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旭家死士、以及一些被利益捆绑的江湖客猛地暴起发难。
“杀!”
而月照白带来的月谷弟子也立刻拔剑迎敌!
贺邢身后的剑阁侍卫更是瞬间结阵,将贺邢与阿影护在中心。
原本只是对峙的喜堂,几个呼吸间就陷入了彻底的混战。
刀光剑影四起,呼喝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许多前来观礼的宾客也被卷入战团,不得不纷纷拔出武器自卫,整个场面乱作一团,彻底失控!
喜堂之内,顷刻间化作了血腥的修罗战场。
红绸被刀气剑风撕裂,喜字被鲜血染污,杯盘狼藉,桌椅翻倒,方才的喜庆祥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与绝望的惨嚎。
月照白被十余名旭家精锐武者围攻,她却毫无惧色。
笑话,在场谁又不是身经百战的武者呢?
她手中墨血剑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毒蛇信子,每一次吞吐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剑法凌厉狠辣,步伐灵动,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眼神亮得惊人,那是属于顶尖武者的自信与杀伐果断。
“啊啊啊啊啊!”
被她嫌弃地一脚踹开的旭荟,连滚带爬地躲到柱子后面,吓得浑身瘫软。
他那些平日里用来炫耀的花拳绣腿,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剑阁护卫早已训练有素地结成一个圆阵,将贺邢与阿影牢牢护在中心。
阿影心神剧震,下意识就想拔剑冲出护卫圈迎敌——保护主人是他的天职。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贺邢一把狠狠拽了回来。
“你干嘛去?”
贺邢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手中的玄铁扇已然展开,精钢打造的扇骨边缘沾满了黏稠的鲜血,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不是身子不爽利吗?给我乖乖呆着别动!”
话音未落,贺邢身形一动,已如离弦之箭般,带着一部分的护卫冲了出去!
他的目标明确——并非去解月照白之困,而是直取高堂之上脸色大变的旭东。
“擒贼先擒王!”
贺邢冷喝一声,玄铁扇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直扫旭东面门!
旭东又惊又怒,猛地抽出腰间佩刀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事实上,旭东年轻时确也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一柄长刀使得虎虎生风。
但这些年沉溺于长生烟,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内力虚浮,招式虽在,威力却大不如前。
此刻被贺邢这饱含内力与杀意的一击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
“逆徒!你敢弑师?!”
旭东目眦欲裂,勉强稳住身形,挥刀反劈。
“师父?你也配?”
贺邢冷笑,身法如鬼魅,玄铁扇时而合拢如短棍,时而展开如利刃,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逼得旭东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这世上谁人不知,我剑阁当年守卫武林天门,为绝长生烟,百死无生。”
“当你选择碰那害人的东西,当你纵容甚至主导旭家私制长生烟时,你我师徒情分就已尽了!”
“今日我便替武林除害!”
师徒二人瞬间激战在一起,刀光扇影交错,劲气四溢,周围的人竟一时难以靠近。
然而,别看打得如此起劲,事实上,贺邢与旭东之战,几乎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贺邢本就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天赋远超其师。
当年拜在旭东门下时,就已将旭家刀法的精髓悉数学尽,甚至能举一反三。
加之这些年来他纵横江湖,阅历、实战经验以及对武学的理解,早已非困于一方山庄、且被长生烟掏空身体的旭东所能比拟。
只见贺邢手中的玄铁扇时而如短剑般刁钻刺出,精准地点在旭东刀法运转的薄弱之处。
时而如钢鞭般横扫,势大力沉,震得旭东手臂酸麻;时而又完全展开,边缘利刃闪烁着寒光,切割空气发出嘶鸣,逼得旭东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不过短短十几招过后,旭东已是汗流浃背,呼吸急促,刀法散乱,破绽百出。
反观贺邢,面露杀意,步伐沉稳,攻势如行云流水。
“铛!”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交锋!
