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迷人房东太难缠·二十[VIP]
乌文秀是颉狇村土生土长的孩子。
她是孤儿, 由医馆的老师傅收养,从此开始跟着师傅修习医术,在医馆里面帮忙。
在颉狇村的传统教育里, 有关树林里大树桩的传说, 占据了极为重要的部分。
同时她知道, 传说中的“花”是存在的。
那些偶尔出现在村里的陌生人,最终都会消失在通往花田的小路上。村里人称之为“播种”,将活人埋进特制的坑穴, 待下一个满月,就能收获能治百病的“颉狇花”。
乌文秀曾在深夜里,远远望见过“播种”的现场,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新翻的泥土前忙碌,铁锹起落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第二天, 那片土地上就会多出一个不起眼的土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村子里的人平日里和蔼可亲,他们会热情地招待迷路的旅人,没有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更接近于某种观念被扭曲了。
在外头相遇是能够相谈甚欢的友人,进了村子就变成任人宰割的猪狗。
她曾在一次外出采买时,偷藏了一个旅人遗落的书箱, 从中窥见了外面的世界。那些书本让她明白, 村里的“传统”是有多么骇人听闻。
这让她察觉到, 这是不对的, 可她再怎么反感这种行为,颉狇村是她的家, 村里的人都是她的家人,她只能尽力劝阻, 却无法完全制止这种所谓的“传统”。
乌文秀是第一次在叶永年的身上体会到心动的感觉,她确实迷恋上了这个男人,他的谈吐、他的学识,都让她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却又在他毫不犹豫的离去时心碎。
这仿佛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是她一厢情愿,自顾自地产生感情,对叶永年产生期待,叶永年确实没有给她承诺,表现得那样无辜且清白,仿佛他什么都没有做。
当她看着叶永年离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如果她没有劝阻“祭祀”行为就好了的想法。
早知如此,还不如把男人埋在后山,无用的真心至少能换回几朵有用的“花”。
乌文秀的内心流淌着毒液,她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狠毒的想法,然而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她自己同样明白,就算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
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自己可笑,没有办法离开村子,不能报复叶永年,她只能报复自己,因为自己太蠢了,所以落得这样的下场是应得的。
“外面的男人就是会甜言蜜语的哄骗你,你就当是吃了个教训。”
女性长辈试图安慰她。
“我就说他看不上你,你也是太傻。”
同龄人对她表示怜悯。
无论谁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同情。
于是这天夜里,乌文秀拿起一捆麻绳,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树林。
她平静地用绳子在树上打结,随后盯着那个绳圈,不自觉地走神。
窒息而亡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死法,她麻木地想着,而且被人发现的时候,会很不体面。
岚/生/宁/M但是对她来说,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她并不是想要让自己的死讯传到叶永年的耳朵里,从而让对方产生愧疚感或者是其他什么感情,她如今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
风吹动树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大树桩前。
乌文秀的脑子有些混沌,她好像听见有谁在跟自己说话。
那道声音很陌生,无法形容,她想要将其当成是自己的幻听,却又清楚地明白那不是。
除此之外,她的内心没有惧怕,只剩一片安宁,像是快要睡着了。
‘你是想做什么?’
那道声音问道。
‘我想死。’
乌文秀道。
明明她只说了三个字,但她却莫名感觉,那道声音的主人已经知晓了她至今遭遇的一切。
‘是吗。’
那道声音说。
‘那要先来跟我做一个交易吗?’
什么?
乌文秀没反应过来。
什么交易?
‘你想要那个男人死吗?’那道声音平淡道,‘还是说,你想要报复他,让他后半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代价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乌文秀:……
她迟钝地摸了一下自己平坦的肚子。
半响,她道;‘无所谓。’
‘那就拿走吧,我不要了。’
那道声音没有再响起。
乌文秀的呼吸放轻,逐渐阖上了双眼。
第二天,她被人发现躺着睡在了大树桩的中间。
医馆的老师傅说她糊涂,对她破口大骂,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株安静的植物。
村里人说她是受到的打击太大,导致精神出了问题。
乌文秀无法再帮医馆干活,她每天就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像一株被固定在那里的盆栽。如果不强行拉她起身,无论烈日曝晒还是夜露浸染,她都能维持同一个姿势,仿佛她的根系已经穿透了椅面,扎进了下方的泥土里。
被村里人议论最多的,不是她的精神问题,而是她逐渐显怀的肚子。
这孩子的父亲能是谁?老师傅摸出了大致的月份,要说时间符合的话,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之前跟她走得极近的叶永年。
如今这个样子,只让人无比唏嘘,乌文秀名节有损,这一辈子算是毁了,那孩子生出来也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更是可怜。
有关孩子的话题讲完后,又轮到了乌文秀本身的异常。
“我没见过她有吃过东西。”
“人不吃东西怎么行呢?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受不了的。”
“可是她看着一点都不像是消瘦的样子,她有吃什么吗?”
