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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反派太宰 浮云素 28566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织田作是个铁黑这件事没得谈。

原因很简单, 他是个杀手,还是从小被送到训练营的正统杀手。

不要以为这种工作在正义的柯学世界绝迹了。首先,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 杀手永远有市场。其次, 看琴酒的样子, 哪里像是个受到义务教育的,那必定是从小培育的恶棍。

巧合的是, 织田作跟黑泽阵是一个基地出生的, 不过那时候黑泽阵应该不叫黑泽阵,而是叫一个俄罗斯系的名字。

他有东欧的血统。

关于织田作从小经受的训练不需要多赘述, 只知道他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已经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杀手就够了, 甚至在黑泽阵也就是未来的琴酒的心上留下了印记,谁叫在本行业中, 他的表现过于优秀了。

不过,虽然从小就被送去参加以杀手为最终志向的训练营, 却跟营中绝大多数的未成年人不同, 并不是没有父母的孤儿,虽然有跟没有区别不大就是了。

兜兜转转一圈回到生理学的父亲身边,协助他的“生意”, 第一件就是扫荡整个青森县的诱拐案。

说实在的,他的父亲确实不是正经父亲, 就像是为了守护雅典娜打圣战一样生了无数个私生子,又将他们买卖或者分散到训练营, 绝大多数都没活下去,只有少数的存活了。

从这角度来看,不愧是做人口生意的人,是够没心肝的。

不过, 假设说将私生子四散当作一项投资,起码织田作是长成并且给予可够回报的绩优股,如果说杀手需要经纪人的话,他也可以挣得盆满钵满。

织田作从训练营出来后,就作为自由人不断地接任务,世界各地地飞行谋杀,还有就是生理上的父亲运送货物时,作为押送的一环跟着。

但在押送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

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是如何出现的,就像是一段公式,在过去的十四年中单线条运转,从来没出现过纰漏,而在当下却从不完整的杀手的扭曲三观中生出点岌岌可危的人性来——当一把手起刀落的刀没有影响,可是拐卖哇哇大哭的年轻的孩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人知道这究竟是怎么戳到了织田作那根麻木的脑神经。

*

太宰跟坂口安吾是停靠在青森附近巨轮上的最后一批货物,他们在当天傍晚被绑架,晚上就要被运送出港了,坂口安吾是被迷晕的,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吃水很重的船上,冬日的寒风吹拂海平面,浪花一阵阵打在沉重的巨轮上,轮船随着晃动,坂口安吾亦然。

他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搞清楚状况,那真的很快了,以及发现太宰治作为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比自己醒来得早。

他们跟走兽一样被关在铁栏杆笼子里,而太宰治竟然跟栏杆外的少年搭讪。

坂口安吾被这一幕惊到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该感叹五岁的小孩儿竟然有这么出色的逻辑性以及语言能力,又或者是这家伙就不知道害怕吗?

搭讪的内容也五花八门的,甚至有些奇怪,他仔细听着,太宰问他“叫什么名字”“喜欢吃什么东西”之类的。

一般冷酷无情的杀手应该不会回答吧,可跟自己岁数不相上下的少年却老老实实地说了“织田”“咖喱”云云。

【胡说吧!】

坂口安吾睁大眼睛,世界观被挑战了。

【这都能聊上?!】

聊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题,坂口安吾仔细听了,却没记住,因为都是些再日常不过,甚至无聊的话题。

很难说他当时的心情,在荒诞之余也是有些绝望的,他能够判断出他们正在海上,这条河流一路向前,会通向公海。

如果出了日本的范围,想要找寻他们也很难吧。

基于现实原因,而感到绝望。

【最重要的是自救吧。】

干脆翻身从笼子里坐起来,检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电话机,糟糕的是,在被绑架时已经统统被拿走了,就算凭借坂口安吾比一般人聪明的大脑,绞尽脑汁地思索,实际上也找不到什么逃脱的方式,在轮船上打开铁笼子,在看管他们的杀手的眼皮子底下离开之类的。

津岛修治跟织田作之助的对话还在继续,他依稀听见织田作之助是第一次参与类似的任务,甚至是刚刚来到津轻。

他真没什么特殊的想法,只是觉得津岛修治有不同于五岁孩童的语言能力,不过情感跟理解能力上,还是五岁的等级吧,否则怎么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呢?他们身边醒来的孩子越来越多,哭泣声此起彼伏,还有些被堆在深处的,只安安静静抱着自己的膝盖,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坂口安吾看他们呆滞的表情,想来是被杀鸡儆猴,吓傻了。

这样的情况下,怎能不害怕呢?

可是想来想去,竟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中找到救自己的办法,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是越来越绝望。

跟津岛修治聊天的少年杀手已经离开了,五岁的孩子却还精神很好似的,盘腿坐在地上,表情一派轻松,安吾有些忍不住了,问他说:“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害怕呢?”

津岛修治那时就很有谜语人的天赋了,他回答说:“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吗?”

总之是没搞懂,他究竟在想什么。

那个夜晚很长,也很短,坂口安吾体感两个小时过去了,却忽地听见了喧哗,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来的竟然是警察。

坂口安吾第一反应是坂口与津岛家联合搜救,这不是他的自我意识过剩,是两家的地位确实高到这地步,虽不像是日本首富铃木家,地方上却有一番影响力,他并不知道津岛修治如何,或许,他在兄弟姐妹中不是深受重视的那一个。安吾自己,却是被家族看重的。

不过,等听到警察们的口音,就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早就说过,坂口安吾也是非常聪慧的,他有侦探的敏锐性,从口音就知道这群警察根本不是当地的县警,而来自于东都,考虑到绑架他们的犯罪集团很有实力,能够在偌大的海面上承包一整艘的船,就知道他们生意做得很大,或许是跨国犯罪组织。

那么,能够制裁他们的,肯定就不是地方上的小警官了,而是公安。

从国土安全角度考虑,必定要将犯人捉拿归案。

而来追踪他们的县警姗姗来迟,大概是半个小时后才赶到的,带着津岛家的仆人以及他肺部受损的母亲一起。

当天晚上,坂口安吾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从公安警察的只言片语中判断,他们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可能是绑架犯内讧,又或者是其他什么,造成了犯罪集团核心部门的人员伤亡,在外围潜伏着的警察们一举突破,拿下了这困扰他们许久的跨境走私兼人口贩卖集团。

而在大概两三天后,坂口家打听到了最权威的消息,情节过于离奇了,简直像是演小说。

“走私集团头目的私生子,一名很早被送进杀手集中营的少年不知出于何种缘故谋杀了自己的父亲,也就是集团的第一把交椅。”

发生的就是这样骇人听闻又透着股黑色幽默的故事。

不过,很快的,相关人员被下达了封口令,再也不允许他们讨论流传这件事,于是连作为受害者家属的坂口家,也无法从那群神出鬼没保密性又特别高的公安口中听见更多的消息了。

但不知怎么的,坂口安吾总有种奇妙的直觉,当他听见“被送进杀手集中营的少年”时,第一反应就是跟津岛修治聊得不知道该不该说愉快的织田作之助,而转瞬即逝的接触告诉他,那绝对不是会为了分赃不均之类的缘故,干掉自己生理意义上父亲的人。

不过,那都是重要而不重要的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在织田作之助又出现在改名换姓的太宰治之前的十多年中,坂口安吾就再也没有见过织田作之助了,只是将他跟自己记忆中的细枝末节一样,深深地藏在脑海里,只等到解开封印、重见天日的时机到来。

他倒是因此跟津岛修治熟了起来,也终于确定对方不是什么“过于迟钝”,而是如同他的语言能力一样,聪慧到了惊人的地步。

之后的每个冬天与夏季都会陪伴母亲来津轻地区疗养,又过了一段时间,津岛修治突兀地转学到东京插班接受小学教育,而名字也变成了“太宰治”。

他对青森老家的一切闭口不谈、讳莫如深,几乎都不能确定手头上的钱、居所是不是由青森那里提供的,而跟母系的乌丸家,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坂口安吾并没有去问,反正,如果太宰治不愿意说的话,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知道的。

*

吃完咖喱后二人转战酒吧,按理说来日本的饮酒年龄是二十岁,太宰治距离二十岁真的很远,不过,看似道貌岸然的政府官员也不是什么特别遵守规矩的人,否则他的狙击、黑客技术是绝对不可能如此出类拔萃的。

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证明,太宰跟坂口安吾一起去喝酒了,而会给未成年人卖酒的也绝对不是什么正经酒吧。

他们品着酒,依旧没有说织田作,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太宰将苗头指向了降谷零他们。

在一些方面,他跟坂口安吾情报共享,甚至有些身份、案件还是借坂口安吾的公务之便帮他洗白的。

“新加入组织的成员,我曾经看过他们。”太宰说。

“就是被你当作玩具一样玩弄得团团转的三人吗?”坂口安吾平淡地回答着。

“也不是玩弄得团团转,只是打破他们的固有规划,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他打了个十分精妙的比方,“就像是模拟人生游戏出现了bug,一切不按照既定程式进行而开始暴走。”