贺邢玄铁扇上蕴含的磅礴内力轰然爆发,旭东再也握不住手中长刀,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佩刀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落在远处的地面上。
而旭东本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踉跄倒退,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灰败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向步步紧逼、眼神冰冷的贺邢,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
青,出于蓝,而远胜于蓝。
贺邢玄铁扇锋直指旭东咽喉,杀意凛然:
“江湖的规矩,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然而,就在他全力进攻,气势如虹之际,却未察觉自己因追击过深,已不知不觉陷入了旭家武者的重重包围圈中心。
四周刀光闪烁,杀气如潮水般涌来。
另一边被剑阁护卫牢牢护住的阿影,看得心焦如焚,顾不了那么多了,立刻就拨开护卫,提起夜哭剑,一路冲杀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旭荟,眼见父亲遇险,竟不知哪来的勇气,哭喊着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爹!爹!救我啊!”
可他扑向的方向,正是贺邢与旭东交锋的险地!
旭东眼见儿子如此不成器地扑来,非但没有丝毫怜惜,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只见旭东竟猛地一掌,狠狠拍在亲生儿子的胸口,将他直接推向贺邢那杀气腾腾的玄铁扇!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旭荟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脖子一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父亲冰冷的脸,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响。
随即软软倒地,当场气绝身亡,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上的大红喜服。
握着玄铁扇的贺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
他万万没想到,旭东竟狠毒至此,虎毒尚且不食子,旭东却能毫不犹豫地用亲生儿子的性命来换取一瞬的喘息之机。
不过,武者相争,胜负往往就在这一瞬之间。
就在贺邢心神微震的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周围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旭家死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猛地暴起发难。
数十名武功高强的死士不顾一切地扑向贺邢,刀剑并举,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誓要将他斩杀于此。
贺邢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险境。
但,他毕竟是贺邢,短暂的震惊后,眼中瞬间被冰冷的杀意所覆盖。
玄铁扇在贺邢手中爆发出惊人的威力,扇面开合间带起道道血光。
“既然你们自己找死,”
贺邢声音冰寒刺骨,身法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名死士倒下,
“那我就早点送你们一程!”
贺邢虽武功卓绝,但深陷重围,四周皆是悍不畏死、以命搏命的旭家死士,一时间竟也被这疯狂的攻势牵制,难以立刻脱身。
几个呼吸之间,他玄铁扇翻飞,又接连格杀五六人,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眼神也杀得近乎赤红。
就在贺邢旋身格开正面劈来的两把钢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侧后方一名死士瞅准空档,眼中闪过狠戾之色,手中长刀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直刺贺邢后心。
——这一刀角度刁钻,时机歹毒,贺邢似乎已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疾扑而至。
夜哭剑出鞘的嗡鸣尖锐刺耳,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挑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剑光随即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瞬间割断了那名死士的咽喉。
“噗”的一声,喉咙一下子就断了。
是阿影,他终究还是冲破了护卫的阻拦,不顾一切地闯入了战圈。
然而战局实在太过混乱,危机四伏。
就在阿影为贺邢挡下那一刀的瞬间,另一支淬毒的暗箭如同毒蛇般从人群缝隙中激射而出,直取贺邢肋下。
阿影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用自己的身体猛地撞开贺邢,同时侧身一挡。
“噗——!”
暗箭深深扎入了阿影的右肩,箭上的巨力带得他踉跄一步,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阿影!”
贺邢目眦欲裂,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阿影,目光如利刃般扫向暗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原本被围攻的旭东,竟不知何时已趁乱脱出了战圈,放了一只暗箭,正朝着后院方向逃窜。
果不其然,那支暗箭,正是他所发。
这个卑鄙小人,不仅用儿子的命换自己生机,竟还敢暗中放冷箭伤阿影!
“旭东老狗,你找死!”
