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燕宜诚恳道:“有没有其他更确凿的证据?”
燕宜递出一张画像,是那个全程护在自家小姐身边,十分警惕的丫鬟。
“虽然我没能问出她们的住址,但我猜应该就在周围不远。”燕宜回忆着,“当时那丫鬟手里挎着一个菜篮子,里面有两块豆腐和几捆青菜,瞧着还算新鲜。”
“我懂了,这说明她们不是特意出来逛街,而是就在家附近买了菜。”
沈令月又不解:“可是谁家丫鬟出门买菜还要拉上小姐啊?如果那人真是本该流放辽东的王海若,她不该老老实实躲在屋里,怎么还敢出门呢?”
陆西楼配合捧场:“弟妹分析的有理有据,有天赋。”
燕宜也知道自己的猜测过于大胆了,毕竟只是惊鸿一瞥,而她上一次见到的“王海若”也不过是在丫鬟香萍的幻象里。
但她还是想相信自己的直觉。
“陆大人,你们锦衣卫在辽东可有分部?流放到辽东的那些犯官罪臣和家眷,是否还有专人负责监管?”
“有是有,不过去辽东可是个苦差事,一般都是家里没门道,又不会讨好上峰的倒霉蛋才被发派过去,两年一轮换,也甭指望他们对差事多上心了。”
陆西楼还想和燕宜打好关系,以后保持合作呢,想了想便道:“我回去找找,北镇抚司应该有辽东每个月传回的情报存档,里面兴许会有王家人的信息,我让人整理了给你送来。”
“好,有劳陆大人。”燕宜向他道谢。
陆西楼动作很快,当晚就送来一本记录王家人抵达辽东后的情报记录。
彼时燕宜刚沐浴完,散着头发坐在桌旁,和裴景翊一起翻阅分析着。
“这里。”
修长指尖轻点纸页某处,裴景翊道:“王家从京城步行出发,五日后途径甘平驿借宿,当夜王家二房嫡次女王幼眉突发急病,不治而亡。”
“有什么问题吗?”燕宜不解,眉心紧蹙,叹了口气:“从前都是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一朝败落,还要靠两条腿走到千里之外的辽东……”
最先熬不过去的,也是这些柔弱女眷。
裴景翊抬手轻轻抚平她多愁善感的眉间,温言道:“王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一路必定会打点押送的兵卒,保全家平安。你再往后看,为何去辽东的这一路上只殁了一个王小姐,还是在出京没几日的时候?”
燕宜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也感觉到了一丝违和。
“从京城走到辽东要一个多月,越到后半程,天气转冷,人力疲乏,也越容易出事。王家这才走了五天,怎么就……?”
她看向裴景翊:“也许是这位王小姐本就体弱,又运气不好染上了急病?”
“从这里到甘平驿,快马来回只需要两天。”裴景翊淡淡道:“让陆西楼派人跑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翌日,陆西楼一到北镇抚司,就接到裴景翊派人递来的口信。
“嗯?”陆西楼拿着裴景翊送回来的那页情报,仔细看了又看,嘀咕了一句:“不是要查王海若吗,怎么又变成王幼眉了?”
两天后,恰逢裴景翊休沐,他正准备陪燕宜出门逛一逛,刚走到大门口就见陆西楼风风火火策马而来。
“哟,贤伉俪要出门啊?”
陆西楼单手一撑马鞍利落地翻身下来,脸上毫无愧疚,唇边一颗小虎牙若隐若现,笑得不怀好意,“先等等,你们要查的事儿有结果了。”
澹月轩内。
陆西楼从怀里掏出一叠口供拍到桌上。
“甘平驿的驿卒不经吓,没用什么手段就交代了。他说就在王家人入住驿站当夜,从京城方向快马赶来一行人,遮遮掩掩不露身份,但瞧着非富即贵。”
“驿卒半夜起来上茅房,就看到王家人住的房间里被带出来一名头戴幕篱的年轻女子,被那行人恭恭敬敬请进马车,悄悄从驿站后门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听押送王家人的兵卒说,昨夜有位王小姐暴病而亡,怕尸体上带了什么疫病,已经连夜抬出去埋了。”
陆西楼哼笑,“那驿卒在甘平驿干了十多年,接待过不知多少流放犯官,有的人家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受苦的,便会托了京城里的亲友,收买押送兵卒,偷偷将人带走,对外就报个病亡。或是李代桃僵,从外面买个人送过来凑数,而被带走的那个就可以隐姓埋名,离开京城过日子。”
这也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一般只要谨慎低调一点,别做的太明显被人发现了,大家都会睁一眼闭一眼。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在官场就能一帆风顺,万一哪天落魄了,还指望有人能帮忙捞一把,好歹给家里留个香火。
“那驿卒对王家人的印象深刻,因为很少见到有人家大费周折收买兵卒,伪造记录,只为换出去一个女儿的。他自己还琢磨呢,兴许是那位王小姐的未婚夫舍不得心爱之人去辽东受苦,所以才想方设法把人给救出来?”
陆西楼双手一撑桌面,不紧不慢道:“但我让人查过,王家二房的王幼眉今年十四,还没订过亲。而且据驿卒回忆,那个被带上马车的王家小姐身量高挑,容貌秀美,至少也有十八、九岁了。”
他环视过面前排排坐,听得认真的四个人,叹了口气:“也许你们是对的,王海若真的没有去辽东,而是被人偷偷带回京城,藏起来了。”
“把‘也许’给我去掉。”
沈令月抱住燕宜手臂,得意道:“侯府家规第一条:世子夫人说的都对!”
陆西楼:“……那要是她错了呢?”
裴景翊淡声:“家规第二条:如果世子夫人错了,请参考第一条。”
“嗯嗯大哥说的也对!”沈令月跟裴景翊隔空击了个掌。
陆西楼一脸黑线,咳嗽两声:“好好好,我认输了,一会儿我就让人以白家杂货铺为圆心,把方圆五里都查个遍。”
敌明我暗,他手里已经有了燕宜画的丫鬟小像,只要她再出门采买,一定会被锦衣卫抓个正着。
……
庆熙帝受了伤,下旨停朝十日,百官若有事启奏,直接将奏本递进宫中即可。
当然,说是停了朝会,庆熙帝也没闲着,每日还是会宣召阁臣和六部长官在暖阁议事,并从恒王开始给皇子们排了班,轮流在一旁听政,给庆熙帝打打下手。
这是庆熙帝第一次流露出放权给儿子们的意图,加之先农坛祭祀就在眼前,主祭人选还未确定,几个年长皇子都争着表现,好在君父面前加加分。
公主们并未被排到这个班次内,但同安公主还是带着乐康公主每日不落地进宫,盯着庆熙帝按时喝药,又要给一开会就是一整天的老大人们准备饭食茶水等,主打一个内勤关怀。
今天轮班的裕王冷眼瞧着,琢磨出几丝不对劲来。
同安最近在父皇面前是不是表现得有点太积极了?
先是从安王手里抢来了济善堂那一摊子,又被庆熙帝批准成立了一个什么悯恩寺,正儿八经地办起公务来了。
当然,他媳妇裕王妃也在里面掺和了一手,这就不提了。
可她后面借着淳郡王家兄弟相争的丑闻,向宗室挥刀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妇道人家,手伸的也太长了吧?
裕王这样想着,清清嗓子貌似好心地劝了一句:“皇妹,我们在这儿商议朝政大事呢,你还不赶紧带着乐康避出去?”
同安公主正站在御案旁边,熟练地为奏折分类,闻言冷冷扫了他一眼,“怎么,我不能听?三哥别忘了太.祖明训,我身为公主,亦有上朝参政之权。”
裕王被噎了一下,不情愿的嘟囔:“别的公主怎么不这样?就你一天天拿着鸡毛当令箭……”
同安公主立刻道:“好啊三哥,你敢说太.祖留下来的规矩是鸡毛?”
庆熙帝放下药碗,瞪了裕王一眼。
裕王后背一寒,连忙跪下:“父皇恕罪,儿臣一时失言,绝无不敬祖宗之意啊。”
庆熙帝没搭理他,转头看向低眉顺眼的乐康公主:“你和驸马才成亲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不必每日进宫来陪朕,这里又不缺伺候的人手。”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乐康公主莞尔一笑,“驸马在翰林院为父皇尽忠尽职,女儿也是夫唱妇随,愿在君父身边尽孝。”
庆熙帝欣慰点头:“嫁了人就是不一样,越来越懂事了。”
哎,他这门婚事指的可真不错。探花郎,更不错。
“你和驸马要加把劲儿,朕还等着早点抱外孙呢。”
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儿家常,庆熙帝像是才想起裕王还跪着,淡淡道:“起来吧,以后管好你那张嘴,太.祖也是你能随意点评的?”
裕王臊眉耷眼地起身,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父皇就是偏心,可谁让同安是唯一一个养在先皇后身边的孩子,到底是不一样。
她从小就没个女儿家的样子,事事都要和他们这些兄弟争抢攀比。
先皇后还在世的时候,对同安更是宠得没边儿,恨不得把自己宫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她。
那时他们兄弟几个还没有为了储君之位斗得你死我活,私下聚会的时候还玩笑说,但凡她萧濯缨是个儿子,光是中宫抚养这一条,名分就已经定下来了。
可他现在瞧着……同安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裕王脑中涌现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又被他飞快否决。
不不不,不可能的,就算她是皇后抚养长大,勉强算半个嫡出……
可她终究还是个女子啊。
朝堂上那些学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老大人,谁会支持她?