坂口安吾的上半身佝偻着,他说:“真是莫名其妙的比喻。”

“那是安吾的悟性不够。”被轻飘飘地回击了。

“所以呢?”坂口安吾晃荡着酒杯,他选择喝白葡萄酒,晶莹剔透的酒水以螺旋状打着圈,他正在微微晃动着玻璃杯。

一切都很舒适、很惬意,今天的夜晚并没有忙碌的工作,也没有太宰想一出是一出的计划,更没有阴谋诡计,似乎每一个看过织田作的晚上都会格外平稳,正如同他给予两名友人的独特感觉,永远淡然、永远稳健。

“他们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太宰。”

因为跟太宰治相处太长时间,知道他只做有的放矢的事情,能被他看上的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所以坂口安吾才会问。

如果太宰认为是很需要保密的,一定会笑而不语,当一个谜语人,如果是他认为能够对安吾透露的,甚至未来需要他帮助的,则会用他特有的语调轻飘飘地说出来。

“我看过他们,曾经是织田作的后辈。”

坂口安吾:“也就是说……”后半句话被他混合着酒水一起吞入腹中,他当然知道太宰治的意思,至于太宰治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又怎么会知道警方的绝密消息,这就不是坂口安吾要问的了。

他在只有他自己的渠道,作为位于警视厅之上的第三方监察机构,他要说的是……

“你是怎么发现的?”坂口安吾道,“我姑且做着监察警视厅的工作,这个等级的保密工作如果被人知道,那警察厅一定被卧底射成了筛子,这是需要整改的。”

“真是不忘记工作的机器人,安吾。”果然被太宰治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但这也是坂口安吾一开始就想到会发生的。

“安心吧,不是警视厅的情报泄漏,只是我知道罢了。”他又开始当谜语人了,嘴角缀着神秘莫测的笑。

坂口安吾:“。”

放心了但又没有完全放心。

【不过,织田作的后辈吗?】

考虑到对方并没有毕业于什么知名大学,就没有大学后辈这个概念可言了,让太宰都这么说的话,是警察学校的后辈更有可能。

至于织田作怎么从一个铁黑变成警察学校的学生,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作者有话说:想要一些评论(伸手)

第72章

“织田作是个超——有意思的家伙。”

这句话太宰说过两次。

坂口安吾认为, 是对织田作最好也最抽象的评价。

第一次说这话时太宰治还不叫太宰治,他叫津岛修治。

说的时机也很巧妙,是在被“解救”后。

那真的应该叫“解救”吗?回首过去, 坂口安吾总会产生类似的疑问, 尤其当他了解太宰治之后, 他会想,那人到底是“故意为之”还是“什么都不在乎”。

言归正传, 被解救后的第二天他在母亲的带领下再度走进津岛家的大宅, 遇见了继承津岛家绵延多年神经质美貌的小孩子,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儿受惊吓的痕迹, 这让坂口安吾多少在心中有些打鼓, 不知道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拥有远超常人的神经与独树一帜的理解能力,还是他真的反应慢。

很长一段时间内, 坂口安吾分辨不出太宰治是天才还是笨蛋,其中似乎只有一线之隔。

总之, 在绑架案的第二天, 他耐着性子在津岛家呆了一天,听母亲赔罪。说来似乎与坂口安吾没有关系,毕竟太宰治是自己欺骗了仆人跑出去的, 不过从长幼的角度来看,他到底比太宰治大那么多, 一个国中生带着幼稚园的孩子被绑架了,国中生肯定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母亲赔罪的话在耳朵里翻来覆去, 并没有引起他的太大情绪波动,如果是以往,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坂口安吾应当会打心底萌生出不高兴的情绪,但在那个时候, 这些情绪确实是不存在的。

他当时的注意力十分之奇怪,都集中在津岛修治跟织田作身上,主要是津岛修治,国中一年级的坂口安吾在心中呐喊:

【这家伙实在是太奇怪了,哪怕我知道小孩子都是生活在异星球的生物,他也绝对是其中的中翘楚,所以他到底是天才,还有神经大条的笨蛋,才被绑架完却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偶尔也会想起织田作之助,不过他跟织田作之助甚至没有交流,只是在心中留下一抹绝对忘不了的影子罢了。

等寒暄完,母亲就要带坂口安吾离开了,毕竟国中时期的安吾是个中二少年,他的身生母亲没有期待他有跟小孩子相处的耐心。

谁知道,坂口安吾却在津岛家提出了失礼的要求:“我想跟修治君聊一聊。”直接说了名字,这可不是安吾套近乎,而是对小孩子,大家都是不会叫他的姓氏的。

“哎呀。”坂口安吾的母亲诧异极了,但她掩饰得很好,没过多久就反应过来,因为他们是客人,是不能代替主人家答应的,所以只能对位于津岛家的分支长辈——虽然姓津岛,却是津岛修治叔伯一类的人优雅地颔首,“可以让这两个孩子多相处一会儿吗?他们应当是生出了过命的情分。”

措辞是很漂亮的。

而这个驻守在落后的津岛老家的迂腐男人点点头,他是不可能拒绝的。

日本看重家族次第的先后,挑大梁的长辈一定时常往返于地方与东都,留在这里的,都是不受重视的人。

坂口安吾有了第一次跟太宰独处的机会,基于对其年龄的固有印象,没有说那些乌七八糟的寒暄的话,一方面是他认为小孩子听不懂,第二就是,坂口安吾自己也不喜欢。

他要求跟津岛修治独处一室,只是想问清楚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跟罪犯那里的人搭话。”他原本想称呼织田作为“小孩”,转念一想,他年龄与自己相仿,如果称小孩的话,自己也是小孩啊,硬生生改成了“罪犯的人”。

“你是说织田作吗?”却看见仿佛日本人偶一样安静而精美的孩子忽地就灵动起来。

不是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这样夸张的形容,坂口安吾认为,那更倾向于“发现了有趣的事物”。

先前都在节能状态。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太宰治第一次说: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

*

织田作之助,15岁,他的身份被载入公安系统的保密档案。

如太宰所说,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前一日,也就是太宰与安吾被绑架的那一天,停靠在津轻港附近塞满“货物”的海轮差一点就驶向公海,而在轮船附近,潜伏着一大帮子公安警擦。

说一大帮子,实际上,在庞然大物的巨轮的映衬下,警察显得人少,又很渺小。

织田作的父亲竟然能整出一大帮子私生子并且将他们散入杀手组织,充分证明他是个心狠手辣、门路颇多的人,虽没有像乌丸莲耶一样缔造庞大的犯罪帝国,却也是被日本公安盯梢的对象,只可惜他特别小心、滑不溜手,空知晓他犯下的罪行,却连当事人的人物画像都没有,以至于无法逮捕。

他们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又得到了一些消息,一路集结人追踪到津轻,可在面对这艘吃水很深的巨轮时,公安却迟迟不能开展工作。

原因很简单,船内作为货物的人有很多,对公安来说,他们就是人质,在逮捕犯罪分子的同时,要保证人质的安全,他们连轮船内部的构造都没有搞清楚,更不要说杀进去了。

如果对方的火力很强大,公安甚至会被瓮中捉鳖呢!

他们只能安排人伪装成海员潜入,不过,犯罪组织的头目是个相当警惕的人,他们甚至不能大批量潜入进去。

因得知这艘船上的“货”很多,又跟在全国各地频发的诱拐案有关,公安们给自己定下的最后行动时间是晚上十点,再不行就强攻。

但,九点的时候,却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

潜入其中的同志报告负责这次行动的黑田说:“报告!罪犯集团内部发生动乱!”

黑田是黑田兵卫的哥哥,他的弟弟七年前卷入远在美丽国发生的羽田浩司案,已经沉睡七年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作为管理官,活跃在守护日本国土安全的第一线。

虽然没有摸清楚情况,却知道这绝对算是个很好的机会,于是黑田在跟潜入的鱼确定好路线后,大手一挥道:“全体突入!”

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公安警察看见的景象,简单来说就是莱昂单杀史丹菲尔团伙,是宛若好莱坞电影一样的场景。

黑田身为指挥官,没有留在最安全的地方,等待只身闯入枪林弹雨中的下属的消息,而是也参加了本次行动,于是乎,他看见了很难说不地狱的场景。

先是鲜血与死人,各式各样的死法,有被掰断颈骨的,有吊死的,被一刀抹了脖子的。

但最多却是枪伤,一发子弹穿透太阳穴或是心脏。

在前面探路的公安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即便他见识各种各样的死人,也咋舌说:“这内讧的规模……是分配不均吗?”

