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藏玉失忆了都忘不了他, 还用楚舒威胁他断交。
“也许忘掉的事情都是命中注定,你何必要苦苦追寻。”
薛问香把许藏玉的从前调查得一清二楚,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他还以为许藏玉左右逢源的性格在天一宗完全吃得开, 哪知道是个完全没人管的小可怜。
谁能知道许藏玉刚上山的时候,浑身透着一股狠劲,别人动他的东西, 能把人往死里打。
或许他现在所见到的许藏玉已经是经过人情世故磨练出的另一副样子。
所以薛问香才想他离天一宗的人都远远的。
如果他没有靠山,暗香楼也可以站他身后。
“你那位楚师兄可是个变态,男扮女装哄得你跟在他屁股后面忙来忙去。甚至一晚上不睡爬上峰顶, 顶着寒风, 取花露为他做茶水。楚舒虽然确有几分美貌, 但你也不至于为美色昏头,给人当奴才,还当了那么多年吧。”
许藏玉:“……你真的没有添油加醋胡说?”
薛问香信誓旦旦:“不信你问问天一宗的人。”
说到这里, 薛问香就来气,他长得难道不俊朗,怎么许藏玉就跟眼瞎了似的,看上的一个又一个,都是装货。
“哦,我还记得弟子大会楚舒当众揭露身份,你那张震惊的脸。傻乎乎的被人骗着签了婚书,事到临头,楚舒押着你,跪在地上认罪,才知道害怕。”
“婚书?什么样的婚书?”他记得,陈知光也提过婚书的事情。
所以,楚舒在弟子大会上就提了要和他结道侣?
“全都是一些肉麻话,亏你写的出来,还像签卖身契一样提了名字,摁了血指印。”
“……”
许藏玉缄默许久,“还有一件事问你?”
“你知道血契吗?”
薛问香先是一惊,“你要跟谁结血契?”
“我想知道血契可有解法?”
“此契无解,除了杀掉另一半。如今世道人心易变,早就没人结血契,你问这东西……”
“假如结血契的两个人分开了,怎么相互找到?”
薛问香香笑着说:“暗香楼藏有不少古籍,楼中长老或许知道。”
“我跟你去查。”
薛问香拍了拍口袋,“遁地鼠别吃了,出来干活。”
他拿出传送卷轴,带着许藏玉消失,遁地鼠吞下卷轴,钻进地下。
直到出了天一宗才吐出卷轴,一同进入传送中。
到了暗香楼地界,两人现身,遁地鼠从空中掉下被薛问香拿口袋接住,交给手下喂养。
“给我玩玩,你养的这小东西还挺厉害。”许藏玉颇感兴趣,薛问香又提着袋子拎过来,顺便给他一包肉干喂老鼠。
“天一宗山上处处是法阵,真是搞不懂他们把山门守得这么紧干嘛?要不是遁地鼠,我还真不能悄无声息进去。”
许藏玉像薛问香一样把袋子挂在腰上,顿时感到沉甸甸的重量,这个球似的东西,圆溜溜的眼珠瞪着他,对于他这个陌生人十分警惕。
他的手刚靠近一点,小东西的毛就全都炸了起来,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许藏玉顺势把手里的肉干塞进他嘴里,小东西瞳孔骤然紧缩,滴溜滴溜转来转去,似乎不敢置信。
“小心点,它的牙连石头都能咬碎。这蠢东西认生,你拿肉干养他几日才能养熟。”
“没关系,灵兽都是这样,连天一宗都能闯进来本事不小。”
遁地鼠两只爪子抱紧手里的肉干,一边吃,一边观察许藏玉,听到许藏玉的话,眼睛忽地瞪圆了些。
许藏玉无声笑了,这灵兽果然听得懂人话。
遁地鼠吃完肉干也不敢要,抱着两只肉爪子,只用眼神偷偷往许藏玉手上的袋子看两眼。
这副馋相根本没有瞒过其他人的眼睛,薛问香提醒:“不用给它吃太多,它已经够肥了。”
遁地鼠的脑袋顿时耷拉下来,抱着爪子想朝主人求情。薛问香已经把头撇开,正当它失望之际,嘴里忽然又被塞了一根肉干。
是这个长的好看,却第一眼见它就踹的少年,手指抵在唇边做出嘘声动作。
遁地鼠开心地钻进袋子里,忽然觉得少年也不是很坏。
当初想踹它,估计以为是敌人吧。
薛问香吩咐完许藏玉交代的事情,楼里的长老顿时全部忙起来。
许藏玉一边看着一边偷偷往袋里塞肉干。
山高的藏书阁堆叠到屋顶,各类秘籍随处可见,但平时内门弟子也不可随意踏入。
几位长老忙上忙下,忽见薛问香带着陌生人进来,不免惊奇,又想起少主近几日的异常,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那是你平时看书的地方?”
旁边一角摆着一张方桌,上面堆叠一层又一层的书,看不出来,薛问香还挺好学。
“是……”
薛问香下意识答了声,等许藏玉走过去,已经来不及阻拦,桌上的书被翻开,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显现眼前。
等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脑子已经忘不掉了。
“你就看这些东西?”
薛问香红着脸,仿佛被人戳中要害,眼神心虚游离,一挥手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起来。
“还不是因为上次……谁第一次都会不熟练。”
站在梯子上认真摆弄书籍的暗香楼长老忽然来了句:“我们少主虽然不懂哄人,但是个勤奋肯学的好孩子,这种事有什么难为情的,谁曾年少不风流。”
许藏玉偷偷白了眼,勤奋肯学用在薛问香身上,真是污了这几个字。
暗香楼长老忽然抽出一本竹简,“找到了,你们问血契的事情,可是要准备成婚,少主要不要我吩咐人下去准备?”
“别瞎忙,你们可以走了。”薛问香赶紧将碍眼的人都轰走,藏书阁顿时安静,只剩许藏玉翻动竹简的声音。
薛问香凑过去看:“嗯?结血契的双方心口会有一枚血印,是以对方的血刻出的印记,取血印之血为引,可寻不归人。”
“这东西还有点用处嘛。”
薛问香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手就搭到许藏玉肩上,“你还没回答我,查血契做什么?”
“我身上有血契。”
“!!!跟谁?萧明心?”
要是许藏玉说一声是,他绝对要把萧明心宰了。
可薛问香有想到血契有牵掣,真杀了萧明心许藏玉身体未愈未必能抗住反噬。
真是该死的小人。
“不是他。”
火气冒了一半又愕然止住,“那是谁?”