裕王脑子里乱乱的,没注意到庆熙帝翻开了一本奏折,是催他尽快确定先农坛祭祀人选的。
再不下决定,太常寺和礼部各部门还等着修改礼服和祭文祷词呢,时间要来不及了。
同安公主余光瞥见奏折内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捏着墨条在砚池里一圈圈地研着,手腕轻转,匀速稳定。
她听见庆熙帝叹了口气。
“老三,先农坛祭祀……”
裕王惊喜抬起头,“父皇,儿臣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庆熙帝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就由你和老大一起主持吧。”
裕王:“……是。”
同安公主研墨的动作微微一顿,再转动墨条时,速度比方才稍微快了几分。
她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转过头淡定开口:“父皇,您中午想吃什么,天麻猪脑汤怎么样?”
第127章 第 127 章 “琅嬛馆的新书,好看……
“老大那个木头脑袋, 要不是命好比我早出生两年,他算什么?”
“老三从小就油嘴滑舌不干正事,成天只会说好听话哄父皇开心, 他凭什么和我一起主持祭祀?”
庆熙帝的口谕一发下来, 恒王和裕王都十分不满, 各自在王府里拉着亲信门客商量,怎么才能把对方从祭祀人选中踢出去。
于是第二天, 庆熙帝就收到了一箩筐弹劾裕王和恒王的奏折。
他也不生气,饶有兴味地将奏折分成两堆。
“老三倒是挺会拉拢人心。”庆熙帝指着弹劾恒王那一摞高高的奏折点评,“朕怎么瞧着,这里面还有一些萧晟的人。”
萧晟, 便是已经被贬为庶人的安王,至今还被庆熙帝关在天牢里。
安王一倒台,一些依附于他但又没做什么坏事的中低层官员,自然要抓紧时间给自己抱个新大腿。
“不过都是党争罢了。”
同安公主随手拿起一本弹劾裕王生活奢靡的,又拿起一本弹劾恒王内帏不修, 纵女行凶的, 淡定道:“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毛病, 大哥和三哥可是皇子,又不是圣人。”
庆熙帝叫黄总管把这些奏折分类收起来,通通留中不发。
他偏过头打量着同安公主的脸色,声音放轻了几分, “阿缨,你是朕的长女, 在你看来,你大哥和三哥哪个更合适啊?”
“事关大位传继,女儿不敢妄言, 一切由父皇定夺。”
同安公主平静道:“女儿只盼着父皇身体快快好起来,只要您在,女儿才能一直过这样的好日子。”
庆熙帝欣慰地笑了。
他当然知道千秋万岁不过是臣子阿谀的奉承,瞧瞧,他不过摔伤了腿,下面的儿子们就开始互相搞小动作了。
老大和老三那么想替他去祭祀,那就一起去好了。
只要他不松口,那就只是一场祭祀而已,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同安公主如每日一般,盯着庆熙帝按时喝了药,送他去寝殿休息,和过来接替她照顾父皇的高贵妃点头致意,毫不留恋地离开。
她却没有马上出宫,而是转道去了皇城东南角,钦天监官署。
“姚监正。”
同安公主屏退左右,对他微笑:“现在是你还本宫人情的时候了。”
……
锦衣卫找人盯人的本事可不是吃素的,没两天就锁定了那丫鬟的踪迹。
还有当初曾经和陆西楼一块去抓捕过安王的手下,经他辨认,屋里住的年轻女子,的确是王海若无疑。
“难道是安王派人干的?他和王海若不是旧情人吗。”
沈令月说完自己就先否定了,“不对不对,他自己都在天牢里关着呢,哪还有心思管别人。”
结果当晚陆西楼就给她们送来一个劲爆消息。
“把王海若金屋藏娇的,是恒王?!”
“我也没想到,陛下都摔断腿罢朝了,恒王还有心思出去找女人,而且找的还是这位——”
陆西楼也很惊讶,但他派去盯梢的人亲眼看见恒王鬼鬼祟祟进了王海若的院子,那熟练的架势,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他摸着下巴思考,“这个王海若到底有多大的魅力,放着好好的宫妃不当,先是跟安王,现在又跟了恒王?”
燕宜却想到了什么,脸色微沉。
等陆西楼离开后,她才对沈令月解释:“王海若的眼睛,与高贵妃有七八分神似。”
沈令月恍然大悟,脱口而出:“他是拿王海若当替身呢?”
在恒王宫变的那条线里,她们就已经知道恒王一直对高贵妃有不轨之心,带兵杀进宫中第一件事就是把高贵妃掳走囚禁。
而这一次因为她们提前戳破了安王的阴谋,导致王海若没能顺利进宫当上王美人,也不会因为生下八皇子而难产去世。
王家全家被流放辽东,恒王见到王海若后起了心思,收买押送兵卒将她从流放队伍里偷偷救走,变成自己的外室。
燕宜点头:“陛下已经有了高贵妃,王海若对他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但恒王或许是觉得自己无法得到贵妃,那么拥有一个替代品也不错。”
沈令月露出嫌弃的表情,“这也太恶心了吧!”
替身文学什么的最讨厌了。
还有王海若也是够倒霉的,侥幸逃过一死,却还是要沦为他人的玩物。
她跟燕宜嘀嘀咕咕:“你说我们想办法把这事儿捅到老皇帝面前怎么样?只要让他意识到恒王对高贵妃有色心,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啊!“
早点把恒王这个祸根解决掉,看他还上哪儿发动宫变去。
燕宜问她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把恒王在外面有人的消息透露给恒王妃,让她找上门去闹?”
沈令月说完就摇头,“不行不行,他们两口子可是利益共同体,恒王妃就算知道了恒王觊觎贵妃又能怎么样?她才不会大义灭亲呢。”
还是得换一个人,一个恨不得彻底摁死恒王的……
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裕王?”
……
“你们……还真是我的福星啊。”
同安公主听完来龙去脉,神色微妙,“王家人都流放半年了,大哥把王海若藏得这么深,都让你们给找出来了。”
沈令月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和燕燕就是出门闲逛,没想到一逛一个准,哈哈哈……”
刚才燕宜已经把上次没说完的话通通告诉了同安公主,包括齐修远和荣成县主那段被强迫的婚事,以及恒王发动宫变后的下场等等。
同安公主眼神冷凝:“大哥真是伪装得够深的,看来我们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竟然连后宫里那些年幼的皇子公主都不放过,他们何其无辜?
“你们的计划我明白了。”同安公主微微一笑,“正好,三嫂最近对悯恩寺的事务十分积极,恨不得成天都待在官署里呢。”
只要让裕王夫妇得知恒王对高贵妃的心思,一定会想方设法捅到父皇面前的,根本无需她们动手。
“除此之外,你们还得帮我做一件事。”
同安公主像是突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府上的表小姐,最近写话本可还顺利?”
……
“表嫂,你们找我有事?”
董兰猗刚结束了最新一卷《玉堂钗》的修订,正准备给自己好好放几天假休息一下,就被请来了澹月轩。
“不急,人还没到齐呢,你先喝口茶歇歇啊。”
沈令月热情地招待她,各种小点心摆了一桌。
很快,肖素真也从杏子巷赶来,同样是一头雾水,“怎么了,可是琅嬛馆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琅嬛馆那边一切都好着呢。”
沈令月清清嗓子,“是我和大嫂要拜托二位,以最快的速度写一个话本子出来。”
燕宜递给二人几页书稿,上面是她和小月亮商议过的故事梗概。
“你们在这个基础上自由发挥就好。”
董兰猗很快看完,下意识地抬头问:“这个故事里的宠妃,怎么好像高……”
“嘘。”沈令月冲她比了个手势,笑得神神秘秘,“借古讽今,看破不说破啊。”
董兰猗懵懵懂懂地点头应下,又和肖素真商量起具体情节来。
二人现在都已经是成熟的笔杆子了,又有现成的故事梗概,很快就打好了腹稿,坐在桌前奋笔疾书。
一拿到书稿,沈令月又立刻马不停蹄地去找连舒,让他加个班,连夜印出样书来。
“这是琅嬛馆要发售的新书吗?”连舒翻开看了几页,一下子就认出熟悉的笔迹,“董姑娘才交了新稿子,这么快又写了一本?”
他看沈令月的眼神带了暗暗的控诉,仿佛她是什么黑心资本家一样。
“啊,这个是非卖品。”沈令月咳嗽两声,“你就别问了,总之我有急用,明早派人过来取啊。”
……
宫里。
庆熙帝最近虽然不上朝了,但每天还是要坐着轮椅去文华殿批奏折议事。
这样白天的时候,高贵妃也能松快一下,不用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娘娘,这是琅嬛馆新出的话本子,《玉堂钗》和《绮兰传》都出了,还有几本其他的。”
宫女拎着一个小布包裹从外面回来,打开一一摆到高贵妃面前。
“《贵妃怨》?”高贵妃好奇地拿起一本没看过的新书,对宫女笑道:“本宫倒要看看这个贵妃是怎么了。”
她拿着话本去到窗前的矮榻上,才翻了几页就微微变了脸色。
话本里的这个贵妃,怎么从出身到习惯都像极了她本人?