“你仔细看看。”黑田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是一个人做的。”

“?”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呢,长官。”粗略数一数,“这里可有十六个人。”

黑田说:“如果是技艺精湛的职业杀手,杀十六个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人的尸体,“除了致命伤外什么伤口也没有,他们倒下的位置也呈现抱团状,以及伤口都只有一道,精准、高效,用枪的习惯也一模一样。”

下属询问:“用枪的习惯,该怎么看呢?”

问出这句话的人被身边的搭档打了一下,对方阻止他继续说傻话了:“稍微看一下场合啊你个笨蛋,先把凶手逮到也不迟!”

对哦。

仔细一想,他们甚至不是在凶案现场,而是穷凶极恶犯罪分子的老巢,是无论如何也要小心的。

但最后,怎么说呢,各种意义上都出乎人的意料了。

首先,他们并没有机会冲入拼杀现场,一切都结束得太快了,等到公安们来时已经尘埃落定,除了凶手以外没有任何人站在那里。

其次是,凶手的年龄与身份让人大跌眼镜。

黑田记得很清楚,第一次看见织田作时,他浑身上下都淋着血,以至于看不出他有没有受伤了,可他的身高、体型、乃至于鲜血后的一张脸都是十分稚嫩的,绝对是国中生的年纪。

这样的少年却缔造了堪称惨烈的场面,以至于公安们无法因为他的年龄而动恻隐之心,不约而同地抽出手枪将他团团围住,仿佛他动一下下就会开枪似的。

但给人无与伦比心理压力的少年织田作,却一动也没动,既没有表现出要攻击人的意思,也没有抬起双手表示投降,正是这样不动声色的行为,才让人们更加恐惧了。

后来又有地方的县警联系上了黑田,说是接到了报案,有两名出生名门望族的少爷也被绑架了,地方警察背负着沉重的压力。

一切一切匪夷所思的情节都出现在了今晚,以至于在短短的时间内无法理清事情的前因后果,而颇有决断力的黑田则表示:“打扫现场,把人带走。”

无论如何,不能让再来的地方警察看见这场景吧。

*

后续的人员释放问题,黑田并没有跟进,他的重心放在审问不知为何行动的少年杀手的身上。

首先,在经过了一系列精密而复杂的调查后,配合少年的证词,确定了他的身份。

登记在国民系统里的名字是织田作之助,却没有一套完整的材料。

黑田认为,从他表现出的能力来看,应该是很不得了的少年杀手,只是很可惜,公安对黑暗世界的掌控程度有限,只筛选出了一些可能是他经手过的任务,却不知道是否真是他所为。

其次,身份上是很让人震撼的。

对自己跟头目的父子关系,织田作之助供认不讳,同时也表示了,他所知道的生理意义上父亲的犯罪行为有限,因为他只是刚刚被临时召唤到他的身边帮忙。

黑田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警官,他从看似木讷的少年身上发现了一些让他在意的灵光,正是这些灵光以及警察天性中对未成年人遭遇的同情,让他无法用对普通犯罪分子的态度来对待织田作,以及,困扰全体公安的问题是,为什么织田作要突然反水,这个问题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不过,他表示的自己才来到青森一天,让黑田看见了些许真相的缝隙。

“在此之前,你一直没有参与他的犯罪活动吗?”

“……”对这个问题,织田作保持沉默。

沉默是审讯的主旋律。

“你平时的工作是什么,杀人吗?”黑田继续问。

织田作点头了。

从他的表情中并看不出罪恶感,对从小当作这也杀手培养,磨练技艺的天才来说,夺取人的性命应当是与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从那声势浩大的谋杀现场也能看出一二。

【如果询问他之前谋杀的名单,应该得不到答案。】黑田已经充分意识到织田作的难搞了,并明白他有着相当好的“职业操守”,绝对不透露雇主与谋杀对象的信息,所以这部分并不能作为突破口。

他换了一个话题说:“除了杀人外还有其他的工作吗?”

“第一次。”织田作开口了,他与其说是镇定不如说是没有情感的声音让负责监听的公安不由自主拧起眉头,“昨天是第一次。”

“也就是说,诱拐案卷是第一次参与。”黑田得出了结论。

他恍惚间生出一些猜测,即便这些猜测显得过于不可思议了。

“对你来说,诱拐未成年与杀人之间的区别是?”

织田作开口了。

他说:“那不是一件好事。”

黑田:“……”

他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是说诱拐吗?”

只可惜,脱线星人织田作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而是说:“我想要吃咖喱。”

风马牛不相及,甚至是很无厘头的话!

一定程度上惹怒了其他年轻气盛的警官,伴随在黑田身旁的人瞪大眼睛说:“哈?你在说什么?”

但黑田警官却决定道:“给他去做一份咖喱。”

公安警官服从上级安排,但也说:“司里的话,只有从便利店买的冷冻速食咖喱。”

黑田询问织田作:“这种可以吗?”

织田作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在有咖喱的审讯室一连呆了好几天,织田作竟然没出现丝毫的情绪不稳定,相反,他没有吃到咖喱时都情绪高涨。

审讯上也不是没有进步,在关押织田作一周后,终于从各种渠道判断出了他内心的一些想法,以及杀害犯罪集团成员的前因后果。

契机实际上是跟太宰治的谈话,就像是织田作看了《明暗》的上册小说等待下册一样,因为非常想要看下册,且被鼓励成为作家,忽地就放弃如日中天的杀手事业,而选择成为了不杀之人,不断在心中描摹成为小说家的梦想,这次杀戮,也起源于很小一件事。

“我不喜欢拐卖。”惜字如金的织田作再说出这句话后,又紧紧闭上了嘴。

他不为所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力的雕塑,而一直旁观的黑田,却终于被某种想法击中了。

他终于确定了,干涸的土壤中也能开出善意之花——

作者有话说:过去篇能写好几章的样子(沉思)

以及

太宰没有使用话术,他只是很普通地跟织田作搭话了,织田作只是很普通地反拐卖儿童而已

于是身体力行地解决掉了罪魁祸首

第73章

“你想好了吗, 黑田?”全日本警察局的最高负责人,白鸟警视正手背交叉,垫在颌下, 以再严肃不过的神色看向黑田警官。

黑田全名黑田龙也, 四十岁, 未婚,将生命奉献给国家。

“我想好了。”在上级长官的逼视下, 黑田龙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我会收养织田作之助,对他起到监管、养育、引导的职责。”他与白鸟警视正对视, 又偏移视线, 看向他头顶的樱花纹章——象征警察的正义之花。

“你的原因是?”白鸟警视正不置可否,他已看过织田作之助的资料, 十五岁的天才杀手,根据不完全统计, 他手下的冤魂超过三十条, 还不包括本次邮轮上的屠杀。

他精通各种杀人手段,有资料表明,他或单枪匹马地解决过一个暴力组织。

一般认为, 像他这样从小受到严格培养,不存在普世三观的孩子, 或者说青少年吧,是很难被教化的, 将他们放到社会上只会引发更大的骚乱,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很难被打破,此外,如果某天真发自内心地划清善与恶的界限, 知晓身上背负的罪孽,也会让他痛苦。

在此之前,日本警察没有归化过如此身世离奇的少年杀手,究竟该如何处理织田作,成为公安部门的热议话题。

没想到,跨国人口贩卖案的直接负责人黑田龙也,竟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白鸟难免想:

【让我来听听你的原因吧。】

黑田的话发自肺腑,他说:“织田作之助与那些十恶不赦的畸形怪物不同。”他是个汉学造诣很高的人,如同未来的诸伏高明时常引用《三国志》中的句子,双手背在身后的黑田淡淡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是宋留下的名篇。”

白鸟是书道的高手,写一手笔走龙蛇的毛笔字,甚至能吟诵汉诗,他沉吟道:“我听说过这句话,你是想证明,他虽出身于极度黑暗的环境,却养成了正直的品行吗?”

“不能说正直的品行。”黑田却否定了,他说,“或许,对织田作之助来说,他甚至无法分辨正义与邪恶,对夺走人的性命也未产生愧疚之情,只是——”

转折,将他的一系列话引入另一条轨道。

“哪怕出身黑暗,也会突兀地生出纯白的花骨朵。”

听见这句话,严肃的白鸟警视正突然笑了:“我说你啊——”

他对自己的老朋友无奈地摇摇头:“是突然去精修国文了吗?说出这种话,可真不像是罗刹鬼一样的恶魔长官。”

像接收到某种信号,黑田也一下子笑开了。

刚同他对话的,是全日本警察系统的金字塔尖人物,东都的警视正,而现在则是与他患难与共的警察前辈,虽有些机敏的头脑,与家族前辈的荫蔽,却不失一颗正义之心。

“当然没有。”黑田甚至开了个玩笑,要是让他公安的下属看见,一定会露出见鬼的神色。

他跟白鸟强调说:“我上学时,国文是很好的。”

白鸟按下的开关,将现场气氛切换至轻松,他先让黑田坐下。

在警视正的办公桌前,竖排摆放两张皮质沙发,中间架着一张茶几,白鸟警视正屈尊坐到黑田对面,两人变成了谈话的平等姿态。

“织田作之助的审讯材料,我已经看过了。”随着白鸟话音落下,黑田不由屏住呼吸,经过大风大浪的他,此刻也难免紧张,组织会同意他出人意料的要求吗?