萧明心眼巴巴的成亲连人心都没留不住,可笑啊。
“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
“少主!”外面传来惊呼声,“天一宗的人来了,他说让你交出他的师弟。”
许藏玉看向屋外,才发现天色居然沉了,轰鸣之声此起彼伏,似乎是房屋倒塌的声音。
薛问香沉下眼提刀出去,“就说我们暗香楼没他要找的人。”
避开许藏玉又低声交代:“速速传信给去无门的人,就说萧明心藏了他们的一个弟子,马上就要洞房花烛。”
温老贼在山里窝了这么多年总该出来了吧。
有弟子过来恨恨道:“少主,我们的阵法快被这人破了。”
“破了就修,还要我说。若是元婴都敌不住将来遇敌怎么办?”薛问香看出他们的顾忌,不想跟天一宗撕破脸,但错不在暗香楼,他们没必要忍这口恶气。
“检验你们平时功课的时候到了,大胆放开手脚,留着一口气就行。”
上上下下交代好,薛问香便不在萧明心身上浪费时间,走进藏书阁才发现空无一人。
“人呢?”
薛问香抓着四处看守的弟子问。
那弟子被满脸煞气的薛问香吓得战战兢兢,“少主,那人刚在花树旁边。”
薛问香只看见地上几处凌乱的脚步,行至花树脚步便突然消失。
人确实是在这突然消失的。
扒开旁边茂盛的花草,里面藏着一个碗口大的老鼠洞。
“遁地鼠,你这个没用的蠢货,这么容易就被人拐跑了。”
薛问香有种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他居然被自己养的东西反咬一口。
与此同时,许藏玉已经从暗香楼的纷争中脱身,他拍了拍遁地鼠的脑袋,“乖乖,做的不错。”
将一包肉干全给遁地鼠才道:“回去吧,别让人发现。”
遁地鼠被零食和许藏玉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不知道薛问香正在翻天覆地地找它。
那个人说了只是跟他的主人出来玩玩,现在有人找过来,留在暗香楼反而麻烦。
而且他还保证,那一包肉干全部给它,以后再来玩也会给它带零食。
没有哪只鼠鼠能像它这样幸福。
遁地鼠欢天喜地跑回去,还不知道未来将会失去两个月的零食。
许藏玉刺破心口的血印,一颗血珠溢出,化为飞蝶,落在他指尖,忽然又像寻到了方向,朝远方飞去。
也不知跑到了什么人烟罕至的地方,阵阵夜风刮的人背后发凉。
这片荒郊野岭平旷之地,所见一目了然,根本没有什么人影,可血蝶不再飞动,一直在周围徘徊。
此处并无结界和阵法,血蝶徘徊不走,莫非是时机未到?
天色愈来愈沉,浓郁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他估摸着时间已经到了子时。
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回过头,发现来时的那条路居然也不见了。
此处,空间有异常。
明亮的夜色从背后照来,将地上的影子逐渐拉长,许藏玉猛然回头,看见了一轮明亮的月亮,从辽阔的江面上升起。
刚才这分明是一片平旷之地。
血蝶忽然飞动,朝着月光的方向飞去。
一片小舟飘在江上,船上挂着一盏孤灯,在夜风和江浪中摇曳。
“不知可否载我一程?”许藏玉遥遥呼唤。
小船慢慢靠近,穿着蓑衣的船夫道:“上来吧。”
越到江心,气息越冷,许藏玉探头朝水里看去,一条冒着幽光的鱼骨头吞了另一条小鱼骨头。
此处水底十分清澈,他能看见底下沉在水底的骷髅架子,有的没了手,有的没了腿。
许藏玉又默默靠回船舱,看了眼血蝶还在往前面飞。
这里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
“此处是何地?”
“不知道什么地方还敢过来?”船夫被他逗笑,取下头顶的竹帽,上面已经沾了一层水露。
许藏玉悬着心朝他看去,没见到料想中妖魔鬼怪的恐怖嘴脸,相反此人模样十分可爱。
是位少年人,蓬松的发顶上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衣裳下摆藏着的蓬松大尾巴一动一动。
原来是只猫咪,还是一只独眼猫,左眼被眼罩遮掩,另一只眼漂亮像块绿宝石。
因为许藏玉一直盯着他,尾巴不耐烦的甩来甩去,那只漂亮的绿宝石眼睛恶狠狠瞪了回去。
“此处是黄泉渡,黄泉交界之地,来的基本都是妖魔鬼怪,你一个活人往这里跑什么,也不怕被妖怪吃了。”
“我来找人。”
“真巧,黄泉渡主也在找人。”
“黄泉渡主是?”
“你想见他?”船夫撑竿靠岸,笑意不明,“你会见到他的。”
“多少钱?”许藏玉从口袋里摸银子,船夫又笑了,“用活人的钱,在黄泉渡可不管用。”
“想要交换必须拿出别人渴求之物。”
许藏玉又看了眼他的猫耳朵,不确定地说:“要不……我给你买两条鱼?”
“呵呵,听说你们修士的肉,灵气浓郁又大补,没准我吃了你的心肝能变得更强,你们人不也是喜欢吃灵兽。”
他从身后忽然抽出一把刀抵在许藏玉胸口,半晌,见许藏玉毫无表情,啧了声,“你这人真没意思。”
许藏玉依旧淡定:“你要杀我早就动手了不是吗?”
船夫拿出绳子丢到他面前,“既然你这么识相,就给自己绑上吧。”
“绑我,给谁?黄泉渡主?”
