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逃跑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一炷香前, 旭家山庄主院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景象。
旭东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脸色蜡黄, 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未擦净的血迹。
他方才不仅仅是旧疾复发咳血,更是被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儿子旭荟活生生气得呕出一口血来!
事情的起因,便是旭东准备布一盘大棋, 竟将阿影的真实身份以及对阿影、对贺邢的盘算,透露给了旭荟。
他本指望这个儿子能稍微懂事些,看清眼下旭家的危局,暂且放下成见, 哪怕只是表面上演一出和阿影之间兄弟和睦的戏码, 先稳住贺邢再说。
然而,他远远低估了旭荟的愚蠢和傲慢。
“什么?!那个卑贱的影卫?!他是我兄弟?开什么玩笑!”
旭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嫌恶,
“一个供人驱使、命如草芥的奴才!凭什么做我旭荟的兄弟?父亲, 你们是疯魔了吗?!”
他激动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挥舞着手臂,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居然要去捧他?去讨好一个影卫?我们旭家是没人了吗?就那么缺一个来历不明的‘公子’?”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旭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我旭荟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见人?!”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间充满了对阿影极尽的鄙夷和羞辱, 仿佛认下这个兄弟是什么奇耻大辱。
“逆子!你给我住口!”
旭东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旭荟,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你可知家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你除了吃喝玩乐、惹是生非,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不知道!”
旭荟猛地转身,梗着脖子, 眼神里充满了叛逆,
“我只知道旭家还没到要靠一个下贱影卫来救场的地步!父亲,您和母亲是不是疯了?”
“居然想让那种贱人认祖归宗?旭家难道就缺公子缺到这种地步了吗?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往家里领?!”
“你…你…”
旭东被他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上涌,“噗”地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毯。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去。
旭东本就因长生烟而虚空的身体,被这番混账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旭荟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却半天骂不出一个字,最终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毯。
“逆子…逆子啊!”旭东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然而,旭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逆子”这两个字刺激到了,叛逆心理彻底爆发: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从小到大有关心过我吗?你有我娘一半疼我吗?”
“现在倒好,为了你那点算计,随便找个低贱的影卫就想当我兄弟?休想!”
旭东原本的谋划堪称周密:由柔夫人打头阵,以母子情深动之以情,试探阿影的态度。
而旭荟则需按捺性子,暂居幕后,待时机成熟再现身,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演出兄友弟恭的戏码,也能进一步软化局面,为后续拉拢贺邢铺路。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唯独算漏了自己这个矮个子里拔高个的二儿子根本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毫无大局观可言。
书房内的闹剧并未因旭东的吐血而终止,反而愈演愈烈。
旭荟像是陷入了某种气疯了的状态,对父亲的痛苦视若无睹,只顾着发泄自己的不满与羞辱感。
他口不择言,咒骂阿影的低贱,嘲讽父母的异想天开,甚至开始砸东西,许许多多昂贵的摆件被他摔了个稀巴烂。
“我绝不允许!绝不允许那个贱奴踏进旭家大门一步!他想姓旭?除非我死了!”
“你们休想用他来羞辱我!休想!”
旭东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旭荟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错了,这个儿子早已被宠溺和虚荣腐蚀得无可救药。
他这一生也算是小有所成,但是剩下的两个儿子实在是不堪大用,大儿子体弱多病,能活着就已经是不错了。
二儿子至少没有大儿子那样体弱,却养成了这样的性子,难当大事!
就在这片鸡飞狗跳、几乎要掀翻房顶的混乱中,贺邢终于是被请过来了。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最终落在闹的厉害的旭荟身上。
他的到来非但没有让旭荟收敛,反而像是一瓢热油浇在了火堆上。
旭荟一见贺邢,那被嫉妒和愤怒冲昏的头脑更是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竟调转了枪口,连同贺邢一起骂了进去:
“贺邢!你那个影卫,不过是个靠脸上位的玩物!你简直就是有眼无珠,拿着鱼目当珍珠,把珍珠弃于一旁——”
“荟儿!住口!”
