么‘弟弟只是病逝’的善意谎言。”
事实正相反,他们会为此感到怨恨,会用最恶毒的话语刺向戎天和。
戎天和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秘密的慌乱或痛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然后他问:“戎明霄在背后讲我坏话?”
“……对。”
邵琅被他这完全偏离重点的反应哽了一下,差点没接上话。
怎么回事呢,明明是挺残酷的,虽然也是真的“坏话”,但为什么一旦这么描述,逼格就骤降了呢?
“那你呢?”
戎天和没有在意邵琅那一瞬间的无语,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沙发前,微微低下头,看向邵琅。
“什么?”邵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跳跃的思维。
戎天和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呢?”
“你喜欢我吗?”
“……”
邵琅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到底怎么回事,戎天和这是吃错药了?
他本能地感到这气氛不该如此,却又不想让戎天和占了上风,索性一咬牙,一把扯住了戎天和的领带,硬生生将人往下拽。
戎天和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差点直接栽倒在他身上。幸好反应迅速,及时用手撑住了沙发背,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可这样的话,就相当于他的双臂把邵琅圈在沙发与自己之间了。
邵琅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肌肉,一手扯着他的领带,另一只手却极其嚣张,甚至带着侮辱性地抬起来,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如果你想讨好我,就该换点别的高级手段。”
“像个跟踪狂一样,连我去哪儿,见了谁都要查得一清二楚,你是变态吗?”
“怎么?是不是下次我出门,你还想偷偷跟在后面,像条……”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跟戎天和的距离有些过近了,因此他听见了戎天和骤然加重的鼻息,看清了对方眼底翻涌的暗火。
那个眼神,跟他失忆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种雀跃跟欢欣的,带着强烈的情感与渴望的眼神。
炽热得近乎虔诚。
邵琅浑身一激灵,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椎骨窜上来,跟被火燎到一样,猛地松开了他的领带。
作者有话说:
变成男鬼惹。
男人,你在玩火(x)
第46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三[VIP]
邵琅扔了戎天和的领带, 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一个信号,代表着他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率先退缩了。
他觉得现在的戎天和实在难以招架,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和……危险, 也没那个功夫再去关注戎天和骗人与否。
就在他想要收回拍在戎天和脸上的手时, 对方竟然极其自然地仰着脸追了上来。
戎天和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邵琅:“……”
他感觉一股麻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控制不住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起开!”
他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戎天和逼近的动作顿住了。邵琅看见他的喉结如同挣扎般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像是在极力吞咽下某种不可告人的渴望与冲动。几秒之后,他才依言,缓缓直起了身子, 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失忆那一年的记忆,你想起来了?”
邵琅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对话的主导权。
不然没法解释戎天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没有,”戎天和平静地否认,他的目光依旧没有从邵琅脸上移开。
“我很想找回来,那一年一定很重要。但是,”他说着,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要是真的找不回来, 也没关系。”
他像是知道邵琅在疑惑些什么, 又说:“我只是理解了。”
理解了那个时候的自己。
他不再感到分裂跟痛苦,不再对自己产生抗拒, 他接受了自己内心对邵琅产生的所有感情。
随后,在邵琅几乎有些惊悚的注视下, 戎天和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我现在的感觉很好,小琅。”
“我的‘病’已经好了。”
戎天和衣着考究,连居家时也保持着严整的仪态,仿佛随时准备出席一场高级商务会谈。
但邵琅却感到一股粘稠的暗流正从对方身上源源不断地渗出。
那无形的物质顺着戎天和的视线攀附而来,如同活物般黏上他裸露的肌肤,试图向更深处侵蚀。
他打了个冷颤,差点下意识地反问一句“真的假的”。
“……那很好。”邵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你的‘病’已经痊愈了,那我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虽然他丝毫看不出戎天和有半分痊愈的迹象,更没有看出对方有丝毫要讨厌他的样子,但某种直觉在警告他,如果再和眼前这个状态诡异的男人共处一室,很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
“明天、不,后天我就搬出去。”
卢阳州是后天晚上开始作法,这次要是再出岔子,他就只能动用非常手段,强行干预。
“你要搬去哪里?”
“我自己的屋子。”
邵琅是这么说,实际上等到后天晚上一切尘埃落定,他大概就已经差不多该脱离这个世界,返回“若虚”空间了。话里的“屋子”,不过是个托词。
戎天和若有所思,他说:“好的。”
既没有出言挽留,也没有表现出不悦。
邵琅想要住自己的屋子也行,在哪里都行,他会跟过去的。
……
前两次抓捕女鬼的行动都安排在集团的地下停车场,而这次最终的收尾,卢阳州经过慎重推算,将地点选在了集团大楼的顶层天台。
这栋大楼矗立在城市最繁华的腹地,站在近百层的高度俯瞰,整座城市仿佛被踩在脚下。只是夜已深,沿街商铺大多熄了灯,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稀疏,偶尔掠过的车灯划出转瞬即逝的金线,很快又被黑暗吞噬。
除了邵琅跟戎天和站在卢阳州身边,作为必要的“诱饵”和见证者,戎天和的继母黄文婷一家也被卢阳州强硬地“请”了过来。
他们原本百般不愿,却被卢阳州用“厉鬼怨念不消,必将祸及全族,无人能幸免”等话语恫吓,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此时在不远处贴满了符咒的房间里,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
卢阳州之前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老实地待在这个符阵保护的房间里,就是绝对安全的,等事情一了,他们立刻就可以离开。
他需要这些与事件核心可能相关的人在场,毕竟冤有头债有主,他需要让鬼魂指认罪人。
卢阳州低头看了眼腕表,又抬眼望向夜空。
今夜的天气不好,云层压得低,月光在缝隙间时隐时现,夜风呜咽着掠过天台,卷起几张散落的符纸。
他摩挲着手中封印第一个女鬼的瓶子,突然开口:“你们觉得……鬼魂,或者说厉鬼,还会有感情吗?”
“应该有吧。”
邵琅不太确定。
但这份感情与常人截然不同,被无尽怨恨扭曲,是执念化成的毒。
“那就让我们亲眼看看吧,”卢阳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看看这对双生的姐妹鬼魂之间,是否还残存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手足之情。”
话音落下,他将瓶子置于地面阵法的中央。
随着法诀掐动,瓶中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瓶身剧烈震颤,仿佛里面的魂魄正在承受千刀万剐之痛。
卢阳州的脸上毫无同情之意,他不会把已经害了人的厉鬼再当人。
那惨叫声持续不断地响起,刺得人头疼,很快变得虚弱下去,换做是活人的话,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放开她!!”
一道女声突兀地响起,几乎是尖叫道。
卢阳州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发现他们唤来的居然不是另外一只厉鬼,而是一个活着的女人。
那女人原本整齐的发髻散落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显得凌乱,脸上写满了愤怒与焦急。
“什么人?”
卢阳州惊诧道。
这个时间点,集团大楼应该早已清空,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而且,她刚才喊的是……“放开她”?她是要他放开瓶子里那只女鬼吗?
在场其他人都不认识她,唯独邵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微缩,认出了她。
那是杜希子!
可她明明已经离职,如同人间蒸发般从集团消失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杜希子原本躲在一旁的角落阴影里,暗中注视着他们,她强忍着,告诉自己必须等待最佳时机。可听着那传来的惨叫,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求求你,请你放了她吧,”她的眼里噙着泪,目光哀戚地望向卢阳州,“那里面……那是我妹妹!”
“那是你妹妹?”
这下连邵琅也感到有些惊讶了。
“姐……姐姐……痛……”
瓶子中传来微弱的呼唤,仿佛回应着杜希子的出现。
这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杜希子说的,竟然是真的!
邵琅眉头紧锁。
他早就察觉杜希子不对劲,却没想到她与这作乱的女鬼竟是亲姐妹。
那么,她之前的警告……是因为知道死去的妹妹会来复仇?