猫耳朵抖了下。
这小子什么都知道怎么偏要赶过来送死呢?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马上就见到人了。”
第77章
船夫把许藏玉带到岸上, 岸边彼岸花随处可见,沿着河岸蔓延无尽。房屋紧密排列,确实如他所言忙活的妖魔鬼怪都有。
天色并不算明亮,四处悬挂明灯, 竟给这片诡异之地照出几分暖色。
如果忽略这些人奇形怪状的脸, 这里倒是非常温馨的地方,烟火气十足。
酒肆灯火通明, 高台之上, 有人倚栏独饮, 即使夜色深沉,也无法抹点那道红色的背影。
是他。
船夫停下脚步,顺着他的视线远远看过去,语气有些隐隐崇拜, “那就是我们的黄泉渡主,说来奇怪,渡主之前似乎也是名门正派的修士, 不知怎么忽然入了魔。”
“唉,我跟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快走。”
停在房梁上的血蝶忽然飞动朝红衣身影飞去, 最后轻轻落在他的指尖,许藏玉似乎听到一声轻笑。
“既然来了,怎么不出来。”
破空之声飞向高台, 突袭的飞箭被那只手中的酒盏击落。
楚舒并没有看向偷袭的方向, 而是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血蝶。
血蝶似乎受了惊吓, 颤动着翅膀要走,被他用灵力护住,塞入袖中。
“楚舒, 你躲在这里也没有用,你父亲害死我儿子,我就杀了他儿子。”
“天一宗包藏你这么多年,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四处隐藏的人全都不安分地冒出头,楚舒这才舍得撩起眼皮看一眼。
“废话真多,我等你们这群老鼠很久了。”
寻仇的人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他见楚舒手指轻轻一抬,自己安排藏好的人就被人忽然偷袭。
许藏玉看见一把鎏金扇,如飞刃在那只修长的手里得心应手地操控,清冷月色下,血珠如雨散落。
四周早就乱了。
船夫不得不带着许藏玉暂避风波,至于许藏玉手上显眼的绳子也被解了。
“你安分点,别乱跑。”
“放心,我没灵力能跑哪去?”
两人藏身于偏僻酒肆,船夫端着酒碗纳闷地盯着许藏玉,“你真没灵力?”
许藏玉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自觉,给自己倒了一碗和他碰碗,“猫爷,是你们渡主让你抓我的?”
那些年他在人间,常年游走穷街陋巷,又因为样貌粗鄙,铜钱没少受过鄙视,被人怒骂脚踢都是常有的事。忽然,听到这个称呼,差点让他把酒喷出来。
“你讨好我也没用。”
其实少年的脸上没有半点谄媚,只是老是盯着他头顶的耳朵。
那上面缺了一大块,并不完美,他时常痛恨并为此自卑。
“你就当我是讨好吧,毕竟没有人会不喜欢猫咪。”
“胡说!”
酒碗重重砸在桌子上,那只漂亮的绿宝石眼睛迸发出仇恨,“你们人最喜欢花言巧语,用一张漂亮皮囊掩饰恶毒的心肝。”
“你是来杀渡主的吧。”
许藏玉愣愣地指着自己:“……我?你可真看得起我。”
“我没有骗你,我是来找我朋友的,不然我怎么敢孤身一人过来。”
“哼,见了渡主自然清楚,就算渡主不杀你,我也要剖开你的心肝。”
“可,我们没仇吧。”
“人都不是好东西!”
那只眼里除了仇恨,还有不甘,露出的脸仍旧稚嫩,想必原身也只是刚刚成年。
“行行行,人都不是好东西,猫爷。”
“不要叫我猫爷。”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打听这么多,想日后找我寻仇?告诉你也无妨,我叫铜钱。”
“噗呲——”那只绿眼睛看过来,许藏玉立马止住笑,“铜钱好,多可爱的名字。”
“什么可爱不可爱的。”铜钱嘴里的尖牙露出,朝许藏玉哈气威胁。那张脸凶得很,许藏玉控制住自己想撸猫头的手,假装自己被吓到了。
铜钱以前没有名字,他是一只并不讨人喜欢的黑猫,活在垃圾堆,靠残羹剩饭生活。
后来他知道那种叫铜钱的东西人人喜欢,还能买鱼,从那以后他就决定叫铜钱这个名字。
“你把我交给渡主能得到什么好处?”
绿宝石猫眼睛眯起:“你想收买我?”
“我只是想看看我价值几何?”
“你到底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样来杀渡主的?”少年散漫的态度让他忐忑,要是真抓错了人,反而惹了麻烦。
“我和你们渡主认识,我杀他做什么?你不信,我过去,叫你们渡主过来。”
铜钱头顶毛发又警惕地炸开,一只手拦住他,“不用紧张,我只想知道,你们渡主的开价。”
“一颗妖丹。”铜钱泄气道。
“就一颗妖丹?”许藏玉道:“你怎么知道我出不起买一颗妖丹的钱。”
“再有钱有什么用,你以为苟身在这里的妖是不想出去吗?”铜钱气急败坏,“我幼年被一个人捡了回去,那个人看上去善良可亲。”
那时候的铜钱小猫,以为等来了救赎,终于遇到了喜欢它的人。就算头晕眼花,也极力讨好他未来的主人,隐藏那只因为颠沛流离坏掉的耳朵。
它怕自己的残缺招人讨厌。
“可这个人却挖了我的眼睛,还剥开我的皮囊。”
“我听见的最后一句就是‘可惜这张皮子又破又小卖不上钱’。那时候我还留有一口气,因怨煞成邪,如法炮制杀了那个人。”
“可天雷紧接而至,”绿宝石眼眶里一滴眼泪打转,“凭什么你们修士杀孽无数,任意妄为还能渡化成仙,妖却不行。”
“人间容不下我,我出去天雷就会追过来。只有这一方天地暂且安身。”
少年一直沉默不语,听着耳边控诉,可忽然那双眼里迸发出激动的光,“你是说这里天道也管不了。”
铜钱心里虽然怪异但还是点点头,“黄泉渡不在六界之内,天道自然无法管束。”
许藏玉握着他的手,真心诚恳又激动地说:“谢谢你,我终于明白了。”
铜钱刚酝酿出来的怒火和恨意全都因为他的打岔又散了,嫌弃地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刺他一句:“你又明白什么了?”
“自然是渡劫的方法。”
他化神尚有一劫,因为意外才迟迟未到,他的修为一旦恢复,还指不定会被天道弄死。
有了这里的bug等于自动开启屏蔽仪,那他未必没有飞升的可能。
“骗子,还说你没有灵力。”铜钱拉起他就走,“跟我去找渡主。”
不管这人的话是真是假,先碰碰运气再说。
包子铺的老板端着盘子,拦在他们面前,许藏玉没刹住脚,差点一头撞在那张猪脸上。
“刚做的新口味包子你们要不要尝一尝?免费试吃。”
许藏玉刚伸手就被铜钱一巴掌拍下去,“耗子馅的你也吃?”
“啊……哈哈,哦,对,我不吃耗子。”
猪老板:“你一只猫妖不吃耗子?”