旭东惊骇欲绝,嘶声力竭地想要阻止,却引得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贺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寒光凛冽。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旭荟,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然而,这冰冷的注视却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威慑力,旭荟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后面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
“我……我……”
贺邢缓缓迈步进屋,无视了脚边的碎片:“师父,徒儿本以为来晚了,但是没想到竟然是来早了。”
旭东满面羞惭,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贺…你…你听我解释…荟儿他只是一时糊涂…”
贺邢瞥了一眼仍在兀自不服气、却不敢再吭声的旭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
“他已经不是一时糊涂了,不知在做什么梦,说什么梦话呢。”
显然,贺邢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此刻目睹这场荒唐透顶的闹剧,他只觉得厌烦。
这旭家从根子上已经开始烂了。
他不再多言,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走了。
贺邢原本打算直接回院子里的。
但是刚走出去,丹云派过来的侍女跟他说,柔夫人竟在他离开后不久,就去了他的院子,此刻正在里面与阿影“说话”。
刹那间,贺邢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这根本就是一场调虎离山、各自分工的戏码。
只是没想到旭荟这个变数,反倒是闹了个大笑话。
不过,这旭家,从上到下,竟然算计到了他的头上,甚至将主意打到了他的人的头上。
可真是好样的。
贺邢可不管阿影是不是旭东和柔夫人的血脉,只要他在一日,阿影就必须是他的,不可能由别人抢走。
而回到此刻。
贺邢看着阿影吃完了夜宵之后,就带着阿影去浴室里面洗漱了。
浴池内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躯,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意。
贺邢靠在池边,将阿影揽在怀中,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水珠顺着阿影湿漉漉的长发滑落,没入水中,留下蜿蜒的水痕。
“明日便是旭荟的大婚之日了,”
贺邢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等此间事了,我们即刻启程返回剑阁。这地方,乌烟瘴气,多待一刻都令人心烦。”
阿影温顺地靠在他怀里,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动轻轻颤栗:“是,主人。”
贺邢的下巴抵在阿影的发顶,继续道:
“算算时辰,最迟明日午后,我传召的医师便能赶到。”
他的指尖在阿影的一处旧伤上轻轻按了按,
“我总觉得张雪诊得不够仔细。让剑阁在此地常驻的医师再来给你好好瞧瞧。”
他顿了顿,忽然用手捏住阿影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阿影抬起脸来。
水汽朦胧中,阿影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其中的情绪。
贺邢的目光带着审视,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说起来…阿影,你当真没有怀孕,对吧?”
阿影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立刻垂下眼眸,下意识地就想挣脱开往下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万万不敢欺骗主人!”
“行了行了,”
贺邢松开手,转而拉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有什么好跪的?水里也不安生。我姑且信你便是。”
他将阿影重新按回怀里,手掌却下意识地贴在人家的小腹上,那里温热柔软,与周围紧实的肌肉触感截然不同。
贺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那点疑虑如同水底的气泡,并未彻底消失,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只是你这身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总是这般不省心。”
阿影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感受着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和重量,心中五味杂陈。
欺骗主人的负罪感和保护孩子的本能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恐惧,融入了这一池温热的水汽之中。
贺邢似乎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明日婚礼可能出现的状况以及剑阁在此的布局安排。
为了以防意外,剑阁的人在哪里布了局,在哪里安排了多少人……
阿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问答从未发生过。
只是,危机并未远离,只是暂时被主人“姑且”压下了。
而明日,当医师到来之时,一切谎言都将无所遁形。
——
次日。
旭家山庄的这场婚礼,堪称近年来武林中为数不多的盛事。
从山庄巍峨的牌楼开始,一路至正厅大堂,皆被铺天盖地的朱红锦缎所覆盖。
檐下悬挂着无数描金大红灯笼,也透着一股灼眼的喜庆。
廊柱间缠绕着新采的松柏枝丫,上面缀满了绢扎的并蒂莲和赤色如意结,风一过,便簌簌作响。
宾客络绎不绝,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七七八八。
锦衣华服与劲装短打混杂在一起,寒暄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脂粉的甜腻,以及一种浮于表面的、喧嚣的热闹。
贺邢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系的大氅,在这片红色的海洋中显得格外突兀且矜贵。
他带着阿影,看似闲庭信步,在各处宴席间随意走动。
一路上贺邢应对得体,唯有跟在他身侧、气息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阿影,才能感受到贺邢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疏离与审视。
贺邢的目光掠过那些造价不菲却透着俗气的金漆喜字,扫过堆叠如山、却未必可口的珍馐佳肴,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与吹捧,心下冷笑连连。
他挑剔、评判。
贺邢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玄铁扇。
心想,若他日,自己大婚,定要设在剑阁主殿,宾客无需多,但必是当世真正的人杰。
眼前的喧嚣浮华,实在是不过是一场庸俗的闹剧。
不过,他娶的是阿影,就没有十里红妆一说了,贺邢可以直接把剑阁送给阿影,让阿影做剑阁的第二个主人。
纵使是男子与男子并无大庭广众之下成亲的先例,但是贺邢是什么性格?
