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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关系修复手册 蹊彦 17550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有了明确的目标对象,赫因他们执行任务的动作很快,翌日清晨就逮捕了A级罪雄格里芬。

听闻理查已经在雄保中心死去,格里芬神色大恸,不再做任何反抗。

A级罪雄格里芬,因在兰波帝国时期收割数名雌侍与雌奴的翅膀被法庭判为重罪,关进圣都监狱。被租赁期间受到多名雌虫以租用为名行报复之实,最严重一次被雌虫用鞭子将脊背打断,但他的锚点太过顽强,伤愈后精神力下跌至B等级后,竟然奇迹般的突破至近S级。

他把这个情况瞒过了监狱检查。之后的罪雄使用保护条例和分租抵罪政策出台对于格里芬的日子并没有什么改善,他曾经的雌侍雌奴们都是军雌,追随厄瑞弥亚反叛成功后基本都成为了得权者,他们要在折磨格里芬一事上做手脚,谁也管不了他们。

格里芬难以忍受这种生活,决心自杀。

但他又不甘就这么死去,他无法攻击雌虫,便用自己近S级的精神力向圣都监狱中同样备受折磨的罪雄发出精神传递,向雄虫们传达“与其被雌虫折磨使用不如自杀,自杀能够获得永远的自由”的想法。

在他看来,只要雄虫全数死亡,迟早有一天雌虫们也会完蛋。

他在监狱中的雄虫中原本地位就比较高,他的精神力再一精进,罪雄们毫不抵抗地放开自己精神锚点的定位,接受了他的“洗脑”。

所以每一位雄虫放弃精神力运转死亡后,情绪都是平静甚至愉悦的。因为他们走向了曾经拥有过的自由。

只有监狱中的雄虫们死亡还不够,分租抵罪政策让他有了一点可以独立离开监狱放风的时间。

理查申请探监无果,便以做实验为由离开了雄保中心,找到机会和格里芬见了一面。

他对格里芬不曾设防,也被格里芬抓住机会污染了精神锚点。

理查原本心思就脆弱敏感,在学校就将格里芬作为依靠,在这种前情下,他很快接受了格里芬的观点,按照格里芬的要求在实验到一半时便声称生病无法继续实验,回到雄保中心,将格里芬同样的做法施加在雄保中心的雄虫们身上。

他和格里芬都是A级雄虫,对C级D级的雄虫精神锚点影响最大,所以被他们影响死亡的也大多是低级雄虫,而其他高级雄虫更多是被影响情绪,使得精神力疏导的效率更加低下,但于生命暂时无碍。

但格里芬发明使用的方式毕竟太过极端,不计后果地透支自己的精神力去影响雄虫,最后让理查与他的等级双双跌落D级。

跌落D级后,理查已经无法影响其他雄虫,自然也无法再继续作为A级雄虫去期待日后的生活。他自觉自己已经没有生存价值,选择了自杀。

格里芬先失去了精神力,又失去了至交好友,时至今日今时终于认识到自己希冀的那个同归于尽的未来无法达成,已无任何求生的欲望。

拥有这样强悍的精神力天赋,想到的居然只是这样玉石俱焚的方法。

阿尔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直视着他的A级雄虫格里芬,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

他有心想说些什么,但身旁坐着厄瑞弥亚和其他的雌虫官员和将领,他什么都不能说。

何况格里芬并非全然无辜,他收割雌虫们的翅翼在先,雌虫要想要报复回来也无可厚非。

只是最终还是两败俱伤。

事情已成定局,虫皇震怒,直接要求将格里芬送去关押,完成处决手续,甚至不按照规程依法先行送往法庭审判。阿尔没有说话,其余雌虫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加西亚受医官署所托,带领其余的贵族A级雄虫去雄保中心和监狱治疗尚未死亡的雄虫。

一场灾祸终于尘埃落定。

阿尔眼睁睁地看着格里芬被雌虫押送离开,虽然这个结局是他一手推进促成的,但他仍然有一种虚妄的迷茫感。恍惚中他仿佛将格里芬的背影看成上一世的最后一刻的自己,曾经的阿尔殿下、阿尔陛下,也是这样被判决,被军雌押送离庭,在所有雌虫雄虫们的注视下,被枪决。

议事厅大门拉开,门口的风汩汩卷入,他浑身发冷。

议事厅的官员和将领们逐一退离,望着一片空空荡荡的座椅,阿尔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掌热度,从后背传到心窝,催走了些许冰冷。

他向着热度传来的方向侧过头,厄瑞弥亚正抚着他的后背,目露关切,“你从昨天晚上脸色就很差,昨天还说只是累了,今天又是这样,要不还是叫琉西来看看吧。”

“没事,”阿尔闭了闭眼,“我真的只是有点累,这几天事情有些多。”

“这几天要你操心的事情确实太多了,”厄瑞弥亚叹口气,赞同地点点头,“今天就不训练了好吗,你好好休息一天。”

阿尔没有说话。

厄瑞弥亚也不勉强他,等他休息够了,陪着他起身慢慢走回寝宫,又看着雄虫躺进厚的像一顿高积云朵的被子里,厄瑞弥亚竟忽然觉得那被子由云朵变成一块巨石,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的雄虫压垮。

虫皇陛下呼吸一窒,下意识伸手去摸阿尔的脸。

阿尔慢腾腾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厄瑞弥亚心思微动,索性也脱去外袍,准备钻进被子里抱着他。

阿尔惫懒道:“厄瑞弥亚,我不想做。”

“……我知道。”厄瑞弥亚一时语塞,难得反思自己在雄侍殿下心中的形象,“我也没有那么纵欲吧?”