皇帝年迈,贵妃正青春美貌,盛宠无子,却被皇长子觊觎,生出不轨之心……
高贵妃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道令人厌恶的身影。
她又不是傻子,早在几年前就察觉到恒王看她的眼神不对劲了。
从此但凡是有他在的场合,她都尽量避开,更不愿和林贤妃、恒王妃等人有半点交集。
可是总有一些场合是避无可避的,她也只能竭力让自己忽视那道如骨附蛆的黏腻的窥伺,又刻意在庆熙帝面前做低伏小,以示二人感情深厚,让恒王赶紧打消了大逆不道的念头。
然而接下来话本中的情节更让她心惊胆战——皇长子趁父皇病重发动宫变,肆意屠杀年幼皇嗣,将贵妃掳走囚禁。
贵妃不堪受辱选择自尽,而后世史书却要给她扣上一个祸国妖妃的名头,非说皇长子是因为她才举兵谋逆,气死君父的。还说她早就和皇长子暗送秋波,周旋在父子之间,野心勃勃……
“……这写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高贵妃气得一把将话本子丢出去老远,胸口微微起伏,娇艳的面孔布满寒霜。
等她渐渐冷静下来,一股寒意却慢慢涌上心头。
如果将来真让恒王上位了,他能放过自己吗?
染了蔻丹的指甲尖尖刺进掌心,高贵妃轻咬下唇,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美貌是她的登天梯,可她绝不满足于此。
长得漂亮是她的错吗?凭什么她就要被当做战利品一般被男人抢来抢去?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都是男人粉饰自己野心的借口。
真恶心。
她宁可去死,也不想委身于恒王苟活。
但是话又说回来,她为什么不能先下手为强呢?
最后死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宫女在门外提醒:“陛下差人来请娘娘一同用膳。”
高贵妃很快调整好情绪,无事发生一般去了前面。
在门口和同安公主打了个照面,客气地互相见礼。
同安公主却在经过她身边时轻飘飘丢下一句。
“琅嬛馆的新书,好看吗?”
……
悯恩寺官署。
裕王妃自从来到这里简直是如鱼得水,积极表现,交好各家女眷,很是为裕王刷了一波印象分。
算账算得累了,头晕眼花,她伸了个懒腰,决定去外面透透气。
经过一间庑房时,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好像还提到了恒王?
裕王妃立刻站定,鬼鬼祟祟地贴上窗纸偷听。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恒王居然在外面偷偷养女人?”
“嗐,哪有男人不偷腥的。别看恒王和恒王妃在外面表现得那么恩爱,那都是演给陛下看的,谁让裕王是出了名的花心,后院里妻妾成群呢。恒王表现得尊重正妻,不就显出他来了?”
裕王妃听到这里气得攥紧拳头。
她就说吧,老大两口子都是面忠心奸的!
尤其是恒王妃,每次见到她就一脸同情,假惺惺地安慰,还劝她女人就要大度云云。话锋一转就开始显摆恒王对她有多好,后院里干干净净,从不让她操心……
哼,是不用她操心,因为人家早就在外面金屋藏娇了!
裕王妃整个人都毫无形象地趴在窗户上,还想继续听到更多。
“啊?恒王那个外室就住在杨柳胡同里?”
“千真万确,上次我去那边买香料,亲眼看见恒王下了马车,鬼鬼祟祟进了门。我还特意问了邻居,他们都说那家里住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裕王妃不敢耽搁,连悯恩寺的活都不干了,立刻回到王府,拉着裕王分享情报。
裕王听完兴致缺缺,“不就是在外面养个女人嘛,多大点事儿,你还特意回来告诉我?”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裕王妃气得拧他耳朵,“马上就是先农坛祭祀了,父皇还病着,他就出去找女人,这分明是不孝。你把这事闹大了,看他以后还怎么在父皇面前装老实人。”
裕王哎呦着赶紧把自己的耳朵抢救回来,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好主意,之前我安排那么多人上奏弹劾老大,父皇也没表态,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想什么。”
说干就干,裕王立刻派出亲信人手,直奔杨柳胡同,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王海若。
砰地一声,大门被蛮力破开,一群面相凶蛮的壮汉直直冲进来,后面跟着悠哉悠哉的裕王。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王海若和丫鬟抱作一团,吓得瑟瑟发抖。
“你就是我大哥在外面养的那个?”裕王随意地打量了几眼。
确实是个美人儿,但怎么看着有点面熟呢?
“王爷,在房里发现了好多画。”
一名手下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几个画轴。
裕王随手打开一幅,看清上面画的宫装女子后,蓦地瞪大了眼睛。
他低头看看画,又抬头看看王海若,几番对比,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
老大,你完蛋了!
……
祭祀前夜。
礼部已经送来了改好尺寸的衮冕服,用的是去年庆熙帝祭天时穿的旧衣,象征代天子而祭。
恒王抚摸着衣襟上精致的十二章纹刺绣,激动得微微发抖。
仿佛只要穿上这身衣裳,他就离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
他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来回转着圈,怎么看也看不够。
直到宫里来人,宣他即刻进宫面圣。
恒王兴冲冲地进了宫,一进门便道:“父皇是还有什么话要嘱咐儿臣吗?您放心,儿臣明天一定好好表现……”
啪!
一个茶杯结结实实砸到他脑袋上,随之而来的是庆熙帝的咆哮。
“逆子,跪下!”
额头传来剧痛,一股温热液体缓缓流下,视线前方一片模糊,看什么都沁着一层血色。
恒王条件反射般膝盖一软,正要问庆熙帝自己又犯了什么错,一转头就看到了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王海若。
他心下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立刻以头抢地。
“父皇,儿臣有罪,儿臣不该见色心起,私藏流放官眷……儿臣再也不敢了!”
他用力磕着头,额前很快一片青肿,混着头上流下来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好不狼狈。
然而这副惨状并没有让庆熙帝有半分动容,帝王之怒威压滔天,他沉沉开口:“老大,你就只犯了这点错吗?”
恒王心里咯噔了一下,牙齿咯咯颤抖,身子几乎要贴在地面上。
“儿臣,儿臣不明白……”
他自以为将那份心思掩藏得很好,按理说不会被君父察觉。
下一秒,他面前突然被丢来一卷画轴。
恒王哆哆嗦嗦捡起来,解开绳扣,看清画上栩栩如生的美艳女子,呼吸不由一滞。
这是何人手笔?竟然将她画得如此惟妙惟肖……
等恒王意识到自己露出破绽,已经来不及了。
庆熙帝看到他那一瞬失神的模样,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冷笑一声
“老大,你挺有种啊,在王氏的房间里挂满贵妃的画像,是打算睹物思人呢,还是望梅止渴?”
恒王猛然抬起头,“父皇,儿臣没有,儿臣从未见过这些画像,是有人诬陷儿臣!”
他转头愤怒地瞪向裕王:“老三,你太龌龊了,你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污蔑我!”
“我污蔑你?”
裕王大步走到王海若身旁,将她强行拽起来,抬手遮住她下半张脸,哼笑:“大哥,你敢说你不是为了这双眼睛才把她藏起来的?这分明就是贵妃娘娘当年入宫时的模样!你敢觊觎父皇的嫔妃,你才龌龊!”
“我没有,我没有……”
恒王拼命摇头,但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忠不孝,罔顾人伦的畜生东西!”
庆熙帝指着他破口大骂,这一刻简直出离愤怒,抄起桌上什么就往下砸。
“你今天敢觊觎贵妃,明天是不是就要下毒弄死你老子?”
“传旨,恒王狼子野心,忤逆君父,即刻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恒王鬼哭狼嚎地被拖了下去。
裕王立刻低下头,紧紧抿住嘴角,不然他真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庆熙帝发了一通脾气,疲倦地揉着眉心。
“老三,明天祭祀你一个人去吧,务必要办得漂漂亮亮的,别让朕失望。”
裕王立刻跪下谢恩:“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一定为您分忧。”
他退出去后,庆熙帝冷酷地对下方抖若筛糠的王海若说:“抬起头来。”
王海若颤颤巍巍抬起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庆熙帝皱了下眉,对身旁的黄总管道:“赐鸩酒。”
王海若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黄总管领命而去,还没走几步,就和高贵妃迎面撞上。
“……请陛下收回成命!”
高贵妃红着眼睛跪在他面前,抓着庆熙帝的衣角,“她与臣妾有几分相似,也算是孽缘一场。求您留她一命,将她远远地送走便是了。”
庆熙帝叹了口气,将高贵妃拉起来,“你倒是个心善大度的,就不怕再有人利用她对你起那龌龊心思?”
高贵妃凄婉一笑:“人心难防,臣妾总不能将全天下与我相似的女子都赶尽杀绝吧?那不就真成了口诛笔伐的祸国妖妃?”
庆熙帝沉默片刻后道:“朕把她交给你处置,是杀是留,你自己决定。”
……
翌日,裕王一身礼服,意气风发地登上辇车,准备出发去先农坛祭祀。
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尽显天家威严。
而他坐在高高的辇车上,放眼望去,仿佛所有人都在向他俯首,这种美妙的滋味简直令人心醉。
裕王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靠在扶手上,享受着这一刻独属于他的无上荣耀。
直到队伍经过一座小山包,斜刺里突然射出一支白羽箭,狠狠钉上辇车左侧,距离裕王的身体不过几寸。
他一声惨叫,身子不受控制地后仰,慌乱中竟从车上滚落下来。
“有刺客!”
“保护裕王!”