村民们窃窃私语。
他们想不明白乌文秀是如何维持健康,肚子也在一天天变大的。
乌勇来看望过她,他站在女人面前,心情沉重如浸水的棉絮。
乌文秀看着他,却又没有看他,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像蒙尘的玻璃珠,目光空茫一片,没有焦点。
乌勇过来,是想告诉她,村子前几天把后山“种花”的那块地给封了。
也许是之前叶永年所在的考察队给了他们警醒,让他们明白,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愚昧的年代,如果有人在他们这边失踪,被人发现后找过来的话,全村都会有遭受灭顶之灾的风险。
那些年轻人再也不用继续继承这项沾满血腥的“传统”,老一辈似乎是想把这件事永远地埋葬在过去。
“……这算是“金盆洗手”吗?”
他自嘲般说道。
“或许配不上吧。”
乌勇看着毫无反应的乌文秀,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想对她述说,但到最后都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那已经没有意义。
他离开之后,乌文秀的日子一切如常。
随着时间流逝,她怀的孩子足月,到了该分娩的时候。
村里人没有停止过对她的讨论,在她分娩的时候,对于她身上的怪异而产生的恐惧到达了巅峰。
尸体一样的母亲,最终带着脖子上浮现的缢痕变回了尸体,留下不会哭的,满是不详的男婴。
这是什么怪事,让他们该如何进行解释?
目睹此景,听闻此事的村民们几乎吓破了胆,更是连碰都不敢碰那个男婴一下。
乌勇强压着惧意平复村里的恐慌,勉强镇定着将乌文秀下葬后,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她留下的这个孩子。
理智告诉他这是乌文秀的亲生孩子,但是……
在这僵局之下,是一名外村嫁进来的女子接手了这个孩子。
她自己没有孩子,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只把男婴当成普通的可怜孩子看待,将他慢慢养大。
那个孩子名叫叶向辰,就这么跟养母生活在村子的外围,他似乎天生就知晓自己的异常,平日里极少与村子里的人有来往,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当他在村子里出现,村民先是会被他俊逸的脸庞吸引,疑惑这是哪里来的外人,等得知他的身份后,便会立即转为掩饰不住的惧意,像躲避瘟疫般匆匆离去。
乌勇在成为村长后,在其中调解过几次,全都无疾而终。
他有意无意地关照过叶向辰,也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的动向。万幸乌文秀的孩子能顺利长大成人,并且成长路上无病无灾,再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村里人会对叶向辰的态度奇怪,完全是被笼罩在了过去的阴影之下。
叶向辰的养母去世时,他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并来向乌勇道别,说自己要去城市里寻找父亲,也就是叶永年。
当乌勇与叶向辰面对面交谈的时候,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再次席卷上他的心头。
等叶向辰离去后,他沉思着,直到夜深人静时才猛然惊醒般反应过来。
叶向辰跟他的养母太像了。
不是指样貌,而是那种近乎完美的温柔性格,以及永远波澜不惊的外在表现。
叶向辰的养母是个温柔的人,她对叶向辰极好,从不生气。
而据乌勇观察,叶向辰面对村里的流言蜚语时,情绪向来稳定得可怕,他从不辩解,也不在意自己被人恶意中伤,仿佛完全继承了养母身上的这些特质。
孩子确实会模仿父母的言行举止,这本是正常现象。
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拥有属于自己的性格,孩子会在父母的基础上建立自己的人格。
可叶向辰给他的感觉,在于那过于精准的“模仿”。
那不是叶向辰自己生成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只是在模仿他的养母。
乌勇一下惊疑不定,他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错觉,是多年来对那孩子的偏见在作祟。
而叶向辰找寻父亲的过程十分顺利,没有人告知他地址,也没有人给他指引,他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径直走到了叶永年的房子门前。
他按响了门铃,在中年人开门时,与其对视。
“你好,”他说,“我来找你了,父亲。”
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他看着叶向辰,瞳孔紧缩,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岁月的痕迹已经爬上他的鬓边,但他的容貌依然俊朗,若有旁人在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眉眼间的惊人相似,血缘关系昭然若揭。
“你、你是……!”
叶永年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在这个瞬间似乎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出口,但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叶向辰一眼,侧过身子,道:“……先进来再说吧。”
叶向辰跟在叶永年的身后进了屋子,目光扫过屋内,厚重的窗帘严密地遮挡着光线,使得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装饰性的植株枯萎大半,仅存的几盆也叶片发黄,了无生机。
叶永年给他泡了茶,他彬彬有礼地道谢,两人在桌子前相对而坐,一时间无人开口,陷入了沉默。
叶向辰仿佛对叶永年没有任何的求知欲,既不质问对方为何抛下自己和母亲,也不诉说这些年的艰辛,只是用那种过于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对方,等待叶永年先开口。
可是叶永年满脸都是怅惘,昔日回忆在他的脑海浮现,各种情绪在他心里翻腾,他几次张嘴,却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窗边突然传来的声响。
有风吹过,带动了窗帘,将立在窗台上的一件植物标本碰倒了。
那是一朵红色的、形似玫瑰的花。说是标本,但它是那样的鲜活,仿佛昨日才刚被从枝头摘下,与这死气沉沉的屋子格格不入。
叶永年望过去,在看到那枝花时,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
当年他离开颉狇村后,回到家中收拾行李时,这朵花意外地从他的衣袋里滑落。
他知道这就是队友口中那拥有神奇效用的红花,却并非有意偷带出来,这完全是个意外。
当时他只是在村子外围看见这花,觉得美丽,想摘来送给乌文秀,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事情急转直下,在文学林理性的分析和劝说下,他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回头,就这样黯然离去。
红花不腐不败,成为了他最后的念想,在他跟未婚妻不冷不热的商业联姻中,他在无数个夜晚里默默对着这朵花出神。
叶永年一直以为乌文秀会对他彻底死心,嫁给一个善待她的当地人。他从未想过……
于是他竟也没有询问叶向辰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而是凝视着叶向辰的嘴唇,低声道:“……你母亲,还好吗?”