现在确实还保留着虫皇的矜贵,阿尔心想,之后就说不定了。

他没有回答厄瑞弥亚,只是把摁着被子边沿的力度松了松。

阿尔身高已经与厄瑞弥亚相仿,被厄瑞弥亚以笼罩的姿势抱着并不舒服,但虫皇陛下这个坚决的举动证明他绝不可能就这么听话的离开。阿尔索性回过身来,调整成与厄瑞弥亚四肢交缠抱在一起的姿势,

阿尔原本是有困意。

但现在厄瑞弥亚在他身边,他忽然难以入睡。

他怕自己又做梦,在梦中分不清前世今生说些不该说不能说的话。他也怕厄瑞弥亚做梦,梦见前世属于他做过的那些伤害厄瑞弥亚的事。

他害怕太多。

在害怕中他的头脑却愈发清明: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必须把握。

厄瑞弥亚感觉到与自己相贴的胸膛中那颗心怦怦直跳,他亲了亲雄虫的灰发,“怎么心跳的这么快?睡不着吗?”

“睡不着。”阿尔忽然抱住厄瑞弥亚的腰,将头也顺从地搭在雌虫的颈窝,“我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主动申请进宫,就会一直留在雄保中心,现在……我或许就是一具尸体了。”

厄瑞弥亚身体一绷,眉头深深皱起,用力回抱住阿尔,“不要这么想。”

“我没法不这样想,”阿尔声音颤抖,厄瑞弥亚看不见的眼睛却全然冷漠得坚定,“厄瑞弥亚,我害怕。”

这是阿尔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害怕。

他应该嘲笑一下终于胆小了一回的小雄虫,再向他展示一下自己的安全感。换得雄侍殿下更加深层的依赖。

但他竟然做不到。

因为他发现,随着阿尔一字字的叙说,他竟然好像也真切地“看到”自己怀里这个活生生的雄虫就躺在那张冷硬的床上,任凭营养液一滴一滴输入他的身体,却唤不醒一丝生机。

那双常常眯起来算计他的狡黠的眼睛,那张时而硬的像石头讨好他时又甜得像蜜的嘴唇,那个给予他无限温度与欢愉的身躯,与他的发色眸色一同灰暗,直至冰冷。

阿尔在害怕,他也同样。

曾经亲手杀过雄虫的手,也会颤抖。

厄瑞弥亚沉默片刻,伸手从他的后脖向下抚摸,拥抱他的手臂也收得更紧,轻声道,“不会的。”

会的。

厄瑞弥亚,会的。

只不过不是现在。

厄瑞弥亚的抚慰是无力的,或许连上一世的阿尔都不会轻信。

或者说,每一世的阿尔都不会相信。

他只相信自己。

“厄瑞弥亚,”阿尔在被子下摸索到雌虫的手,与那只布着枪茧的手十指相扣,开启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话题,“对于雄虫而言,平常的生活是雄虫精神力的养分,生活中带来的积极情绪又是让雄虫精神力能够最大限度发挥效用的重要因素。”

“虽然格里芬做的事情不对,但他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阿尔深吸一口气,“一旦雄虫全部死亡,雌虫也会失去生存的机会。雄虫只有自由才能更好地配合雌虫,但只有死亡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厄瑞弥亚语气一冷,“阿尔——”

“陛下,我们都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了,”阿尔抢在他之前开口,“我认为,现在的雄虫需要一点自由。”

厄瑞弥亚语气仍然冷硬,“你如果想恢复兰波帝国,那不可能。”

“不,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阿尔用指腹摩挲着厄瑞弥亚的虎口,他曾经在这里咬出一个牙印,但很快消失,“只要比现在多一点自由就好。”

“雄虫觉得不自由,是因为现在的生活一眼就能望的到头。雄虫对给雌虫精神力疏导一事上有抵触心理,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雌虫是为了保护帝国和他们付出了什么,”阿尔将自己早已打过无数遍腹稿的说辞缓缓说出,“给雄虫一点理解雌虫的自由,绝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厄瑞弥亚沉默半晌,“你继续说。”

“我希望您可以给无罪的雄虫考入军校的自由,可以为之后作战的军雌准备随军的雄虫更好地疏导他们,也给雄虫了解雌虫和改变现状的机会。”阿尔一口气将话说完,看着厄瑞弥亚陷入沉思。

厄瑞弥亚问,“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即使施行了,雄虫会愿意吗?”

“会的。”阿尔说,“即便他们原本不愿意,只要看到一个先行者的实例,他们就会改观。”

“实例?”厄瑞弥亚松开怀抱,金眸紧紧盯着他,“谁做这个实例?”

您已经猜到了,陛下。

阿尔坦然接受着厄瑞弥亚的审视。

“我。”

第42章

厄瑞弥亚代阿尔提出要将雄虫引入军校的提议在议事厅引起轩然大波,高级将领和官员们商议良久,迟迟做不出决策。

曾经在旧兰波帝国时期,因军雌受精神力暴动影响严重,军部曾经出台过招收雄虫军校生的政策,但高级雄虫从小就被众星捧月娇生惯养的长大,根本不考虑进入军校,真正愿意进入军校的都是渴望通过挑选军雌作为雌君或雌侍来提高自己生活物质质量的低级雄虫,他们在原有社会保障制度下本身也活得不错,只是希望更进一步达到高级雄虫的层次,因而他们也不会多认真在学习和精神力疏导上,在军校的时间大多都在寻找最对自己有利的无主军雌。

结局可想而知。

雄虫们不仅没能在随军出征时帮助军雌解决精神力暴动的问题,相反,在这些军校生雄虫们刻意的引导和放纵下,几乎所有的单身军雌们纷纷向尊贵的雄虫殿下示好以期获得一个对他们有好感的雄主,为此同类相争大打出手,甚至有胆大的雌虫违背军令私下决斗,严重破坏了军雌内部的信任关系,在这个时期凶兽潮袭来的几次战斗中,军队一度大受冲击,死伤无数。

所有从兰波帝国走出来的军雌们都是这次雄虫进军校的历史的亲历者,甚至有的雌虫也曾被卷入其中,他们心有余悸。眼下不过是顾及这个提议由虫皇厄瑞弥亚提出,他们才没有毫不讲情面地否决。

厄瑞弥亚看着得到消息后只是点了点头的阿尔,问道,“如果决策部反对呼声很高,最终不能通过这个提议,你准备怎么办?”