仪仗队伍瞬间乱成一团,两旁护卫纷纷拔刀防御,警惕地左右张望。
对面山上。
卫绍一击得手,毫不犹豫地丢下弓箭,轻车熟路地钻进一旁的树林里,片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同安:不让我去,那就谁都别想去[摊手]
驸马:默默吃软饭,然后惊艳所有人[墨镜]
第128章 第 128 章 朝廷是一个巨大的草台……
裕王去的时候有多风光, 回来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人是被抬回来的——他年逾花甲的老父皇在宫殿门口脚滑,尚且有忠心护主的小太监当肉垫,轮到裕王就是真的结结实实摔断了一条腿, 太医给他上夹板固定的时候, 惨叫声几乎要捅破天际。
然而就这样了他还不忘让人把自己抬到庆熙帝面前卖惨。
“幸好这次是儿臣替父皇去祭祀了, 不然若是让那刺客得手……祖宗保佑啊,父皇有真龙护体, 天命所归,儿臣替您挡了这一劫也算是尽忠尽孝了呜呜呜……”
裕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这伤是替庆熙帝受的,他才是父皇唯一的好大儿。
同安公主听不下去了, 无语低头。
裕王这张嘴,这辈子跟了他算是没白活。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刺客”就是冲你来的呢三哥?
庆熙帝也被他哭得心烦,但裕王遇刺受伤也是事实,他耐着性子吩咐黄总管:“把老三送到偏殿休息, 再给他加一碗安神药。”
省得他就知道在那儿哭哭哭, 赶紧睡觉得了。
裕王被带下去了, 庆熙帝周身凛冽的威压彻底释放出来,上至礼部尚书、太常寺卿,下至随行护卫警戒的锦衣卫千户齐刷刷跪了一地。
“臣等有罪!”
庆熙帝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还是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躁郁的怒气。
“自朕即位以来, 每年都亲自主持先农坛祭祀,祈求上苍保佑我大邺这一年风调雨顺, 粮食丰产,百姓安康……数十年来从无缺席!怎么今年不过是换了个皇子替朕主持,就生出这么多事端来?”
他重重一拍桌案, 怒道:“裕王遇刺,找人把他先送回来就是了,怎么能连祭祀都一并中断了?礼部和太常寺是没人了吗?流程你们都过过千百遍了,找个人先顶上去啊!”
祭祀仪式草草中断,这才是让庆熙帝最生气的一点。
类似情况在前朝也不是没发生过,皇帝身体不适,或是不想自己出门,就指定某位官员代祭,只要能完成仪式就行。
庆熙帝指着礼部尚书比鹌鹑还低的脑袋,咬牙切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懂不懂?这点小事都不敢做主,朕看你这尚书是白干了。”
下面跪了一地的官员谁也不敢吭声。
之前裕王和恒王为了争夺这个祭祀名额,疯狂上奏弹劾对方黑料,两派官员就差约在左顺门外聚众斗殴了,谁不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结果就在昨天晚上,恒王莫名被急召进宫,不知为何触怒天威,好好的一个皇长子,竟然被关进天牢了?
事涉宫闱秘辛,众人也不敢多打听,只能连夜修改仪式流程,把主祭换成了裕王。
熬了个通宵加班,一大早又要跟着出城去先农坛,结果才走到半路就遇刺了。
当时现场一片混乱,不是没人提过要不要把队伍分成两批,一批快马送裕王回城救治,一批留下来继续赶往先农坛,按照原定计划进行祭祀。
但人一多了心思就乱,队伍里既有恒王党,又有裕王党,还有谁都不站的骑墙派,选谁主祭?又成了新的问题。
再说了,谁知道那藏在暗处的刺客究竟是冲谁来的?是行刺皇室,还是单纯想要破坏祭祀?
万一他们继续往前走,又有人藏在林子里放冷箭怎么办?
裕王从车辇上摔下来就疼晕过去了,完全不知道这些大人们光是站在原地吵架就吵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常寺卿扭头一看高高升起的太阳,一拍大腿:
“别吵了,吉时已过,咱们还是赶紧撤吧!”
……
这才是祭祀没有继续进行的真正原因,是万万不能让庆熙帝知道的。
无论什么党什么派,这一刻都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任凭庆熙帝骂得天花乱坠,只要磕头认罪就行了。
反正法不责众嘛,还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吗?
庆熙帝骂累了,从同安公主手里接过茶水灌了一大口,又把枪口对准锦衣卫。
“从宫里到先农坛这条路线是朕走了多少年的,你们是怎么沿途警戒的,居然能让刺客混进来,还冲着老三放箭?”
“陛下息怒,臣等早在三天前就已经肃清街道,沿途也安排了专人防守,但……”
千户犹豫了一下才道:“但刺客藏身的那片小山包离祭祀队伍至少有三百步的距离,远远超出了普通弓箭手的射程范围,按理来说不该有刺客选择这么一个位置……”
文官们觉得自己挨骂冤枉,他也觉得冤啊。
能在三百步外一箭射中车辇,差点要了裕王小命的,这样的人才还当什么刺客啊,不如投军杀敌立功来的更快些。
“按理来说?”庆熙帝哼笑一声,“你是给自己还是给刺客找理由呢?”
他又问:“现场除了刺客丢下的弓箭,可还有留下其他线索?”
千户立刻摇头:“没有,他做的很干净利索,逃跑的路线也像是提前计划好的,没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顶着庆熙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垂下脑袋不敢说了。
同安公主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嘴角。
有人在家养病养了这么多年,倒是没丢下当年深入敌营做斥候的本事。
“一群没用的东西,都给朕滚!”
庆熙帝骂跑了一屋子文臣武官,拄着额头叹气。
“先是老大,又是老三,到底是他们俩太没用,还是祖宗显灵,帮朕排除错误答案呢?”
他曾经一直坚信自己是受天人庇护的,不然也不会提前揭破安王的狼子野心,免于一场浩劫。
可是如今恒王裕王接连出事,让庆熙帝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到底谁才是那个值得托付江山的继承人选呢?
……
恒王自从昨晚进了宫就没回来。
起初恒王妃还不以为然,想着也许是庆熙帝这一受伤,突然慈父心起,要和大儿子秉烛夜谈呢。
但是今早就要去先农坛祭祀了,恒王的礼服还放在家里,总不能让他从宫里直接出发吧?
天快亮的时候,恒王妃左思右想,还是指了个人进宫,去给恒王送衣服。
结果那人很快抱着礼服回来了,脸色惨白,牙齿都在打战。
“不好了王妃,宫里都说王爷……不知何故惹怒了陛下,已经被押入天牢,和安王作伴去了!”
恒王妃都懵了,这是犯了多大的罪?
难道王爷昨晚被召进宫,其实是去行刺的?
……就算你有这个心思,好歹也要提前和家里通个气啊!
恒王妃赶紧又派人继续出去打探,知道了今日祭祀照常举行,只是主祭变成了裕王自己。
她赶紧坐了马车赶到城门口,亲眼看见裕王一个人意气风发地坐在车辇上,那架势仿佛不是去祭天,而是去登基的。
恒王妃恨得咬牙切齿,一定是老三搞的鬼!
她盯着裕王远去的背影小声诅咒:“……摔不死你!”
——然后裕王就真的摔断腿了。
但恒王妃还是高兴不起来,因为恒王至今还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手都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砰地一声,荣成县主推门而入,直截了当问:“父王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宫里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恒王妃一脸焦急的茫然:“我也不知道啊。”
荣成县主眼底闪过一抹狠意,“八成是父王的心思已经被皇祖父察觉,所以先下手为强……母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你想想安王府是什么下场?”
恒王妃脸色一白,慌张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不会的,你父王毕竟是陛下的长子,再说宫里还有贤妃娘娘……”
荣成县主冷哼:“祖母不过一介深宫妇人,早就失了宠,还能指望上她什么?”
恒王妃面露苦涩。
一听说恒王出事,她第一反应就是想办法给林贤妃传话——但如今执掌六宫的是高贵妃,她又怎么会让林贤妃有联通外界的机会?
平时各个嫔妃宫里多少都有一些往家里传递消息的门路,高贵妃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们不瞎往宫里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行。
但这次事关她本人名誉,高贵妃终于狠下心来,将整个后宫管理得如同铁桶一般,滴水不漏,尤其是林贤妃和恒王母子,休想再和外界传递半分消息。
“母妃,不能再等了。”荣成县主语气加重,催促她,“父王书房小门的钥匙在你手里对不对?赶紧给我,我要知道父王现在有哪些准备……”
恒王妃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头,“给你干什么?那些……都是你大哥的。”
荣成县主翻了个白眼,“大哥前几天就带着大嫂出城玩去了,等他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性子急,不等恒王妃松口,自己开始在房里大肆翻找起来。
终于被她在梳妆盒夹层里面找到了一把单独收藏起来的钥匙。
荣成县主面露喜色,正要拿着出门,被恒王妃一把拉住。
“你父王在宫里还没消息呢,你现在轻举妄动,不是要害他吗?”
恒王妃苦口婆心劝她别冲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父子俩哪有隔夜仇?你皇祖父受了伤,脾气难免大了点,再等等,兴许过几天你父王就回来了。”
荣成县主却不肯把钥匙还给她,“先放我这里保管,如果父王真的回来了,我再亲自交给他。”
恒王妃没办法,只能一边派人继续往宫里打探消息,一边又让人赶紧出城去把世子找回来主持大局。
假如恒王真的回不来了……陛下看在孙子孙女的份上,也能对恒王府网开一面吧?
……
翌日,庆熙帝突然召集百官,重开朝会。
休养了十天,他的左腿还是不能动弹,只能推着轮椅过来,再由四个小太监合力将他抬到龙椅上。
“昨日裕王替朕去先农坛祭祀,半路遇袭受伤,仪式被迫终止,但春祭事关黎民社稷,未能完成,恐对上天不敬,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想商量一下,该如何补救啊?”