“先停手。”戎天和沉声道,“听听她怎么说。”
邵琅看着他,其实有些拿不准戎天和现在的情况。
自从那天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说不出的异样后,次日这人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至少,表面看来确实如此。
卢阳州看了戎天和一眼,见雇主发话,便依言松开了法诀。阵法施加在瓶子上的力量瞬间消退,瓶身停止了震颤,里面的惨叫声也戛然而止,恢复了死寂,只有瓶口隐约还有一丝黑气萦绕不散。
杜希子的目光立刻紧紧锁在瓶子上,眼中先是闪过痛楚,紧接着又变成了狠绝与浓重的仇恨,像是被激怒的母狮。
“你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她声音森寒,“想知道我妹妹为什么会变成厉鬼,为什么要来找你们索命吗?”
“那就让戎明栋那个畜生滚出来!我要让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究竟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戎天和对卢阳州微微颔首。卢阳州会意,转身走向那个符咒庇护的房间,编了个“阵法需要他配合一下才能彻底解决”的理由,半哄半骗地将不明所以的戎明栋带了出来。
戎明栋原本以为事情快结束了,正暗自庆幸,还没松一口气,就撞上了杜希子冰冷的视线。
“这女人是谁?”他皱着眉头,因为想尽早离开,语气有些不耐烦。
杜希子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艳至极,却像濒死的花,透着腐朽的气息。
“还记得我吗?”她轻声问道。
戎明栋一脸莫名其妙:“我认识你?”
“那你可要看清楚了,”杜希子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尖锐,“这张脸!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戎明栋满脑子只想着赶紧回家休息,被杜希子拦住去路,只能被迫回头,敷衍地扫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看清了杜希子那略显熟悉的五官,表情顿时凝固,血色从脸上褪尽。
“认出来了?”
杜希子眼神凶狠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意。
如果这里只有她跟戎明栋两个人,如果此刻这里只有她和戎明栋两个人,如果她的手里恰好握着一把刀,她会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捅进这个恶魔的心脏。
“怎么,”她说,“你想把我也杀了吗?”
戎明栋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直接撞上了戎明霄。
他被卢阳州叫出来时,黄文婷等人也都以为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纷纷跟在他身后准备离开。
“明栋?”戎明霄扶住弟弟,见他面如土色,不由得皱眉看向杜希子,“怎么回事?”
“不……我不认识你!”戎明栋声音发颤,额角渗出冷汗,“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哥!跟我没关系!”
话音未落,那边阵法中央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瓶子,仿佛被他的话彻底激怒,突然毫无预兆地再次剧烈震颤起来。瓶身发出刺耳的嗡鸣,浓稠的黑雾从瓶口喷涌而出,女鬼的怨气瞬间暴涨。
“啧。”
卢阳州眼神一凛,立即掐诀念咒,强行压制着瓶中暴走的怨灵。
“你到底做了什么!?”
女鬼的剧烈反应已经是最好的证词,戎明栋的罪行昭然若揭。
杜希子看着这一幕,忽地笑出声来。起初是压抑的冷笑,肩膀微微耸动,继而那笑声越来越大,笑声里裹挟着破碎的哭腔,仿佛要把喉咙都笑出血来。
“跟你没关系是吧?”
“那你说,我妹妹是怎么死的?”
她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我拼了命地工作……没日没夜地赚钱……好不容易把她们拉扯大……”
杜希子很努力。
在可以被称之为青涩稚嫩的年纪里,她还有两个幼小的妹妹需要抚养。
她们都只是普通人,没有显赫的家世,母亲很早就逝世了,父亲的存在形同虚设。
杜正志虽然想方设法进了法尔斯集团,拥有了一份看似体面的工作,实则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这让他回家后时常对女儿非打即骂,年幼的杜希子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父亲发泄的怒火。
因为他根本不想要一个女儿,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得到一个儿子,一个能替他“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儿子。
杜希子的两个妹妹就是这么诞生的,她们的母亲,是杜正志早年生意上的一个合作伙伴,他们之间有过几次露水情缘。而杜正志在得知那个女人怀孕了之后,给了对方一大笔钱,乞求她能将孩子生下来,也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儿子。
可惜上天还是没能给他儿子,反倒又给了他两个女儿。
一对双胞胎姐妹,取名叫杜盼儿跟杜望儿,跟杜希子的名字一样,刻满了杜正志的执念
生下双胞胎的女人只有名义上是他们的母亲,她生活在国外,跟杜正志一样从来没有管过她们。
如果不是杜希子将她们带在自己身边抚养,她们的下场不会比被送去孤儿院更好。
杜希子跟她的两个妹妹相依为命,她看着她们一点点长大,把她们当做是自己的全世界。
她甚至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哥哥”就好了,可如果这样的话,妹妹可能都不会出生。
这让她连对那个生下她们的母亲都带上了些许感激之情。
只要能看见她们的笑脸,不管在外面遭受到了怎样的苦难,杜希子都能坚持下去。
那个女人曾经通过中间人传话,说只要杜希子给够金额,她就想办法从杜正志那里把两个妹妹的抚养权彻底夺过来,然后将她们完全交给杜希子,此后再也不会回来干涉她们的生活。
杜希子已经为此攒下了一大笔钱,甚至已经交了出去,还没来得及跟妹妹们分享这个好消息,满怀喜悦的内心便被妹妹的死讯冻成了冰。
先出事的是杜盼儿,她在路上被戎明栋驾车撞倒了。
戎明栋撞到了一个小姑娘,还以为自己撞到了一只猫,他原本没仔细看路,正用手机跟不知道哪个模特调情。
直到他不耐烦地下车查看,才发现自己撞到的是个人。
杜盼儿倒在地上,流了很多血,鲜血染红了姐姐给她买的裙子。
可她那时还活着,她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是戎明栋害怕起来,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他怕她会活下来,将这事说出去。
天色昏暗,路上没有第二个人。
不能留活口,不然就完了。反正已经撞了……不如彻底解决。
所以他重新回到驾驶座,重新发动了引擎——将女孩碾死了。
作者有话说:
真相揭露了。
后面两三章都会比较高能!
第47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四[VIP]
那天晚上, 杜希子没能等到出门买东西的杜盼儿回家。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她逐渐开始感到恐慌, 再也坐不住, 抓起外套就冲出门去寻找。
街巷空荡, 只有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冷风卷着落叶,她的呼喊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却始终无果。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萦绕,街角的一小块血迹,莫名失灵的监控摄像头,一切的一切让她感觉天旋地转。
杜盼儿就这么人间蒸发了,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而杜正志在得知消息后,根本懒得理会,还认为她大惊小怪,断言杜盼儿是“跟坏孩子学野了,跑出去鬼混了”,更别提动用关系去认真寻找。
杜希子才不相信杜盼儿会无缘无故“失踪”,她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 而在她夜不能寐的日子里, 杜望儿断断续续地向她说起自己做的那些可怕噩梦。
杜望儿说, 她总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空旷的马路上, 刺目的车灯骤然逼近,她来不及躲避, 身体被狠狠撞飞。剧痛中,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睁睁地看着车轮缓缓从自己身上碾过。
那个梦无比真实又满是绝望,让她每次都在深夜惨叫着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扑进姐姐怀里瑟瑟发抖。
杜希子的心跟着一片冰凉,因为她的两个妹妹是心意相通的双胞胎,她知道她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共感。
时间并不能将苦痛稀释,就在杜盼儿失踪的一个月后,杜望儿也在马路上消失了。
“因为你看见了她,你不知道她们是一对双胞胎!!”
杜希子声声泣血,嘶吼着。
“所以你把我剩下这一个妹妹也夺走了!!你这个杀人凶手!!”
“……明栋?”
戎明霄不敢置信地转向自己的弟弟,声音干涩,希望能得到弟弟的否认。
可他却感觉心沉到了谷底,因为他看出杜希子没有说谎。
他本来一直以为自己的弟弟只是被宠坏了,喜欢吃喝玩乐,有些纨绔子弟的习气,却从未想过戎明栋会犯下这样的罪行。
“明栋……你告诉我,你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情?”
“戎明栋!你说话啊!!”