“我本来也没预想他们能够通过,”阿尔说,“我只是希望他们在否决这个提议后,能够接受您下一个议题:让我和另外几位实验中表现优秀的雄虫们共同进入军校作为试点,看看在新圣都政权下的雄虫们会如何作为。”

毕竟要开一扇窗户,就要先提出拆门的诉求。现在强拆门的诉求被驳回,再开窗户应当不会太难。

厄瑞弥亚显然也明白了他的用意,自然也知道其余官员们不会再在这个议题上多纠缠,因为即便阿尔他们做的不好,也还有可以批驳随时喊停的机会,没必要连着让虫皇陛下被拒绝两次。只是被自家雄侍殿下利用的感觉愈发明显,厄瑞弥亚故意皱起眉头佯装不满,“我可没答应你还要替你提出第二个议题。”

阿尔斜了他一眼。

他已经摸清厄瑞弥亚的性子,真要是不同意,他做不出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只会板着脸说上“不行”两个字。现在皱着眉头说这话不过是向他要点甜头,不能让英明神武的虫皇陛下觉得自己是个用完就被丢掉的“工具”。

毕竟阿尔原先是想和厄瑞弥亚少发生些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然而这家伙敏感得很,他稍微的退却就会被虫皇陛下产生自己雄侍“不过是为了利益讨好自己”的认定,于他眼下和未来的行事百害无利。

何况厄瑞弥亚已经梦见过他们上一世的一个重要节点,阿尔不知道他下一次做梦又要梦到些什么内容,又要什么时候再做这个梦——或许是十多年后,又或许就是十个小时后相拥睡下的夜晚。

他赌不起,也等不起。

如果再次伤害厄瑞弥亚是他的罪过,那也要等他死后再和厄瑞弥亚去厘清偿还这些恩怨情仇。

阿尔向厄瑞弥亚招了招手,借着厄瑞弥亚又向他的步势将雌虫拽到在床上,翻身覆在虫皇陛下身上,亲吻与抚摸同时落下,雌虫原本还因突然动作而紧绷的身体坚持不了几秒便化作一滩热烘烘湿漉漉的温泉水,任阿尔将他揉塑成会被喜爱的模样。

阿尔正式入学那天是厄瑞弥亚亲自送他去的,迎着飞行舱外无数媒体的强光灯与镜头,厄瑞弥亚站在阿尔身后,看着雄虫高挑修长的背影和传出温和有礼的语言,恍然有一种雄虫并不需要自己保护的明悟。

他明白,阿尔与其余雄虫们日后在军校的所作所为都将影响“随军雄虫”这一身份能否确立,甚至更远一些说,将会影响雄虫与雌虫的未来。

曾经穿着素色白袍站在队尾任他挑选的雄虫阿尔,已经有了决定雄虫未来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他竟然毫无疑义地相信阿尔能够做到。

A级雄虫弗格斯,B级雄虫加西亚,C级雄虫阿尔,D级雄虫塞西尔。四名雄虫作为这次入选军校生的雄虫代表,与其余千名雌虫军校生共同入学圣都军校。

雄虫在军校的培训目的不是上阵杀敌,因此他们学习的科目也与雌虫不太相同。他们由专门的军雌教官负责,进行体质训练、武器训练和军用飞行舱驾驶训练。

对于雄虫来说,除了阿尔曾经被厄瑞弥亚训练过一段时间,其余三位雄虫对这三类项目完全陌生,尤其是体质训练,几乎与精神力完全不挂钩,从头训练起来可谓是生不如死。

阿尔原本最担心的是主动向他提出想要成为B级雄虫代表入学的加西亚,毕竟他不管是在旧兰波帝国还是现在,他都是顺风顺水被视若珍宝地成长,没有吃过一丁点苦头。

但加西亚有超乎他意料的毅力,除了头几天跟不上趟,之后已经能够赶上塞西尔的进度了。

相反,弗格斯的问题有些大。

他是A级雄虫,哪怕在雄保中心也是受到重点对待的,高级军官们即便挑选他们,也都会比其他等级的雄虫多一点尊重。军雌教官对他也总是不自觉的放低要求,让他更加惫懒,在日测中已连着几天达不到合格线。

他们这四名雄虫第一个月学习结束就要进行体质训练考核,厄瑞弥亚、高级官员与将领、媒体以及几乎所有的雌虫雄虫们,都关注着这场考核结果。

他们总不能第一个月就交出一份不合格的答卷。

加西亚和他同样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主动提出要去和弗格斯沟通一下这件事,让他能够重视起体质训练,方能给其他雌虫们看到一个更完美的考核结果。

但在阿尔看来,如果把雄虫进入军校学习这件事推广开来,大数量的雄虫之中总会有些拖后腿的角色成为害群之马,他想要借弗格斯这次考核失败补充军校雄虫的军校清退制度,一来警示其他的雄虫,二来也能堵住将试图以此事投出反对票的其他雌虫的嘴。