有人提议:“不如另择吉日,重新祭祀?”
有人反对:“不可。历年先农坛祭祀都是在仲春亥日,这是古礼,哪能说换日子就换日子的?”
“那就改祭天坛,换一个名头,不就能换日子了?”
“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要请钦天监重新卜算……”
“臣,钦天监监正姚启,有本启奏!”
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中,平时在朝会上都没什么存在感的姚监正朗声出列,行至大殿前列。
事关祭祀,庆熙帝对姚监正的意见还是很看重的,和颜悦色地问:“姚卿想说什么?”
姚监正:“微臣近日来夜观星象有异,特此上奏。”
庆熙帝莫名紧张起来,“是什么异象?”
难道这就是老大老三接连出事的原因?
姚监正翻开奏本,清清嗓子道:“臣观荧惑星入太微垣,客星经天,尾扫织女,更有天仓星与天庾星交辉如结……”
落在庆熙帝耳中:嗡嗡嗡……
他强行打断:“能不能说点朕能听懂的?”
姚监正抬起头,发现周围官员也是一脸鸭子听雷的呆滞模样。
他心下轻嗤:让你们平时一个个都不通星象,没关系,至少还有人识货……
姚监正清清嗓子,解释道:“彗扫织女,是说织女本司桑蚕,彗尾过处如天孙持帚。客星犯女主,嗣者承德之谶。而仓庾联珠,乃蚕丝贯天之古兆,二宿主藏帛,星如纺轮相绞,此等星象与先农坛祭祀终止或有关联。因此臣斗胆上奏,与其另择吉日,或另立名目,不如重启亲蚕礼,以桑蚕代稼穑,既合星象预示,又能安抚社稷。”
“重启亲蚕礼?”礼部尚书脱口而出:“亲蚕礼历来由皇后主祭,如今后位空悬十余年,姚大人你打的什么主意?”
要说后宫里哪个是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的,百官立刻就想到了高贵妃,七嘴八舌地反对起来。
“不行不行。”
“贵妃一无家世,二无子嗣,怎可堪为国母?”
“再说高家……”
姚监正不得不用更大的声音反驳回去:“谁说我要让贵妃主持了?”
他看向庆熙帝,一脸正义凛然。
“陛下,同安公主乃皇长女,又曾养在中宫多年,论名分论身份,她才是最合适的不二人选。”
“臣请圣谕:由同安公主重启亲蚕之礼,以安天下民心!”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29章 第 129 章 “那就只能妇唱夫随了……
三月初六, 吉巳日,青龙值神,宜祭祀。
黎明时分, 青灰色的天光下, 浩荡绵长的仪仗队伍自安定门出发, 一路至北郊先蚕坛。
蚕神嫘祖像端立于高台之上,缠枝莲纹铜香炉内青烟袅袅, 有淡淡的桑枝木调香气。
同安公主身着青质五色纹翟衣,头戴十二翚冠,踏着稳定从容的步伐,缓缓行至前方。
在她身后是两列共十二名辅佐祭祀流程的女官, 站在最前面的二人,赫然是本该站在下方外命妇队伍中的沈令月和燕宜。
二人身穿绛色曲裾深衣,一人捧漆盘,一人持丝帛,低眉敛目, 神态庄严。
卯时三刻, 礼官轻敲金磬, 向列队于下方的百官及命妇宣告仪式开始。
同安公主带众人行六肃、三跪、三拜之礼。
沈令月上前,呈上漆盘中的桑酒。
燕宜上前,奉上长一尺二丈,折成圭形的白素绢。
同安公主将其敬献于嫘祖像前, 白绢悬挂于桑枝之上,寓意“丝帛垂天, 蚕神赐福”。
她展开书于黄帛之上的祭文,朗声颂告:
“皇女萧氏濯缨,敬告蚕神:
惟神肇兴蚕织, 衣我烝民,万世永赖……敬以牲帛醴齐之仪,用伸祭告。尚享。”
沈令月和燕宜带领女官们齐齐吟唱。
“春蚕生,王母降,蚕月条桑,取彼斧斨……”
同安公主手持金钩采下三条桑叶,下方命妇们依次跟从,再由蚕妇将桑叶切碎喂蚕。
一时只听沙沙声响,是春天,是生机,是勃勃生发的希望。
……
为了近距离欣赏自家夫人协助同安公主主持祭祀的风采,裴景翊不得不沾了一回弟弟的光,跟某位云骑尉一起混进了仪仗队伍前排。
自从庆熙帝准了钦天监姚监正的奏折,答应重启亲蚕礼,并让同安公主主祭后,礼部,太常寺等相关衙门忙到飞起,又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大夜,终于修修改改做出了一份全新的祭祀流程。
毕竟从古到今,以皇女之身主持亲蚕礼的,同安公主还是第一人。
而且她还很强势,在朝会上接下这个差事后,直接去了礼部监工,然后她就不走了——
“先农坛祭天出了大篓子,父皇已经很生气了,况且他又在休养身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就不劳他费心了,不如本宫和各位大人们商量着办?”
语气是商量的,口吻是不容拒绝的。
同安公主不光要求百官及内外命妇一同前往先蚕坛观礼,还在女官名单中加上了沈令月和燕宜的名字,命二人为女官之首,全程协助她完成祭祀流程。
有官员提出质疑:“周、沈二位夫人此前并未接触过祭礼,临时拔擢,恐有不周全。且二人均出自昌宁侯府,殿下此举是否过于偏爱?”
“以前没做过,不是可以学吗?”
同安公主不慌不忙,逐条反驳,“周夫人是清河郡主的儿媳,与皇家有亲。沈夫人乃礼部沈侍郎之女,家学渊源,且二人一向与本宫交好,本宫就是要给她们这个露脸的机会,你有意见?”
搞定了礼部官员后,同安公主又安排两名女官去侯府临时突击教学,盯着二人将礼仪流程和祭文乐章背得滚瓜烂熟,方有今日。
此时此刻,沈令月和燕宜站在同安公主身后,辅佐她一丝不苟地完成祭祀,一切都堪称完美。
初升的旭日穿破云海,一刹那金光万丈,尽数慷慨地披洒在她的衣角,煌煌然若天人之姿。
二人彼此对视,竭力克制眼底翻涌的激动情绪。
她们仿佛在见证一个新的历史。
……
天光大亮,金乌掠过重重檐角,先蚕坛顶上的琉璃瓦折射出七彩流光,礼乐长鸣,恰似九天之上青鸾吟响,万千荣光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裴景翊抬起头,仿佛被那团耀然金光所慑,不由眯起眼睛。
他低声道:“风虎云龙,兴王只在笑谈中。”
“你说什么呢,什么龙啊虎啊的?”
裴景淮不明就里地凑过来,眼睛还盯着高台上的沈令月,喜滋滋道:“不愧是我媳妇儿,这么老气的颜色穿在她身上还是这么好看。”
不枉她这几天说梦话都是什么“于穆惟神,肇启蚕桑”,总算是顺顺当当把仪式进行下来了。
“……没什么。”
裴景翊看了傻弟弟一眼,估计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他又将视线投向高台之上。
同安公主正在挑选蚕妇事先准备好的蚕茧,这些蚕茧后续会被送去缫丝染制成布,做成礼服敬告先祖,才算是一套完整的祭祀礼仪。
只见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蚕妇,凤眸专注,面容端肃,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大开大合的气势,于沉静中运筹帷幄,朝着既定的目标稳稳前进。
燕宜和沈令月始终跟在同安公主身后,像两个忠诚的卫士,也像公主宽大袖袍之外延展开来的羽翼。
而他竟然没有发觉,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回城的马车上,裴景翊突然拉着裴景淮钻进来,四个人两两对坐,原本宽大的车厢也显得逼仄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令月被裴景翊这句话给问住了,眨巴眨巴眼看向燕宜,试图蒙混过关。
“大嫂,我怎么听不懂大哥在说什么啊。”
燕宜回望裴景翊充满探究的幽深的目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们好像,还没来得及和家里人商量,就义无反顾地投了公主了?
燕宜突然感到一阵心虚,眼睫轻颤,抿唇不语。
裴景翊很少见她有这样“无赖”的时候,差点气笑了,以手握拳抵在唇边,故意压低嗓音:“不怕我告诉父亲吗?”
裴显当了大半辈子的保皇党,人到中年,结果被两个儿媳妇拉下水站队了?
燕宜哎了一声,连忙拉住他手腕,语速不由加快:“这是我和弟妹共同的决定,与你们男人无关……”
她虽然相信自己的预感,但皇位之争本就瞬息万变,这是押上身家性命的一场豪赌。
假如她们赌输了,那就提前和侯府撇清干系……
裴景翊手腕一翻,将燕宜的指尖笼在掌心,藏于衣袖之下,不轻不重地挠了两下,看她的眼神带上几分欲语还休的幽怨。
“怎么能无关?世子夫人是要休了我吗?”
小没良心的,背着他不声不响干大事也就罢了,竟然还不给他一个“同谋”的机会。
裴景淮耳朵捕捉到关键词,刚才还昏昏欲睡的人一下子精神起来,“谁要休谁?”
裴景翊似笑非笑:“嗯,是弟妹要休你。”
裴景淮一脸震惊和委屈:“为什么?!”
“因为她们要支持同安公主夺嫡,不想牵连我们。”裴景翊语气轻飘飘地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嗯……嗯?你说谁???”