贺邢暴怒,杀意冲天而起。
而另一边的月照白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以及逃窜的旭东。
“往哪跑。”
她冷哼一声,墨血剑荡开周围纠缠的武者,毫不恋战,清喝道:
“月谷弟子听令,缠住此地敌人。”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道红色惊鸿,疾追旭东而去。
贺邢看了一眼怀中因箭伤和动荡气血而脸色惨白的阿影,又看了一眼旭东逃跑的方向,眼中闪过极致冰冷的杀意。
他迅速出手连点阿影肩周几处大穴,暂时止住血流,将他小心地推向赶来的剑阁护卫:
“护好阿影。让顾青过来替阿影疗伤,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护卫们凛然应命。
贺邢最后看了一眼阿影,转身便亲自去追杀旭东。
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旭东一离开,剩下的旭家死士和负隅顽抗者群龙无首,很快便在月谷弟子与剑阁护卫的联手清剿下被平定下来。
负伤者哀嚎一片,投降者被缴械看押。
柔夫人也被月谷弟子毫不客气地押了下去,她挣扎着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阿影的方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混乱暂歇,一片狼藉的喜堂内,顾青顾不上整理自己有些散乱的衣衫和沾了灰尘的青衫,提着宝贝药箱疾步挤到被剑阁护卫护在中间的阿影身边。
“让一让!让一让!”
阿影肩头的箭矢还牢牢钉在那里,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染红了他黑色的衣物,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越发苍白。
“好吧好吧,也亏贺邢那小子大老远的把我叫回来,让我看看。”
顾青语气温和,试图让他放松,
“这箭看样子没淬毒,是不幸中的万幸。”
“先替你把这箭拔出来,再探一下脉,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开药箱,取出工具,同时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扣住阿影的手腕探查一下他的脉象,看看是否有内伤或是气血逆乱之症。
“不过我看你气息似乎有些紊乱,脸色也很差,诊个脉,看看气血……”
顾青的手指触碰到阿影腕间脉搏的刹那——
阿影如同被惊到的受伤的野兽,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不能让顾青诊脉!绝对不能!
几乎是出于本能,在顾青指尖即将搭上的一瞬间,阿影猛地缩回手,体内所剩无几的内力轰然爆发,不顾肩头剧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后猛地倒射而出!
“呃!”
肩头的箭伤因这剧烈的动作被再次牵动,鲜血涌出得更快,但阿影此刻根本顾不上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阿影的身影快如鬼魅。
他轻功本来就好,哪怕肩头还带着那支颤动的箭矢,几个起落间便已冲出剑阁护卫的防护圈。
一瞬间,就提气朝着山庄深处人迹罕至的庭院廊道疾奔而去,消失在残破的大门和尚未散尽的烟尘之后。
只留下一个仓皇决绝的背影,和满地淅淅沥沥、尚未干涸的血迹。
“喂,你……”你跑什么啊???
顾青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行医数十载,救治过无数伤患,却从未见过有人会对诊脉产生如此激烈、近乎惊恐的抗拒反应。
那眼神中的绝望和恐惧,绝非仅仅源于肩头的箭伤。
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箭上又没有毒,不过是个喜脉而已……
嗯?
等等?
什么脉?
反应过来之后,顾青风中凌乱了。
“阿影大人!”
“阿影!”
剑阁护卫们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顿时惊呼出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一连串的人立刻拔腿就追上去。
他们的职责便是护卫阁主及其重视之人,如今竟让重伤的阿影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失职!
更可怕的是,影卫私自脱离掌控,这在剑阁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行为,性质等同于叛逃。
一旦被抓回,等待阿影的将是剑阁最严酷的刑罚,千刀万剐、死路一条绝非戏言。
他们简直不敢想象阁主回来后会是何等的震怒。
原地,顾青的脸色变幻不定。
喜脉……
真的是喜脉啊……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其实已经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阿影的腕脉。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那滑如走珠、圆润流利的脉象……以顾青行医数十年的经验和医术担保,如果不是他的医术出了天大的问题,那么那个脉象,分明就是喜脉!
可是…一个男人怎么会……?
顾青猛地想起方才柔夫人崩溃时嘶喊出的那个秘闻——阿影是阴阳同体之身!
那个是真的????
所以阿影真的怀孕了?!
这个结论如同惊雷般在顾青脑中炸开,震得他一时之间几乎无法思考。
如果,阿影怀了身孕…怀的是谁的孩子?
——还能有谁?
除了剑阁阁主贺邢,还能有谁?!
所以阿影和贺邢真的是那种关系????
顾青彻底风中凌乱了。
他终于明白阿影为何会那般恐惧抗拒诊脉,为何要不顾重伤拼死逃离。
一个影卫怀了阁主的孩子,这个影卫还是个男人,好吧,是一个阴阳同体的男人……
情况也没有好多少吧!!!