两个完全相左的意见出现,选择权落入塞西尔手中。

然而塞西尔对阿尔说是言听计从也不为过,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阿尔这边。

加西亚无奈,他只能同意阿尔的做法,继续对弗格斯的偷懒行为视若无睹。

考核日到来,阿尔与塞西尔体质训练的考核结果是满分,加西亚也拿到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分数,只有弗格斯,离百分之六十还有些距离。

面对媒体的提问,阿尔没有丝毫动摇地将清退机制四个字说出,弗格斯霎时苍白了面孔。

他无力做任何的解释和反驳,结果宣布之后便被要求提着自己的东西离开圣都军校。

加西亚去送他离开,阿尔与塞西尔也一同去了,弗格斯面上的羞愤与难堪已经褪去,惨白着一张脸,深深地望了一眼阿尔。

阿尔一言不发,弗格斯同样没有说话。只有加西亚忍受不了这种沉默,劝慰了几句,但无济于事。

承载着弗格斯的飞行舱离开军校,将要把弗格斯再次送回雄保中心。加西亚很难想象他会面对什么,或许是理解与同情,或许是嘲讽和讥笑。

他忍不住看向仍面无表情望着飞行舱远去方向的阿尔,想要责怪,话出口又变成了一声叹息:“阿尔,你的心太硬了。”

阿尔收回目光,制止了想要替他辩驳的塞西尔,“加西亚,对我来说,你的这句评价是一句赞美。”

上一世他做出处决厄瑞弥亚的决定之前,赫因曾来向他为厄瑞弥亚求过情,甚至有的雄虫官员也觉得他做得太过,认为将厄瑞弥亚的翅翼拔去软禁即可,处决太伤雌虫们的心——毕竟凶兽潮问题一天没有根除,他们就仍然需要军雌。

更有甚者说如果厄瑞弥亚是昏君,那么阿尔就是当之无愧的暴君。

但是阿尔不为所动。

甚至在处决厄瑞弥亚的当天亲临现场,眼睁睁看着自己床边曾经拥有也是唯一拥有过的雌虫在他脚下死去。

赫因怒斥他的心硬如铁,骂了他一夜后不堪良心的折磨,终于在黎明前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心脏,自杀身亡。

阿尔将赫因葬在厄瑞弥亚的墓旁。

他忽然想起厄瑞弥亚在他们感情尚好时,曾说如果自己战死,一定要给他的墓中留一个空位,等阿尔死后要来同他团聚。

那时的厄瑞弥亚大概不会想到他没有战死在凶兽潮中,也不会想到阿尔死后会被挫骨扬灰,弥散在乱葬岗的风中。

比起厄瑞弥亚来,加西亚似乎没有什么资格在弗格斯一事上说他的心太硬,而他也不会因为这件小事,去做任何辩驳。

加西亚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口一辆标志着皇家所属的飞行舱落下,厄瑞弥亚从舱门出来,打断了加西亚的所有思绪,他向虫皇陛下行礼,余光只见他径直走向阿尔,“怎么不回我的消息?”

第43章

阿尔的情绪通常并不外露,只有他为了达成某些目的愿意主动相告时厄瑞弥亚才能明白阿尔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眼下却是厄瑞弥亚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阿尔的情绪,他不开心。

不开心的原因是什么?

厄瑞弥亚只能从阿尔今日被媒体披露的那些事里揣测,他最终将其归咎于为阿尔宣布要清退弗格斯的这件事。

需要虫皇陛下这个身份去忙碌的事情太多,厄瑞弥亚没能一一关注阿尔的事情,更准确一点说,他只关注了阿尔本身的情况,对于他身边的其他三位雄虫,厄瑞弥亚并不在意,总归以阿尔的能力,不会出什么差错。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厄瑞弥亚见阿尔心不在焉地将餐盘里的食物拨弄来去,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和弗格斯关系不错?”

“还行。”阿尔说,“你看到今天的新闻了?”

“看到了。”厄瑞弥亚颔首,见他仍然兴致不高,有意宽慰道,“军校这个清退制度确实刚硬了些,如果你舍不得他,之后面向全体雄虫招生的时候再把他召回来就是了。”

厄瑞弥亚想当然地认为这个清退制度是军校的军雌教官们为了给雄虫找些不痛快而想出来的,认为是自己的小雄侍因为与好友分开不舍而难过。

阿尔垂下眼睫:“你也觉得这个清退制度太不留情面了对吗?”

“要说不留情面也确实有点,但是军校有军校的要求,战场上凶兽的攻击也不会留情面,我们要理解一下。”厄瑞弥亚下意识替自己的军部找补两句,还要继续宽慰,忽然听阿尔开口,“清退制度是我提出来的,我要求军校配合我执行。”

厄瑞弥亚意外不已。

他比任何高级官员和将领都要了解阿尔对这件事有多么看重,为谋划这个开始就已经殚精竭虑,训练的这一个月更是与所有军雌生和其余三名雄虫在军校住校同吃同住,只有旬休有一天时间能回宫和厄瑞弥亚短暂地亲昵一会,厄瑞弥亚对此颇有怨言也无济于事。

听到竟然是阿尔主动要求清退弗格斯,厄瑞弥亚愕然片刻,反应过来他的用意。

毕竟弗格斯在考核中稀烂的分数有目共睹,谁也无法包庇。

但是……

厄瑞弥亚轻轻抓住阿尔无意识将叉子在瓷盘滑动发出刺耳声音的手,“所以你不开心不是因为舍不得弗格斯?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

太难解释了。

阿尔只能说,“清退弗格斯,和舍不得弗格斯离开并不矛盾。”

处决厄瑞弥亚,和为厄瑞弥亚身死而痛苦也并不矛盾。

但他不能解释,无法解释。

弗格斯有些事情就这样搁置下来,考核后的假期,阿尔被厄瑞弥亚带去圣都边缘的星海湾没日没夜厮混了三天。阿尔心情不愉,厄瑞弥亚有心让他疏解心情,万事都由着他,连带在床上也没能夺回主动权,被自己年轻的雄虫伴侣反剪双手用跪姿放置在床上,彻底感受了一下阿尔殿下这个月体质训练的成效。

饶是雌虫身体的自恢复能力极强,厄瑞弥亚洗完澡补充过营养剂后仍然还陷入脱力状态瘫软在床上,伸手摸了摸同样阿尔还微微湿润散发着香气的长发,“明天什么时候回去?”