裴景淮这下是真清醒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抬手去贴沈令月额头,“不发烧,看着也没发疯啊?”
沈令月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那咋了?有人支持恒王,有人支持裕王,同安公主就不可以吗?”
裴景翊无奈似的弯起唇角,“没说不行。”
他抬起手,袖口滑落,光明正大地握住燕宜,轻叹一声:“做都做了,现在反悔也来不及,那就只能妇唱夫随了。”
裴景淮也跟着一摊手,“让我支持谁都行,反正我听阿月的。”
沈令月悄悄松了口气,又扬起灿烂的笑脸,戳戳裴景淮的胸口:“夫君放心,看在我的面子上,将来殿下也会记你一功的哦。”
裴景淮给她捏肩膀作殷勤状:“夫人,你将来发达了可不能抛弃我这个糟糠之夫啊。”
燕宜和裴景翊被二人逗笑,彼此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又问了一句:“父亲那边?”
“无妨,让他继续做他的忠臣就好。”
裴景翊低下头,认真揉捏着燕宜因为捧帛太久,微微酸胀的小臂,漫不经心道:“反正这个家迟早都是我们说了算。对吧,世子夫人?”
……
“陛下,亲蚕礼顺利完成,礼毕之时,天边有七彩霞光,鸾鸟回旋,久久不散,此乃风调雨顺的大吉之兆,京城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纷纷跪拜祥瑞,山呼万岁呢。”
听完礼部官员回禀,庆熙帝龙心大悦,夸了一句同安公主做得好,又让黄总管去开自己的私库,厚赏公主府。
然后他让宫人推着轮椅,去了高贵妃的寝殿。
床榻四周被帐幔围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见一道侧躺着的身影,明知圣驾来到,也不起身行礼。
庆熙帝也不生气,屏退宫人后自己挪动轮子来到床边,掀开帐幔,对着高贵妃的背影好言好语道:“亲蚕礼都结束了,还要跟朕置气吗?”
高贵妃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一头墨发如绸缎,素面朝天,依旧美得惊人。
“臣妾哪敢和陛下置气。”她语气幽怨,“臣妾只怨自己没本事,娘家拖后腿,不能为陛下分忧。”
庆熙帝拉住她的手,“主持祭祀也没什么好玩的,你看同安,提前十来天就要反复排演流程,天不亮就坐车出宫,还要跟着蚕妇学习缫丝织布,亲手缝衣……朕是舍不得让你辛苦。”
为了哄好高贵妃,庆熙帝可谓是使出浑身解数,历数同安公主主持祭祀的好处。
“阿缨从小养在中宫,甚得皇后喜爱,不是嫡出胜似嫡出,且她的驸马也出自皇后母族,早年更是立下战功赫赫,深得民心。”
“同安公主……自然是极好的。”高贵妃垂下眼,像是妥协一般轻叹,“陛下说的句句在理,倒显得臣妾是非不分了。”
她握住庆熙帝的手,顺势伏在他膝头,撒娇似的开口:“公主这是为君父分忧呢,陛下可一定要重赏她。”
贵妃发了话,庆熙帝自然无有不应,赶紧又派了个小太监去追黄总管,叮嘱给同安公主的赏赐再加三成。
帝妃二人和好如初。
翌日,高贵妃正陪着庆熙帝下棋,黄总管弓着身子进来,面露难色,低声道:“陛下,贤妃娘娘又来跪着请罪了,奴婢怎么劝她也不肯起来。”
庆熙帝落子的动作一顿,脸色难看了几分。
“她的好儿子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她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朕?”
他没好气地吩咐黄总管:“她要跪就让她跪!什么时候跪晕了就抬回自己宫里去。”
黄总管硬着头皮下去了。
到了殿外,林贤妃一见到他就目露哀求:“黄总管,陛下可说了何时见我?”
到底是皇长子的生母,这些年黄总管也没少收她的好处,有几分香火情,见状也带了几分不忍,委婉道:“娘娘还是回去吧,别想着为恒王求情了,您得先保全自身,再想将来啊。”
林贤妃凄凉一笑,“陛下不明不白地将恒王押入天牢,连个理由都不给,我就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罪?黄总管,我唯一的儿子下狱了啊,我还指望什么将来?”
黄总管默了默,他当然知道恒王是为何下狱的,但这件事不能从他嘴里露出来。
他轻咳一声,劝道:“就算不为了恒王,您还有乐康公主呢?”
乐康公主不久前刚与陛下看好的探花郎成了亲,看在小两口的面子上,庆熙帝至少不会迁怒于林贤妃。
但林贤妃却并不领黄总管的情,听到乐康公主的名号,更是不耐烦地皱眉。
这个女儿从小就和她八字不合,成亲后更是彻底离了心,连她送去公主府的宫女都被胡乱打发去看仓库了,分明就是不把她这个母妃当回事。
指望她能有什么用?
林贤妃一连跪了三天,两个膝盖都几乎要磨烂了,也没能见到庆熙帝一面。
这日她终于坚持不住,身子一歪倒在冰凉的石砖上。
高贵妃出来透气,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指使人去请太医。
结果林贤妃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她的声音,就如同打了强心针一般,顶着一口气又睁开了眼,一把抓住高贵妃的裙角,嗓音嘶哑如杜鹃啼血。
“高杳杳,你这个狐狸精,是不是你在背后算计我儿!”
林贤妃虽然虚弱,手劲儿却不小,死死拽着她不撒手,眼底是新仇旧恨交织,“这些年你独宠六宫,把我们这些有子嫔妃都死死踩在脚下,你还不知足吗?陛下让你摄六宫事,我可曾给你使过绊子?结果呢,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高贵妃眉头拧紧,面色冷凝:“贤妃,是恒王自己惹怒陛下,与我何干?你要迁怒也找错人了。”
“是吗?”林贤妃直勾勾盯着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漂亮脸蛋:“你敢不敢对天发誓,我儿下天牢与你无关?”
高贵妃默然不语,避开她近乎癫狂的狰狞质问,催促宫人赶紧把“神志不清”的贤妃送回宫里。
林贤妃被两个小太监强行搀扶起来,却突然挣脱束缚,疯了一般扑向高贵妃,长长的指甲在她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狐狸精!纸是包不住火的,都怪你,都怪你害了我儿——”
面颊一阵刺痛,高贵妃捂着脸后退几步,刚要还口,身后响起庆熙帝压抑着怒气的沉沉嗓音。
“贤妃,所以你早就知道恒王对贵妃有不轨之心了是吗?”
林贤妃没想到庆熙帝会突然现身,张了张口,却在强势的龙威之下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当然知道。
自从高杳杳进宫没多久就一跃而起,成了陛下新宠后,恒王进宫看她的次数便呈直线上升。
一开始林贤妃还很欣慰,觉得儿子终于懂事了,知道关心母妃了。
可是后来她才发现,恒王每次来看她,离开的时候总要绕上一大圈,在贵妃的寝殿附近徘徊许久,才会出宫。
林贤妃又惊又怒,叫来恒王狠狠骂了一顿,让他睁开眼睛清醒一点,怎么能觊觎他父皇的女人?
他可是皇长子,是最有希望登上大宝的皇子,等将来权御天下,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都是轻而易举?
这些年林贤妃小心翼翼替恒王扫清障碍,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心思,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竟然被裕王抓住了把柄,还一下子捅到了庆熙帝面前。
收到宫外传来的消息,林贤妃只觉得荒谬。
恒王甚至都没对高贵妃做过什么,他不过是,不过是偷偷救出了一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犯官家眷而已。
为了一个女人,庆熙帝就能舍弃他的长子吗?
“陛下,恒王只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您罚也罚过了,求您开恩,把他从天牢里放出来吧!”
林贤妃跪下苦苦哀求,“天牢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恒王从小就没吃过苦,他也是要当祖父的年纪了,那里面阴冷湿寒不说,吃不好睡不好……”
却不知她越是求情,庆熙帝心头的怒火就更盛。
“你们母子俩都拿朕当傻瓜糊弄是吧?”
他咬着牙,握紧轮椅扶手,重重拍着,“贤妃,朕今天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朕就是选刚满月的小八,也不会选恒王!”
庆熙帝冷笑一声,“派人去宗人府,恒王萧镕,即日起贬为庶人,开除宗籍!”
林贤妃脸色惨白,不敢置信,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庆熙帝看也不看一眼,只对捂着脸的高贵妃招手,“过来,让朕看看伤到哪儿了?”
高贵妃眼睫盛着水光,慢慢放下手,白玉似的面颊上沁着几滴血珠,愈发触目惊心。
美玉微瑕,最是叫人心痛。
太医院又是一通兵荒马乱,庆熙帝下了死命令,务必要用最好的药,不能让贵妃留下半点疤痕。
等到太医院院正被架着赶过来,一看高贵妃脸上那道血痕:……
陛下,臣再晚来一会儿,贵妃脸上的伤口都要愈合了呢。
心里吐槽归吐槽,老太医还是不敢耽搁,麻利地开方熬药。
另一边,林贤妃宫里却是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就算是最年轻不懂事的太医,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庆熙帝的眉头,一个个不是说有事就是请假,火速跑了个干净。
小宫女吃了个闭门羹,哭着跑回来,问林贤妃身边的大宫女:“怎么办啊,他们都不肯来给娘娘看病……”
大宫女快步走到床边,手背贴上林贤妃额头,烧得滚烫。
她叹了口气,吩咐道:“去打盆水来,我给娘娘擦身。”
……
夜深人静,荣成县主悄悄溜进恒王书房,从书架后面的夹层里翻出一个上锁的盒子,用恒王妃给的钥匙打开。
这里面都是恒王一党最核心的情报,包括几个可以调动的禁卫将领,朝中某高官的秘辛,放在御前的眼线等等。
荣成县主不敢耽搁,找到纸笔开始抄录。
就在她抄完把盒子原路放回之际,房门突然被推开,她的兄长,恒王世子大步走进来,见到她便皱起眉头:“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荣成县主不慌不忙反问,“父王还关在天牢里,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那是皇祖父亲自下的命令,我能有什么办法?”