“织田作之助拥有特殊的才能,又没有踏入成年人的世界,他的姓名在日本的国民系统中,只是个轻飘飘的名字,是没有过去与现在的纸人。”

“对他犯下的罪行,我们也无法走司法条律审判。”在犯罪分子老巢长大的少年,从未沐浴在光明下。

“除却少数因目睹残忍杀戮场面,而对他颇有微词的公安,绝大多数参与审讯,与跟他相处过的公安,秉持跟你一样的态度。”这句话让黑田龙也松了一口气。

白鸟说:“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我相信,他是绝对不可能蒙蔽如此多久经考验的优秀公安,或许,正如你所说的,从蒙昧中生出的微小善念,让他与那些不存在观念的冷血杀手截然不同。”

“将他从淤泥中拽出来的沉重任务,落在你肩头了,黑田。”白鸟起身,绕至黑田身旁,后者也赶紧站起来,白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加油啊。”

……

深思熟虑下收养了织田作之助,等他真从公安那不到十平方米的单人牢房中被放出来时,黑田却感到了久违的手足无措。

他忽地回忆起与白鸟谈话最后,对方拍了拍自己肩膀,意味深长的“加油啊”,当时就觉得他话里有话,此时此刻,看着脸上一片空白,如白开水一样透明,却有自己肩头高的少年时,忽明白了他的意思。

被下属称为罗刹鬼的黑田头一次说不出话来,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审讯织田作时,他就能拿出最专业的态度,问题如手术刀一般,精准而鞭辟入里地切入最关键的位置,如此能说会道又敏锐的他,因织田作身份的改变,而口笨嘴拙了。

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行字说:“走吧。”

织田作如同令行禁止的士兵,跟上黑田。

他没有行李,被逮捕时,手上只有打空了的左轮手枪,这当然是不能还给犯罪嫌疑人的,被公安严密地收藏起来。

织田作跟随黑田上了他的马自达。

黑田是公安部有名的工作狂,平时吃住都在部内,连分配的宿舍都不怎么回去,一袭睡袋,一套洗漱用具,挂在金属箱内的换洗西装足以满足他的一切生活需求。

可黑田龙也不是没有住所,大概十年前,他买了一套公寓,是同事劝说他“你都这把岁数,难道真的不准备建立家庭吗,公安的薪水很高,不会有女人看不上你的薪酬,只是,你注定跟公安部的卷宗过夜,跟隔壁部门的佐藤一样,女儿的学校开放日都无法参观,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忍受这样的日子,最起码,你要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交给她生活、打理,才更能留住人啊。”

当时的黑田龙也,虽也准备将一生奉献给钟爱的国家,却也没有完全放下婚恋的念头。

他是出生在昭和年代的男人,这群人中,没有家室的不多。

在同事的怂恿下购置三室一厅公寓,虽邀请弟弟一起住,却被坚定拒绝了,说两个单身汉、大男人,有什么好凑在一起的。

黑田龙也听得出来,是弟弟担心自己影响他找妻子,毕竟,购买公寓时,就透露过他买房子的根本动机。

可惜的是,随着黑田兵卫因羽田浩司安陷入昏迷,黑田龙也彻底放下成家立业的念头。

他不断追查羽田浩司案的后续,更加拼命地工作,将公安当作自己家,早就断绝了结婚的念头。

这栋公寓,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过了,只有收取高昂管理费的物业公司,会在他的要求下,极其偶尔地检查一下房子,确定水电正常使用。

车辆行驶二十分钟后,黑田龙也下车,织田作之助紧随其后,让黑田窒息的是,刚才,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几次黑田勉强自己起话头,织田作都像没看见。

黑田龙也:。

就,蛮窒息的。

他本来就尴尬,带着织田作一路上楼,来到自己购买的703室。

转动钥匙时,黑田还在打腹稿:

【进去就说什么呢?当作自己家,不要拘束?】

【他真的有自己家吗?】

【惜字如金,真的很难沟通啊。】

然而,打开门后,织田作还没有说什么,就看见黑田龙也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同时不断扇风。

他还是没有反应。

黑田接连打了三个喷嚏,空气中游散的粉尘被气流卷起,如蜉蝣一般在空中晃动着,他又意识到,自己犯了重大错误,接织田作来前,都没打扫一遍家。

【应该请个家政妇来扫除一下的!】

压根不会打理生活的邋遢的单身汉在心底呐喊。

眼下情况也容不得他斟酌了,对领养来的孩子说:“抱歉,今天这里是无法住人了,去酒店休息一晚吧。”

【附近应该有INN之类的连锁酒店吧……】

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索了,却听见一直沉默的织田作之助开口道:“可以打扫。”

他顶着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说:“打扫干净就能住人了。”

黑田有了种被反客为主的感觉,但在当下,他竟然轻易接受了织田作之助的提议。

“可以。”

还是短促的上下级般的对话,才更他适应。

*

说要打扫,对从来没做过家务的公安来说,却成了比推理让他头疼一万倍的巨大难题。

好在家里有抹布、拖把、吸尘器一类的基础用品,都是在家政妇的建议下购入的,却没拆封过,从来都踏实可靠的黑田长官面临巨大难题。

织田作之助表现出非比寻常的韧性,或许是执行力?

他对身处黑田家这点,没有丝毫的不适,相反,如同在自己的安全屋中穿梭一般,摸清了公寓的布局,就像先前说的,这里还真的一点生存的痕迹都没有,冰箱空空如也,冷藏室中的啤酒过期八个月,已经被处理掉了。

至于冷冻层,甚至能幻嗅到塑胶味,恰恰证明了它的“新鲜”。

织田作工作精细,又一丝不苟,他没有给黑田发指令,后者手忙脚乱地擦洗,大约在四个小时后,完成了工作,对黑田龙也来说,这比连续加班三天更让他疲惫。

幸运的是,共同工作的四个小时,即便没有说话,却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用手机软件叫了咖喱后,织田作之助与黑田龙也面对面坐在残留水痕的餐厅的桌上。

黑田终于放弃了怀柔的腹稿,而用自己习惯的方式面对织田作,即被下属评价为“地狱里的恶鬼”的严肃语气。

“具体情况,在跟你签署领养条例时已经说明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监护人。”他说。

织田作之助点头道:“我明白,需要改姓吗?”

黑田龙也是个意外宽和的人,他说:“如果姓氏对你有重要的意义,不是不能保留。”

不过,洗白织田作之助身份的工作量或许会变多,到底有多少人听过他的名字呢。

织田作却说:“没什么重要的意义,可以更改。”

黑田并没有对织田作的表现感到无力,如果换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或许会觉得他是个油盐不进的小鬼,可在长达一个月的审讯及观察中,他终于窥见一丝织田作人型外壳下的内在。

不是被压抑的麻木,这家伙,是真的神经大条。

黑田龙也再年轻二十岁,会说织田作是“没有吐槽能力的人”,不过他是个老大叔了,只能说他对一切都看得很淡。

哦,也有喜欢的,咖喱。

“那么,你就是我的养子了。”黑田也宣布得很快,他跟织田作说,“我会给你安排合适的学校,尽快融入社会,以及,不能再杀人。”

对织田作来说,以上三点不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因为任务之余,他也没有杀人。

第一次凭借自主意识夺取人的性命,就是在青森的邮轮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应该”。

这种“不应该”从何而来呢?——

作者有话说:从加班魔鬼的手中勉强逃离……

第74章

一年后, 织田作看到了夏目漱石的遗作《明暗》。

这本书是他从黑田龙也的书架上发现的,被黑田龙也收养这么久,他却没有去学校报道, 公安部的能人异士凑在一起, 为他出了一份常识答卷, 却发现织田作之助存在严重偏科。

生活常识部分零分,理化却很好, 不过是实用物理, 根据对他经历的了解,可能是人体力学与杀人手法息息相关, 化学则是下毒的基本功所导致的。

英语口语也很好, 书面考试就不行了,黑田向同事们取经后, 决定先让他接受家庭教育,通过网课学习书本知识, 然后直接去家附近的学校念高中。

哪怕是偏差值低的校也可以, 重点是适应社会。

在开展家庭教育的途中,织田作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爱好,即阅读。

黑田很鼓励这个爱好, 首先,比起刻板印象中杀手的不良爱好, 这显得过于无害与文气了;其次,跟全天下的父母一样, 他是鼓励后辈学习的。

于是跟织田作之助展示了自己从国中时代收藏至今的图书(应该叫黑田作之助,不过织田作更耳熟能详,就这么称呼吧),并把保存完好的书籍交给了他。

其中有一些, 甚至是当年流行的漫画,比如《乌龙派出所》之类的,织田作跟当下浮躁的年轻人不同,不会挑剔作品,一本一本看过去。

不过,其他人的作品都没有给他带来心灵的震撼,《明暗》或许也没有吧,只是在看完上册后意犹未尽,特意去问了黑田:“这本书的下册在哪里。”

黑田本来还有点奇怪,等看清楚标题后拍脑袋说:“你是说《明暗》啊。”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国文学得不错,所以对文豪夏目漱石的生平也很了解。

织田作道:“是。”

黑田哑然失笑,又被点燃了教育的欲望,兴致勃勃地问:“你知道夏目漱石先生吗?”