说真的,顾青都不知道此事该说什么呢,就算他见多识广,也没见着这种事情。
一时之间,残破的喜堂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剩下的剑阁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只担心着自己办事不利会遭受何等严厉的惩罚,完全无法理解顾青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而顾青他望着阿影消失的那条幽深廊道,只觉得眼前发晕,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正在疯狂思考,等阁主回来,是直言相告,还是先委婉试探?
阁主若知道阿影不仅身怀有孕,还因此带伤逃离,会作何反应?是震怒,还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贺邢回来了。
只见贺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玄色衣袍上沾着点点血迹,显然经历了一番厮杀。
他狠狠一甩袖,玄铁扇上的血珠溅落在地,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居然让他钻了密道的空子!老狐狸,跑得倒快!”
他一回来,目光便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然而扫视一圈,却并未在剑阁护卫的中心找到那个总是安静待命的人。
“阿影呢?”
贺邢眉头瞬间拧紧,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注意到护卫们的脸色都有些异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沉默。
被贺邢看着的剑阁护卫浑身一颤,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
“回阁主…阿影他…他…”
贺邢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他怎么了?说!”
那护卫把心一横,眼睛一闭,几乎是喊出来的:
“阿影逃了!属下等护卫不力,请阁主责罚!”
“逃了?”
贺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直,仿佛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他又低声咀嚼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荒谬的事实:“逃了。”
随即,贺邢周身的表情仿佛瞬间被抽空、凝固,一股极其可怕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意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席卷。
“为什么逃了?”
贺邢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目光如最锋利的刀锋,刮过跪在地上的护卫。
那护卫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根本答不上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他怎么可能知道阿影大人为何要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顾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贺邢郑重拱手:
“阁主,此事…恐怕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请借一步说话。”
贺邢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钉在顾青脸上,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他强压下几乎要失控的暴怒,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一处相对僻静的残破偏厅。
顾青立刻跟上。
刚一站定,贺邢便不耐烦地厉声道:
“说!到底怎么回事?他受了伤为什么要跑?”
顾青看着贺邢那双眼睛,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住,也无法再委婉。
他心一横,压低了声音,清晰而快速地说道:
“阁主,阿影之所以抗拒诊治并逃离,是因为……因为他怀孕了。”
“……?”
贺邢脸上的暴怒和冰冷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直直劈中头顶,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贺邢死死盯着顾青,仿佛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说一个恶劣至极的玩笑。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说什么?”
顾青硬着头皮,再次重复,语气无比肯定:
“属下为阿影检查时,他反应异常激烈,强行挣脱。但属下指尖已触及其脉象虽然短暂,但绝不会错,是喜脉。”
“结合方才…方才柔夫人的话,阿影的身体特殊,所以他确实怀有身孕了。”
“属下推断,他正是因此才惧怕被诊脉,不惜带伤逃离。”
闻言,贺邢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所有的怒火、焦躁仿佛都被这个惊天消息瞬间击碎、蒸发,只剩下全然的震惊和茫然。
——怀孕了?
——真的怀孕了?
——阿影真的…怀了自己的孩子?
——可是,阿影居然敢联合张雪一起骗他!
那个总是沉默跟在他身后、为他挡刀剑、被他逗弄时会耳尖泛红的影卫……竟然怀了他的骨肉?
藏的可真好,藏的可真好!
贺邢想起阿影近日来的反常,想起阿影苍白的脸色,想起阿影偶尔护住小腹的动作……
果然,一切都有了解释。
回到剑阁护卫面前,贺邢立即下令:
“找!立刻给我去找!翻遍整个旭家山庄,掘地三尺也要把阿影给我找出来!”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伤他分毫!”
“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要尽快找到!”