恒王世子的视线在她鼓囊囊的袖口多停留了一眼,没好气道:“我会联系朝中官员联名上奏,为父王求情的。你就别管了,反正跟你没关系。”
二人虽然是亲兄妹,但一向不对付。
甚至恒王世子还有点埋怨,要不是荣成县主一再惹事,说不定皇祖父也不会迁怒于父王。
“联名上奏有用的话,父王还会被关吗?”
荣成县主经过他身边时淡淡丢下一句:“废物。”
翌日,恒王被贬为庶人的消息传回王府,恒王妃当场就晕了。
醒来后一直拉着世子在哭:“陛下是真的不要你们父王了吗?他可是皇长子啊!”
恒王世子也很慌,却还不死心地问传话的人:“是只革除了我父王一人的宗籍吗?我们这些儿女呢?”
“陛下没有明言,但宗人府目前只是将萧镕的名字除籍了。世子,县主,和府里几位公子依旧是萧氏后裔。”
恒王妃仿佛又看到了一丝希望,母子俩一脸劫后余生的侥幸。
无人注意到荣成县主悄悄离开了房间。
是夜,林贤妃虽然在宫女照料下退了烧,但人还是虚弱得起不来床,睁着苍白空洞的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像一抹失去力气的游魂。
“娘娘,奴婢刚才在窗户下面捡到了这个。”
大宫女轻手轻脚进了屋,忐忑地将一个信封递过去。
自从高贵妃严抓宫务,她们和宫外的联系就断了,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外面的消息。
林贤妃颤抖着拆出信纸,一眼就认出这是荣成县主的字迹。
等她艰难看完信上内容,脸色已经惨白到近乎透明。
“我真没想到……”林贤妃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喃喃道:“她才是最像她祖父的那个,都是一样的狠心无情……”
大宫女站在一旁,眼看着贤妃的脸色几度变幻,眼神里仿佛褪去光芒,不由担心地唤了一声:“娘娘?可是恒王府出了什么事?”
林贤妃颤抖着将信纸凑近烛火,眼看着彻底烧为灰烬,才对大宫女摇摇头,“没事,我有点饿了,小厨房还有吃的吗?”
这是林贤妃几天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大宫女连忙道:“有,奴婢给您去下一碗鸡汤小馄饨可好?”
很快,一股浓香的鸡汤味飘进来。
林贤妃忍着不适,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脸色也红润了几分,对陪伴自己多年的大宫女露出一个微笑。
“这几天辛苦你了,今晚回房好好睡一觉,不用值夜了。”
把人打发走以后,林贤妃下了床,坐到梳妆台前,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慢慢地将绣凳搬到房梁下。
“儿啊,这是母妃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白绫荡过屋梁,林贤妃将头伸进绳圈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踢翻了凳子。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红心]
第130章 第 130 章 千防万防,宫变难防!……
亲蚕礼顺利结束后, 沈令月足足睡了一整天才缓过来。
这感觉就像她上高中时学校开运动会,她被选进护旗仪仗队,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要去学校集合训练一样。
光荣归光荣, 但也是真累。
更何况这可是国家级别的祭祀活动, 而且还是同安公主第一次公开主持的大礼仪, 搞不好她和燕宜的名字还能被写进史书里呢,嘿嘿~
虽然事后她们才反应过来, 忘了跟自家夫君提前通个气。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啦,反正他们除了听话也没有别的选择。
沈令月睡饱了又满血复活,高高兴兴去找燕宜,发现她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燕宜解释:“最近云韶女学里有几位博士正在尝试改良灌溉用的水车, 公主让我有空的时候可以过去看看。”
她并没有向同安公主隐瞒自己的技能,但受制于当下生产力,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前人基础上尽可能提高一些效率,做不到跨时代点亮科技树。
说实话,燕宜对女学里用的一些教材已经“磨刀霍霍”很久了, 四书五经当然要学, 但为什么不能增加一些理工科的基础原理呢?
虽然《天工开物》被架空的大邺朝蝴蝶掉了, 《梦溪笔谈》总还有吧?
燕宜,一款绝对的实干派。
如今半个侯府(一桌麻将)都被她和小月亮拉下水了,那么这次下注站队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沈令月听完她的计划, 再一次被好友的高效行动力震惊了。
这边同安公主才利用了祭祀活动收拢民心,她的燕燕就已经开始琢磨科教兴国了?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 其次就是现在。”
燕宜一本正经道:“比起延续了近千年的科举制,云韶女学起步太晚了,不如另辟蹊径, 弯道超车。”
沈令月听得晕乎乎,但她一向无条件支持燕燕,当即决定,“我陪你一起,正好还能去看看蘅姐儿和阿芝她们。”
她挽住燕宜,靠在她肩膀上感慨:“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就她这条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的咸鱼,再摊上一个同样不务正业的裴景淮,怕不是要啃老一辈子?
但是燕燕就不一样了,总觉得她一个人无论到哪里,都能凭自己的才能很好地活下去。
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
“而我只想要芝士。”
沈令月眼巴巴地看她,“我也想当学霸,可是臣妾做不到啊啊啊……”
“好啦,别胡思乱想。”
燕宜摸摸她的小脑瓜,很认真地强调:“不要去假设,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我。”
小月亮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支撑和依靠。
只有她们望向彼此的瞬间,才能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那条来时的路。
沈令月被她哄成翘嘴,直到马车在云韶女学前停下,她还抱着燕宜腻腻歪歪不肯撒手。
啊啊啊又是嫉妒裴景翊的一天!
他何德何能,娶到这么完美的燕燕!
……
沈令月先送燕宜去和那几位改良水车的博士碰面,她们约在女学后山的一处水塘边上,同安公主特意拨出这块地当试验田,据说十三岁以上的学生就要以班级为单位下地学农了,亩产量还会计入年终考核成绩。
燕宜一加入讨论就如鱼得水,沈令月努力旁听了半天,掐了好几下大腿,最终败下阵来,跑到学堂那边偷看蘅姐儿上课去了。
沈·大蒜头·令月:再怎么努力也终究是橘外人.jpg
她四处闲逛着,正好赶上初级学堂下学的时辰,一群穿着蓝白学子服的小豆丁们乌央乌央跑出来,如同出笼小鸡,叽叽喳喳。
沈令月一抬头,发现站在学堂门口,含笑目送小朋友们离开的年轻女子,似乎有点眼熟?
她抬起手,远远地遮住女子的下半张脸。
……妈耶,这不是高贵妃的替身,王海若吗?
她居然被同安公主留在女学了?
沈令月憋了一肚子问题,正好桃李女官来找她,说同安公主来了。
她一见到公主就迫不及待地问:“殿下,王海若她……”
“哦,是贵妃把她送到我这儿来的。”
同安公主似乎早就料到她的疑问,淡淡道:“父皇本来要赐她鸩酒,高贵妃于心不忍,保下王海若的性命,托我给她寻个容身之处。”
王海若从前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如今王家人都在辽东,把她送过去和家人团聚?也无非是多一个人挨冻受罪。
“你也看到了,她一个人在外面很难生存,倒不如留在女学做个启蒙先生,别的不说,教人读书认字总是没问题的。”
同安公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用之人。
而且这样也算是还了贵妃的一个人情。
沈令月松了一口气,内心却暗暗对老皇帝生出几分埋怨。
……觊觎你小老婆的是恒王,他都没有被赐鸩酒,凭什么要让王海若陪葬啊?
是,她以前是犯糊涂给你戴过绿帽子,可是王家全家都被流放了啊。如果王海若没有倒霉被恒王带走,说不定现在在辽东也能过上平凡安稳的小日子。
结果她先是被恒王抓去当了替身外室,如今事发,还要被老皇帝灭口?
沈令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
这种执掌生杀大权,一句话就能送人去死的感觉,实在是美妙得可怕。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她们没有捅破王海若的存在,利用她扳倒恒王,或许她现在还能做一只安享富贵的金丝雀?
她又不能跑去问王海若,你更喜欢哪一种生活。
沈令月后背无端升起一股冷汗。
好像无论她怎么选,都会有人因此受难。
这就是真实的权力的游戏吗?
“阿月,回神。”
同安公主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用力握住沈令月的手。
沈令月抬起头,眼神有一瞬不自然的闪躲,“殿下,我……”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同安公主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沉静的眼神中带着从未更改过的坚定。
“我无法向你承诺,这一辈子绝不会冤杀任何一个无辜之人,或许当我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同样会做出身不由己的决定,这就是掌握权力的代价。”
“但萧濯缨会答应你,此生绝不辜负沈令月和周燕宜,如有违誓,天道不容。”
“殿下……”
沈令月眼睛红了,鼻子酸了,只恨自己没有一百八十个金手指,能速速送她的公主殿下登上大位。
什么叫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啊啊啊!
想那么多干嘛,干就完了!