织田作摇头。

“他是近代的文豪,对现代作品有着深远的影响,遗憾的是,他大概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人了,《明暗》是他生前的最后一部作品,不过没有写下卷就去世了。”

织田作:“——”

若有所思。

自诩为文学爱好者的黑田滔滔不绝:“不愧是漱石先生的作品,经得起时间的淘洗,在现代还能散发出魅力。”

“如果——”本来只是吹彩虹屁,却听见织田作之助说出了让他惊讶得下巴都要脱臼的话,一向淡淡的年轻人说,“如果想写出媲美《明暗》下半卷的作品,应该怎么做呢?”

打压型的家长应该会说:“那可是夏目漱石啊,死去一百年的人怎么会超得过,你是想要拿诺贝尔奖吗?”

但,哪怕黑田天性严肃,跟不怎么出现情绪波动的织田作相处一年,都会变成鼓励为主的家长了。

于是硬生生从凶恶的脸上挤出和蔼可亲的表情说:“那要先成为小说家才行啊。”

一般情况下,他能与织田作之助持续下去的话并不多,让黑田说,缺乏通识教育给织田作之助带来了很大的影响,让他成为了一个不会读空气的人。

今天,对话却神秘地持续下去,看来织田作是对小说很有兴趣。

他说:“怎么当小说家?”

黑田回答说:“总之,要先写点什么吧。”

*

说是这么说了,不过直到四年后,织田作之助升入大学,他也没有“写出点什么”,有的只是随笔与遐想。

高中平淡无奇地过去了,如果织田作对学校的金字塔阶层比较了解,或许会以为自己是如同空气一样的中间层,实际却完全不是那样。

他入读的是一所家附近的社区高中,偏差值不高也不低,大概58,既不是升学强校,也不是偏差值只有四十几的吊车尾,像这样的学校,学生毕业后进短大的多,也有一些高中毕业就打工的,特别好的有可能冲击青山或者明治这样的私校。

学校里有不良少年团体,但也不是像马路须加学园或热血高校一样,不良少年充头头。

他自认为,在学校里度过了很平淡的三年,连加入的社团都是在废部边缘徘徊的文学社。

为什么是自认为呢……

黑田龙也很有发言权。

他因为太忙了,三年到头只在最后参与了关于填报志愿的恳谈会,会上老师对织田作赞不绝口,他竟然以较高的偏差值考上了东都的名门。

出了办公室,就能感觉到如影随形的视线,竟然是学校的女生在偷偷看他,还在议论着“他就是……的父亲吗”“两人完全不像!”

于是就知道,织田作很受女生欢迎了,这么说也是啊,他有着时下流行的白开水长相,不能说不帅,尤其是与自以为很酷的高中生比,有着神秘的气质(杀手的气质),能够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是当然的。

最后,让黑田沉默得振聋发聩的,就是织田作走过时,两排梳飞机头染黄毛的不良狠狠鞠躬,大喊“大哥下午好”的场景了。

总之,他在学校过得真不错。

按照一般情况来看,织田作有比较大的可能是升入东都的名门,填报文学专业,在大学时代发表一些短篇小说冲奖,以成为职业小说家为最终目标而奋斗,走上跟黑暗组织毫无关系的道路。

但很可惜,在织田作之助上三年级的时候,黑田龙也殉职了,于是他的命运拐了个弯,又回到了原本的轨迹。

*

黑田龙也殉职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他死于一场对跨国恐怖组织的剿灭行动,身在前线的长官遭受到自杀性袭击,整支行动队全军覆没。

对人员稀少,却都是精兵强将的公安来说,是巨大的损失,他们失去了敬爱的上司、亲爱的同僚,还有些有生力量。

织田作之助与黑田龙也的关系不完全像父子,可他依旧是穿着黑西装举黑白照片、照顾宾客的人。

往来的都是警视厅的同僚,只有极少数一部分人知道织田作的来路,他们却都守口如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以为,他是黑田远房亲戚或战友的孩子,父母出意外会被黑田收养。

他或许也是这么宣传的呢。

整个葬礼,织田作之助都没有哭,平静而妥帖地顺下全套流程,没什么人诟病他,因为在场的都是些钢铁硬汉,当然,也有哇哇大哭的。

白鸟也来到现场,他在给黑田上香后,特意与织田作进行了一番恳谈:“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只是尽到长辈的责任关心罢了,织田作的社会化比白鸟想象得还要好。

听黑田说,他一直绞尽脑汁想要成为作家,为此读了文学系,白鸟听后是有些欣慰的。

织田作却说:“我准备成为警察。”

白鸟:“?”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瞬间,白鸟的表情错愕极了,他吃惊地张大嘴:“你、黑田说你想成为一名作家!”

“那是我的梦想之一。”他说,“不过,在写出像样的小说前,也需要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而且,成为警察就能为他报仇。”

报仇两个字被念得很轻,含义却很重。

织田作有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呢?或许外人看不出来,但在从警察学校毕业后,他恢复了“织田”的姓氏与天选卧底身份,一头扎进黑暗组织的大染缸了。

*

大四毕业后,织田作走正规流程进入警察学校学习八个月,获得了明面上的公安身份,期间他在开放日接待了降谷零等人,并未产生更多交接,却让他们留下了有这个前辈的浅薄印象,一毕业就消除身份,深耕入黑暗组织。

他因有被训练为杀手的经历,可以说像一滴水那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的洋流,无论是警视厅也好,公安部也罢,一般情况下,进入黑暗组织要准备超过一年,他却被迅速地招揽了。

说来也巧,琴酒认出当年在训练基地的“小伙伴”。

这基本上在织田作的身上盖了一个戳,像他这样从小在杀手基地长大的,怎么都不可能是“老鼠”最多有二心。

但在几个任务后,琴酒又确定了,织田作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甚至有点无聊,冷血杀手有的毛病他一个都没有,像这样的人吸纳进组织打工,真的挺赚。

于是把他吸纳进组织,又放在了当年出入各种危险又实在年纪小的太宰治身边,那时候他已经获得“尊尼获加”的代号了。

他在尊尼获加身边呆了一年,又在某个“事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却留下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

关于织田作的回忆暂告一段落,总之交代了他来太宰身边的前因后果,这一部分坂口安吾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所知的都已经够用了。

而太宰治知不知道,又知道多少,没有人会问他,看着他微笑的面具,就连相识多年的坂口安吾都说不出话来。

大概九点半,坂口安吾载着太宰治从横滨回程了,下一次来看织田作是什么时候,有可能是一个月后,也有可能是一个季度后。

十点二十,尽职尽责的社畜安吾把太宰在公寓前放下,此时安吾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因长时间加班而浮现的死灰色。

“真是张可怜的脸啊,安吾。”太宰毫不犹豫地嘲笑,一点儿都不顾及他是为了跟自己去看织田作而浪费了宝贵的睡眠时间,“仿佛下一秒就会猝死似的,日本的事务官如此辛劳,怎么东都的犯罪率会高得一骑绝尘呢?”

坂口安吾不是个毒舌,但他不会惯着太宰治,故吐槽十分犀利,他毫不留情地说道:“那应该问问你,太宰,东都的犯罪率怎么会这么高?”

恰巧被不放心到公寓楼下做望夫石的小庄编辑听见了。

【!】

【!!】

【在说什么啊!】

小庄宠辱不惊的表情裂开了,他直接往太宰是平成年代的莫里亚蒂方向猜想了!

坂口安吾这才看见了小庄,他龟裂的表情在安吾看来有些奇怪,可他无意探究,毕竟太宰让人破防的能力是一等一,谁知道他又干了什么。

于是对小庄速点点头,一溜烟地把车开走了。

对安吾来说当下最重要的是睡觉,补觉!再不睡觉就要猝死了!