一旁的戎明雨急得哭出声来,眼泪汹涌而出。
她到现在都还忘不了那天晚上直面死亡的场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份无妄之灾,竟然是自己的亲哥哥亲手招来的。
“我没有……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戎明栋徒劳的辩解跟他的脸色一样苍白,毫无说服力。
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被当众揭穿的恐惧,将他的精神逼迫得岌岌可危,最后竟崩溃般大叫道:“怪我吗?!啊?!谁让她站在路中间挡我的路!谁让她偏偏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在那天晚上碾死了杜盼儿之后,内心惶惶不安。
汽车碾过人体时的起伏轻飘飘的,让他没有实感。
他感到害怕,就算事后立刻动用了戎家的关系和金钱,找人完美地处理好了现场,抹去了所有明面上的痕迹,他也还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总觉得哪里还存在疏漏,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警察找上门,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把这事揭穿。
这种念头折磨着他,让他几乎魔怔了,直到他看见杜望儿。
戎明栋根本不知道杜盼儿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因此他在看见杜望儿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他居然没能把那女孩碾死。
绝对……绝对不能让她活着。
戎明栋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将毫无反抗之力的杜望儿强行掳走,他甚至没有功夫去仔细思考,为什么一个本该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女孩,此刻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他看见杜望儿眼中的惊惧之色,听见她被吓得口齿不清地说着“凶手”一类的话,这更加让他确信,这就是那个本该死去的女孩本人。
于是他将杜望儿也杀了。
“以命抵命,血债血偿。”
杜希子死死地盯着戎明栋。
“我妹妹找你们索命有什么不对??”
“那杜正志呢?”
邵琅突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杜正志不是自杀那么简单吧?”
这么看来,杜希子在杜正志死时那番悲伤的表现全是演戏。
杜希子顿了一下,没有否认,干脆地承认道:“对。”
“我们恨他。”
这个“我们”,显然包括了死去的妹妹和她自己。
在她眼里,那个所谓的父亲从未尽过一天责任,形同虚设。
当妹妹们失踪时,他冷漠得像块石头,当她们需要保护时,他永远缺席。
尤其是在杜望儿也跟着“失踪”后,杜希子感觉自己就快要疯了。
杜正志却只是呵责她,让她不要过于失态,还冷漠地表示,比起那两个“拖油瓶”,能成功进入法尔斯集团,未来或许能给他带来更多利益的杜希子“更有用处”。
他的态度轻描淡写得令人心寒。寻常人家丢了一只宠物猫狗都会心急如焚,而他接连失去了两个亲生女儿却像无事发生。
更蹊跷的是,杜正志恰在此时获得了突兀的晋升,杜希子从他反常的言行中察觉到异样,开始对自己的父亲产生了怀疑。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偷听到杜正志与戎明栋的通话,听见父亲对着电话那头,用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奉承着,保证“事情已经处理干净,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杜希子歇斯底里地逼问父亲,手无筹码的她只能以死相逼。她告诉杜正志,若杜正志不坦白与戎明栋的交易,她就在他的工位自杀,让全集团都看清这位“好父亲”的真面目。
真正刺痛杜正志的并非女儿的性命,而是可能引发的流言蜚语,在威胁下,他终于吐露实情,真相让杜希子如坠冰窟。
原来,是杜正志主动协助戎明栋,利用职务之便和人脉关系,抹去了所有关于杜盼儿和杜望儿死亡的罪证。
他先是报警谎称女儿夜间出走,又主动提供虚假线索配合调查。加之戎家的人脉运作,杜盼儿与杜望儿就像落入大海的水珠,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希子从来没有觉得杜正志这么面目可憎过,两个女儿的性命,在他眼中竟然宛如可以明码标价、随意处置的牲畜一般,被他轻而易举地卖掉了。
他或许内心深处还会觉得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两个“没用”的女儿,换一个难得的高升机会,他为什么不接受呢?
报警?没有证据。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就算撞得头破血流,换来的也不过是旁人看待疯子的怜悯目光。
所以她开始了复仇。
杜希子在集团工作,几乎算是在戎明栋眼皮子底下活动。
可讽刺的是,在这么长时间里,他们之间居然一次都没有正面碰见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戎明栋在集团里根本就是个挂名的闲职,从不管事,终日游手好闲,即便曾经在某个场合擦肩而过,他也从未把这个“普通女员工”放在心上。
“她们死的时候……才十四岁啊……”
杜希子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她们的人生……还没有开始……”
十四岁?
邵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心头骤然掠过一丝违和感,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某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杜希子死死盯着戎明栋,奇怪的是,她的情绪竟渐渐平静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她不求道歉,那太廉价,更不要补偿,什么都换不回妹妹们的生命。
杜希子只是抬起手,指向戎明栋。
“杀了他。”
她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
卢阳州原本沉默地听着,下一瞬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天台边缘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处。
糟了!!
“唰——!”
仿佛是为了响应杜希子的指令,黑暗中的一道扭曲的白影猛地暴起,发出凄厉尖啸,直扑戎明栋而去!
“她们是一伙的!!”
卢阳州喊道,手中法诀急掐,可终究慢了一拍。
杜希子的突然现身,加上那段悲恸的控诉,让他们一时疏忽了最关键的一点。
之前出现的,是双子鬼。
那是她惨死的两个妹妹,一个已被卢阳州封入瓶中,而另一个,一直在暗处蛰伏,伺机而动!
那女鬼怨气冲天,攻势凶悍,逼得卢阳州节节败退,一时竟难以招架。
事到如今,他已经清晰地看出,杜希子这个看似普通的活人,其实对这对双子鬼魂有着一定的引导和操控能力,这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杜希子一个平凡人,难道是在哪里接触到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吗?
而这个瞬间,邵琅看着那扑出的女鬼,脑中忽然想起了之前戎明霄带他进入的戎家祖宅。
准确来说,是地下室里看见的那两具尸骨。
他找到了自己感到违和的原因。
杜希子的两个妹妹根本不是什么私生子,这跟戎家的祭祀是两码事!
不说“祭祀”需要戎家的血脉,外人无法参加,即便戎明栋真的将双胞胎姐妹的尸体丢弃在戎家祖宅的地下室,祭坛中发现的两具骸骨也与之不符。
邵琅不确定一年的时间是否足以让尸体腐化成白骨,何况以戎明栋的性子,他怕自己这个秘密被人揭发怕得要死,理应会将尸体焚毁,撒掉骨灰以绝后患,绝不可能直接将尸体丢弃在地下室,甚至连掩埋都不做。
最关键的是,那两具骸骨的体型太小,之前还觉得可能是那对双生女鬼的遗骸,现在却越想越觉得那属于小孩子。
虽然无法准确判断年龄,但他那时判断有误,对于那两具尸骨,如今更偏向于是未长开的孩童,而非已十四岁的少女。
戎天和曾提到,他九岁时曾与弟弟戎天睦一同被带去戎家祖宅。戎明霄也说本该死去的是戎天和,最终却变成了戎天睦。
戎天睦九岁的年龄倒是对得上,那么其中一具骸骨是戎天睦?
可疑问依旧存在,为什么本该消失匿迹的“祭品”会留下尸骨?戎天和明明已经走了出来,为什么地下室里会有一对双胞胎的尸骨?
或许是他先入为主了,那两具骸骨未必就是双胞胎?难道还有另一个与戎天睦同龄的孩子,和他一同死在了那个阴暗的地下室?
邵琅感觉自己始终被困在一团浓雾之中,这雾气不仅遮蔽了他的视线,更扰乱了他的判断,让他如同置身迷宫,无论如何都寻不到出口。
他确信自己一定忽略了什么根本性的东西,那东西藏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甚至近得让他习以为常,以至于从未想过要去怀疑。
卢阳州还在咬牙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结界,厉声喝道。
“你妹妹化作厉鬼,肯定有你的一份功劳!”
“你再执迷不悟,是想让她们双手沾满血腥,永世不得超生,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彻底断绝吗?!”