——
日渐西沉。
阿影捂着不断渗血的肩头,在山林间踉跄奔逃。
剧烈的运动使得箭伤撕裂得更严重,鲜血早已浸透了他匆忙撕下的衣角。
他身上并未携带金疮药,只能进行最简陋的包扎止血。
内力因长时间的奔逃而急剧消耗,胸口如同被重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终于,他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大口淤血,身体一软,不得不扶住身旁冰冷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太阳已经下山了,寒意刺骨。
他举目四望,前方隐约可见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鬼魅。
拖着沉重的步伐,阿影进了破庙。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倾颓,到处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必须补充体力。
他强撑着,出去捉了两只出来觅食的野兔。
为了烤兔子,在破庙残破的殿堂中央,阿影小心翼翼地生起一小堆篝火。
跳动的火焰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却无法温暖阿影冰凉的手脚和那颗惶惑不安的心。
他用夜哭剑,将野兔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炙烤。
兔肉散发出焦香,但阿影却毫无食欲,甚至非常想吐。
身体异常沉重,小腹处传来一阵阵隐痛,仿佛里面的小生命也在抗议着母体所承受的颠沛流离和伤痛。
“……”
阿影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已经柔软了很多了。
是主人的血脉,是一个孩子。
可是,好冷。
寒意无孔不入,不仅来自破败的庙宇,更来自心底深处。
肩头的伤口在低温下疼痛变得麻木,却又时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阿影蜷缩在火堆旁,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孤立无援,前路茫茫。
背叛了主人,带着不容于世的秘密和伤痛,逃亡在这荒山野岭。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阿影吞噬。
阿影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空洞而疲惫。
孩子…他该怎么办?主人…此刻定然是雷霆震怒了吧?或许已经下达了格杀勿论的命令?
想到贺邢可能出现的冰冷厌恶的眼神,阿影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闭上眼,将脸埋入臂弯,试图隔绝这令人窒息的现实和刺骨的寒冷。
破庙外,寒风呼啸着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庙内死寂一片。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阿影苍白而憔悴的侧脸,投下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飘摇的命运。
兔肉烤得有些焦糊,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撕扯着咽下几口。
味同嚼蜡,只是为了维持基本的体力。
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肩头的伤,带来一阵阵钝痛。
腹中的隐痛并未停止,反而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愈发清晰。
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生命力的悸动。
阿影的手无意识地一直按在那里,仿佛这样就能给予那小小的生命一点可怜的庇护,也能安抚自己惶惑不安的心。
冷。刺骨的冷。
不仅仅是身体感受到的严寒,更有一种从心底弥漫开来的冰冷绝望。
他背叛了誓死效忠的主人,触犯了剑阁最森严的戒律。
天下之大,似乎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以主人的性子,绝不会容忍任何形式的背叛和逃离。
或许,追兵已经在路上了。
或许,下一刻,这座破庙就会被剑阁的高手团团围住。
想到贺邢那双盛怒时冰冷彻骨、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阿影就感到一阵灭顶的窒息。
可是…孩子呢?
这个意外而来的生命,又该怎么办?
无数个念头在阿影脑中疯狂交战,疲惫、伤痛、寒冷、恐惧…种种负面情绪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仅凭衣衫根本无法抵御深夜的寒气,更何况他还失血过多。
篝火渐渐微弱下去,火光跳跃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庙外的风声听起来更加凄厉,如同鬼哭。
就在这极度的寒冷和孤寂中,腹中的孩子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感觉比之前都要明显,像是一条小鱼在静谧的湖水中轻轻摆尾,带来一种奇异而微弱的暖流,瞬间击中了阿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沾着湿气的睫毛轻轻颤动,手下意识地更紧地护住了小腹。
这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主人…血脉的延续……
尽管前途未卜,尽管可能下一刻就会面临死亡,但在这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保护欲竟然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阿影挣扎着坐直身体,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忽略肩头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
他重新拨弄了一下篝火,添上几根枯枝,让火焰稍微旺起来。
火光重新照亮了这个影卫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好想……再见主人一面。
这个愿望应该也相对来说容易实现。
只要被剑阁抓到,应该还能在死之前,见主人最后一面。
没一会儿,篝火的光芒越来越微弱,最终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量。
破庙彻底陷入了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之中。
阿影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失血、疲惫、寒冷以及巨大的精神压力终于击垮了他,意识开始模糊,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昏沉状态。
他睡着了,却又仿佛醒着。噩梦如同跗骨之蛆,迅速咬住了阿影的脚跟。
在梦里,阿影依旧在这座冰冷的破庙里,但贺邢找到了他。
主人就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玄衣墨发,如同降临的神祇,却又散发着比庙外寒风更刺骨的冰冷。
可是,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冷酷,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不堪、令人作呕的东西。
——“叛徒。”
主人的声音在梦中响起,冰冷得不带任何柔软的情感,狠狠刺穿阿影的心脏。
阿影想开口辩解,想跪地求饶,想告诉主人他不是故意要逃,他只是害怕…害怕失去这个孩子,更害怕看到主人此刻这样的眼神。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贺邢缓缓举起了那柄沾血的玄铁扇。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
他变成了旭荟。
他看到贺邢的玄铁扇毫不犹豫地挥下,感受到利刃割开喉咙的剧痛和冰冷,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他像旭荟一样无力地倒下,瞪大眼睛,看着主人冰冷绝情的侧脸。
——“果然是废物。”
主人丢下两个字,甚至懒得再看一眼他的尸体,转身决绝地离去。
不…不要…主人…
阿影在梦中无声地嘶喊,挣扎,巨大的恐惧和心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极致痛苦的顶点,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剧烈的抽痛!