太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随即转身,刚想抱怨下小庄怎么像斯托卡一样,大晚上地杀过来点卯,就看见他沉着一张脸冲到自己的面前。

“太宰老师,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二个问题劈头盖脸地扑上来:“那是年轻的内阁长官秘书吧?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注意,这里小庄的语调不是贬义,而是发自内心地询问,因为就生活网来看,太宰不可能跟政客有联系。

“哎呀,你要我先回答哪个问题呢,小庄。”太宰晃荡着软面条似的手臂,一蹦三跳地向前走着,轻飘飘的模样,像在云端上。

小庄说:“一个一个回答,太宰老师,首先是‘东都的犯罪率跟你有关’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我在幕后操纵着一个庞大的黑暗王国啦。”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来,“操纵罪犯、设计案件、炮制恐怖袭击,一切黑暗与罪恶的背后都有我的影子。”

小庄:“……”

“别开玩笑了,太宰老师!”他几乎是发出怒吼了,与其说是气急败坏,不如说还有一丝“最坏预想”发生了的沉痛,又从眼底迸发出对未来的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你眼底挤满了这行字,小庄。”太宰却丁点儿都不在意,就在刚才,小庄冲动之下拽住了太宰的胳膊,让他不得不驻足,扭头对小庄说,“玩笑啦玩笑,都是在开玩笑啦。”

小庄却是不敢相信的,他盯着太宰治的笑脸,总是如同用刻度尺标出来一样的弧度。

【太虚假了,太宰老师!】

此时小庄的心像打翻了多瓶调味料,那叫一个五味陈杂,他也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眼神中能看出小庄的挣扎。

太宰本以为他会挣扎一分钟以上,没想到,小庄又给了他惊喜。

似乎是在长期相处中摸清了太宰的性格,辅以天生的直觉,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知道,此时最好的解决方式是顺着台阶下,告诉自己‘啊,原来太宰老师是在开玩笑’,进行一番自我欺骗,将刚才的对话压在心底。”

【哎呀。】

太宰故作惊讶的表情道:“你竟然能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呢,小庄。”

是该对他刮目相看,还是……

“但是!”小庄提高了音调,他说,“我却知道,太宰老师刚才的话,有一半以上是真实的。”

“如果逃避的话,最后太宰老师一定会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逃跑,犯下不可追回的错误。”

“所以呢?”太宰好整以暇道,他看向小庄,眼神倒不同于看向织田作那样亮晶晶的,不过,也是看向有趣之物的眼神了。

“所以。”小庄深吸一口气,岔开话题,回归案件,“刚才目暮警官联系了我,说没有打通太宰老师的电话。”他说道,“望月宪一下午离开前给警方留下了自己的紧急联络方式,但拒绝了警方的保护(他被暴力团盯上了),为确保望月宪一的安全,警方选择每日给他打一通电话,但在八点时,他们给望月打了超过十通电话,皆无人接通,最后根据信号发源地,找到了他的住所,却发现现场很凌乱,他本人应当是被绑架走了。”

“更加奇怪的是,根据绑架犯的证词,顺藤摸瓜找到了想要绑架望月的暴力团,却发现他们被一锅端了,现场调查的搜查四课警官认为,应该是其他团伙的报复。”

一口子将事件全讲完了,毕竟小庄是太宰的代理人,而太宰治呢,不仅参与了望月结衣的解救案,也见过望月宪一,对案件的前情提要足够了解,此时警擦还需要接著他的力量,才在太再联系不上后,退而求其次,事无巨细地同小庄介绍了一遍,让他转述给太宰。

小庄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我,太宰老师,这件事与你的关系是?”

太宰笑容依旧不变,他说:“你可真是成长了,小庄。”他的语调究竟是在嘲讽,还是真的表扬呢?

“请不要岔开话题,太宰老师。”坚韧的编辑先生却不同意他逃跑。

“不过。”太宰耸肩,“既然你都说出了这么有哲理的话,随随便便像打发笨蛋一样将你搪塞也太失礼了。”

小庄:“所以……”他看似镇定,手指却抽搐着。

“所以,为了我们共同的文学事业,还是不要太关注哦,小庄。”

太宰说了这样一句话,他已有所值,小庄却不知道究竟在指什么。

“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这就是我的最终忠告,小庄。”用玩世不恭的语气掩盖话语中内容的严肃。

谁知道,看似有手腕的编辑先生,却完全没有骑驴下坡的趋势。

正相反,他说:“这句话也送给你,太宰老师。”

太宰“哈”了一声说:“你搞错了,小庄。”

吐露出残酷不已的话道:“我就是深渊。”

“凝视我的人,或许比其他人更容易获得不幸。”——

作者有话说:终于!回忆篇结束了!加班也结束了!

即将恢复大章更新,需要评论鼓励(笑)

第75章

手刀, 突兀地落在太宰治的脑门上。

体术中下的太宰老师理所当然被全国第二的柔道选手击中了。

“好痛——”完全没料到编辑先生的反应,太宰捂住自己的脑袋。

他屡试不爽的计策落空了,组织中的人, 哪怕是贝尔摩德, 当他流露出黑暗本性时都会下意识地退避, 能在此刻保持缄默,不被影响的真的很少。

小庄说:“你应该没开玩笑, 太宰老师。”当太宰治将尖锐的恶意对向自己时, 哪怕是以坚韧正派称道的小庄速都快顶不住了,后背冰凉凉的汗浸湿衬衫, 在乍暖还寒的春日, 被深夜的风吹拂着,更透出彻骨的寒意。

非同一般的寒冷几乎让他的牙齿上下打着颤。

可正如同在双子塔爆炸案当日, 他在心中立下的誓言——越是在被推远时越不能后退,小庄开口了:“但是, 若你以为这种程度就会让我退却, 就太小看我了。”

他说:“我可是要带着太宰老师一起拿下大赏,名声享誉世界的编辑,哪怕你哭着让我远离你, 都不会退却一步。”

“太宰老师想隐瞒的,我会自己挖掘。”

“……”太宰可疑地沉默了, 干巴巴地说了声,“哇哦。”不过, 他是控制情绪的大师,不会让外人看出一点儿动摇或情绪波动,立刻用玩世不恭的语调遮盖他刹那的震撼道,“真是可怕的发言, 小庄。”

他的语速快极了,像是机关枪在霹雳啪嗒地打出子弹,但小庄认为,太宰是在用急促的语气演示内心的尴尬。

“不过,要我说,你是昭和时代的热血漫男主吗?说出这样的话竟然一点儿也不脸红,真是被吓到了。”

小庄义正词严道:“我说出的都是发自内心的言语,太宰老师。”他是很会拽着命题不放的,还是跟太宰说,“别岔开话题了,太宰老师,望月宪一的事情跟你有关吗?”

“当然是——”他拖长声音,而小庄的心,也被他的故弄玄虚拎起来,吊在半空中。

【当然是……】内心不由自主跟着一同复述。

“当然是没关系啦。”法官落下了判决命运的木槌,太宰依旧用“那样”的表情,就是在玩弄笨笨的人类,他说,“你真是一点儿也不经逗,小庄,如果我真的对他有兴趣,怎么会出现下午那一出呢,早就悄无声息地将人绑架走啦,根本不会有反复的机会,如果被东京谨慎过头的警官先生们盯上就糟糕了,还会遭到你的盘问,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说了个精妙的、高超的谎言。

而他的谎言,显然把小庄说服了,他严肃的表情终于松懈了、软化了,对太宰说:“原来是这样啊。”连拽着他胳膊肘的手腕都放松了。

“现在,我可以回去休息了吧,小庄妈妈。”他的言语与眼角的神色泄露十足的嫌弃。

“请不要这样称呼我,太宰老师。”话音刚落,又跟欧卡桑一样婆婆妈妈地嘱咐道,“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您还要上学,回去以后就早点睡,不要偷偷溜出来,也不要打电动,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太宰老师,一整天都在跑来跑去,真让人怀疑你哪来的精力。”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小庄。”太宰摆摆手,把人送走了。

心中想:

【还是那么好骗呢,小庄。】

*

小庄的话究竟给太宰带来了多大的震动呢?

肯定不像是天崩地裂的泥石流一样,让他的内心世界发生波涛般激烈的变化,却也在如磐石一样的外壳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贴着电梯的边沿线,站了一会儿,直升梯将他送上八层,打开空挡公寓的大门,所见的是一片并不彻底的黑暗,落地窗映出东京的夜景,在光污染日益加深的现代,看不见明亮的月与星,只有遍地霓虹灯,还有在深夜中红得越发晃眼得东京铁塔。

他按下客厅得开光,只听见“啪”的一声,光洒满空荡荡的客厅。

趴在落地窗上,果不其然看见了小庄,自上而下俯视,比蚂蚁还要渺小的人终于在单向的人行道上缓缓离去。

【小庄是个笨蛋,一定要看见我开灯了才会离去,仿佛不开灯就证明我溜走了一样。】

他有些嫌弃。

【如果我想,能有一万种方法偷偷逃开,哪需要他用这样的笨办法盯梢呢。】

只是……

当小庄说“不会退却一步”时,心中是有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他想到了织田作,也想到了到现在都沉默陪着他的坂口安吾。

织田作那时候说什么来着?