双子本就因惨死而怨气深重,难以化解,再加上至亲之人无休止的仇恨念力催化和有意引导,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杜希子在一旁,听着卢阳州的呵斥,却只是漠然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冰冷,她轻声道:“超生?轮回?不把戎家这些冷血无情的人都杀光,让他们也尝尽我所经历的痛苦……”
“活着,也如同在地狱!”
话音未落,杜希子眼中凶光骤现,她似乎从怀中掏出了什么,那物件黑气缭绕,随后竟猛地朝卢阳州扑去!
“你——!”
卢阳州察觉到一股阴邪之气干扰灵台,猝不及防下,被她狠狠撞翻在地,他踉跄着爬起时,脸色大变。
来不及了!女鬼已化作一道惨白残影,直刺戎明栋心口!
但在戎明栋之前,恰好处于攻击路径上的是邵琅。
邵琅完全没有要帮戎明栋挡刀的意思,这完全是无意间的站位问题。
女鬼在他右后方,戎明栋在他左前方,他们之间呈一条斜线。
那女鬼直冲着戎明栋来,走的是最短的直线,她不会思考阻挡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谁,也不会特地绕开避免伤及无辜。
她的脑子里如今只剩下杀念,谁阻碍她杀戎明栋,那她就要杀谁。
那青白尖利的鬼爪已经袭向了邵琅,邵琅反应不及,刚下意识地要摸上耳钉时,一股大力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拽!
天旋地转间,邵琅被这股大力甩开,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紧缩,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脸颊。
女鬼的利爪径直贯穿戎天和的胸膛,却因他的重量被带偏方向,带着那道身影拖行数米,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当熟悉的戎家血脉气息涌入鼻腔,她发出癫狂的尖笑。
而在她身下,戎天和喉咙里挤出半声哽咽,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嘴角却只能溢出血来。
邵琅重重摔在地上,脑袋空白了一瞬。
在这个时候,他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还真让戎天和这家伙得逞了。
上一次在停车场,是他反应快,拉开了即将被偷袭的戎天和。这回是戎天和推开了他,真的帮他挡了刀,要死在他前头了。
邵琅手指一颤,他猛地用手撑起身子,不顾身上摔倒的疼痛,脚下一蹬,就要朝着不远处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冲去。
“别过去!危险!!”卢阳州大惊失色,眼疾手快地一把死死扯住邵琅的胳膊,被他这不要命的举动带得一个踉跄,声音都变了调,“那女鬼现在杀红了眼,煞气正盛!你过去她会把你也一起杀了的!”
那边,女鬼狞笑着抽出手,血顺着她猩红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戎天和随之剧烈一颤,更多的鲜血涌出,前襟被染成暗红,破碎的衣料下是骇人的血洞。
任谁都看得出——他活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是突然的加更!!
总裁被弄死了,该副本结束(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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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五[VIP]
戎天和要死了。
戎天和怎么会死呢?
邵琅的思绪完全停滞了, 他没有工夫再去思考什么世界Bug,什么任务真相,什么戎家祭祀的谜团, 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荡。
他只感到荒谬, 以及不可置信。
戎天和死了, 他怎么办?
任务早就因为世界异变偏离轨道,宣告失败,现在连这个世界的核心人物, 某种意义上支撑着世界线的主角都死了,这个世界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那女鬼很喜欢现场绝望的氛围,她并没有立刻对戎明栋下死手,微微歪着头,似乎欣赏了一番戎天和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戎天和或许是无辜的, 没有直接参与杀害她们姐妹,可她们姐妹难道不无辜吗?谁让戎天和是戎明栋的大哥,身体里流着戎家的血呢?在她们被仇恨彻底扭曲的认知里,只要是戎家的人,那就都该死!
戎明雨早就和她的母亲黄文婷紧紧抱在了一起,两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哪里见过这等血腥恐怖的场面,她们紧闭着眼睛, 发出歇斯底里尖叫。
戎明霄脸色惨白, 巨大的恐惧将他钉在原地, 动弹不得。一闭眼就是戎天和被洞穿胸膛的画面, 那刺目的红色烙印在视网膜上,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呼吸困难。
他们确实一直跟戎天和不对付, 暗中嫉妒怨恨他,甚至不止一次在背地里咒骂过, 遗憾他怎么没死在一年前那场车祸里,还要回来跟他们争抢家产,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可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一天眼睁睁地看着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厉鬼杀死在自己面前,并且死亡的阴影很快也要将他们笼罩。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戎明栋被吓疯了,他涕泪横流地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没人知道他犯下错事,并且牵连家人陷入如此绝境时,内心有没有闪过一丝一毫的后悔。那女鬼没有给他任何忏悔的机会,已瞬间冲向他身,那只青白枯瘦的手扼住他的咽喉,竟将一百多斤的成年男子生生提离地面。
“嗬……嗬……”
戎明栋的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整张脸因为缺氧迅速涨成紫红色,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女鬼的手臂,双腿在空中痉挛般踢蹬。
这一幕仿佛那天晚上戎家大宅的剧情重演,只不过这一次没有第二个卢阳州出现,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女鬼将戎明栋悬在半空,故意放缓了索命的速度。
她腐烂的眼眶转向卢阳州,下颌骨开合间发出嘶鸣:“放……了……她……”
卢阳州知道她在威胁自己,也很清楚这句话里的“她”指的是谁,正是被他封印在瓶子里的、眼前这女鬼的同胞姐妹。
虽然眼下他落了下风,无力再压制那个躁动的封印瓶,但至少,瓶子上他亲手刻下的符文和加持的封印还在,里面的厉鬼暂时还无法自行挣脱出来。
他绝不可能答应女鬼的要求,除非疯了才会相信厉鬼的承诺,一旦解开封印,面对两只索命厉鬼,他们必死无疑。
可若不做些什么,就这么僵持下去,戎明栋眼看就要在他面前被活活掐死了。
虽说戎明栋确实罪该万死,死有余辜,但卢阳州既然拿钱办事,就得有职业操守,总之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必须想办法破局。
冷汗顺着卢阳州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余光飞快地瞥向不远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杜希子。
方才这女人突然发狠将他撞倒,手上还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邪物。
他猜测那邪物就是让杜希子得以操纵女鬼,甚至让她们变得更加凶厉的原因。
而为防止她继续阻挠,他干脆一记手刀劈晕了她。
沉默仅仅持续了半晌,卢阳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突然暴起,一个箭步冲到杜希子身边,动作粗暴地拽起她软绵绵的身体,手中黄符化作利刃抵住她纤细的脖颈。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如今与女鬼对峙,既然双方都握有人质,或许能以此作为筹码,暂时维持一个危险的平衡,换取谈判的机会。
女鬼的动作微微停滞。可那张狰狞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卢阳州期望中的迟疑或忌惮,只有更加浓烈的怨毒。
“姐姐……不会……怪我……”
她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对杜希子来说,复仇的目标从来与她们姐妹一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将仇人彻底拖入地狱。
“姐姐……死了、也会……变成……我们……”
在女鬼扭曲的认知里,杜希子若此刻被杀,不过是换一种方式与她们“团聚”,她们姐妹三人,将永远在一起。
卢阳州咬紧牙关,心里发寒,这些厉鬼早已疯得彻底。即便真让她们杀光戎家的人,也绝不会收手,杀戮只会让她们愈发癫狂,沉沦于无尽的复仇。
之前戎明雨那个倒霉的助理,就是阴差阳错之下帮雇主挡了一劫,而她们不会有“杀错人”的概念。按照她们的逻辑,帮戎家做事的全都不是好人。
难道她们要把整个法尔斯集团成百上千的员工都杀光吗??那样只会引起仇恨的连锁,这里会变成一个可怕又血腥的屠宰场,变成一个扭曲的漩涡,将周边靠近的所有的一切生物都卷入进来,撕成碎片。
卢阳州的手指微微发颤,符纸边缘在杜希子颈间压出一道血痕,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这女鬼根本不在乎杜希子的生死,甚至……她在期待杜希子死后化为厉鬼,加入她们的复仇行列!
戎明栋的挣扎越来越微弱,踢蹬的双腿渐渐无力垂下,脸色已经泛出青紫,卢阳州仿佛能听见他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你以为变成厉鬼就能为所欲为?!”