比之前的隐痛要强烈数倍,仿佛里面的小生命也感受到了母体濒临崩溃的绝望,发出了痛苦的抗议!
“呃!”
阿影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剧烈的腹痛让他瞬间蜷缩起来,冷汗涔涔而下。
真实的痛楚清晰地从小腹传来,一阵紧过一阵。
他艰难地喘息着,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住肚子,恐慌再次攫住了他——孩子…孩子是不是出事了?
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奔波?
无尽的恐惧和孤立无援的绝望再次将阿影紧紧包裹。
他环顾着漆黑冰冷的破庙,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感觉自己就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好痛…好冷…
主人…
在极致的痛苦和寒冷中,阿影死死的抱着夜哭剑,意识又开始模糊,仿佛又要坠入那个冰冷绝望的梦境。
就在阿影的意识在剧痛与寒冷中浮沉,即将再次被拖入无尽噩梦的深渊时——
“沙沙…哐!”
庙外荒芜的草地中,突然传来极其突兀、杂乱而踉跄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显然体力不支,但仍能听出是身负武功之人,只是此刻身受重伤,步履维艰。
高度的警惕和厮杀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痛苦与昏沉!
阿影猛地睁开双眼,尽管眼前阵阵发黑,他还是凭借影卫刻入骨髓的反应,一把抓起就放在手边的夜哭剑。
肩头的箭伤和腹中的绞痛让他每一次动作都如同受刑,但他仍咬着牙,如同受伤后依旧危险的困兽,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彻底藏匿于破门后方那一片最浓稠的阴影之中。
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破庙外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咳嗽和低低的、充满怨恨的咒骂。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踉跄着撞开了庙门,几乎是滚了进来,随即瘫倒在地,贪婪地大口喘息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惨淡的月光从破窗棂斜斜照入,恰好照亮了来人的侧脸——
竟然是本该早已通过密道逃之夭夭的旭东!
此刻的旭东,早已不复一家之主的威严。
一脸苍老和狼狈,沾满泥污和血渍,发髻散乱,脸上带着可笑的擦伤和淤青。
值得一提的是,他肋下那道伤口,极深,甚至能隐约看到森白的骨茬,鲜血仍在不断涌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墨血剑的伤口。
贺邢与月照白的追杀,显然让他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旭东挣扎着想爬起来,似乎想找个更隐蔽的角落藏身,或是寻找什么东西来止血。
然而,就在旭东艰难起身,目光扫过庙内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阴影中那一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以及那把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致命幽光的夜哭剑!
“谁?!滚出来!”
旭东惊骇之下,强提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卷刃的佩刀,色厉内荏地喝道。
当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那个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时,旭东先是愕然,随即脸上爆发出极致的愤怒、鄙夷和一种被“低贱之物”冒犯的狂怒:
“是你?!”
但是下一秒,旭东马上就戴上了虚伪的假面,他知道此刻已经不能再树立敌人了,必须拉拢对方才有一线生机。
“好孩子,咳咳咳,我,我们在这里遇见也算是缘分,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阿影没有任何回应。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旭东和剑阁已经撕破脸了,不论是从任何角度出发,阿影都没有道理放过旭东。
今日不杀,难道留着明日危害到主人吗?
