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有种说不上来的预感,觉得自己离白朝驹很近了。
“放了他们吧,就是这儿。”他对挟持着两个守陵人的士兵道。
“老大,放他们走的话,会不会暴露咱们的身份啊?”士兵问道。
“把他们平安送到山下。”公冶明下令道。
士兵点了点头,拿刀背抵着守陵人的后颈,赶着他们往山下走去。
其余人纷纷举起铲子,按照公冶明的指示,在山上挖了起来。
这里刚被松过土,挖起来还算轻松,但要挖到墓地里,还是得费不少功夫。
天寒地冻的腊月,众人挖出了热汗,只有一人站在寒风中冻得发抖。
公冶明缩着脖子,依着一颗干瘦的松树,给自己避寒。
“要不把貂皮披上?”一个黑色的包裹掉到他的面前。
公冶明伸手捡起,感慨道:“多谢,得亏你记得帮我带上。”
解开包裹,他忽然愣住了。包裹里是一件黑色的貂皮,正是白朝驹答应送给他。
他慌忙抬头张望着四周,除了那些正在挖坟的士兵,树林里空空荡荡,什么人影都没有。
第254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下 就算我不在,你也……
树林中, 四双眼睛正在暗中观察。
“这帮人什么来头?哪有这样倒斗的?”一个矮个子道。
“二哥别笑他们,咱们一开始做这行的时候,不也这样吗?”个头娇小的女子道。
“那个笑面小哥, 他到底是什么人?真的是皇上?”另一个瘦高男子道。
“咱们仨才把他从皇陵里把他盗出来,他要不是皇上,能被葬在皇陵里?”
“倒是你, 究竟给他灌了什么东西?咱们方才看他明明都死透了, 怎么又活过来?他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别不会是粽子吧?”被称为二哥的矮个子对那名瘦高男子问道。
“他当然是活人!我要能有这种起死回生的本事,早就是名扬江湖的神医了,还犯得着去偷、去盗吗?”瘦高男子道。
“你喜欢去偷、去盗,不因为是盗圣的徒弟吗?”姑娘笑着打趣他。
瘦高男子一下子急了眼, 不服气道:“去你丫的, 你们三个盗墓贼,专偷死人的东西,不也是贼吗?有什么好说我的。”
“三妹,别把话题扯远了。”另一年长男子拍了拍姑娘的肩膀,对瘦高男子道,“蛇兄,你既然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那笑面小鬼能活过来, 又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死了没?”
“这事说来也蹊跷,那日他把两贴药交到我的手里, 特地嘱咐我,说第一贴药会叫他死去,第二贴药又会让他活过来。”
“你们可不知道吧?我可在公主府的房梁上待了整整三天三夜,就为了替换那壶毒酒,这笔买卖能成, 都是我的功劳!”蛇兄得意洋洋道。
“你也别把功劳都拦到自己头上,要不是咱们仨潜入皇陵,你一个小贼,怎么偷出这些?”
姑娘拍了拍身后的木车,车上堆满了黑色的麻袋,里头装得鼓鼓囊囊。这都是给皇上陪葬的稀世珍宝,至少能值千两黄金。
“三妹,别这样说,若不是他暗中调换了公主的毒酒,笑面小哥早就活不成了。”年长男子道。
“咱们还要等多久?”矮个子哈欠连天。
“笑面小哥说,他要去给那帮人的老大送个东西,应当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姑娘道。
“这个臭小子,才刚刚起死回生,不应当小心点儿吗?怎么还抛头露面的,去见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瘦高男子疑惑道。
“我倒是看那人的身形有点眼熟。”姑娘的眼眸滴溜溜地转着,在回想从哪里见过那些人的头领。
想了好一会儿,她忽地瞪大眼睛,激动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杀了仇老鬼的那个朝凤门的小杀手?就是笑面小哥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救的那人,那帮人的头领,好像就是他。”
士兵们还在专心致志地挖着泥土,公冶明则裹紧身上的貂皮,默不作声地离开了他们。
他在寒风中漫无目的地四处行走,想找到方才把貂皮递给自己的人。
没走几步,周围又是高耸入云的松柏,将夜幕中的山林遮蔽得一片漆黑。
他感觉自己有些体力不支了,但依旧不愿意坐下歇会儿,只是把脸上的面罩扯下,深吸着冰冷的空气,人自己清醒过来。
风中飘来了悠扬的歌声。
“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
公冶明顷刻间打起了精神。这是白朝驹从前唱过的童谣,他记得这段旋律。
一定是他,真的是他!