“我会站在你背后的太宰。”好像有这样的话吧。

“所以,不要后退。”

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这句话呢,太宰治并不想回忆,时光在向前,他从来不是沉溺在过去中的人,最多只是会被过去的幽灵束缚着罢了。

看小庄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既没有展现出奔走一天的疲劳,也没什么特殊的情绪,冷漠得像一具空壳。

而在小庄拐进最后一个路口,彻底看不见人后,太宰治拨通了贝尔摩德的电话。

他的声音生动起来。

“晚上好,莎朗,我想你还没有睡?”

*

“你有什么事?”贝尔摩德的语气又是不愉快的。

精明的千面魔女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都能保持优雅的仪态,即便被琴酒用枪口顶住太阳穴也一样。

不过,正因她身体力行地养育过太宰治几年,才无法用客套而看似亲善的面目对待他吧。

对太宰,她又是恨——压根不是什么他成为boss面前的红人,分走独属于自己的殊荣之类的正当嫉妒理由,恰恰是他太过与黑暗绑在一起,才让她恨恨的。

【他难道不知道,boss对他根本……】

可她又是有点爱的,因为爱,所以关心他,哪怕是再坏的父母也不会跟小孩说“你要成为一个天生的坏人”这种话吧。

越是手染血腥,越希望孩子一尘不染,这才是代偿的常态呢。

“你已经收到了胜利的喜报,正如同我说的那样,那三个人各有千秋,都有自己的特长。”太宰每说一句话,贝尔摩德的脸就黑一重,“很久以前boss就说过,我可以组织一支独属于我的代号成员小队,只可惜,除了琴酒外,我根本看不上行动组的人,基安蒂跟科恩那种,只会给我添麻烦。”

“而且,出于人望,我手下人的折损率也不能那么高,不是吗?”他假惺惺地说道。

贝尔摩德冷笑一声道:“你又什么时候在意过人望呢?”她不是完全怼太宰,对方说一句话她就怼一句话,相反,在刺了这么一句后,竟然顺着太宰的话说下去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启用三名非代号成员?让他们短时间内获得代号?”

她其实不大赞同,正如同太宰说的那样,基安蒂之流能力不足,真给太宰的话,就会像他之前玩坏的几个代号成员一样,很快成为历史吧。

不过,才加入组织不到一年的非代号成员,是不是太托大了一点?

她说:“绿川光我知道,是个琴酒也看上的人才,姑且可以承认他是个不错的狙击手,安室透我了解他,他是一头孤狼,只碍于组织庞大的体量与能给他的好处而屈于此,不过……诸星大?”

竟然还像模像样地分析了。

她说:“作为新人,他有些名声,不过,我怎么不知道你对蜂蜜陷阱有兴趣了?”

*

“对了,zero。”居酒屋中,久别重逢的诸伏景光与降谷零正巧也在讨论赤井秀一,或者说诸星大吧。

诸伏景光说:“你提起他的时候,表情很微妙,是有什么事吗?”

两人没有坐在符合组织成员特性的酒吧里,而是找了家烟火气很重的居酒屋,凑在角落里,他们周围见不到窗户,座位隐蔽,为防喝得醉醺醺后警惕心下降,二者面前的都是喝不醉的啤酒,并点了几个小菜,还有拉面。

加班后的拉面,最好吃了。

景光回忆他下午的表现,对暴力团的建筑物与人员分布很熟悉,身手利落,给他们提供了不晓的帮助,专业能力过硬,还沉默寡言,实在没什么黑点啊。

以初次搭档来说,是很不错的人选呢。

“那家伙啊。”安室透捻起一株盐水毛豆,慢条斯理地吃着,他混血儿的长相跟日式下酒菜真的一点儿也不相配。

“他是个蜂蜜陷阱大师。”

“哈?”诸伏景光被惊到了,他回忆赤井秀一的模样,嗯,是很帅气没错,还留了一头日本男性中少见的长发,上次见到这样的发型,还是琴酒——不对,现在的琴酒留了一头十分爽朗的短发,甚至很有少年感。

发型是花哨了点儿,但看他的冷脸,跟蜂蜜陷阱四个字完全不搭呢。

诸伏景光却很相信幼驯染的信息搜集能力,且蜂蜜陷阱这词还是挺能勾起人八卦欲望的,他说:“有什么内情吗?”故作苦恼的样子,“我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都没回东都几次,与组织的其他成员也不是很熟悉,完全没听说呢。”

安室透打趣道:“当然,我都听说了,你可是在琴酒身边呆了半个月的人。”

他说:“那家伙进入组织的方式,都跟我们截然不同。”他说,“说是被一个高位成员的姐姐带入组织的。”

“等等。”诸伏景光忽然打断了安室透,看他的眼神都变得飘忽了。

安室透:“?怎么了,景?”

诸伏景光眼神悠远:“这件事,我好像知道。”随即,他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好像在抱怨自己的记忆力,“我就说他怎么有些眼熟,我见过他,zero,就在双子塔爆炸案中。”

“至于你说的位高权重的组织成员,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雪莉。”他已经跟安室透把雪莉的特权全说一遍了。

“当时,我不是保护着雪莉从双子塔中冲出来吗?她的姐姐就在楼下等待着,后来犯罪分子差点伤害到围观的普通市民,就是诸星大解围的。”他恍然大悟道,“他就是宫野明美的男朋友啊。”

安室透说:“竟然还有这一段渊源……”略作思考后打断了诸伏景光,“不过,听说他已经跟对方分手了。”

诸伏景光:?

这么快的吗?

“而且,在恋爱期间,似乎瞒着女方去做了牛郎店的任务,并且在短短的时间内成为了头牌。”说这话时,安室透并不是很幸灾乐祸,因是在诸伏景光面前,他得以回归降谷零的严肃模式,对这没下限的行为只有满满的不赞同。

此外,这件事在组织成员中也是比较炸裂的,他们这些犯罪成员,有的是杀人抢劫的本事,会欺骗感情的真的没几个。

要知道,在柯南世界中,骗女人的家伙是要被刀的。

不仅没有人跟赤井秀一讨教受欢迎的经验,还颇为鄙视他呢,当然,鄙视的同时也很嫉妒。

“……竟然这样。”诸伏景光也很震惊,其实,他对雪莉跟宫野明美的印象都不错,雪莉毕竟只是小女孩儿,跟双手沾满血腥的成年人不同,宫野明美给人的感觉,更是澄澈的。

于是,他对赤井秀一的印象也变差了,这么好的女朋友。

“雪莉没做什么吗?”仔细一想,那天雪莉就是去捉奸的吧?

“你是说那位高层?”他耸肩,又有了情报贩子安室透玩世不恭的感觉,“这才是他最让人佩服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组织高层的姐姐对他情根深种,还是别的,就算分手了,对方也念念不忘,听说不仅没有阻拦他在组织中的发展,还曾想出手,给他换个更好的位置呢。”

诸伏景光:“……”

他温文尔雅的表情有点儿绷不住了,还能这样。

“不过,也不知道是哪个代号成员看中了他的能力,安排了好几个男色相关的任务,都被圆满完成了,这才导致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安室透是很不喜欢这种人的,“倒不是好的名声。”

黑暗组织里的犯罪分子,跟监狱里的重刑犯差不多,是很看重男子气概的,对冷血的杀手与打手来说,骗女人的家伙很值得鄙视,比一般的诈骗犯更让他们看不起。

“……代号成员。”诸伏景光却反应过来,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骨节发白。

“关于这件事,我有些猜想。”他说,“刚才,你也说,贝尔摩德告诉你,你被某个代号成员关注了,对吧。”

安室透道:“没错。”他的表情也更加严肃了,联系诸伏景光是被尊尼获加看上的,他说,“你的意思是……”

“如果说我们仨都被同一个组织成员看上了,才集结成小队,是不是更有说服力。”

*

太宰轻笑一声,并未正面回答贝尔摩德的能力。

“蜂蜜陷阱。”他咀嚼道,“你不觉得他们仨都很合适吗?”