是的,在看见叶向辰的一刻,他就已经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叶向辰的嘴唇长得和乌文秀一模一样,而除了乌文秀,他不可能再和其他女人有孩子。
尽管他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存在,也深知自己没有那个脸面再去对这个孩子进行干涉。
叶向辰;“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他说得平淡,叶永年却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
男人半天才缓过神来,说:“……这样啊。”
“那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他的话语中满是苦涩。
“不辛苦。”
叶向辰道。
他没有要安慰叶永年的意思,纯粹是在描述一个事实。
至于对方想象中的,他可能经历过的那些磨难,他并未进行解释。
接着,他十分平和地看着叶永年,这个他血缘上的父亲,说:“你就要死了。”
叶永年:“……”
他瞪大眼睛,与这个刚成年的孩子对视,在触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心脏不由自主地一颤。
“……你知道啊。”
叶永年奇异地平静下来。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他的健康状态确实已经恶化到了他这个年龄段不该有的程度。
到医院去,却什么都检查不出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生命力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无法阻挡地流逝。
去过一次医院之后,他便放任自流,等待死亡的阴影将自己彻底笼罩。
他个人没有丝毫的求生欲,仿佛从颉狇村里出来之后,他就一直都这么半死不活的过着。
他远离亲人跟朋友,独自一人在这里,把生活过成了一座孤岛。
“都给你,”叶永年说,“我会把我的一切,全都给你。”
他看着叶向辰,又似乎并没有在看他,而是透过那张相似的皮囊,在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叶向辰并不在意男人是出于赎罪还是后悔,总之,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叶永年留给他的财产,站在人类社会的角度来看是十分可观的,因此当叶永年的死讯传出后,那些以往疏远的亲族便纷纷冒出头来。即便有亲子关系证明和叶永年留下的遗嘱,他们依然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继承人颇有微词。
叶向辰没有生气。
无论遭遇怎样的对待,无论是阴阳怪气的嘲讽,还是直截了当的辱骂,他都十分好脾气地接纳了一切。
起初那些人还以为这是个容易拿捏的软柿子,后来才发现,他仿佛根本没有负面情绪。
与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不同,这让他们感觉自己在面对着一个树洞……一个黑洞。
无论他们怎么发泄,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仅静静地存在者,直到他们逐渐感到毛骨悚然,生出莫名的恐惧。
这潜藏在正常表面之下的“怪异”,让他们眼中叶向辰的微笑都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只能一边色厉内荏地骂着“邪门”,一边仓皇逃离。
随后,叶向辰开始布局。
他之所以会想要得到一具能够行走人间的躯体,就只为了这一个目的。
他要找人。
明明此前从未离开过颉狇村,也没有与谁相遇过的记忆,但在某个时刻,一种强烈的预感就这么降临在他的意识里。
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也不清楚模样高矮胖瘦,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找一个人。
城市的街角巷陌遍布他的眼线,当他的视线终于捕捉到邵琅的身影时,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情感让叶向辰几乎要落下泪来。
要帮助他,要保护他,要爱他,这些念头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深深烙印在叶向辰的意识深处。
他先是悄无声息地潜入邵琅的住处,而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房东。其实这对他来说并无区别,既然都要共处一室,或许以人类的形态相处能更好地培养感情。
冥冥之中命运的指引,最终将邵琅带回了颉狇村。
叶向辰凝视着邵琅,看着青年专注聆听乌勇讲述的侧脸,只觉得连这份认真的模样都如此惹人怜爱。
邵琅不知道。
他不会知道。
当然,如果他想知道,只要他想知道,那他就什么都能得到。
……
“……你说什么?”
邵琅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是说,那些所谓的‘颉狇花’,是拿活人当原材料种出来的??”
他原本只是想知道乌勇做了什么应对病症的预防措施,让身上的症状没那么严重,乌勇却说自己“什么都没做”,然后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与乌文秀的过往,以及村子隐瞒下来的真相。
他沉浸在回忆中,说的并不流畅,讲完颉狇花的来历,便再说不下去,满脸痛苦。
总之就是,村子里的人以前都干了坏事,但他仅是旁观,从未参与,于是报应到他身上的时候相应就减少了许多。
邵琅没想到这些“花”的来源会这么血腥,还以为跟人参果那样呢,以人作原料这事说起来轻飘飘的,联想一下实际过程的话,这故事分级都要往R级以上去了。
而且这“花”的功效还是包治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