“晚上回去报到就可以。”阿尔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并没有什么睡意,但他带着些哄睡的语气,“快睡吧。”

“刚才西区发来急报,说明天午后时间会有凶兽潮袭来,数量远超预计,我准备带军去支援,明天一早走。”

阿尔有些意外,“你亲自去?”

“西区总司令索耶僵化症越来越严重,精神海随时都有暴动的可能,这次凶兽潮规模太大,我亲自去比较放心。”厄瑞弥亚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这次去西区还不知道要多久,你在圣都一切小心,有任何事情及时联系我,联系不上就找诺里斯。”

阿尔问,“要不要和我你一起去看看索耶?”

“不用了,”厄瑞弥亚几乎没有犹豫便回答,“他的雄主在他面前自杀之后他就拒绝一切雄虫的靠近和疏导,谁去也没用。”

提起索耶的这段过往,阿尔对他倒是又有了点印象。但是关于厄瑞弥亚这次亲赴西区边防督战,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毕竟厄瑞弥亚是军部上将出身,即便成为虫皇之后政务繁多他也会尽量前往能够到达的战区,与军雌们共同作战。所以这次督战在他上一世的进程里并不是什么大事。阿尔也没再多说,回答了他一声“好”便相拥着一起睡去。

翌日醒来,厄瑞弥亚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阿尔没有按照厄瑞弥亚给他安排的从星海湾返回圣都皇宫,而是独自提前回到了圣都军校。

军校里不少军雌都没有回家,留在军校加练。

阿尔随意走到一间对战室,正见里面两个军雌赤手空拳打得有来有回,直到分出了胜负才发现观战厅里雄虫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其中打输了的军雌率先认出他来,“阿尔殿下。”

赢下战斗的红发军雌也跟着向他打了个招呼,只是面上表情是毫不遮掩地轻视,拿上作战包便从他身边走过了。

另一个军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替他道歉,阿尔笑眯眯地摆摆手,继续溜达到下一个对战室。

军校里一共五十间独立对战室,阿尔将这五十间对战室全部走遍,与这些加练的军雌们混了个眼熟。

现在的军雌们可以用钱租赁过雄虫使用,对待雄虫也不像在旧兰波帝国时那样毕恭毕敬,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像红发雌虫那种轻视的态度。

结束参观对战室,阿尔去到档案馆,将这些军雌们的脸与姓名一一对上号。

在武器训练学习开始之前,阿尔向负责雄虫训练的军雌教官提出,想要在体质训练项目上挑战同期生军雌。

教官琼很是惊讶,加西亚与塞西尔更不用说,但是阿尔目光坚定语言诚恳,琼便将他的请求上报,最终在集体日结会上被通过,军校校长奥利弗问他,你想挑战谁?

阿尔站在台上,他的眼神越过一名名统一着装的军雌,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天第一位见到的红发军雌脸上,“一级生,爱德华。”

爱德华愤怒非常地应了战,“你只要别输了找虫皇陛下来替你出气就行!”

阿尔笑笑,“我和你保证我输了不会去告状,如果你赢了我还能请虫皇陛下褒奖你。”

爱德华一脸不信,但明显有些犹豫,毕竟厄瑞弥亚在军雌心中的地位可是很高。又听阿尔道,“但是如果你输了,你准备赌上什么?”

他能赌上什么?他正一无所有。

他能给的,虫皇陛下早能给了。

爱德华憋红了一张脸,脸比头发还红,他吭哧吭哧半天,“如果我输了,我在学校这三年任你差遣。”

这正是阿尔要的。

他点点头,将作战服的腰带扣牢,示意可以开始。

为公平与安全起见,雌虫与雄虫的战斗中雌虫不能使用翅膀,雄虫不能使用精神力,他们将完全依靠自己的身体力量进行格斗。

从雌虫和雄虫身体的实际情况出发,阿尔根本打不过任意一位军校生雌虫,何况是其中的佼佼者爱德华,哪怕三个阿尔都不一定打得过他。

但是阿尔看了他的现场比赛,后来到档案馆又拷贝了他所有的比赛录像看了一个通宵,甚至还打扰了赫因来分析爱德华的情况,将他最大的弱点找了出来——启动慢。

阿尔又根据他和同学们的交流情况总结了一点:脾气暴躁。

比赛开始,爱德华还在愤怒的窘迫中思考自己应该怎么让雄虫大输特输时,阿尔动了。

阿尔迅速将所有的力气集中在腰腹和手臂,冲向爱德华的同时借助惯性抱住军雌生下意识伸出手格挡的胳膊,一把将他掀翻倒地,手刀堪堪劈在爱德华的颈部动脉。

快速而优雅的一场胜利。

掌声与口哨声雷动欢腾中,爱德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在阿尔猜测他是否会再争辩些什么时垂下脑袋,“我输了,你要我做什么?”