许藏玉:“有什么奇怪的,有钱之后,我早就不吃这种低等生物了。”
猪老板两只硕大的眼珠子盯了许藏玉半晌,忽然咧开嘴笑:“原来是有钱人。兄弟你脸长得倒是好。”
铜钱怪声怪气道:“他也就一张皮囊化形的不错。”
“是吗?你难道不知道猪的鼻子最灵敏,他身上的人味我早就闻到了。”
硕大的猪眼睛几乎从那张脸上挤出来,铜钱骤然眯起眼睛,退后一步,一把杀猪刀擦着脖子过去,险些他就人头落地。
“急着找渡主领赏,这赏你接得住吗?他的人头我要了。”
那把杀猪刀方向急转,对着许藏玉的脖子用力砍来,许藏玉不动如山,展开一把折扇,轻轻抵在脖子前。
“噔——”
杀猪刀仿佛砍在铁上,火花四溅,硕大的身躯弹飞出去,砸通屋顶,一时间,鸡飞狗跳。
铜钱猛然回头,惊恐地盯着他:“你是故意被我抓住的。”
“你不用惊慌,我刚到此地,不甚了解,只是想找个人说话。”
许藏玉敢孤身出来,自然是做了足够的准备,他头上的簪子,身上的衣服,靴子,扇子,哪一件不是护身的法宝,更别说乾坤袋里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小妖就想取他人头,绝不可能。
其他小妖被惊动,纷纷围着朝许藏玉看过来。
他摇着扇子,挥挥手道:“别看了,你们打不过我。”
“哦,那我呢?”
那道声音似乎是从头顶飘来,许藏玉倏地回头,见手持金扇的人,踏风而来。
翩然落在他面前,连发丝都没有乱一分,难以想象刚才才经历一番恶战。
那双幽深的黑眸,覆上深红,楚舒果真入魔了。
“师兄。”
鎏金扇的锋刃抵在他脖颈:“你想怎么死?”
许藏玉:“……”
他从袖中拿出一团灵力包裹的血蝶,撤去灵力之后,血蝶围着他的手指飞了一圈,又急不可耐跑到许藏玉肩膀,待着一动不动。
“我道是谁给我下的血契,原来是你。现在居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许藏玉:“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楚舒乜斜着眼,眼神轻慢,扇柄又逼近一分。
“那你动手吧,反正你也会受到反噬。”
楚舒勾着一抹冷笑:“拿血契威胁我?”
鎏金扇收起抵在他心口,“我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第78章
“谁说是我自己过来的, 有人抓我过来领赏,听说是一颗妖丹。”
许藏玉伸手,“我来都来了,付钱吧。”
“我最近是在抓一些不知死活的人, ”楚舒拿出一颗妖丹, 盘在手间,猝然笑道:“你给抓你的人要赏钱?”
他收起鎏金扇敲在许藏玉头上, “脑子坏的不轻。”
那颗妖丹扔到许藏玉怀里, 许藏玉转身, 发现身边早就没了猫影。
这小猫胆子这么小,不是说要带他找渡主?
“接了买命钱,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
鎏金扇夹在楚舒腰间,他负手离开, 周围的人全都自动避让出一条路。
“哎,我的命怎么算也不会就值一颗妖丹吧。”
“你要多少妖丹最后不都是给你陪葬。”
许藏玉捉摸不透,难不成楚舒走火入魔连脑子也坏了, 还是因为血契的影响?
他追上楚舒的脚步,“我来找你是因为血契的事情。”
楚舒的脚步慢了半拍。
“血契真不是我下的,不过, 我来是为了解开血契,这东西对我们彼此无益,早点解决对我们都好。”
“你如何证明血契不是你下的?”楚舒忽然停下脚步, 从胸口拿出一张许藏玉无比熟悉的东西。
“上面狗爬似的字迹是你写的, 难不成有人逼你了?婚书上有契约法阵, 你还敢狡辩。”
那处鲜血交缠的血手印,十分醒目,许藏玉没想到他当初印下的指印那么深, 浸透了纸面,两道相隔的指印,意外地紧紧贴合。
鎏金扇冰凉的扇柄抵在许藏玉后颈,压着他靠近过来,“还是说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逼你的,是你身不由己,口不由心。”
“是我写的没错,”许藏玉压下躁动的心跳,“血契不是……所以我来修正这个错误,这婚书就此作——”
“就此什么?我平生最恨别人欺骗,更恨巧言令色之人,若是谁骗了我,我一定会亲手挖出他的心。”
“楚舒,你难道想这样一直疯下去?”
楚舒冷声道:“血契,你想怎么解?杀了我,还是杀了你自己?”
一行妖魔鬼怪提着长刀,见到楚舒过来,揪着地上那几个半死不活的人过来问:“渡主,这些人死了也是浪费,能不能给我们?”
楚舒不甚在意,“随便你们,别脏了我的眼。”
那些东西笑哄哄的把重伤的几个人拖下去,目光落在楚舒身边的许藏玉时,惊讶道:“怎么还有个修士,这人要不要……”
楚舒眼神警告:“他由我亲自动手。”
这里的妖凶相毕露,野性和戾气与野兽无异,刚才说话的那只牙缝里还卡着肉条,吐息时腥臭味直冲天灵盖,许藏玉离得远,都被熏得捂鼻子。
难以想象有洁癖的楚舒是如何忍受的。
鎏金扇扇走腥臭的味道挡在鼻尖,楚舒厌恶蹙眉,脸都白了些,“离我远点。”
一股子腥臭发酵的烂肉味简直让人作呕,畜牲与人终究不同,就算修得一副皮囊也是兽性难改,戒不掉吃人的毛病。
修士与普通人的功德本就不同,虽然一具肉身堪比灵药,但哪里是这几个畜牲能吃的。
无孔不入的气味让楚舒难以忍受,以至于身侧飘过清香的风十分突出,恨不得将这味道全部吸去腹中。
一枚香囊在他眼前晃了晃,淡淡幽香让人沉迷。
“带着吧,总能好受些。”
鎏金扇挡住他的脸,连他眼角的锋锐都磨平了些。
“那几个妖怪把人拖下去不会是……”许藏玉走过去几步,伸长脖子看被几只妖怪挤满的阴暗小巷,呕了下。
那几个修士应该还没完全死,手脚不停抽搐,瞪大的眼睛惊恐地看几只野兽分食着自己的躯体。
修士原本强悍的身体却促成漫长煎熬的酷刑。
妖魔鬼怪,不容世间之物,这里才是这些东西的本相。
善恶的界限愈加模糊,鬼怪之相愈加荒蛮。许藏玉想到自己只能躲在这里就想笑。
或许,在天道眼里,他跟这些东西没有区别。
一只手捂住他的鼻子,手掌间充盈着香囊的味道,呼吸之中冷香充盈肺腑,那股恶心渐渐被压下。
“要吐,别吐我旁边。”
话里嫌弃的意味十分明显。
这时他才发现楚舒大半个身体都靠了过来,左手钳制他的腰匆匆离开。
“你为什么忽然走这么快?”他嗡声说道,每说一个字嘴唇都碰到楚舒的手心,楚舒居然也没把他推开。
“我现在不想吐了,真的。”
那只手方才松开,许藏玉见他拿着一块帕子擦了又擦,就差没把嫌弃明晃晃地说出来。
“让你闭嘴,就别这么多话。”
擦好手之后,那块帕子楚舒也没有扔,直接塞进怀里,许藏玉觉得十分眼熟,尤其看到帕子一角的青竹刺绣。
这不是萧明心的帕子?