他可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什么样的人应该抓住,什么样的人应该丢掉,什么样的人是帮助,什么样的人是累赘。
这些他心里都清楚。
不远处,是准备去门口接新娘的新郎官。
今日,新郎官是旭荟,虽穿着象征吉祥的喜袍,头戴金冠,但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怨愤。
据昨夜值守的下人漏出的口风,这位二公子因昨日顶撞父亲,被盛怒的旭东责令在阴冷潮湿的祖宗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今日清晨才被人搀扶出来,几乎是强行按着完成了梳洗打扮。
那身大红喜服穿在旭荟身上,非但不显精神,反而像是一道刺眼的枷锁。
相比之下,久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大公子旭辉的出现,更引人注目。
旭辉身上穿着一件用料考究却明显过于宽大的绯色长袍,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面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极淡,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还保留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他偶尔会掩口低咳几声,声音压抑而虚弱。
而始终立在他身之后的蓝衣青年任云起,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与满堂华服格格不入,腰间佩剑并未因是喜宴而解下。
他的目光极少离开旭辉,递茶、拭汗,一切动作都做得无比自然熟稔,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没一会,新娘月照白的到来,将这场婚礼的氛围推向了高潮。
她是骑着骏马而来的,而并非传统的花轿。
月谷一向捍卫正道,天下闻名,甚至出了好几个武林盟主。
如今武林盟主之争正是激烈的时候。
但不管是谁,都是月谷的子弟。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旭家高攀了。
既然是高攀,那就得低眉做小。所以不论新娘子要以什么形式成婚,旭家都得咬着牙咽下。
别说是不愿意做花轿要骑马过来了,别说是不愿意盖红盖头了,就算是要旭家的长辈去把新娘子抬过来,在月谷的盛名之下,旭家也不得不照办。
一身繁复华美的嫁衣并未束缚住月照白的行动,凤冠上的珠翠随着马步轻轻摇曳。
因为没盖盖头,看得出来容貌清秀不俗。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柄用布帛仔细缠绕、却依旧能看出狭长形状的墨血剑。
这段时间,关于这位月谷大小姐的传闻早已在江湖上沸沸扬扬。
墨血剑出世时,引得无数高手争夺,皆铩羽而归,摆擂台死斗甚至命丧黄泉。
最终竟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子,以凌厉莫测的剑法尽败群雄,将这把凶剑收归己有。
其剑术之精,心志之坚,令人叹服。
此刻,她负剑而来,姿态从容,仿佛并非来出嫁,而是来赴一场江湖之约。
高堂之上,旭东与柔夫人穿着隆重的礼服。
旭东脸上努力维持着威严的笑容,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
柔夫人则笑得温婉得体,只是那笑容略显僵硬,目光偶尔扫过堂下负剑的新娘时,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安与尴尬。
——他们心知肚明,这场联姻无关风月,纯粹是旭家日渐衰败、急需月谷雄厚财力支撑的无奈之举。
弱者自然只能向强者让步,月谷的话语权很高,所以新娘子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哪怕是不盖盖头,哪怕是骑着马过来也只能照办。
那柄煞气凛然的墨血剑,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时刻提醒着这场婚姻之下涌动的暗流。
贺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掩去唇边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如同影子般的阿影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婚礼场合乱的很,你跟在我身边,千万不要走远。”
阿影沉默地立于其身后,目光掠过一切,他漆黑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唯有在听到贺邢的话时,才点点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冰凉。
其实阿影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时间——主人召来的剑阁医师最快今日午后,最迟今晚必定抵达。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医师到来之前做出抉择:
要么向主人坦白这欺瞒已久的身孕,要么……设法逃离。
逃离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阿影狠狠压了下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尖锐的疼痛。
他不想离开贺邢,一丝一毫都不想。
这些年,阿影早已习惯了作为影卫守在主人身边,习惯了那双眼眸落在自己身上,甚至习惯了那些突如其来的、带着占有意味的亲近。
贺邢就是阿影存在的全部意义,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可是坦白……阿影几乎能预见到那可怕的后果。
贺邢平生最恨被人欺瞒背叛,更何况是这等大事。
若坦白,等待他的很可能是主人盛怒之下的雷霆之怒,甚至死亡。
阿影并不畏惧死亡,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他愿死在为主人迎敌的战场上,死在守护剑阁的职责中,却绝不愿因为这样一个“错误”,被自己视若神明的主人亲手处决。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让阿影的脸色愈发苍白。
“怎么了?”