“现在还没有什么要你做的。”阿尔向他笑笑,又看向奥利弗,“多谢校长。以后我们武器训练和飞行舱训练结束之后,还能再和军雌同学们切磋吗?”

奥利弗是战场上下来才做的校长,自然比其余军校生们更明白阿尔是怎么拿下这场胜利的,他目光复杂地看了阿尔一眼,点了点头。

结束训练,塞西尔马上拉着阿尔复盘,要问他是怎么赢下的这场比赛,连之前因为清退弗格斯一事而对他冷漠了许多的加西亚也凑过来,要他讲讲经验。

经验无非是钻研对方的作战风格,找到漏洞再制定针对性的战术。

这话说起来容易,但阿尔的战术意识是从厄瑞弥亚那里学的,又有赫因在一旁相助,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所以阿尔也不是真为这场胜利而挑战爱德华,他的真正目的是就此扭转雌虫眼中雄虫的形象,同时通过爱德华为媒介,真正和军雌们建立属于自己的沟通网。

正说着话,厄瑞弥亚的通讯忽然打进来,开门见山地问道,“是不是军校里有谁欺负你了?”

第44章

厄瑞弥亚的消息来得太快,阿尔不免想到是否是赫因“违背”了当初答应他“不想麻烦虫皇陛下”的共识。

阿尔借口自己要单独回房间再说话离开加西亚和塞西尔,路上略一思索,还是选择向厄瑞弥亚装傻:“谁不知道我是虫皇陛下唯一的雄侍,谁能欺负我呀?你干嘛这么问?”

厄瑞弥亚眉头紧锁,“奥利弗都和我说了,你突然要挑战一个挺厉害的军雌——”

原来不是赫因来告状,阿尔在心里给赫因加了一分,插话道:“那奥利弗校长和你说我赢了吗?”

“说了,”厄瑞弥亚顿了顿,“我还让他把录像传给我,我看过了。”

“我是不是很厉害?”

厄瑞弥亚避而不谈,直接道:“是赫因教你的吧。”

见对面的雄侍先是微不可查地瞪大了双眼,很快那双眼睛又滴溜溜地打转,厄瑞弥亚冷哼一声,“赫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我亲手练出来的,我能认不出来?”

能说赫因是三脚猫功夫,全世界也就厄瑞弥亚说得出来。不过他的贬低明显是吃醋了,阿尔笑眯眯哄道:“我这不是怕担心虫皇陛下战事吃紧军务繁忙,还要为我这点芝麻小事烦心岂不是我太不懂事了嘛。”

“你担心我?”厄瑞弥亚仍然垂着眼,看起来心情不佳,“我一走这么多天,你每天打卡似的问好,却连视讯都不打一个。”

“……”

好有理有据的发言,甚至让阿尔没法找借口解释。

毕竟如果说事情多太忙碌,也没有厄瑞弥亚的事情多。

事实上,他也一方面是觉得时间不够用,和厄瑞弥亚多说一分钟的话就多耽误一分钟研究打败爱德华的训练时间;另一方面,他怕厄瑞弥亚再想起更多,虽然他与厄瑞弥亚见不见面或许影响不了厄瑞弥亚恢复记忆的速度,但是他……有点心虚,又有些心烦,比起见到他会担心这担心那来扰乱思绪,不如不见。

好在厄瑞弥亚看起来不打算真和他计较他不主动打视讯的事,将话题扯回原地:“为什么要挑战爱德华?”

好家伙,这是连爱德华的名字都记住了,看来这件事很难得敷衍过去了。

阿尔不答反问,“所以你觉得我挑战他是因为他欺负了我?”

厄瑞弥亚说:“总不能是你蓄意挑衅。”

“如果我说我就是蓄意挑衅呢?”

厄瑞弥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

“因为我等不及了。”阿尔正色道:“在决策部同意军校全面招取雄虫入校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雄虫在被作为物品出租使用,被作为道具泄愤虐待。”

“阿尔……”

“我和他们唯一的区别只是因为我胆子更大主动来了宫中,运气更好被您看中收留,”阿尔直视着厄瑞弥亚的金眸,“我需要立威,我需要名声大起,我需要更快地让决策部无话可说,爱德华只是我进程中的第一步。”

他抢断了厄瑞弥亚的话,于是与厄瑞弥亚共同陷入一片沉默。

阿尔想自己或许是自恃对厄瑞弥亚的了解而太过大胆了,竟然试图在他面前剖白自己换得更多的空间。

自己枕边的雄虫怀着这样的想法,何尝不是一种包藏祸心,一名虫皇陛下,如何能够允许。

此刻要说些什么来弥补?

既要解释他并非心怀异想,又不能转折得太过突兀。

该说什么才好?

阿尔心念急转,却一时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语。

正有些焦灼,忽然听见厄瑞弥亚叹了口气,眉头微微松开,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惫态:“这次你的胜利只是来自于爱德华的轻敌和你的突袭。奥利弗说你还申请了另外两个训练项目的挑战,你就不怕输吗?”

话音未落,阿尔心头巨石已经落下一半。

他明白,这不是疑惑的问话,而是无奈的妥协。

厄瑞弥亚为他而妥协了。

即便他用这样无礼的态度说这样强硬的话语,厄瑞弥亚还是妥协了。

作为回报,或许是作为厄瑞弥亚妥协后的感动,阿尔坦诚地回答:“怕。但我也做好了输的准备。”

厄瑞弥亚问他,“什么准备?”