好像之前楚舒用手指胡乱作弄他,被他慌乱中随便丢过去给楚舒擦手的。
“你在看什么?”
许藏玉盯着楚舒胸口半天,才注意到楚舒脸色沉下,“你……要不用下去尘诀?”
楚舒根本没有搭理他,步伐未停,恨不得立马越过这段已经血腥脏臭的街道,见身后的脚步没有跟上,微微侧首:
“你最好赶紧跟上来。”
“为什么?”
楚舒没有回答他,兀自撑起一把伞,许藏玉抬头看天已经蒙蒙亮,根本没雨。
然而,就在此时,轰隆一声,不是电闪雷鸣的霹雳,而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剧烈的冲击席卷而来,在微光中漫天都是血雾,伴随着细细碎碎的肉沫腥臭难闻。
他终于明白楚舒为什么撑伞了。
楚舒笑着看他,似乎一切皆在预料之中。直到,许藏玉一头扎进他怀里,血腥的味道充盈全身。
脸上的笑意在瞬间僵硬后破碎,他偏头呕了一声,僵着身体离许藏玉远远的。
“滚,滚开。”
许藏玉同样恶心得直冒冷汗,他闻过妖的血,但没闻过有妖的血能这么恶心。
除了腥还有腐烂的臭,闻一下直冲天灵盖,像是下水道滋养出来的生物,腐烂味经久不散。
但楚舒锐利的目光刺过来,又不得不磨磨蹭蹭把脚伸出去。
“轰隆隆”
爆炸声接二连三,血雾变得更密,一截肠子当空掉到许藏玉脚边,他一个激灵又把脚缩了回去。
楚舒的眼神几乎要把他瞪死。
“我不碰你,让我躲下。”
许藏玉过的粗糙,流汗也只是袖子一抹,所以他从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一块帕子。
身上又全都是血沫,连处擦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干脆把外衣脱了,身上的血腥味才淡了些。
刚伸出袖子往脸上抹,一张帕子就递到面前,不是萧明心的那块,像是平时楚舒用的帕子,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楚舒那张脸尽管已经极力克制,但依旧血色褪尽,手指微微颤抖,似乎已经无法控制。
楚舒洁癖严重,在这种环境下想必极度煎熬。
许藏玉尽量不碰到他的手指,将脸上的血雾擦干净,帕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他想着要不要洗洗再还给楚舒,可楚舒几乎要吐了。
“扔掉。”
帕子上的血腥味实在算不上好闻,他丢掉之后,楚舒把那把鲜血淋漓的伞也丢了。
这时天色已亮,整片街道的血腥清晰可见,连呼吸都是一股子腥味。
楚舒的脸色更白了,除了脚下方寸干净之地,根本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从小泥巴里打滚的许藏玉淡定多了,还真笑着感叹一句:“哦,全都炸成了血沫,看来那些修士真的很补,那几个小妖的肚子都撑爆了。”
“我哪天要是炸了,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许藏玉摸着腹中丹田,被旁边的恶声恶气警告:“别说这种恶心的话。”
“那几个小妖是你的手下吧,你怎么不提醒他们?”
楚舒嗤了声:“杀欲越重,邪魔越生,克制不住贪恋早晚会作茧自缚。”
“他们为我办事,只求报酬,不为忠心,我为什么要提醒他们。”
许藏玉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楚舒也疯了呢,目前来看,还没有丧失理智。
“那我们赶紧走吧。”
许藏玉率先踏出那道由伞面形成的圆形安全圈,等了半天也没见楚舒出来。
想必心里的那道坎还没过去。
“其实,也没那么脏,这东西最多沾在鞋底,等回去水一冲就能干净,再不行直接把鞋丢了。”
楚舒强迫自己相信许藏玉的话,走了出去,脚底那种和着肉沫的滑腻感,几乎让他当场昏过去,身体僵如死木。
忽然,肩膀又被拍了两下,许藏玉咧着嘴笑:“当你迈出那一步,其实也没那么难受对吧。”
“把手拿开。”他的声音有些虚弱,胃如刀绞,强撑着身体,往前走,一滴冰凉的东西忽然落在额头。
和地上的东西一样腥臭。
楚舒猛然干呕,眼泪都逼了出来。一只手用袖子擦掉了那股腥臭的血液,拍打着他的手背。
“刚才滴你头上的是水而已。”
许藏玉把脏了袖子别到身后,楚舒并没有看见,但他自然没有相信许藏玉的鬼话,他生来嗅觉灵敏,不会蠢到血和水都分不清。
楚舒拿出那枚香囊放在鼻子下,总算缓过来,却看见许藏玉忽然站他面前蹲下身。
“上来吧,我背你。”
楚舒有十足的公子病,若是在天一宗恐怕已经有人为他铺上一层红毯,眼下许藏玉能做的,就是把后背给他。
他可做不到像那些奴才似的人惯着楚舒。
身后半天没动静,许藏玉回头看见楚舒满脸不信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好歹是个剑修,还背不动你?更何况是个化神期,能背个人就栽过去,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79章
楚舒愕然半晌, 目光才从许藏玉的丹田移开,语气僵硬:“我还没有废到需要人背的地步。”
他封住嗅觉,迅速踩过这片血肉弥漫之地。
许藏玉紧追过去,大约到了楚舒落脚的府邸两人才被分开来。
把他领进屋里的是一只狗脸小妖, 丢给他一把粗糙的刷子, “渡主交代你把自己好好洗干净,你身上沾了什么?这么臭。”
那只狗妖凑到他头发上闻, 皱着眉连连后退, 把许藏玉推搡着关进房间。
许藏玉当然也不好受, 足足换洗四次,才把身上该死的味道去除干净,洗完之后,那只狗妖闻了又闻, 在房间里燃了香给他熏了熏才满意。
“渡主最厌恶臭,请注意时刻保持清洁。”
忙活完狗妖端来吃食,一只超大的碗, 比他的脑袋还大,关键上面堆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肉居然是耗子。
“吃饭吧。”
许藏玉拔地而起,抱臂旁观:“你才吃耗子, 你全家都吃耗子,这东西狗都不吃。”
“谁说狗不吃,一个阶下囚要求还这么多, 要不是渡主要求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我才不管你。”
他冲出房间, 又被小妖拦住,“你要去哪?”