贺邢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他的腰身,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在他耳边问道: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若是撑不住,我们先行离场也无妨。”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关切。
阿影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垂首应道:
“属下无碍,主人放心。”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贺邢却并未完全放心,侧过头,旁若无人地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一丝微乱的头发,动作堪称温柔:
“这里人多气闷,吵得人心烦。我们往旁边开阔些的地方去。”
“嗯。”
阿影低声应道,任由贺邢揽着自己,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厅堂侧翼一处相对宽敞的廊下。
贺邢的手依旧稳稳地放在阿影腰间,丝毫不在意四周投来的那些或惊讶、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
他遥遥指着喜堂正中央那对醒目的新人,对阿影低声道:
“你且瞧着吧,好戏很快就要开始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的期待。
阿影依言望过去。
喜堂之上,高堂之下。
只见司仪正拖着长音高喊:“一拜天地——”
新郎旭荟一脸不情愿,但还是依言跪了下去。
然而,他身边一身红妆的新娘子月照白,却如同脚下生根了一般,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见状,司仪愣了一下,提高了音量又喊了一遍:“一拜天地——”
月照白依旧不动,背上那柄用红绸缠绕的墨血剑,在满堂红烛映照下,透出一股冰冷的煞气。
司仪额角见了汗,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了第三遍:“一——拜——天——地——!”
回应他的,依旧是新娘沉默的挺立。
整个喜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宾客都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月大小姐怎么不跪?”
“这…这成何体统!拜堂都不跪,以后还得了?”
“啧啧,看来这旭二公子根本压不住这位女罗刹啊!”
“我就说这婚事成不了!月照白何等人物,岂会甘心嫁给旭荟这种小白脸…”
高堂之上,旭东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放在椅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猛地瞪向身旁的柔夫人。
柔夫人接收到丈夫的视线,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挤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起身柔声道:
“月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或是这规矩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
她试图给双方找个台阶下。
只见一直沉默的月照白忽然轻笑一声。
因为她并未盖盖头,此刻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只见她目光如电,扫过跪在地上、脸色铁青的旭荟,红唇轻启,声音清亮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喜堂:
“竖子安能配我?”
月照白的声音清越冰冷,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宾客的耳边:
“十年前,魔教意欲祸乱中原,假借长生之名,传播那害人的长生烟!”
她的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高堂上面色剧变的旭东和柔夫人,
“当年多少英雄豪杰为此浴血奋战,多少家庭因此支离破碎,天门之战,血染山河,才换来今日武林太平!”
她顿了顿,语气中的讥讽与怒意更盛:
“而你们旭家,非但不知吸取教训,反倒为虎作伥,私底下私制私藏长生烟,妄图以此毒物控制武林,牟取暴利!”
“如此行径,与当年魔教何异?实乃武林败类,贱人一群!”
“什么——!”
整个喜堂彻底沸腾了!宾客们惊骇交加,议论声、质问声、抽气声响成一片。
长生烟之祸,在场许多年长之人都曾亲身经历,那是浸透着血与火的惨痛记忆!
离她最近的旭荟猛地跳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指着月照白的鼻子骂道:
“泼妇!你胡说八道什么!休要血口喷人!”
月照白冷笑一声,毫无惧色: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旭家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藏在后山密室里的烟土,那几条秘密运送的路线,需要我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一一点出来吗?”
“私藏私制长生烟,为祸武林,你们旭家上下,都该死!”
高堂上的旭东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喝道:
“月小姐!话可不能乱说!”
“你舅舅与我旭家乃是世交,你如此污蔑,就不怕寒了长辈的心,坏了月谷和旭家的情分吗?!”
“呵!我舅舅?”
月照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不好意思,就在上月,我刚刚奉我母亲、当今武林盟主之命,秘密将那私藏长生烟、败坏了月谷门风的舅舅缉拿归案!”
“如今他正废去武功,囚于月谷寒潭之下,等候发落!你们还以为能借此攀关系吗?”
当今武林盟主月如霜,正是月照白的母亲。
当年其夫、上一任盟主意外身亡后,正是这位女子以雷霆手段力压群雄,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武林秩序,其铁血手腕与高强武功令人叹服。
大义灭亲。
旭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再无转圜余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拍手!
“唰唰唰!”
早已潜伏在宾客之中的上百名旭家武者应声而出,他们迅速脱去外面的伪装,露出劲装,手持兵刃,眼神凶狠,瞬间将月照白团团围住,杀气弥漫整个喜堂!
旭东声音冰冷,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
“月小姐!你若不愿下嫁犬子,直言便是,我旭家也不是强人所难之辈!”
“何必在此大喜之日,编造此等恶毒谎言,搅乱婚礼,辱我旭家门楣?!”
原本见势不妙想偷偷溜走的旭荟,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月照白闪电般出手,一把掐住了后颈,如同拎小鸡一般拽了回来,牢牢制在身前。
“咳咳!泼妇!放开我!”