同安公主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哭什么,几句好听话就把你收买了,不想要封侯拜相了?”
沈令月不好意思地扭手指头:“主要是……不想上班……”
某种意义上说,她和裴景淮真的是天生绝配。
同安公主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唇角高高翘起,无奈扶额:“知道了,以后给你安排一个不用每日上值的差事,时间灵活,随你安排,这样行了吧?”
沈令月:“好!”
嘻嘻,老板画的大饼就是香^_^
——多年以后,当沈令月今天还在扬州抓贪官,明天就要乘船南下广州查关税的时候,她只想抱着裴景淮哭:
“千万不要相信皇帝的鬼话啊啊啊!”
……
从云韶女学出来,二人又去了城南的济善堂,给乐康公主送东西。
自从悯恩寺接管了京城中的数座济善堂,统一管理,狠抓账目后,住在里面的孤寡老幼生活都有了极大改善。
她们到的时候,乐康公主正在陪一群小孩子玩老鹰捉小鸡,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孩子们似乎并不知道乐康公主的真实身份,喊的都是“盈盈姐”,还有人大着胆子管她要糖吃。
沈令月小声跟燕宜说:“这就是嫁给一个女驸马的好处了。”
老皇帝得到了满意的女婿,乐康公主和姜云霖也能互为掩护,一箭三雕啊。
说话间,济善堂的新管事赶了过来,又是一个熟人。
“温娘子?”沈令月看到她很高兴,打量着她身上的新衣裳,脸上不再是愁苦的忧伤,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憧憬,“你怎么在这里?丫丫呢?”
温明月抿唇一笑,“丫丫在屋里玩呢,多亏乐康公主心善,知道我家的情况后,准允我带着女儿来做事。”
沈令月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温明月去年就来济善堂这边做工了,那时安王谋逆还未事发,她也只是想找个活计贴补家用。
后来济善堂被悯恩寺全盘接管,上一个管事因为和安王府有牵扯,又有中饱私囊之嫌,直接被顺天府抓走了。
温明月做事勤快,人又年轻好学,今年终于被提拔为新任管事,月钱也足够支撑女儿的医药费了。
“乐康公主仁善,特意请了一位文太医过来给丫丫诊病,她说丫丫虽然先天体弱,但也不是不能治,只要再精心调理几年,等她满了十岁,就可以试着用针灸疏通经络淤堵了。”
“是文太医啊,那没问题了,她很厉害的。”沈令月欣慰道,“这下你也算是有盼头了。”
温明月感激地点头,又要向二人道谢:“当初若不是你们替我洗清杀夫冤屈,摆脱无赖婆家,我和丫丫做梦也不敢想会有今天……”
燕宜拦住她要下跪的动作,温言劝慰:“天助自助者,你能当上这里的管事,靠的是你自己的能力,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回去的路上,沈令月靠在燕宜怀里,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今天看到温娘子,让我觉得我们做的事情还是有意义的。”
“当然,你只需要再坚定一点。”燕宜拍拍她,“如果注定不能做到尽善尽美,那就只能问心无愧。”
“对了,你说贵妃为什么会救下王海若啊?”
沈令月心情一好,八卦之火又重新燃起,“她就不怕惹恼了老皇帝,落个瑛贵人的下场?”
燕宜艰难跟上她的思路:“……高贵妃毕竟专宠多年,肯定比我们更能摸准陛下的心思,再说你就算要类比,她也是熹贵妃那个等级的啊。”
真要论起来,王海若才更像那个倒霉的瑛贵人。
“啊,宫斗果然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转的。”沈令月摸着下巴胡思乱想,“那你说高贵妃为什么会答应和同安公主结盟呢?我以为她还想抱养八皇子,走垂帘听政那条剧情线呢。”
最近接连几次大事件,让沈令月承认她过去好像有点小看高贵妃了。
她要是没有那个野心和胆量,也不会在老皇帝突然驾崩后拿出那份莫名其妙的遗诏了。
虽然中间被恒王宫变搞得差点玩儿脱了,但后来不还是在齐修远的辅佐下,顺利当上掌握实权的太后了吗?
“高贵妃是聪明人,在她的能力不足以支撑野心的时候,与同安公主结盟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燕宜轻声道:“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殿下,她是如何说服高贵妃的,光凭那本临时赶工出来的话本子吗?”
同安公主告诉她,高贵妃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她想要的并不是权力,而是只有拥有权力后才能掌握的,自由。
……
几天后,宫里传出恒王被贬为庶人,革除宗籍的消息。
沈令月惊掉下巴,难道是高贵妃又发力了?
毕竟这个定时炸弹留不得,这下算是彻底绝了恒王夺嫡的心思。
她正美滋滋吃着瓜,没两天又传出林贤妃突发恶疾,不治身亡的消息。
这次就不能看热闹了,因为有品级的外命妇要进宫哭灵。
本来沈令月是不够格的,裴景淮才六品,还是个虚衔。
但庆熙帝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仿佛是为了给足林贤妃死后哀荣,特命京城里有爵位的人家必须全员到场,还给林贤妃追封了一个慧贤皇贵妃的谥号。
沈令月憋了一肚子起床气,一见到燕宜就疯狂吐槽:“……你把人家儿子都开除宗籍了,人都给活活气死了,现在整这么大阵仗给谁看?”
她穿到这里好几年,第一次披麻戴孝,竟然是给恒王他妈,真是离了大谱。
裴景翊要上值,护送二人进宫的任务又一次落在裴景淮头上。
——庆熙帝还没老糊涂,拉着朝廷官员一块给他的小老婆哭丧。
按照宫规,林贤妃的棺椁要在寝宫停灵七日,方可下葬入皇陵。
沈令月和燕宜只能每天早出晚归去哭灵,真·早起如上坟。
不过二人都从孟婉茵那里拿到了特制姜汁小手帕,哭不出来的偷偷闻一下,立马涕泪横流。
沈令月一边抹眼泪一边观察,发现这么干的也不光她们家,别家夫人也都是各显神通。
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命妇女眷,大概也只有恒王妃哭的是真伤心,其中还有一半是为了至今关在天牢里的夫君。
她身后是恒王府的世子妃,荣成县主等人,个个都是哭声震天,好不凄惨。
在恒王府女眷四周形成了一圈微妙的真空带,大家都知道这一家子地位尴尬,不敢靠近。
直到停灵第五天,沈令月已经可以熟练地跪坐在蒲团上打瞌睡了,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哭喊。
“母妃啊——!!!”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就见恒王一身素衣,披头散发,形销骨立地冲进来,对着林贤妃的灵位哐哐磕头,哭得昏天黑地。
好家伙,他不会是从天牢越狱出来的吧?!
沈令月一个踉跄爬起来,一手拉燕宜一手拉孟婉茵,迅速退到边上。
然后就听到一位消息颇为灵通的侯夫人小声八卦:“听说恒……皇长子在天牢里得知贤妃娘娘死讯,已经不吃不喝绝食好几天了,又咬破手指写下万字血书,哀求陛下放他出来,送贤妃娘娘最后一程。”
侯夫人摇着头感慨:“也是个孝子啊。”
沈令月低头撇撇嘴角。
她们进宫哭灵第二天,就从同安公主那里得知,林贤妃根本不是病故,而是自缢。
“她大概是想用自己的死,换取父皇对大哥的最后一丝怜惜吧。”
不管怎么说,林贤妃也是除了先皇后之外,陪伴庆熙帝最久的女人,多少还是有几分情分在的。
沈令月对着恒王哭天抢地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大孝子,早干嘛去了?
但很快,她就见识到了更“孝”的那个——
荣成县主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恒王身边,强行将他拉起来。
“父王,你本是皇长子,却被奸人陷害,蒙蔽皇祖父圣听,害你们父子离心!”
荣成县主抄起供桌上的盘碗,一把摔了个粉碎,目光扫过面前一众惊讶不安的命妇女眷,冷笑一声。
“今日便请各位做个见证,我父王要拨乱反正,诛妖妃,清君侧!”
话音刚落,殿外遥遥传来一阵兵戈厮杀,地动山摇之声。
沈令月心下一沉,绝望闭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千防万防,宫变难防啊!
恒王,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作者有话说:荣成:让你们看看一个恋爱脑觉醒后有多恐怖[药丸]
(顺便还剧透了一下月崽和燕燕将来的分工,因为不确定会不会写到这一趴,或许会放在番外里?毕竟京城的瓜田已经快被她俩锄秃了[捂脸偷看])
/以及昨天那一章贵妃其实不是真的想去主持祭祀,虽然按照我查的资料来看,亲蚕礼历来是皇后主祭,没有皇后就让嫔妃代祭,是为了符合“男耕女织”的儒家礼教思想吧,反正是没有公主主持的。而同安公主要拿到这个祭祀权,就得让贵妃当一下对照组,因为百官觉得贵妃不行,还不如让公主去。包括贵妃假装闹脾气,也是为了让老皇帝自己说服自己,给同安祭祀找理由,两个人属于是结盟后打配合了
//还有贵妃和荣成剧情的变化,主要是跟着这一世的剧情走的哈,算是月崽和燕燕穿过来引起的蝴蝶效应,时移世易嘛,我觉得每个角色都会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出不一样的改变和选择,而不是说像工具人一样傻乎乎走流程,这个变化肯定是连锁反应的,主角也不能做到全知全能,随机应变其实也挺刺激的对吧(顶锅盖)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想法,写不好是我能力有限[求你了]争取以后更进步[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