原来他不是不愿意见我,而是方才那里人多眼杂,他不方便见我,故意引我过来。
公冶明顺着歌声往前走,走到了一处上坡路。
若是曾经,他早就说一不二地冲了上去。可现在,长途跋涉的他已是体力不支,才往坡上走了几步,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止步不前。
“你快出来。”
他只好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想以此叫白朝驹出来。
山风忽得大了,席卷着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别说他的声音,就连那支童谣也被狂风吹散,听不到了。
“快出来,见见我。”公冶明再度呐喊。
他顿了顿,又补上三字:“白哥哥。”
树干的轮廓动了下。
公冶明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漆黑一片的树林中,终于现出了一个人影,由远及近,逐渐显露出熟悉的模样。
白朝驹顶着一头乱发,脸上挂着笑。
见他终于出现,公冶明心头格外喜悦,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下垮去,眉头皱皱巴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以为你死了,真的以为你死了……”
“我这不是还活着呢。”白朝驹抱住他的肩膀。
温热触感从衣襟透出,传到自己的胸口,公冶明终于确信,白朝驹没有死,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不是好人,是她逼死了你,叫你当不成皇上……”
“说什么傻话呢!”白朝驹笑道,“大齐本的皇上本就姓陆,我一个无名之辈,怎么可能当得了皇上?”
“是你不让我杀了她,如果我杀了她,皇上就是你的……”公冶明此时格外委屈。
“我确实不想让你杀了她。”白朝驹认真看着他的眼眸,“比起当皇上,我更不想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的命是公主救的,我不能放任你杀了她。”
“可她只是在利用你啊。”公冶明道。
“这怎么算利用?我们都愿意扳倒姚党,给朝廷上下重新洗牌。如果这也算利用,那也是咱们在相互利用,你觉得我在利用你吗?”白朝驹道。
公冶明摇了摇头,说道:“你没有利用我,因为我心甘情愿愿意帮你。可是公主利用了你,所以她也利用了我。”
“不能这样说。”白朝驹慌忙制止他,“你已经是大齐的将军了,等你回京,公主一定会给你升官加爵。这不是在利用你,你是在替大齐做事,你以后也得一心一意跟随她……”
“这些事我知道。”公冶明打断他道,“可我更想替你做事。其实我们还有机会,你也可以再当皇上,我手里还有兵,我们可以从新再来……”
“我当不当皇上,有那么重要吗?”白朝驹慌忙打断他,不敢听他再说下去。
“当然重要。”公冶明嘴唇颤抖着,眼睛红得厉害,“我不想看你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哪是一场空呀,我也做算过皇上了,咱们不是还坐在龙椅上了吗?”白朝驹笑道。
公冶明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虽然白朝驹说得没错,但他心里觉得,这样子当的皇上,和真正的皇上不一样。
“其实我早就和公主约定好了。”白朝驹伸出手,给他擦着眼泪,动作很轻很缓,小心地避开他上的脸上的疤痕。
“我本想叫你在江南等我,等我登基,自然会恢复你的官职。如此一来,或许我要十年才能上京,或许永远都去不了京城。
“得亏你没有放弃,带着那么厉害的队伍回来,帮了我们大忙。归德一战打得很辛苦吧,杨均他都告诉我了,说你现在的身子,连刀都握不住。这么危险的事,我怎么可能和你一起从头再来一遍?”