旭荟被掐得脸色发紫,徒劳地挣扎着。
月照白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掐着对方,将他的身子往前一挡,冰冷的目光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旭家武者:
“我看谁敢再上前一步?你们旭家宝贝儿子的性命,不想要了?”
旭荟吓得魂飞魄散地尖叫:
“父亲!母亲!快救我啊!快让这些人退下!”
柔夫人心疼得几乎晕厥,死死抓住旭东的胳膊:
“夫君!快救救我们的儿子啊!快让他们退下!”
旭东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对月照白道:
“月小姐!你好歹是名门之后,月谷大小姐,行事怎能如此不顾身份,做出这等挟持人质、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月照白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微微挑眉,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眸里满是桀骜不驯的野性与嘲讽:
“哦?对付你们这等背信弃义、为祸武林的小人,难道还需要讲什么君子之风、台面规矩?真是笑话!”
她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旭荟顿时发出哭泣惨嚎。
不远处,贺邢好整以暇地看着月照白挟持着狼狈不堪的旭荟,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玩味笑容,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而阿影依旧沉默地立在他身侧,如同一个没有情绪的影子,将所有翻涌的心事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贺邢笑着,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阿影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你可知,月照白为何偏偏要选在今日、此刻,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撕破这层脸皮?”
阿影微微偏头,避开那过于贴近的热源,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因为啊,”
贺邢的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
“这位月大小姐,野心可不小。她盯着下一任武林盟主的位置呢。”
他瞥了一眼场中那个红色嫁衣的新娘,
“月谷能人辈出,她虽武功高强,但终究是个女子,总有些迂腐之辈会以此非议。所以,她需要一份足够震撼、足够分量的功勋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旭家私制长生烟,这可是滔天大罪。”
“她恐怕早就掌握了证据,能隐忍到今天,无非是因为今日武林豪杰齐聚于此,是最好的见证。”
“所以,月照白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发此事,亲手铲除毒瘤,将这桩天大的功劳稳稳收入囊中,为自己搏一个铁面无私、嫉恶如仇的美名,为日后角逐盟主之位铺路。”
阿影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场中剑拔弩张的局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可是,旭公子此刻在她手上,形势危急。主人可需要属下前去营救?”
贺邢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猛地转过头,眉头紧紧皱起,看着阿影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鬼东西呢?去救旭荟?你闲得没事做了吗?”
阿影被贺邢这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否定弄得怔住了,下意识地重复道:“主人…不救他?”
“我为什么要去救他?”贺邢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莫名其妙,“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阿影沉默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过去那些关于主人与旭二公子交情匪浅的传闻,以及主人曾对旭荟表现出的些许不同,迟疑地开口:
“属下以为…主人与他,总有些往日情谊……”
“情谊?”
贺邢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那算哪门子情谊?不过是因为师门关系,勉强算是相识罢了。我从前就觉得他聒噪烦人,矫揉造作,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去,“现在看到他那张脸,就觉得恶心反胃。”
“竟是如此……”
阿影低声喃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那张与旭荟有着几分相似、曾被他暗自庆幸能因此得到主人些许垂青的脸。
但指尖刚微微一动,阿影便以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下了这个冲动,迅速将手垂回身侧,握紧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绝不能在此刻露出任何异样,绝不能让自己的心思被主人窥见分毫。
贺邢并未察觉阿影这瞬间的心理挣扎,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场中好戏上,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点评了一句:
“啧,你看旭荟那没出息的样子,真是丢人现眼。”
阿影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锁在眼底最深处,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了几分。
顺着贺邢玩味的目光望去。
只见旭荟被月照白死死钳制着,一张原本还算俊俏的脸吓得惨白如纸,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救命!”
他徒劳地挣扎着,却在月照白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如此孱弱可笑,哪有半分平日里的嚣张气焰。
“哼。”
月照白一手制住旭荟,另一只手缓缓地抽出了背负的墨血剑。
剑身出鞘,并无寻常利剑的清越,反而带起一股低沉压抑的嗡鸣,仿佛有无形煞气随之弥漫开来,让周遭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那是一股杀气。
暗红色的剑身在满堂红烛映照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月照白环视四周,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旭家武者,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今日,我本不欲造太多杀孽。”
她嘲讽意味十足,
“但若是有谁不长眼,非要往我的剑锋上撞——”
手腕微转,墨血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剑尖直指前方:
“那就休怪我剑下无情!但凡敢朝我出剑者,杀无赦!”