“准备面对媒体的提问、奥利弗校长他们的不理解、雌虫们的嘲笑、决策部的反对意见等等。”阿尔看着厄瑞弥亚,“但只要这些问题处理好了,输也可以是达成目的的另一种手段。”

毕竟在单兵作战这件事情上,雄虫属于先天不足,胜利是罕见,输才是常态。但是阿尔真正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证明雄虫能够打败雄虫,他要证明的只是雄虫能够接受军校的训练、能够参与和军雌的互动、能够在发挥治疗作用的同时不拖队伍的后腿。

即便是输,但只要是他阿尔雄侍殿下提出挑战参加对抗,哪怕是输掉的比赛,同样会备受关注与讨论。

只是比胜利要更多一些波折,更多受一些非议。

阿尔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给了厄瑞弥亚足够的时间去思索。

沉默半晌,厄瑞弥亚眸光渐深,显然已经明白其中道理。

延续的沉默中,阿尔在等待他的第二次妥协。

妥协于雌皇陛下枕边的雄虫阿尔竟然是这样的机关算尽野心勃勃,妥协于阿尔可能有一天也终会将这样的心计用在厄瑞弥亚自己身上。

如果厄瑞弥亚没有妥协,他也已有想好的说辞,不过是说些“既然陛下不喜欢我就不做了”的甜言蜜语,总能暂时地将这件事搪塞过去,之后再细细谋划。

但如果厄瑞弥亚又一次妥协了呢?

阿尔没有时间去想。

也没有准备去想。

他觉得厄瑞弥亚不会妥协,厄瑞弥亚毕竟先是亲手杀掉雄虫叛逃后又起兵造反的雌皇陛下,这个身份总归高过一个被雄虫的恩爱而迷惑雌虫。

何况如果是他,假如他枕边雌虫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提防。或者为免除后患,不如趁早遣走。

在厄瑞弥亚开口判决他的去处前,或许他该说出那句讨饶的话了。

又或许他可以再等等?

终于,在阿尔的游移不定时,厄瑞弥亚用那双夜色里更显光芒的金眸抬起来定定地盯着他,伴随着一声低叹,说出他的结论:“阿尔,你是个优秀的政治家。”

政治家。

这是一句赞美吗?

如果他是雌虫,这句话合该是他飞黄腾达的前兆。

但他偏偏是只雄虫。

是被虫皇陛下厄瑞弥亚随手一指便被留在后宫之中的雄侍。

身为雄侍殿下,他可以是画家、音乐家、插花师、抚慰师……唯独不能是政治家。

所以这该是一句赞美吗?

不管厄瑞弥亚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许他还是应该像当初面对加西亚那样回答一句“您的评价是一种赞美”。言笑晏晏间故作轻松地带过去。

但或许是他自己也不认为这是厄瑞弥亚对他的赞美,他说不出口。甚至对他而言,比起赞美,他竟更觉得这是一句嘲讽。

嘲讽他厄瑞弥亚自己竟然也有有眼无珠的一天。

于是阿尔没有再犹豫,选择使用他先前便筹备好计划中的语言,面上扯出一副委曲求全的笑意,语气也温柔小意,“既然陛下不喜欢我……”

“没有不喜欢。”厄瑞弥亚却迅速出言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你一点。我还挺高兴的。”

阿尔怔愣。

上一世厄瑞弥亚死前只留给他一句话——那甚至不是留给他的话,是留给因愧怍前去忏悔的赫因。

他对赫因说,“你不必愧疚,因为我只了解阿尔的魅力,却不曾真的认识过阿尔的心。”

所以他理解赫因能够被拉向另一边为阿尔这只出身寒微的雄虫所用,却没能早早明白阿尔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做什么事情。

厄瑞弥亚与阿尔这一对雌皇雄君,说来也是同床共枕十二年,最终回想起来竟然尽是同床异梦。

到头来才叫厄瑞弥亚明白,他从未认识过阿尔。

那句不曾认识的判词是反思,还是悔恨,还是憎恶?

这一世的厄瑞弥亚却说他重新认识了一点自己。

阿尔很想问问他,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你真的高兴吗?

你知道我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背后意味着什么吗?

假如你知道,你还能口口声声说出“高兴”二字吗?

你……也会亲手将我处决吗?

厄瑞弥亚上一世胸前的血花在他眼前又一次绽开。

阿尔恍惚间已只能看见满目血红。

“就按你说的去做吧,阿尔。”他忽然听见视讯中传来一声低语,厄瑞弥亚的金发金眸的疲惫似与上一世被处决前面容沧桑的雌皇陛下重合,只是眼里比起认命的默然和空洞,此时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平和,那张尚有血色的薄唇一张一合,“我就在你身后,别担心,别害怕。”

见阿尔不语,厄瑞弥亚又补充了一句,“有事情直接找我。”

掩去的潜台词是,不要再找赫因。

阿尔自然懂得听弦歌而知雅意,他抿起嘴唇笑了笑,灰色眼眸中隐见的血色散去,终于也随着主人心意弯成一双漂亮的月牙,别有一番狡黠的俊朗。

厄瑞弥亚莫名生出些不自在的热意,摸了摸头发,又摸了摸鼻子,最后慢吞吞道:“我快回来了。”

第45章

厄瑞弥亚的“我快回来了”成为一句空头支票前,中部军区的领空传来凶兽潮预警,由勃特勒上将集结,中部军区全军戒备。

除了正式部队,最能够感受到战斗氛围的就是圣都军校,不少高年级军雌跃跃欲试,想要向奥利弗请战,自然被毫不犹豫地全数驳回。

除了其中一份——来自阿尔的随军申请。

奥利弗当然也曾装作没看见将这份申请一并打回去过,结果翌日阿尔就举着与勃特勒上将的聊天记录直接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勃特勒上将在他的随军申请上什么都没签,只是附言只要圣都军校的奥利弗校长能签署特别申请书,他就同意。