卢阳州突然厉声喝道,脸上带上了一股大不了跟她们同归于尽,破釜沉舟般的狠绝之意。
他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在背后迅速结印,法阵中用于封印的瓶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瓶身上的朱砂符文泛起刺目红光。
“啊——!!”正掐着戎明栋的女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发出一声惨叫,掐着戎明栋的手不由松了几分。
卢阳州身形一晃,不仅嘴角,连鼻孔和眼角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他在强行催动封印,既然是双生女鬼,两者之间自然存在联系,这一招隔山打牛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现在放人,我还能超度你们姐妹,送你们往生,”他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否则就等着魂飞魄散吧。”
女鬼腐烂的面容突然剧烈扭曲,周身爆发的怨气如同黑色飓风般席卷整个天台。要让她放过近在咫尺的仇人,简直比让她再死一次还要痛苦千百倍!
她发出刺耳的嘶笑声,青白的手再次收紧,死死掐着戎明栋的脖子,掐得戎明栋直翻白眼。另一只手上,还沾满了刚从戎天和胸膛里带出的血。血液顺着她枯瘦的指尖缓缓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女鬼完全无视了卢阳州色厉内荏的警告,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奄奄一息的戎明栋:“你哥哥……死了……你……伤心吗?”
戎明栋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他的意识正在迅速剥离,眼球上翻,眼看就要窒息而亡。
女鬼缓缓张开那只沾满戎天和鲜血的手,像是在向所有人展示她血腥的战利品,她裂开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恐怖的笑容:“掐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把你的……肠子……掏出来……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她似乎已经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想象着即将用戎家人的鲜血沐浴的场景,发出癫狂的大笑。
然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却突兀地戛然而止。
她突然怔住了,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了戎天和鲜血的手,狰狞可怖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茫然和困惑,仿佛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戎家的……血?”
她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那只沾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之物。
另一边,当女鬼扔下胸口被洞穿,转而袭向戎明栋时,邵琅不顾卢阳州之前的警告,猛地挣脱了他的拉扯,冲了过去。
戎天和的身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他半阖着眼睛,额前散落的黑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邵琅不死心地半跪在戎天和身侧,膝盖深深陷进对方的血泊里,那温热的血液浸透布料,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肤向上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他的四肢百骸。
戎天和还活着,但仅仅是还活着。这种出血量,这样重的伤,邵琅没有办法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迅速流逝。
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涣散地望向邵琅,倒映不出他的影子。
他看见戎天和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开合了两下,却没有声音,似乎是在唤他的名字。
接着,他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彻底消失了。
邵琅抓着戎天和的手,明明还留有体温,却摸不到他的脉搏。
他的眼睛黯淡下来,失去了光彩。
空洞,灰败,了无生机。
那已经是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了。
邵琅内心重重一沉,像是有石头坠进了胃里。
他抿着唇,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无意识地抓紧了戎天和垂下的手。
是他的问题,因为他的失误,戎天和才会这样死去。
也许他终究不适合这样的任务。说到底,他就不该与任务世界里的人物产生过多的交集,更不该长久相处。一旦相处久了,投入了时间和精力,他就再难像最初那样,冷静且置身事外地看待这一切,无法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
他或许还是该回到从前,接那些“快、准、狠”的死亡任务,这样就不会产生多余的感情。
……退出这个世界吧。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在心底做出决定。
终究是白忙活一场。
而原本准备鱼死网破的卢阳州,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不对劲的东西,不仅女鬼那边出现了诡异的迟疑,他的脸色同样一变,露出了比面对厉鬼时更加惊疑不定的神情。
卢阳州手腕上用以预警和辟邪铜钱手串剧烈震颤起来,身上的其他法器也随之共鸣,嗡嗡作响,仿佛在发出某种警告。
他看着这些几近失控的法器,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不对……有哪里不对……很不对……”
这种反应,分明是还有什么比那女鬼更可怕的……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铜钱手串的绳结骤然断裂。数十枚古铜钱叮叮当当地掉落一地,诡异的是,所有滚落的铜钱,无论正面反面,其上刻着的代表大凶之兆的“凶”字,齐刷刷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再顾不上对峙着的女鬼,猛地转头看向戎天和的尸体。
,,声 伏 屁 尖,,任谁都能看出,那具躺在血泊中的躯体已经没有任何生机波动,他本该为戎天和的死感到难过,悲伤地为对方进行哀悼。
可此刻,卢阳州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汗毛根根竖起。
回忆如潮水般翻涌,他想起戎天和与邵琅初次登门时的场景。
那天,两人刚踏入屋内,用作预警的法器便诡异地倾倒,可其他防护布置却毫无反应。
卢阳州对自己的实力有一定自信,便猜测那东西在进门的瞬间就已经逃了。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就像老鼠夹伤不了巨象,他屋内的设置之所以没有反应,是因为它们起不了作用。
那个“东西”,不是别的,恐怕就是戎天和本身!
怪不得戎家大宅阴气重得反常,却又能维持一种诡异的平衡。怪不得宅子底下的神龛却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核心的东西,像个徒有其表的摆设。
他实在太像一个“正常”的活人了。
呼吸、心跳、体温、日常的言行举止,一切伪装都完美至极,天衣无缝。
甚至连那对与戎家有仇,对戎家的气息应该最为敏感的双生女鬼,都深信不疑,将他当作真正的、值得复仇的戎家血脉来对待,毫不犹豫地对他下了杀手。
这场骗局,骗过了所有人。
如今,他死了。
……不,说到底,他真的“死”了吗?
邵琅对周遭异变恍若未觉,他只是神情淡漠地,看着戎天和那张苍白俊美却毫无生气的面容,将从指环上弹出的刀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刚要用力划下去,结束这场失败的任务,戎天和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下一刹那,整只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邵琅的手腕。
邵琅:“?!”
……什么?!
他愕然地瞪大眼睛,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铁钳钳住,动弹不得。
方才分明亲眼见证了戎天和的死亡,涣散的瞳孔,消失的鼻息,停止的心跳,连体温都随着满地流淌的鲜血迅速流失殆尽,变得一片冰冷。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诈尸??
戎天和那双失去焦距,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竟在眼眶里极其僵硬地左右转动了两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涣散的瞳孔里浮着一层死人才有的灰翳,随后精准锁住了邵琅的身影。
那动作极为不自然,仿佛那不是活人的眼珠在转动,而是属于某个提线木偶或者精致人偶的玻璃眼球,在被无形的线拉扯着。
“邵……琅……”
黏腻的血沫随着气音从喉管里涌出,听起来含糊不清。
邵琅:“……”
他就这么毛骨悚然地,看着戎天和极其缓慢地重新动了起来。
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的姿势,用手臂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一点点地扭曲着爬起。
男人浑身都被自己那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染得湿漉漉、黏糊糊,爬起身时不停有暗红色的血珠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地上滴答作响,看起来就是个血人。
他的胸口甚至还留着那个可怖的血洞。
作者有话说:
对,这就是这个副本里男鬼味最重的一集。
是真·男鬼。
第49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六[VIP]
本该已经是一具尸体的戎天和,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血淋淋地站了起来。
他抓着邵琅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进一步向前探去, 跟他十指相扣。
邵琅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 一时不察, 竟被他得逞。
带着湿滑血液的指尖划过掌心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戎天和的指缝间也全是未干的血,于是他感觉自己的手也变得黏腻起来。
黏腻的触感带着浓烈的铁锈腥气, 穿透皮肤直抵神经,让他头皮发麻。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用力,将自己的手从那只可怕的手中抽了回来。
戎天和似乎并没有要强行握住他的意思,在他抽离的瞬间, 便顺从地松开了力道。
“怎么……了?”
他问道,声音依旧混着血沫。
怎么了?他居然还能问“怎么了”?