凛冽的杀气伴随着她的话语席卷开来,竟一时镇住了那些围拢的旭家武者,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高堂之上,旭东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不得不先强压下怒火,转而面向满堂宾客,努力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抱拳道:
“各位英雄豪杰,诸位同道!今日让大家见笑了!”
“我旭家无故遭此污蔑,实乃奇耻大辱!此事我旭东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我旭家清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扬声道:
“至于这场婚事…既然月谷大小姐心不甘情不愿,甚至不惜凭空捏造如此恶毒的谎言来悔婚,那我旭家也绝非强求之辈!今日婚事,就此作罢!”
一旁的柔夫人闻言,顿时急了,失声道:
“夫君!那荟儿他…”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被剑指着的儿子,心焦如焚。
而另一边看戏的旭辉,却依旧面色平静,甚至垂下眼眸,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仿佛眼前这场足以颠覆旭家的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他身后的任云起更是如同磐石,只专注地守护着旭辉一人,对场中的刀光剑影视若无睹。
旭东的话如同在滚油里又浇了一瓢冷水,宾客席上瞬间炸开了锅,各种声音纷至沓来:
“旭家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月大小姐所言是真是假?”
“长生烟之事非同小可!若真有此事,旭家必须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
“对啊!私藏贩卖长生烟,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这…这婚事说作罢就作罢?那我们千里迢迢赶来,送的贺礼又该如何算?”
“旭家主,你倒是说句话啊!月小姐指控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质疑声、追问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原本的喜庆婚礼彻底变成了一团混乱的闹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旭东和月照白身上,喜堂之内,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见棺材不掉泪。”
月照白冷哼一声,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喜堂,带着十足的蔑视。
她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旭东,转而扬声道:
“门口的!还不快把‘罪证’都抬进来,让旭家主好好看看?!”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衣袂破风之声,原本守在庄外、穿着喜庆迎亲服饰的月谷弟子们,此刻竟个个身手矫健地飞身而入。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大木箱,“砰”、“砰”地重重放在喜堂中央,震得地面似乎都颤了颤。
为首的一名月谷护卫队长上前一步,对着满堂宾客抱拳朗声道:
“请此地各路英雄豪杰做个见证!”
“我等奉小姐之命暗中查探,这些箱中所盛,正是从旭家多处秘密据点及后山密室中起获的——长生烟膏!证据确凿,请诸位过目!”
说着,他猛地掀开离他最近的一个箱盖。
“砰!”
顿时,一股奇异又带着些许甜腻的焦糊气味弥漫开来,箱内赫然是一块块被油纸包裹、码放整齐的黑色膏状物!
正是那臭名昭著、害人无数的长生烟膏!
“胡说八道!你们…你们居然敢私自翻查我旭家私库!”
被钳制住的旭荟又惊又怒,口不择言地尖叫起来,
“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这话一出口,满堂宾客脸色骤变!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变相承认了这些长生烟就是出自旭家!
“吵死了。”
月照白掐着他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嗤笑道:
“诸位都听见了?你们旭家二公子亲口承认了这些是从你旭家私库搜出来的,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她目光如冰刃般扫向高堂,“今日,你旭家注定身败名裂!”
只见旭东眼前一黑,差点被自己这个蠢儿子气得背过气去。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知道大势已去,再多的辩解在如此铁证和蠢货儿子的“助攻”下都苍白无力。
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旭东老脸上已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表情。
他推开试图劝阻的柔夫人,向前几步,对着满堂宾客深深一揖,声音沉痛无比:
“各位英雄!各位同道!今日之事…实乃我旭东治家不严,家门不幸啊!”
下一秒,他直起身,指着旭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语气悲愤:
“是我教子无方!竟养出如此逆子!枉顾武林道义,罔顾人伦法理,私下竟做出这等私藏长生烟的恶行!我…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话锋一转,竟对着月照白又是一揖,语气变得感激涕零:
“月小姐!多谢!多谢你替我旭家揪出这颗毒瘤!若非你明察秋毫,我旭东还要被这逆子继续蒙蔽,险些酿成大祸!你是我旭家的大恩人啊!”
这番颠倒黑白、弃车保帅的言论一出,不仅旭荟和柔夫人惊呆了,连月照白都听得目瞪口呆!
旭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尖叫:
“爹?!你胡说些什么?!明明是你——”
“闭嘴!你这逆子!”
旭东猛地打断他,厉声喝道,眼中充满了警告和冰冷的杀意,
“事到如今还想狡辩攀咬?我旭东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柔夫人也瘫软在地,哭喊道:
“夫君!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荟儿!他是我们的儿子啊!”
旭东却仿佛铁了心肠,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继续对着宾客沉痛道:
“是我旭东对不起大家,生了如此逆子,污了诸位的眼,也玷污了旭家百年清誉!”