奥利弗与勃特勒曾是多年战友,哪能不知道勃特勒的心思。这位上将分明就是对阿尔殿下的精神力疏导能力眼热不已,毕竟每次战斗中死去的军雌虽然数量最多,但战后被兽毒刺激得精神力暴动死去的军雌数量也不少,哪怕多一只雄虫,至少能多活几名军雌战友。只是勃特勒怕虫皇陛下不同意直接给通道卡死,更怕虫皇陛下从西部战区回来后为此责罚他们中部战区,想了个馊主意把他推出去顶包。

到时候万一陛下责罚,他俩还能责任均摊。

奥利弗抽了抽嘴角,并不打算替勃特勒分担这个雷,但是阿尔殿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奥利弗只能硬着头皮道:“阿尔,虽然你是军校的学生,但你同时也是陛下的雄侍,你还是要先获得陛下的同意。”

废话,厄瑞弥亚要是能同意,他还犯得着绕这么大一个弯吗?

他不就是想趁着厄瑞弥亚不在圣都又军务繁忙,天高皇帝远管不着他先斩后奏,等他随军战胜归来,随厄瑞弥亚发多大的火,他总能哄好。但是要让厄瑞弥亚同意这件事,一切都完了。

这也是为什么阿尔敢直接向勃特勒提出申请的原因。勃特勒希望他能够随军,就必然不会把这件事捅到厄瑞弥亚那里去。

总之,万事俱备,直差奥利弗的一个签字。

奥利弗不想签字承担责任,又不想把这事告诉虫皇陛下害得勃特勒挨罚,当然也不想得罪阿尔……自然也是希望在役的军雌们能多活下来几个。一时间愁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阿尔自然也明白这事太叫奥利弗为难,但是他必须用这份为难逼奥利弗同意。

“或者这样吧,”阿尔状似好意地提出贴心建议,“您给我批一张没有日期的假条,就当我那天请假了,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军校无关。”

一切不过是他瞒住了奥利弗校长借故离校,又想尽办法钻进了中部部队的后勤舱,战争进行中勃特勒没有办法将他遣返,只能暂时将他留在相对安全的医疗部,他当然顺手对受伤的军雌们进行一些帮助。

奥利弗抽了抽嘴角。

这有什么区别吗?

那还是有点。

至少虫皇陛下的怒火还能被这位胆大包天的阿尔殿下分担一部分走。

阿尔话还没说完,笑得更加乖巧,“当然,校长您如果连假条都不给我签,我一定会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留在学校里,哪、也、不、去。”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但认真说来,要真是叫阿尔殿下从不知道哪个后门暗道溜出去了,他们圣都军校还要担个管理不严的罪名,不如开个假条,让他光明正大地离开军校吧。

奥利弗这辈子还没签过这么难受的请假条,等阿尔拿着请假条离开,便打开勃特勒的视讯把他大骂一通。

阿尔对这两位高级雌虫的友谊翻船一概不知,他与加西亚和塞西尔同样是借口宫中有事,一到时间就往中央军的后勤舱去集合了。

有了勃特勒上将的默许,一切都挺顺利,直到舱门关闭前他的光脑突然传来一条讯息,来自琉西,里面只有几个字和一个地址:陛下受伤,精神海暴动,速来。

阿尔瞳孔紧缩,正要迅速钻出舱门,琉西的第二条消息又来了:等等别急,不来也行。

紧接着第三条:找到一只A级雄虫送来了。

第四条:凑合能用。

第五条:效果还行。

第六条:你还来吗?

……

他还来吗?

他还需要去吗?还需要他去吗?

甚至没有等待阿尔再多犹豫一秒,舱门已经封闭,燃料箱轰鸣,舱体起航。

“陛下没事就行。”阿尔垂下眼睫,一字一句给琉西回消息,“我这两天身体也不舒服,就先不过去了。”

琉西的下一条讯息回得很慢,过了许久才回道:“他暂时没事了,过几天情况稳定就能回圣都。”

阿尔关上光脑,身边医疗中心主任医雌瓦伦正微笑着向他递过一杯果汁,“阿尔殿下,久仰大名。”

对于精神力疏导,阿尔其实并没有完全系统的研究,只是按照他自己的感觉来使用,所以才会和琉西配合研究。瓦伦虽然是雌虫,但据说自己原来有三位高等级雄虫哥哥,又从进学校开始就在学习精神力疏导的研究,在这一事上并不比琉西了解的少。据勃特勒说,他与琉西原本都是厄瑞弥亚亲卫军中的医官,但厄瑞弥亚并不太喜欢他,因为瓦伦不够听话,总在劝他找个雄虫解决自己的精神海问题。

后来厄瑞弥亚烦了,就把他打发到勃特勒手下去了。

实际上,见到瓦伦后,阿尔很难想象他是会追在厄瑞弥亚屁股后面劝他找个雄虫解决问题的医官。

因为瓦伦与阿尔之前见过的雌虫都不太一样,甚至与琉西也不同,他没有攻击性,性子温和,也没有兰波帝国过渡后雌虫对雄虫隐含的热烈,对待阿尔除了一些正常的尊重,没有任何区别对待,谈起的话题也都围绕着精神力,阿尔很难不对他产生好感。

不管其他雌虫口中的瓦伦是怎么样,阿尔还是选择自己重新去了解瓦伦,他们一路上相谈甚欢,直至到达战场。

上一世阿尔随军出战过,但厄瑞弥亚不允许他上到第一线,他总是被放在最后方的坚固堡垒中,为精神海暴动的军雌们进行疏导。即便后来他要造厄瑞弥亚的反,那些军雌将领们也从未叫他亲眼见证任何一次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