“金发黑皮、孤狼一样的混血儿,还有典型的雅正日本人。”他说,“真是各有千秋。”

“别说笑了,阿治。”竟然称了他的名字,既没有叫尊尼获加,也没有选择生疏的“太宰”,还是有情谊在里面的。

“你真的看上他们三人了?”贝尔摩德最后一次确认。

“当然、当然——”太宰摇头晃脑,“我从来不说谎。”

明明才欺骗了小庄呢。

“呵。”贝尔摩德是一点儿也不相信太宰的话,她只是说,“那么,就让我看看,他们有什么特殊之处吧。”

她以看似苛刻的语调给出善意的提醒:“不过,想要他们成为代号成员,眼下的功绩还远远不够。”

“我会给他们足够的试炼。”太宰是这么说的,“要让那位先生也满意才行。”

……

四月下旬,由池田议员死亡开启的风暴席卷日本,其中少不得从望月秘书口中撬出的秘密推波助澜的功效。

不过,对望月宪一失踪一事,东都警官守口如瓶,私下里搜索过对方失踪时的公寓无数次,也对暴力团的残党进行审问。

当搜查四课将暴力团收监时真没想到他们能参与政坛变动,竟然还说人被一行神秘人物劫走了。

这为混乱的局势更蒙上一层扑朔迷离的面纱。

组织也没有闲着,有窃取情报的,闯空门销毁证据的,忙着跟其他政治对象接触投资的,干什么的都有。

基安蒂跟科恩这段时间干脆就驻扎在日本了,随着组织的调查,发现池田跟望月宪一都是老狐狸,留了不少后手,有一些人是必须动用暗杀手段物理消灭掉的。

但很可惜,世界各地的局势都很乱,哪里都离不开人,目前分派到日本可以搞狙击的一共有六人,这已经是个不错的数字了,但他们的水平有高有低,工作效率也一样。

琴酒那种工作狂,是万里挑一好吗?基安蒂认为那家伙是天生的恐怖分子,对夺走人的性命充满了热情,而且不仅仅是夺走目标的性命,干掉组织里的老鼠能给他特殊的快感。

基安蒂自己就不是个好人,子弹穿透人太阳穴的感觉让她激动得不行,然而,在做到第六个任务时,她是真的麻木了,瘫在组织的沙发上长睡不起那种。

还在拼命地爆粗口:“Fxxk,以为我们是琴酒那种该死的工作狂吗?老娘昨天在狙击点趴了一天啊一天!”

有的时候,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开枪机会,只能临时转换地点,东奔西走,是真的很劳累!

科恩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话来:“已经、快到、极限了。”

贝尔摩德恰如其分地插话了,这是当然的,她最近接手的可是琴酒的工作,整体行动由她调配。

她说:“既然这样的话,给你们介绍一个新的伙伴,如何?”

基安蒂一下子跳起来,她略显激动地说:“是绿川光吗?”

她的激动不是“要跟他比一比”的激动,而是在年底加班时看见有人入地狱的社畜激动。

换个清闲点的时候,她是愿意跟绿川光一较高下的,现在就不一样了。

“听说他很能干活。”上来就是毫不犹豫的夸奖,“跟那个琴酒在一起呆了整整半个月,全国各地高强度出任务,竟然还没有被琴酒弄死,真不可思议。”

“基安蒂、一周。”科恩又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词汇了。

他的意思是基安蒂跟琴酒只能撑一周。

“闭嘴,科恩!”基安蒂性格一直很容易激动,对自己的老搭档也吹胡子瞪眼的,科恩了解她的性格,不会多计较。

其实基安蒂也很不喜欢贝尔摩德这个女人,不过,看在她带来了好消息的份上,还是愿意跟对方多说两句话的。

“所以,绿川光什么时候来?”

“很遗憾。”贝尔摩德却让她的希望落空了。

“就在昨天,绿川出发前往美丽国。”她说,“琴酒很看好他,特意调他去帮忙,以琴酒的工作量,或许在美丽国呆半年,他就能成为代号成员了吧。”

基安蒂听说琴酒把人抢走,心情更差了,这就是给人希望后失望来得更猛烈。

原本站起来,跟贝尔摩德鼻子对鼻子的女人泄气了,又“咚”地一声落回卡座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所以,送来的到底是谁。”

“诸星大。”美艳的贝尔摩德朱唇轻启。

“哈?”这下基安蒂是真的疑惑了。

科恩成为她的嘴替道:“陌生的、名字。”

基安蒂说:“只要是组织内的狙击手,我都听说过名字,无论是活的死的,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才买来的新人吗?”

说“买”,实际是从黑市挖掘的。

“很遗憾,他先前就在组织里。”贝尔摩德慢条斯理地说,“关于他的事,你可以去了解,不过,基安蒂,我必须提醒你,注意他的举荐人。”

基安蒂不屑一顾:“无非就是代号成员,谁还不是?”

她甚至是各老人了。

“尊尼获加。”贝尔摩德是铁了心给赤井秀一上难度了,面对听见这名字后猛然安静下来,看表情甚至有点惊恐的基安蒂,毫不犹豫地说道,“推荐他的人是尊尼获加。”

“Fxxk。”基安蒂抱着自己的脑袋,表情一片空白,几乎说不出话来,所有被尊尼获加坑过一个人对一个暴力团,最后还获得奇迹般胜利的人,提起这家伙都是跟基安蒂相同的表情。

多数是恐惧。

科恩:“他、推荐的、强者。”

这也是组织里公认的一条,能在尊尼获加手下苟延残喘,正如同被琴酒贴上卧底免检标签,别的不说,生命力肯定强。

贝尔摩德忍住古怪的笑容道:“据我所知,他之前可没进行过类似的任务。”

“不过……既然是他的决定,肯定有道理,不是吗?”

基安蒂打了个冷战——

作者有话说:太宰,一款拉仇恨机。

第76章

AWM-F .338 Lap Mag。

老伙计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让赤井秀一心下稍安, 在组织蛰伏超过半年后,他再次装备狙击枪。

只是……

他稍作调整,端起与全真模拟系统相连的仿真训练枪, 此时此刻, 他所瞄准的, 正是“八百码”外的一只小麻雀。

为什么八百码打引号呢,当然是因为他所面对的并非真正的猎物, 只是组织的全息投影。

“砰——”系统连击中的声音也模拟得别无二致, 动态的振翅飞翔的麻雀被他打落电线杆。

不远处的吉野大气也不敢出,几个月前他还是一名为组织经营地下赌场的前经济犯, 在歌舞伎町杀人案后升职, 成为了组织外围皮包公司的总代理,最近, 更因手下人任务完成率节节攀升,而被带飞。

带他飞的是赤井秀一。

吉野看他再度调整姿势, 向八百五十码进发, 只敢缓缓吐出憋着的一大口气。

“砰——”

又中了。

“真是不得了啊。”他身边无人,自言自语说,“听说连负责狙击的代号成员也只能稳定在七百码上下, 真是离谱的数字。”

“那小子,能被代号成员看中靠的应该是这一手吧。”吉野心说, 如果单纯是蜂蜜陷阱,也太扯淡了。

那可是蜂蜜陷阱, 再有用也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看中他的那位到底是怎么发现他有狙击天赋的,不对,以他的本事来看, 根本就不能用天赋两个字来形容吧,显然是受到专业训练……

这么说来,诸星压根没聊过自己的过去,难道说是知名杀手吗?这样的话,屈居在那么小的地下赌场当打手,还被指挥去当牛郎……

想到这,吉野打了个寒颤,看向练习狙击的诸星大,眼中写满了惊疑不定,此时此刻,他担心的只有一条,怕他报复自己!

说到底,他不仅导致对方坐牢,还受人所托安排他去当牛郎,被报复的话,自己是第一个吧。

狡诈的经济犯感到了恐惧。

很快,他发现,这并不是他首先要恐惧的。

正当吉野为诸星大的卓绝表现而胆战心惊时,训练场迎来了不速之客。

全息投影训练场,可以说是汇聚了世界最尖端科技建成的场所,哪怕是奥林匹克运动员都未必有这样的训练条件呢,组织却能有,足以证明势力之广大。

不过,在作为巢穴的东都,这样的训练场也只有两所,需要借阅、审批才能进入,赤井秀一能酣畅淋漓地训练,靠的也是太宰的预约。

这也证明,寻常组织成员是万万不能进入的。

吉野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来访者,他到底不是个出外勤的,绝大多数的心神又寄托在赤井秀一的身上,直到身边响起一声充满煞气的发问“他在试多少码”才发现来人。

扭头,便看见一只振翅欲飞的紫色蝴蝶,吉野一下子噤声了。

他哪怕没见过基安蒂,也不可能认不出她的标志性纹身。

说实在的,吉野被吓坏了,在外围成员心中,行动组的老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同样是组织成员,他们有鲜明的三六九等之分。

而基安蒂的脾气很符合她对外的恶名,见问题没得到回答,立刻暴躁起来,对吉野恶声恶气道:“我在问你话!”

“是、是。”吉野终于反应过来了,慌乱地应道,“现在是九百五十码。”

基安蒂:“……”

她皱起眉头,不再分给吉野哪怕一个眼神,而在逼视远处的赤井秀一。

科恩沉默地站在基安蒂身边,这对搭档是形影不离的。

科恩:“看、大屏幕。”

屏幕上当然有赤井秀一的成绩了。

基安蒂低吼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科恩!”她没有大吵大闹,而在克制自己的音调,这对基安蒂来说很难得,她几乎是不知道情绪控制为何物的女人,除了在任务中。

此时的克制,是她明白,狙击手的精准度很容易受到影响,风吹草动能决定成败。

她想看看,这被尊尼获加另眼相看,擅长蜂蜜陷阱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九百五十码,中了!

科恩一字一顿地发问:“琴酒、记录。”

吉野根本听不懂科恩的只言片语,也就是跟他常年搭档的基安蒂能无缝接话了。

“琴酒的极限距离是一千四百码,正常在一千上下。”她说出了一番有专业素养的话,“这家伙,不知道是手感好,还是真的有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