“你为什么……还活着?!”戎明霄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颤抖着,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啊……”
戎天和像是才反应过来。
他表现得十分平淡,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般的思索,垂下眼眸,看向自己手掌和身上那大片尚未凝固的血色。
“这下……难办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受这种伤……普通人是会死的。”
他说话的时候, 口腔里还留有之前反上来的血, 唇齿张合间满是猩红, 配合着他苍白的面色看着极为可怖,偏偏语气又冷静得诡异。
邵琅的脑子嗡嗡作响, 混乱不堪,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他好像在说“人被杀, 就会死”之类的废话。
可关键是,他现在没死!不仅没死,还站了起来!
刚才那贯穿胸膛的一击难道是幻觉吗?
“离他远点,邵琅!!”卢阳州的吼声炸响,他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根本就不是人!!”
他死死盯着戎天和,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惧意。
邵琅顿时浑身紧绷起来,他紧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男人,那张脸依然是戎天和的脸,可是……
他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一小步。
“你……为什么没死?”
以为戎天和已经死透了,他刚才已经心灰意冷,差点就打算放弃这个任务世界了。
戎天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前那个狰狞的血洞,神色平静:“这样的伤……我死不了。”
只有近在咫尺的邵琅能清晰地看到,当戎天和的手掌覆上伤口时,那些血肉突然诡异地蠕动起来。
断裂的血管像活物般相互缠绕,破碎的肌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编织,颜色从骇人的暗红迅速变为新鲜的粉红,再恢复成正常的肤色。
等他把手移开,原本致命的伤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被鲜血浸透的衣料证明那里曾经有个本该致命的伤口。
邵琅:“……”
刚才卢阳州喊那声的时候他还惊疑不定,现在看来,戎天和真的不是人。
逻辑很简单。受这样的伤,人是会死的,既然戎天和死不了,那他就不是人。
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主角会变得连“人”都不是了?!
戎天和不是人,那他是什么??
“邵琅,”戎天和的声音将邵琅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的目光锁定在邵琅的指环刀上,刀刃反射的寒光在他眼底跳动。
“那个东西很危险,先收起来。”
他顿了顿,状态似乎随愈合迅速恢复,声音清晰稳定了许多。
“我不会死。所以,你不需要这么做。”
邵琅一口气猛地哽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他妈的!戎天和该不会……该不会以为他是因为接受不了对方的“死亡”,万念俱灰之下,要悲痛欲绝地跟着“殉情”吧?!
谁要跟你殉情啊!!
这个认知让邵琅的脸瞬间涨红了,既恼怒又觉得荒谬。
他张口想骂,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那是脱离任务世界的常规操作,他没法对戎天和解释清楚,便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怪物。
“别自作多情了!”他大骂,“死不了很了不起吗?!”
亏他刚才还自责了一番,可恶啊!真是浪费感情!
戎天和不知道邵琅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他有些无措,又瞥了一眼戎家人。
然后,他没头没尾地,用只有近处的邵琅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演砸了啊……”
记忆失去了枷锁,他全都想起来了。
不,或许更准确地说,他从未真正“忘记”过。
只是作为“戎天和”这个他正在扮演的角色,按照设定,本不该保留这些属于“本尊”的记忆。
如果要用人类的职业来定义他的行为,或许“演员”最为贴切。
他全身心地投入扮演着一个角色——那个名叫“戎天和”的人类。
戎天和意识到自己的“死而复生”确实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
原本将他当老板的卢阳州此刻如临大敌般戒备,而戎家众人更是惊骇不已,投向他的目光中混杂着恐惧与难以置信,仿佛在注视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一旦被强行打断演出,再想要立刻重新无缝融入角色,就变得异常困难。
那种“扮演”的状态被打破了。
不过,戎天和思忖着,或许还能继续演下去。
还有那只女鬼……对,就是因为那只女鬼,事情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若不是他及时拉开邵琅,被洞穿胸口的就会是邵琅。
邵琅,是会死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的瞬间,戎天和的眼神暗沉下来,他看向那只女鬼。
那目光掠过时,女鬼猛地一颤,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
但他看的不是她。
他的目光穿过她,像穿过一层雾气,沉沉地压在了她身后的戎家人身上。
如果他为她们“主持公道”的话,邵琅会高兴地夸他做得好吗?
回想起来,戎明栋这段时间里还时常用一种恶心的眼神看着邵琅。
除了这女鬼,这家人应该也在暗地里做了不少不为人知的坏事吧。
作为被戎家世代供奉的无名之神,他曾觉得他们的供奉游戏颇有趣味。
长久以来,他收下戎家献上的“祭品”,浏览他们的人生轨迹,品味他们的悲欢离合,却始终以旁观者的姿态,在幽暗深处窥视着。
直到那一天,戎家的人带着一对年仅九岁的双胞胎男孩,走进了祖宅那间阴暗的地下室,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对双胞胎有着相同的面容,但气质迥异。哥哥健康却沉默,弟弟病弱却吵闹。
戎家的人希望将哥哥献给他,并祈求弟弟的健康,像是一种置换,比起一对“有残缺”的双胞胎,他们更喜欢能得到一个健康且讨喜的继承人。
哥哥比起弟弟要早熟太多,远比大人们想象的更了解自己的处境。在大人离去后,当弟弟因为地下室的昏暗惶恐不安的时候,哥哥表现得相当冷静。
他早已知晓自己作为祭品的命运,既没有哭喊也没有向看不见的“神明”求饶,只是静静地站在弟弟身边,等待着,仿佛在思考什么。
然后这个沉默的哥哥突然抬起了头,对着虚空,对着那感知到的冥冥中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呢喃出声。
“神啊,把我的弟弟也带走吧。”
“妈妈跟爸爸一直都在让我保护弟弟,他们说我是哥哥,这是我必须做的。”他顿了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我要是不在弟弟身边了,就没有办法保护他了。”
所以,弟弟必须永远和他在一起。
在弟弟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哥哥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指,精准而狠戾地扣住了弟弟纤细脆弱的脖颈。
弟弟疯狂地咒骂挣扎,小手胡乱抓挠着哥哥的手臂,但瘦小病弱的身躯在决心已定的哥哥面前,根本无力挣脱。
“忍一下,天睦。”鲜血顺着哥哥的手臂滑落,那是弟弟抓挠留下的伤痕,可他扼住弟弟咽喉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在不断收紧,“很快就好了。”
无名的神,被眼前这兄弟之间极端扭曲却又无比强烈的羁绊深深吸引。
他感受到某种前所未有的悸动,这对兄弟执拗的感情,仿佛在向他揭示某种他长久以来缺失的东西。
当哥哥的手终于松开时,神明在地下室的角落留下了两具小小的尸体,他们会在这里安静地沉睡,不会被外界发现,也不会被打扰,如同哥哥所愿,永远“在一起”了。
而他选择了取代哥哥的身份。
新生成的骨骼发出树枝折断般的脆响,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塑形,模仿着那具尚未完全冰冷的躯体。最终,一个与哥哥一模一样的身影从满地血泊中爬起。
门外,戎家的人正焦急而忐忑地等待着“神迹”。
当铁门被推开时,他们先是一喜,以为是健康的弟弟走了出来。可下一秒,表情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地下室的阴影中走出的孩子面无表情,人们很快发现,这不是他们期待的戎天睦,而是戎天和。
那时的“戎天和”,还不能很好地适应自己选择的这个“人类”身份,他站在地下室门口,沐浴在大人惊骇的目光中,不知道自己作为“戎天和”,此刻应该先做些什么,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该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一脸愤怒地按着他肩膀咆哮,他只觉聒噪,便随意施加了些精神干扰。
母亲在一旁歇斯底里地尖叫,他能看见她的精神已经变得岌岌可危,便没有出手。
至于其他人,他没有留意他们的反应,他只是想着,那对双胞胎兄弟给了他朦胧的启示,想要得知自己找寻的究竟是什么,不如真正成为人类试试吧。
于是,从那时起,他就真正“沉浸式”地扮演起了一个人类。他的名字是戎天和,他有一个孪生弟弟叫戎天睦,但弟弟不幸早夭了。母亲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父亲则大受刺激,变得消沉避世,常年待在疗养院里,不再过问家族事务。
戎天和一直规规矩矩地扮演着这个角色,学习人类的规则,模仿人类的情绪,经营着人类的事业。
期间,他的“扮演”因为一次意外而短暂中断过一次,或者说,他“醒”过一次。
有人买通了他身边信任的助理,精心设下杀局。在偏僻的郊外,两辆相撞的汽车化作钢铁绞肉机,袭击者当场殒命,鲜血顺着变形的车门缝隙蜿蜒流淌。
现场活着的只剩下戎天和,而他坐在起火的钢架前,在思索着该怎么继续往下“演”。
作为人类,此刻该如何反应?重伤会妨碍后续演出,但若毫发无伤又违背常理。
这里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其余路过的人或车辆,倒是不需要他再费心进行额外的“处理”来掩盖异常。
他离开车祸现场,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扮演一个“幸存者”。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一个漂亮的青年。
那一刻,所有的思绪骤然静止。
他的血液顷刻间沸腾起来,如同滚烫的岩浆翻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他想跟这人回家,想被带走,胜过所有一切。
他知道,人类会对伤者施以援手。他需要成为“伤重但失忆的落难者”。
他得知了对方的名字,邵琅,一个善良的好心人。
他要将这副皮囊的每一分价值都榨取干净,要用尽包括这具身体外表在内的所有优势,留在邵琅身边,留在这个让他产生前所未有悸动的“巢穴”里。
示弱、温顺、乖巧,注意每个细节,他要像条被雨淋湿的野狗,耷拉着耳朵,用湿润的鼻尖轻蹭邵琅的掌心,尾巴摇动的幅度必须恰到好处,一切都是为了讨得邵琅的欢心。
戎天和清楚他这种行为在外人看来相当不齿,可他又没必要在意其他人类的看法。
他甘之如饴,并真心觉得,比起研究如何成为人类,躺在邵琅脚边更令他心潮澎湃。对方的每一道目光、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奇异的充盈感。
被呼来喝去他却欢天喜地,挨骂让他兴奋得指尖发麻,就连邵琅不耐烦的“滚远点”在他听来都甜得流蜜。
是这个,就是这个,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邵琅身上,甚至就是邵琅本身!