一瞬间。
杀意!前所未有的冰冷杀意瞬间席卷了阿影的全身!
“嗡——”
拔剑。
阿影的身影动了!
快如鬼魅。
尽管肩伤让动作略有滞涩,腹痛如绞几乎要撕裂阿影的神经,但他的剑招依旧带着影卫特有的精准与狠辣,直取旭东周身要害!
旭东虽身受重伤,内力溃散,但几十年的功底和求生欲让他拼命挥刀格挡。
“铛!铛!铛——!”
破败的庙宇中,顿时爆响起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火星在黑暗中不断迸溅!
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兵刃碰撞都震得伤口迸裂,鲜血四溅。
旭东眼看着拉拢不成,瞬间翻脸,状若疯虎,一边艰难抵挡,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
“你这畸形的怪物!下贱的影卫!早知道当年就该直接掐死!省得今日你来反噬!”
阿影咬紧牙关,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剑光越来越急,如同编织着一张死亡的罗网,步步紧逼。
终于,旭东失血过多,体力彻底不支,一个格挡慢了半分,刀法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就是此刻!
阿影眼中寒光爆闪,夜哭剑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毒牙,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迅疾、无情地一闪而过。
“嗤——!”
利刃割裂喉管的声音清晰可闻。
下一秒,旭东所有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里面充满了惊骇、不甘和难以置信。
“嗬嗬……”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喉咙,却根本无法阻挡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射而出。
只见旭东踉跄着向后退,“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倾颓的香案上,然后软软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唯有鲜血迅速蔓延开来。
但是,阿影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被旭东踹了一脚。
这一脚,凝聚了一个濒死高手最后的狠戾。
刚才只不过是强弩之末,此刻疼痛重新起来,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阿影的小腹炸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骤然破碎、剥离!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咳咳。”
阿影眼前猛地一黑,趁着手里的夜哭剑,手都在发抖,软软地滑落在地。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完全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裤,带着一种可怕的、生命急速流逝的触感。
孩子……
阿影已经力竭了,更是伤上加伤。
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清晰地感受着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正在飞快地离他而去。
不……不要……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近乎本能的气力,拖着这副彻底破败、不断淌血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凭借着阴影的牵引,挪回了破庙角落里那一点点可怜的、熟悉的黑暗之中。
仿佛只要躲回这片阴影,就能隔绝外面的一切,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虚假的安全感。
他杀了旭东,或许…或许算是替主人铲除了一个祸害……
可是,孩子没有了。
他用尽全力守护的秘密,他宁愿背叛逃亡也想保住的孩子…没有了。
主人…还会要他吗?
一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残缺的、不男不女的、背叛的…怪物。
不,不对。
主人本来就不会要这个孩子。
无边的黑暗、冰冷和绝望彻底吞噬了阿影。
他躺在自己温热血泊形成的冰冷沼泽里,涣散的目光透过破庙屋顶巨大的窟窿。
望着外面那片暗淡的、冷漠无比的天空,阿影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地、完全地熄灭了。
就这样,阿影蜷缩在冰冷的阴影下,如同受伤的幼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夜哭剑紧紧抱在怀里。
冰冷的剑鞘贴着他冰凉的脸颊,触感寒彻骨髓。
阿影原本就一无所有,生来时孑然一身,如今快要死了,竟还能有一把剑相伴。
——冷。
难以言喻的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渗透进阿影的骨髓,冻结他的血液。
身下不断淌出的液体也迅速变得冰冷粘稠,如同冰冷的沼泽,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剑是冷的。
——血是冷的。
——命是冷的。
冬天…原来是这样冷的吗?