许藏玉低下头忽然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一个你们渡主的秘密。”
“你们渡主其实”
小妖刚伸过脖子, 就被许藏玉手里的捆仙绳捆得结结实实。
许藏玉把他丢进房间,坐在他面前:“跟我说说你们渡主这几年的事情。”
“卑鄙小人,我什么也不知道。”
许藏玉也不恼,抽下他腰上佩剑,对着他的大腿比划,“我想好了,今晚就吃狗肉火锅,像你这种成了精的狗肉质想必更鲜美。”
冰凉的刀锋划破衣服,地上的小妖随之一抖,愤恨地看着他:“等等,其实,我也不了解渡主。”
“我只知道上一个黄泉渡主死在他手里,那段时间黄泉河水上的血飘了一层又一层,过了许久,黄泉的河水才清。”
“渡主不喜与妖亲近,常常一人独饮,喝的酩酊大醉又消失一段时间,回来之后,就像今天这样,浑身是血。”
“总之,渡主性情冷漠,唯有饮酒之后,会变得乖戾凶残,我刚才拦着你是怕你死在渡主手里,你这个愚蠢的人类!”
是性情不定,还是心魔难制。
这就是楚舒不回去的原因?
许藏玉收刀,丢在桌上,从袖下掏出血蝶,低声道:“去找他。”
见他要走,地上的小妖挣扎着坐起来:“快放开我,你不放我就要喊人了。”
许藏玉蹲下身忽然笑道:“我倒是忘记你了。”
小妖后颈一痛,昏了过去。
一路七转八弯,虽然碰上几个看守小妖也被他有惊无险躲过,这里没有奇奇怪怪的阵法,省了不少力气。
血蝶似乎与许藏玉心意相通,没有选择正当的房门,而是落在后窗,许藏玉从窗户溜进去后,没听到一丝动静。
一排折叠的扇形轻纱屏风后,印着一道模糊的影子,似乎撑着脑袋在休憩。房中水汽弥漫,楚舒应该还在沐浴。
许藏玉迈出去的半个脚步,又重新收回去,默默移向窗口,这是他未经过思考的下意识动作。
自动带入了曾经朝露峰的时光,那时候他要是在楚舒沐浴中忽然闯进来一定会被楚舒打死。
刚爬上窗,许藏玉又后知后觉,楚舒同样是男人,他顾虑什么男女大防。
到了时辰,换班的小妖靠近窗边,许藏玉迅速关上窗,蹑手蹑脚从屏风后走出。
可浴池里哪有什么人影。
房间里空荡荡的,更看不见一个人,许藏玉忽然转身看向身后飘着一层花瓣的浴池,楚舒不会睡着掉进去了吧。
念头刚起,许藏玉蠢到自己都忍不住笑,楚舒元婴修士怎么会蠢到掉进浴池还无知无觉,就算掉进去了还能被水呛死?
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血蝶围着浴池转了半天,也没有离开,许藏玉确信楚舒就在这里。
幼稚,居然用这种把戏戏弄人,他有这么蠢——
血蝶落了下来。
许藏玉看到浴池角落,随意丢在地上的酒壶杯盏,散落在轻纱下,壶口没溢出一滴酒液,已经饮得干干净净。
他想也不想跳进浴池。
“楚舒。”
潜入水底,许藏玉看到一角水中飘荡的衣角,游过去伸手拽去,才发现只是楚舒的衣服。
他破水而出,气得把手里的衣服丢在地上,爬上去之后,正要伸腿踩两脚泄愤。
身侧忽地一声轻笑。
许藏玉侧目过去,果然,是楚舒那厮。
正端坐在桌前,自饮自斟,血蝶落在他身上欢快地扑腾翅膀,为寻到主人而雀跃。
刚才这里分明没人,想必是楚舒用了障眼法。
许藏玉吐出一口恶气,他真的是脑子被门夹了,会相信楚舒洗澡溺水。
猩红的酒液微微波动,映照一张含笑的美人面,本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画面,但对于本就一肚子火的人,那笑与挑衅无异。
“你费一番力气跑过来,就是为了献媚求宠?”
“你在胡说什么?”
许藏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发现身上的衣服几乎和透明差不多,连腹上肌肉的沟壑都一清二楚,包括下面的轮廓。
难言的羞恼涌上来,又被许藏玉生生压回去,没好气道:“都是男的,有什么好看的,你没有?给我用个去尘诀。”
楚舒敛下眼皮,仰头饮尽杯中酒,喉中的干涩被冲淡了些。
许藏玉见他半天没动作,认命地挤干净身上的水,把贴着下身的衣服展平,坐到他对面,抢过楚舒手里的酒坛灌了一口,但他没想到这酒烈得很,吞下去之后,喉咙像是火刀子在烧。
劲头来得也快,身上马上出了层汗。他呛得咳了几声,楚舒居然一直都面不改色,他记得以前楚舒喝的酒,清香柔和,过口甘醇,从来都没有这么烈。
“咳咳,既然在房间,我叫你不答应?”