因为他这个时候“失忆”了,所以不需要遵循“戎天和”这个角色,可是那天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他敏锐地发现邵琅的目光,曾在一个展示着黄金珠宝的巨幅广告牌上停留了数秒。
他觉得邵琅可能是想要那些东西。人类应该都会想要,那些亮闪闪的小石头,那些人类赋予极高价值的稀有金属。可他现在“失忆”了,给不了邵琅什么。
但是,“戎天和”可以。
那个身为法尔斯集团继承人的戎天和,拥有庞大的财富和权力,可以轻易捧来邵琅可能喜欢的一切。
可一旦演回“戎天和”,他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时刻待在邵琅身边了。
要离开邵琅温暖的“巢穴”回到冰冷的豪门游戏里,他的非人本质就躁动不安。
分离如钝刀割肉,他只能忍耐,精心编排回归的剧本。
最高明的演技,是彻底成为角色本身。他是最完美的演员,绝不出戏。
直到利刃贯穿心脏,角色在剧本外“死亡”,这场漫长的演出,才被强行终止。
他终于“醒”了过来。
如今他需要寻找一个清算的对象。
由果及因,究其根本,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戎家人。
惊扰了神明——戎家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
意思是总裁一直在自导自演并且完全入戏。
天凉了,让戎家消失吧(x)
另:其实邵琅看的是珠宝广告牌下的招工广告,招工口号是准时下班(x)
另外评论区有宝宝说我行文拖沓的问题……我个人确实是喜欢将误会全部堆到一起在最后一口气解决_(:з」∠)_
我没有想让你们等的心焦或者说故作姿态的想法,但有预收这一本的宝宝都知道,我这一本隔了一年半才开,期间一直在存稿。且因为工作原因,每一章的存稿之间间隔时间不定,写的时候可能就会产生问题。
我自己回看存稿确实是发现这个副本的节奏又点太拖了,现在只能尽量进行修文,但大框架改不了。抱一丝总之我就是真的有够慢吞吞……
所以就尽快把这个副本更完吧!!还有两三章就结束了!!
八点有加更!!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爱你们!
第50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七[VIP]
只是被戎天和的眼神掠过, 那女鬼竟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她整个身躯匍匐在地,止不住地战栗着。戎明栋早已被她松开,此刻正无声无息地倒在一旁, 生死未卜, 没有人敢上前查看他的状况。
在杜希子原本的盘算中, 这群人里唯一值得忌惮的只有那个叫卢阳州的道士。
虽然她的同胞姐妹还落在对方手中,但这丝毫动摇不了她复仇的决心,今夜她定要让戎家血流成河, 让他们的血浸透每一寸地板。
女鬼听从杜希子的计划,打算先从戎明栋开始下手,再慢慢折磨戎明雨,用她的惨叫声一点点碾碎戎家人的希望。
可如今别说挑软柿子捏,就先撞上了一块天降的钢板!
自从被戎明栋杀害, 又被杜希子唤回人间化作厉鬼后,杜盼儿鲜少有完全清醒的时刻。
她的胸腔里时刻翻腾着怨毒的怒火,存在的每一刻都渴望着将仇人挫骨扬灰。
属于人的理智被鬼的凶性压制住了,在沾了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只能勉强听从杜希子的指挥,如果不是杜希子在背后调度,她们的复仇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杜望儿被那个道士抓走后, 能自由活动的只剩下她一个, 这本来没有太大的影响, 一切都将按计划进行。
可她没想到, 自己“杀”掉的戎天和居然不是人类。
她看见对方的眼珠在眼眶里缓慢转动,最终定格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 她体会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神。
其他人只是因为戎天和的“死而复生”惊骇, 作为同样非人的存在,她比在场的任何活人都直面着更深的阴影。
她甚至无法对戎天和的真实身份做出更多推测,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就像鱼缸中的金鱼永远无法理解海洋的深邃。
更令她绝望的是,无论戎天和此前为何要伪装成人类,倘若他站在戎家那边,她们的复仇便只能宣告夭折。
局势在顷刻间逆转。
连女鬼都对戎天和心生畏惧,卢阳州一方本该胜券在握,可他们非但没将戎天和视为同伴,反而都用见鬼般的眼神盯着他。
卢阳州别说是松一口气,他的压力还更大了。
“……你有什么目的?”他硬着头皮问。
“我有什么目的?”戎天和重复着这句话,“你们不是要在今晚彻底解决女鬼这个隐患吗?”
女鬼闻言颤抖得更加厉害,卢阳州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心中暗想:谁敢跟你称“我们”。
他看见邵琅仍站在戎天和身侧,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句“离他远点”却死死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敢出声。
邵琅看着这诡异的局面,感觉简直是混乱得一塌糊涂。
他倒没对戎天和产生多少畏惧之情,只是觉得先前的戎天和已经够麻烦,现在这个根本就不是人!
如果说杜家姐妹是导致这个世界异变的根源,那么从头到尾可能都不是人类的戎天和又算怎么回事?
他刚才分明听见戎天和说“演砸了”。
邵琅深吸一口气,阴沉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戎天和。”戎天和答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名为‘戎天和’的存在。”
“那对兄弟在祭祀时就被我吞噬了,我取代了他们。”
他仿佛不知道邵琅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还带着些许不解。
“我这样不好吗,邵琅?”他问,“我不会受伤,不会死,也不需要吃饭喝水,这样不是很方便吗?”
方便什么?邵琅只觉匪夷所思。
他敏锐地察觉出,戎天和在“死”过一次之后,展现出的性格好像与之前产生了微妙的偏差,比起那个身居高位作风凌厉的领导者,他更接近于当时车祸失忆后的状态。
难道那才是这位本被戎家供奉着的“神明”的本性??
邵琅表情扭曲了一瞬。所以,这位神明大人是在表达……自己很好养活??