“从今日起,我旭东与此逆子断绝父子关系!无论武林盟要如何惩处他,我旭东绝无二话,绝不插手!”
他这番“大义灭亲”的表演,可谓是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旭荟一人身上,以此保全旭家和他自己。
月照白闻言,英气的眉毛高高挑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带着十足的讥诮:
“哦?旭大家主果然深明大义。”
“既然如此,那纵使我武林盟现在就将旭荟公子就地正法,五花大绑、大卸八块、甚至凌迟处死,以儆效尤,想必旭家主和诸位英雄,也都不会有任何意见了吧?”
“不——!住手!你们谁敢动我儿子!”
柔夫人闻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试图扑倒旭荟面前,尽管她根本无力对抗月照白,
“谁也不许动我儿子!谁都不许!”
旭荟此刻早已被吓破了胆,涕泪交流,只会徒劳地嘶喊:
“娘亲!娘亲救我!救我啊!”
柔夫人形象全无,发髻散乱,妆容哭花,狼狈不堪地哭嚎着:
“放过他吧!求求你们了!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他只是一时糊涂!”
绝望之下,她的目光猛地扫过人群,一下子锁定了正冷眼旁观的贺邢。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贺邢的衣袖,眼泪鼻涕一起流:
“小贺!小贺!求求你了!你和荟儿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是要好!”
“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求你救救他吧!替师娘求求情,啊?”
见状,贺邢马上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将阿影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避开了柔夫人的拉扯,语气淡漠疏离:
“师娘,此言差矣。做错了事,自然要承担后果。”
“纵使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没有道理您儿子就可以例外。”
这番冰冷绝情的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击溃了柔夫人。她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呜呜呜呜……”
然而,就在她绝望的目光扫过贺邢身后时,猛地定格在了阿影那张与旭荟极为相似的脸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向阿影,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阿影面前,双手死死抓住阿影的衣摆,仰起哭花的脸哀求道:
“好孩子……好孩子!你…你劝劝小贺吧!求求你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声音尖利而急促,语无伦次地喊道:
“孩子,你和荟儿长得这么像,不是巧合。因为…因为你是他的孪生兄弟啊!”
“你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啊!你救救他,你救救你血肉相连的亲人吧!”
此言一出,贺邢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厉声喝道:
“师娘,你疯了不成?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柔夫人此刻已是情绪彻底崩溃,理智全无,只想不惜一切代价救下旭荟。
她被贺邢一喝,反而像是被刺激到了,口不择言地哭喊道:
“我如何是血口喷人?我如何是胡言乱语?阿影他就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儿子?”
她猛地指向阿影,声音尖锐得,将最不堪的秘密公之于众:
“我甚至都知道…都知道他是个阴阳同体的怪物!”
“小贺,你不就是因为觉得他稀奇,觉得他这副身子与众不同,才把他留在身边,才让他在你榻上服侍的吗?”
“!!!!!”
所有人都被这接连不断的惊人信息震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响。
“什么啊……这种事情居然也好意思拿到台面上来讲……”
“听说阴阳同体之人睡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啧,怪不得一个影卫居然如此器重……”
“笑死了,原来居然是床榻之上的器重!实在是丢人现眼!”
“别说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谈论的,实在是无聊……”
“就是就是,真是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再逼逼赖赖的,信不信老娘抽你们……”
“怎么了?说出来不就是让大家知道了,大家知道了还不能说?”
“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老娘长这么大,这辈子都没见过把脸伸过来找打的人!”
“咋回事呢,别吵了,别吵了,你们在这吵什么呢?诶!姑奶奶您别动手啊!”
“诶哟!哪个不长眼的踩到我了?”
“谁敢用胳膊肘撞我!”
“往外面退一点,这边打起来了,这边打起来了!!!”
“娘嘞,别拔剑啊!别拔剑啊!拔刀也不行啊,收回去快收回去!!!”
……
于是,有一部分目光被中间打起来的人群吸引了,另外一部分,数道目光,惊骇的、好奇的、鄙夷的、探究的,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贺邢和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影卫身上!