楚舒捏着空了的酒杯,缓缓放下,“我怎么知道来的是贼还是仇家。”
楚舒伸手拿他手里的酒壶,许藏玉没给,又灌了几口。
“好喝?”他问。
好喝个屁,他还不是怕楚舒喝多了发疯。
“一般吧,楚舒你喝酒的品味差了不少。”
剩下的半坛酒全都进了许藏玉肚子。
他浑身热气,身上的衣服被蒸得半干,又因为热汗湿了一层。眼眶又热又胀,揉了揉,看着面前的楚舒也有了重影。
忽然,他感觉到楚舒的手指落在肩膀上,有些冰凉,贴在发烫的皮肤上却很舒服。那手指很快移开,身上黏糊糊的感觉顿时清爽。
哦,原来是去尘诀。
衣服干了之后,没了一点湿凉的温度,热得更厉害,许藏玉脸上的红从脖子爬到胸膛,连呼吸都是热气。
“热。”他嘟囔一声。
楚舒:“既然喝不了,为什么偏要喝?”
“还不因为你的狗腿子说你酒后会发疯大开杀戒,我才找到你,才不想丢了小命。”
说完,许藏玉就怔住,明明是他心里的话,怎么就突然说出来了。
他胆战心惊地朝楚舒看过去,果然看见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知道自己发疯,就少喝点酒啊。”
许藏玉:“”
楚舒:“所以,你只是担心自己的命,觉得我会疯到杀了你?”
许藏玉:“那当然了其实也有点担心你吧。”
良久的沉默,楚舒忽然又问:“刚才为什么跳进浴池?”
“我以为你喝醉溺水,我知道怀疑一个元婴修士溺水很蠢,不准笑。”
“嗯,我不笑。”
许藏玉觉得自己应该是酒劲上头,不然为什么听着楚舒的声音几乎是宠溺的纵容。
他揉了一把脸,醒醒脑子,冷声质问:“该我来问了,酒里下了真言丹吧,你也喝了?”
“是。”
许藏玉定下心,继续问:
“什么时候下的?”
“你在窗外准备做贼的时候。”
“那件衣服也是你故意丢进浴池的?”
“是,”楚舒回答得无比肯定,没有犹豫,像是发自肺腑的话,而不是受真言丹的影响,“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跳下去。”
许藏玉气得够呛,发现楚舒靠近了些,身体连忙后仰避开,“你想干什么?”
“我想,也不是不能同意你的献媚求宠。”
许藏玉一个激灵,连滚带爬滚到另一边,可楚舒却只是把手撑在桌子上,似乎根本没有靠近他的意思,只有他被吓得不轻。
“狗屁的献媚求宠,明明是你们这里的衣服不正经。”
“怕什么?”
“我怕你发疯。”
脑袋又重又昏沉,许藏玉没撑一会就瘫成烂泥,反观楚舒却一点醉意没有,脸上甚至都没有一点酒劲上头的红。
楚舒:“你丹田有损,找我因为这个原因?”
许藏玉:“因为血契的影响别人无法完全治好我丹田的损伤,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楚舒忽然冷笑:“这时候想起我了,怎么不去找,拿你元阳的姘头,还是说,那个废物也治不好。”
楚舒忽然觉得又想喝酒了,摸向酒壶才想起已经被许藏玉喝空,他撑起身,袖角却被拽住。
“别再找酒了,我可再也喝不下一点你那难喝的酒。”
喝多的许藏玉忽然一股蛮劲,把他拽倒坐回去,醉乎乎地又重新爬上桌子,“你不想问问我婚书或者血契的事?不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偏要缠着你?”
楚舒忽然拽过许藏玉手里袖子,落荒而逃似的跑到门口。
“我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没必要再问,你也没必要再说。”
第80章
看守小妖见楚舒一身酒气走出房间, 还以为他像之前一样又生心魔要大开杀戒,纷纷避让。
可楚舒只是给房间封了道结界,跑去提了两坛子酒。
回来后,站在门前树下独倚许久, 灌了几口, 却又忽然把酒全部丢了,嘴里似乎还在骂骂咧咧什么。
楚舒是听到了房间里的动静, 噼里啪啦。
“喝醉了还不消停。”
骂完后, 提着酒坛, 冲进房间。
许藏玉大手大脚睡在地上,旁边的酒桌应该是碍到他睡觉的地盘,被他一脚踹翻。
酒杯不知道滚到什么地方,破裂的酒坛碎片洒在地上到处都是。
这么大的动静地上的人毫无知觉, 醉得不省人事,偏偏睡觉还不安分,不知死活的在地上滚来滚去。
眼见就要压到酒坛碎片上, 楚舒揪着他的衣领,一把拽到了床上。
把人扔到床上之后,许藏玉就滚到一边, 又迷迷糊糊睡了。
楚舒提起左手的酒坛,饮了一口,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一坛。
掰过许藏玉歪过去的身子, 那坛酒正被许藏玉抱在怀里, 他伸手去抢许藏玉却死摁住不放。
“都是我的, 不准抢。”
楚舒被他气笑:“怎么不喝死你。”
给许藏玉点了昏睡咒,楚舒一把将酒坛从他怀里拽出来扔进浴池。
手里的酒又饮了两口,苦涩辛辣的味道充满口腔, 他想起许藏玉说的话,忽然觉得这酒的味道真的不怎么样,越喝越没意思。
于是,把手里的这坛酒也一并扔了浴池。
许藏玉清醒已经是一日之后的事情,他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头痛欲裂,不仅如此,身上也是又酸又痛,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看到床下的情景,又愣了半天,“这是,我干的?”
酒桌被踹得四脚朝天,酒坛子的碎片满屋都是,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恍惚想起,梦中似乎确实踢到了什么东西,不过还他以为是和人打架。
忍着难受下床,听到门口有人在轻声交谈,其中一人是楚舒的声音。
楚舒:“通往人间的渡口封了?”
“已经全面封住,断无被人开启的可能。”
楚舒:“黄泉那边呢?”
回答的人迟钝了下,“渡主,我们派去黄泉的探子被抓住了,对方没有灭口,似乎想审问出什么。”
楚舒:“黄泉渡口暂且不封,我去一趟再行定夺。”
那人还想说什么,却听到房间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道:“渡主,你房里有人!”
捏紧刀柄,却发现楚舒神色如常,顿时卸下一身紧绷。
“不用管,若是还要等你们发现,我的人头早就不在。”
他惭愧低头,发现了楚舒不同寻常的异样。
以往饮酒度日的人,居然现在端起旁边桌上像模像样的膳食进了房间。
这顿饭是给房间里的人?