与此同时,他总算解开了谜团。
在戎家祖宅地下室里的两具尸骨果然不是杜家姐妹,而是戎家的双胞胎,因为都是双胞胎,所以他在不知女鬼年龄的情况下被迷惑了。
戎家的双胞胎居然早就已经一起死了,戎家的长子从九岁开始就一直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之前说父母一个在疗养院一个在精神病院,绝对是他一手造成的,那几个便宜兄弟回想起来自己以前是如何暗中针对他的,可能都要晕过去了。
“时候不早了,”戎天和注视着邵琅,“你该早点回去休息。”
说罢,他打了个响指。
所以现在场上的事情,就趁早解决掉吧。
下一个瞬间,原本放置在法阵中的瓶子应声而裂,被压制在里头的杜望儿就这么被放了出来,卢阳州大惊失色之下,这道惨白的幽魂却在原地不敢动弹。
按照人类的处事逻辑,现在该如何解决呢?
于是戎天和问道:“你们有什么诉求?”
杜盼儿猛然抬头,隐约意识到戎天和的立场可能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完全偏向戎家。
她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向外流着血泪,强压着激动的情绪,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戎明栋。
这个人还没断气,她很清楚。
“杀了他。”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恨声。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敢再奢求杀光戎家所有人,但起码要带走这个直接害死她们姐妹的罪魁祸首。
“可以。”戎天和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命偿一命,很公平。”
他的目光在杜望儿身上短暂停留。
……其实是两命?那戎明栋一条命似乎不够抵偿……戎天和思维简单地运转着,那就让他的家人帮他分担吧。
“大哥!等等!”戎明霄突然惊慌失措地喊着,“大哥!你真要杀了明栋吗?”
他不可置信道:“那是你亲人,是你弟弟啊!”
其他的人显然没听见戎天和身份的内幕,更不知道戎天和比他们祖宗还要祖宗,尽管戎天和复活一事骇人无比,让他们将他视为异类,可当受到威胁的时候,又下意识地想要依靠起所谓的血缘。
戎天和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并非如戎明霄所期待的那样因亲情而动摇。他对戎明栋毫无怜悯之心,对方的生死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他只是想到,他或许不应该在邵琅面前直接杀人,让那两只女鬼动手也不行,他人的血腥会污了邵琅的眼睛。
“我不杀他,”戎天和道,在戎明霄等人眼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时,他又平静地补充:“按照人类的律法,应该把他关到监狱里去。”
为了能演绎好自己的角色,他对人世间的规则做过深入研究。
“但他会很痛苦,如同遭受千刀万剐。”
日日如此,恨不能一死。
话语落下,原本应该已经陷入昏迷,奄奄一息的戎明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活活被那凭空降临、深入灵魂骨髓的剧痛痛醒了,像是遭受着凌迟,真的有无数把无形的刀片在切割他的血肉。他在地面上不停翻滚抽搐,企图逃避那无形的刑罚。
戎明霄慌乱要上前,按住痛苦翻滚的弟弟,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下一刻就猛地捂住了脑袋,发出一声闷哼。
他只觉头痛欲裂,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锥子在脑子里搅动,眼前阵阵发黑,在原地踉跄着,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把他拼命想要隐瞒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在狱中绝望地等待死刑。戎家的名声,也将因此一落千丈。”
岚/生/宁/M所有戎家的亲族,都会因戎明栋犯下的罪孽受到波及,被迫为他偿还,他们的精神会在夜夜的呓语与噩梦侵扰中逐渐磨损,陷入癫狂,最终走向末路。
那对姐妹只需耐心等待,等待人间正义的铡刀最终落下,为她们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待戎明栋伏诛之日,她们会带着这个罪人一同前往地狱,接受应有的审判。
事情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落下了帷幕。虽然称不上皆大欢喜,但卢阳州确实想不出,在眼下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下,还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
准确地说,是没有人敢提出质疑或反抗。
卢阳州在心中将对戎天和的警戒提到了最高级别,然而对方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如此顺利的收场,反而让他感到不真实。
除了死了又活了,戎天和“什么也没干”。
他不能因为狮子睁开了眼睛,显露了利爪,就大呼危险然后非得把对方弄死,何况眼前这位,跟狮子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戎天和没有理会他们的心理活动,他只希望邵琅能对他的做法感到满意,可转头却对上邵琅一张冷脸。
“邵琅?”他困惑地唤了一声,“我们回家?”
他看出来邵琅似乎不太高兴,可即便如此,邵琅还是有些僵硬地沉默着跟着他,离开了这狼藉的顶楼。
回到家后,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戎天和便想着要做些什么来向邵琅赔罪。
虽然不清楚邵琅是为什么不高兴,但应该是他哪里做得不好。
他现在有很多钱,那些邵琅之前望着的金属石头可以装饰满整间屋子,堆成小山。可他又感觉邵琅现在好像不是很想要那些东西。
戎天和思索着,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依旧血迹斑斑。衬衫在胸口处开出一个撕裂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浸透暗红色的血,变成了一个破碎的深V。
只能庆幸现在是深夜,路上没有行人,而他神色自若地从那些摄像头底下走过,不知道是有手段屏蔽掉有关自己的画面,还是完全不在意。
邵琅一直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戎天和,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复杂的内心了。
好消息:主角没死,活蹦乱跳。
坏消息:主角不做人了,而且看起来从来就没做过人。
他之所以再次跟着戎天和回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想好自己现在该不该脱离这个世界。
按理说,既然已经查明世界异变的根源,主角安然无恙,世界也未崩塌,他现在脱离的话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还是觉得奇怪,按照戎天和说的,这个世界的主角从九岁开始就不是原装的了,世界居然没有崩溃,那说明它认的就是这个冒牌货。
仔细想想的话,上个世界也是这样,更是从娘胎里就被换货了,就离谱。
邵琅正坐在沙发上理不清思绪,戎天和忽然有了动作。
他将自己胸口那破碎的衣服撕得更开,裂帛之声回荡在寂静的室内,饱满的胸膛顷刻间袒露大半,他本身就站在邵琅身前,此时由于两人之间一坐一站的身高差距,他的胸腹几乎是正对着邵琅的脸。
邵琅的脑子一下就不转了,并空白了一瞬。
戎天和的身材很好,不如说是太好了。
西装革履时只觉他肩宽腿长,直到如今才直白地暴露出衬衫下惊人的分量,偏偏表情还冷淡自持,让人忍不住想用指尖丈量一下,那道被阴影分割的沟壑是否真如看上去一般灼热。
平时没有留意,现在一看,能发现他的皮肤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在月光下泛着不似活人的冷白。
之前沾染的血液在肌肤上凝固成暗红色的斑块,有一种粗糙的质感,随着呼吸起伏,仿佛随时会重新流淌起来,又像是生在血肉里的刺青。
“什……?!”
视觉冲击过于强烈,邵琅猛地回神,炸毛般向后缩了一下,脊背抵住了沙发靠背。
接着,他惊愕地瞪大眼睛。
戎天和五指成爪,缓慢而用力地划过自己的胸口,像是剖开一层无关紧要的皮囊。
血肉分离的声音黏腻而清晰,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开来,鲜血如蜿蜒的溪流,顺着肌理滑落,在腰腹间拖出暗红的痕迹。
邵琅霎时间头皮发麻,有种像细小的虫蚁爬过后颈的悚然感窜上心头。
“你又在……做什么?”
戎天和抬起头,抽出手时掌心浸满鲜血,可那些血并未滴落,反而在他指间凝结,形状扭曲着,逐渐塑造成一朵妖冶的花。
花瓣层层叠叠,猩红欲滴,像是活物般微微颤动。
胸口血肉无声地蠕动着合拢,他说:“对不起,我搞砸了。”
“送给你,不要不高兴。”
“戎天和”的外皮破了一个窟窿,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想要重新穿上去,总会不经意间露出底下可怖的内里。
即便披着人皮的伪装支离破碎,即便内里可怖的本质暴露无遗,他对邵琅却始终如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跟总裁说再见。
全是问题的出差总算结束了,路上遇到的花花草草都是虚的,邵琅只想回单位拿钱。
所谓拔x无情(。)
谢谢大家安慰我,看得我哈特软软!
么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