阿影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失血过多带走了他体内最后的热量,也带走了他思考的能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边缘,一幅画面却异常清晰地撞入阿影的脑海——是那辆颠簸的马车。
窗外是呼啸的寒风,车内却暖意融融。
那个时候,阿影因为孕吐而浑身不适,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
可是…主人一直抱着他。
主人的手臂结实而有力,将阿影整个人圈在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沉稳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一声声,敲打在他冰凉的皮肤上。
主人的下巴偶尔会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时虽然身体难受,虽然前路未卜,但那个怀抱真的好温暖,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雪和严寒。
主人……
主人……
阿影无意识地呢喃着,干裂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破庙,却没有焦点。
好冷啊……
主人……
能不能…再抱我一下……
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如同萤火,在阿影彻底陷入黑暗的识海中轻轻闪动了一下,随即被无边的冰冷和寂静彻底吞没。
他抱着冰冷的剑,蜷缩在冰冷的血泊里,呼吸越来越微弱。
破庙内死寂无声,唯有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阿影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身下的鲜血仍在缓慢渗出,体温随着生命的流逝和绝望的蔓延而一点点冷却。
其实现在挺好的。
他感觉不到肩头的箭伤了,也感觉不到腹中的绞痛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麻木。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面对主人的厌恶和追杀。
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具畸形身体带来的无尽痛苦和耻辱。
死了,那主人也不用因为自己而感到烦忧、愤怒了。
无数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着阿影,带来一种诡异的平静。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
庙外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声响!
不是一个人踉跄的脚步声,而是……急促、杂乱却训练有素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正由远及近,飞快地朝着破庙方向包抄而来。
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焦急的呼喊,但那声音被风声割裂,听不真切。
是追兵吗?
剑阁的人…终于还是找到了这里。
阿影空洞的眼中没有泛起丝毫波澜,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
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说再次拿起夜哭剑。
也好,死在他们手里,总好过无声无息地冻死、流血而死在这荒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开始在破庙的窗棂和门缝间跳跃晃动。
“在这里!血迹通向里面!”
外面有人高喊了一声,声音急促。
紧接着,破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砰!”
刺眼的火把光芒瞬间涌入,驱散了庙内的黑暗,也刺痛了阿影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阿影模糊的视线看到许多人影涌了进来,他们动作迅速,警惕地扫视着庙内的情况。
最后,那些火把的光芒,那些搜寻的目光,齐刷刷地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蜷缩在血泊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身影上。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火光在破庙中不安地跃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摇曳的鬼魅。
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拨开众人,急切地向前走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和无法掩饰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声音,好像有谁在叫他……
阿影的视线依旧涣散,无法聚焦。
他似乎听到了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颤抖?
是梦吧,一定是又一个冰冷的梦魇。
就像之前那个梦里一样,主人来了,却是手持玄铁扇,眼中盛满嫌恶与杀意。
是来……结束他的吗?
其实那样也好。
至少,能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再见主人最后一面。
对啊……要见主人最后一面才行……
主人…主人……
主人就是阿影的执念啊。
阿影从十五岁就开始喜欢主人了。
在十五岁那一年,当阿影第一次感受到贺邢从那高高在上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点点善心和温柔时,阿影就无可救药地沉沦了。
毕竟,阿影自小活在阴霾和痛苦之中,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
那一点点光,对他而言,就是全部的温暖和救赎。
趋光,就是所有动物的本能。
所以,阿影心甘情愿地低下头,藏起所有真实的情绪,去做一把锋利的刀剑,去做一个安静的替身。
因为旭荟得到过主人的青睐和照顾,所以阿影卑微地想着,如果自己也像旭荟,是不是也能分得一点点那样的目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影应该是成功了。
前段时间,主人对他的态度确实不同了。
会给他做新衣,会因为他受伤而动怒,会在他怕苦时准备蜜饯,会在寒冷的夜里抱着他入睡。
那些短暂的温暖,如同偷来的时光,让阿影欣喜若狂,又让阿影惶恐不安。
如今,旭荟死了,死在了主人的玄铁扇下。
那他这个替身呢?这个畸形的、不男不女的、还胆敢背叛逃亡的影卫,结局又会如何?
呵……果然不愧是双生子吗?连最终的命运,都如此相似。
只是一个永远活在光下,一个至死都只能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阿影涣散的瞳孔无力地对着虚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翕动着沾血的嘴唇,发出几乎无法听闻的、破碎的气音。
他希望主人不要生气了。
……杀了他之后,就不要因为他的背叛和不堪而生气了。
早点忘了他这个失败的影卫、这个不该存在的污点。
这是阿影最后、也是最卑微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