“醒了?过来吃饭。”
楚舒进来的时候,许藏玉正在扶起被踢倒的桌子,刚要收拾乱七八糟的碎片就被楚舒拉到一边。
“房间等会儿会有人收拾。”
许藏玉被他摁着坐在榻上,掐了一把自己的腰,“我喝醉之后是不是在上面滚了一圈?”
楚舒挑起眼皮,比起之前的阴翳,显然现在心情不错,唇边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你还记得自己做的蠢事。”
榻上方桌没有茶水,许藏玉喝了口汤,润了润干哑的嗓子,回想起昨天的事,为自己堪忧的酒品感到由衷的羞愧。
“我说怎么腿也又酸又痛,除了这些东西,我应该没摔你其他东西吧。”
“真的没有印象?”楚舒伸手指向浴池,“你还毁了我两坛子好酒。”
许藏玉侧身看过去,发现池中还真飘着两个酒坛。
“我会抢你的酒?你那算什么好酒,送给我都不喝。”
楚舒朝身后塌上的软枕靠过去,随意慵懒,眼角微微泛红犹带酒后的倦怠,左手撑起半边身子,微微偏过的颈侧一道破皮的红痕格外醒目。
许藏玉握着汤勺差点就被呛住。
“你说那酒是你的,谁也不能抢,”楚舒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皮囊被毁坏的暴怒,轻描淡写道:“既然你喜欢,我等下带你去酒窖挑两坛。”
“谢、谢谢,”许藏玉窘迫地应下,拿出伤药递向楚舒桌边,“你擦擦吧。”
楚舒并没有接,仰头阖眼眯了眯,“一点皮外伤罢了。”
从前的楚舒可不是这样的。
在许藏玉的印象中,楚舒一向过的娇贵,别说身上有明显的伤痕,根本连一丝灰尘都不染。
楚舒变得太多了,曾经的光彩照人都黯淡了些。
他喉中艰涩,说不出一句话。
楚舒也难以理解莫名奇怪涌上来的酸涩,他不想去看桌上的药瓶,也不想去看许藏玉,心中万千难平的情绪肆意冲撞,满足还是害怕,楚舒说不清楚。
他只想暂且缓一缓。
可颈侧忽然清凉,他才发觉一道呼吸靠了过来。
“再小的伤也可能留疤啊,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纷杂的情绪并没有得到缓和,楚舒的呼吸变得更乱了。
那双眼忽然睁开,许藏玉的手被抓住,他望向楚舒的眼却惊住:“你……速念清心经。”
怎么感觉楚舒的心魔变得更重了。
他拂开许藏玉的手,揉了几下滚烫的眉心,“我心里有数。”
“不要让心魔吞噬你楚舒。”许藏玉放下药瓶,又问:“为何封住通往人间的渡口?掌门还在找你,他一定有办法救你。”
“救我?”楚舒捂着脸忽然冷笑,猩红的眼从指缝中透出格外阴翳,“你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救我吗?”
“一念欲生,一念魔起。他要毁了我脑海里的念头。”
“我想要的,只能由我决定放不放弃,而不是由别人夺去。”
许藏玉不知道楚杨用了何种方法,但他听出楚舒话里有对曾经一向敬重父亲的恨意。
所有的一切,只有五年前的楚舒知道。
楚杨选择的方式是,彻底封住楚舒关于许藏玉的记忆,灭了他的心魔。
楚舒逃了,逃得无影无踪。
“天一宗完美又听话的弟子,有他萧明心就够了,我离开正好全了他的掌门之梦。”
楚舒看见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又慢慢将情绪克制下来,“好好吃你的饭,等下和我一起出去。”
*
外面看守的小妖,看到楚舒从房里领出个人来,一个个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不是得罪渡主的那个人类?
原来房里关的就是这人?
刚才他们还在打赌一定是个绝色妖姬,不然渡主怎么会一天一夜没出门。
许藏玉跟着他穿过阴暗的街坊,拐进一处暗巷,随处可见的鬼物显然变多了。
窈窕女子对镜梳妆,明眸皓目勾人心魄,可刚才他分明看见这女人亲手把别人的脸皮撕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两位贵客,来做生意?”
要说那张脸皮也真神奇,说话的女人贴上去之后,干瘦的身材顿然变得和那张脸皮的女子一样婀娜多姿。
女子掐腰,单手倚在门上,挑着眼睛勾人:“早知道渡主来,奴家就早点梳妆打扮了。”
她纤手一抬,歪着腰就靠过来,楚舒后步下撤,连衣角都没让她沾到。
女子气得跺脚,眼神含嗔带痴,许藏玉正看戏旁观,肩膀忽然一沉。
“弟弟,我美吗?”
女子的呼吸轻吹耳尖,许藏玉身体刹那僵硬,和书中的呵气如兰不同,许藏玉感受到的是阴森森的冷气。
想到贴在他的脸皮,是刚从别人脸上扒下来,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当、当然美。”
“那想不想跟姐姐快活快活,享受云雨之乐?”
“还是不了姐姐。”许藏玉把自己的肩膀抽下来,奔向楚舒,女子这才作罢。
摸着自己的脸,气馁道:“这可是我千挑万选的脸,有这么差吗?”
许藏玉的肩膀又是一沉,楚舒靠了过来,学着刚才女子的动作,语气却是讽刺。
“姐姐?你也说的出口,她都已经死了三百年,都到了你叫她姥姥的年纪。”
许藏玉僵着脸,连笑都笑不出来。
女子嗔怪一句:“什么姥姥,奴家死的早,过世之时犹是二八年纪。原本想着渡主要是买东西,奴家便给渡主一些实惠,哼,现在是不能了。”
楚舒不甚在意,带着许藏玉走进店中,随手从架子上挑了一张。
“我们等下便要去黄泉,需要一些遮掩气息的东西。”
“一些往来黄泉的鬼物,会选择在妆娘这典当脸皮换取钱财,这就是你刚才所见,在这里也算常事,不用惊慌。”
许藏玉确实一直紧绷着,尤其是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张张活生生的脸,身上早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楚舒没多大反应,取下皮囊戴上,已然换做了另一人。
“戴上谁的面具,你就成了他。”
许藏玉犹犹豫豫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换颜丹呢?”
楚舒:“那点伎俩,骗骗不长眼的人还行,若是我们用换颜丹,刚到黄泉就会被阴兵扣下。你以为他们用眼睛看人?”——
作者有话说:[狗头]有的人初次之后就是会忽然想哭,患得患失,娇贵的楚大小姐就是这样啦[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