阿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纸还要苍白。
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消失不见。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此刻心中那灭顶的羞耻与恐慌。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阿影耳边所有的喧嚣——柔夫人尖利的哭嚎、宾客们震惊的私语、甚至刀剑隐隐的嗡鸣——都瞬间远去、模糊,化作令人窒息的嗡鸣。
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眩晕猛地涌上头顶,他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支撑自己,指尖却在触碰到身前贺邢的衣角时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完了。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刺入他的脑海,带来一片冰冷的死寂。
极度的惊惶和羞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阿影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衣物,赤条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最不堪、最想隐藏的秘密,他畸形的身体,他与主人之间那无法言说、甚至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关系……一切的一切,都以最不堪、最羞辱的方式,被血淋淋地撕开,公之于众。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这张与旭荟相似的脸,引来了柔夫人的注意。
因为他这具不男不女的身体,成了别人攻击主人的话柄。
因为他…因为他竟敢对主人存有那样不可告人的心思和奢望,才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啃噬着他的心脏。
如果……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对那份难得的温柔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妄想就好了…如果自己根本没有生就这样一张招祸的脸、这样一副畸形的身体就好了……如果没有爬上主人的床就好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阿影。
阿影给主人丢脸了。
在天下英雄面前,让主人因他而蒙羞。
主人那般骄傲的一个人,如何能忍受这等污言秽语和旁人异样的目光?
——他再也没有脸面对主人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道重击,彻底击垮了阿影。
阿影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贺邢此刻的表情,是厌恶?是愤怒?还是冰冷的鄙夷?
强烈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阿影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干呕。
身体细微地颤抖着,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地方,逃离贺邢的身边,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自己带给主人的耻辱。
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脚下的一方地面和那灭顶的、想要自我毁灭的绝望。
“阿影?阿影?”
贺邢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影,将阿影瞬间惨白的脸色尽收眼底。
叫了两声,阿影还没有回应。
“啧。”
贺邢深吸一口气,却瞬间暴怒了,比得知旭家私藏长生烟时更甚!
下一秒,他腰间的玄铁扇不知何时已滑入手中,手腕猛地一抖,那玄铁扇疾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掠过人群中那个方才口出秽语的中年男人面前!
“呃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响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玄铁扇已然如同回旋镖般稳稳飞回贺邢手中。
而那个刚才说“睡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的中年男人则捂着鲜血淋漓的嘴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一截血糊糊的舌头赫然掉落在光滑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啊!”
周围的人群吓得惊呼着猛地散开一圈,看向贺邢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贺邢却看也没看那人一眼,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虫子。
他知道,江湖从来都是欺软怕硬,唯有绝对的狠厉和实力才能震慑宵小。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皮笑肉不笑地扶起跪在地上、同样被吓呆的柔夫人,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师娘,您看看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真的失心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喜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威胁:
“刚才我割了一条舌头,不过是因为那人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在场诸位,谁还想试试我这玄铁扇是否锋利?谁还敢再嚼一句舌根,我照样能割上千条、万条!”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喜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被贺邢这突如其来、狠辣无比的手段震慑住了。
柔夫人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嘴唇哆嗦着:“你……你……”
“丹云。”
贺邢却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猛地一把将她推向身后的丹云。
丹云会意,出手如电,瞬间点了柔夫人的哑穴,让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
贺邢这才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旭东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各位英雄,想必都听说过,吸食长生烟过量之人,极易出现各种幻觉,言行失常,状若疯癫。”
他故作疑惑地看向旭东和无法说话的柔夫人,
“不知我的师父和师娘…近日是否也不慎沾染了此物,才导致今日如此胡言乱语、行为悖乱呢?”
旭东闻言大惊失色,厉声喝道:
“贺邢!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师长,你可知罪?!”
“行得正,坐得直,师傅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贺邢冷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
“正好,我近日寻得一位故人,最是擅长诊治这长生烟带来的各种癔症!”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位身着青衫、气质儒雅、年约三十左右的男子缓步走出。
他面容温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对着贺邢拱手一礼:
“多年不见,少阁主已然成为执掌一方的阁主,英姿更胜往昔,真是大有可为。”
“顾青叔叔。”贺邢微微颔首回礼。
顾青转而面向众人,声音清朗:
“在下顾青,不才。”
“自十年前剑阁天门一战,亲眼目睹长生烟之祸后,便一直云游四方,致力于救治当年深受其害之人,对此物引发的种种症状,倒也略知一二。”
可是,阿影在看到顾青的瞬间,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几乎透明。
他认得这个人!
恐怕这就是阁主为他找来的医师!
顾青医术超绝,名满天下,曾在剑阁停留过两年,后来便去云游四海。
专攻各种疑难杂症。
有他在,身孕之事…绝无可能再隐瞒下去!
而那边,旭东盯着顾青,眼中杀机毕露,他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贺邢这是有备而来,要将他旭家彻底置于死地!
“好!好!好!”
旭东连说三个好字,脸色狰狞,猛地一拍座椅扶手,
“既然你贺邢要撕破脸皮,那就休怪为师不念旧情了!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