听到他把自己的状况原原本本说出来,公冶明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他只能用气声在白朝驹耳边道:
“是我连累了你……”
“当然不是,是我已经不想当皇上了。”白朝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颊,在他嘴唇上轻点了下。
“你回京后,要好好听公主的话,她已答应过我,会给你安排个闲职,你要安心修养,养好身子,等你把身子养好,我再回来看你。”白朝驹道。
“你要……走了?”公冶明不敢确信。
“我当然得走。”白朝驹笑道,“我当着公主的面喝了毒酒,怎么能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知道你我二人兄弟相称,关系甚好,倘若我没有死透,你也会一起遭殃的!我先出去避避风头,等她把这事淡忘了,再来找你。”
“何时再来找我?”公冶明问道。
白朝驹仔细想了想,说道:“得十年吧。”
“十年!?”公冶明瞪大了眼睛。
“对,十年!”白朝驹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十年里,你一定要养好身子,好好在公主身边做事,一直等我回来。”
“可不可以不离开这么久?”公冶明恳求道。
白朝驹愣只思考了一瞬,立刻否决道:“得要这么久。”
公冶明怔怔看着他。
十年,真的太久了,他都不敢想象,以自己现在的身体,还能不能再活十年这么久……
他嘴角嗫嚅着,还是没能说出心底的话,只是道:“那你也要好好的。”
说罢,他已经泣不成声,视线一片湿滑,什么都看不清。
白朝驹温和的声音又在耳边传来:“别担心了,你手下有这么多人,他们都很会照顾你。就算我不在,你也能过得很好。”
说罢,他在公冶明的额头轻点了下,将他抱在自己的臂弯里许久,最后,又在他的脸颊上亲吻了下。
他终于狠下心,不再看他,转身往山上走去。
山上四人已经等了他许久,正是傩面十二相中的鸡、牛、猪、蛇四人。
“启程,下山。”他对那四人道。
“笑面小哥,你哭了?”牛姑娘小声道。
“晚上风大,沙子吹眼睛里了。”
白朝驹故作不在意地一笑,指着满载着赃物的车。
“别看我了,还是看好咱们的车吧,咱们从墓里搬了这么多金银财宝出来,能卖一大笔钱吧。”
第255章 这座楼的金主是谁? 京城新开了座酒楼……
开年的躁动过后, 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只是城东的一座大宅空空荡荡,许久都没能卖出去。
那里曾是红极一时的大齐首辅姚望舒的府邸, 在繁华且拥挤的京城,占地一百余亩,几乎和整个紫禁城一样大。
姚望舒死后, 整个姚府被抄, 姚家所有家产充公,大宅也被顺天府收缴,挂价公示,静待别人卖下。
可这一百余亩的宅邸实在太大, 要价居高不下, 大齐上下的商人都前来问价,但无一人能买得起。
县令只好下令,把姚府的围墙拆了,将里头各个院落分隔开来,依次出售,买得起的人终于多了起来。
而姚府靠街边的院落,更是位置极佳的商铺。姚府四面都靠街, 北靠文福街、南靠武陵街、东靠华秀街、西靠静安街, 都是京城顶顶繁华的街道。
其中东向的屋子,院落格局最大, 也最适合改成大铺,哪怕价格偏高,商人们依旧为此争破了脑袋,甚至在街上大打出手。
经过几次流血斗殴事件后,县令只好将其中最热门的几间屋子以唱卖的方式进行出售, 价高者得。
唱卖会定在明霄元年的六月初三,在城中的韵南茶楼举行,从辰时开始,持续整整五个时辰,到宵禁时分才结束。
一名商人以全场最高的价格,拍走了华秀街上位置最好的一间大院。没人知道这名商人叫什么,只知道他是头一次出现在京商的圈子中,之后也没有再次出现。
两个月后,正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花好月正圆。
公冶明坐在京营的幄帐中,细细翻看桌上的文书。夜色已深,京营里的将士们大多已各自回家过节,只有他一人,驻守在空空荡荡的京营中。
“将军。”一个年轻的士兵掀开公冶明的幄帐。
他名叫卫九,别人都叫他九哥,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城小伙,对城里各个角落都很熟悉,头脑也灵活。
“进来吧。”公冶明道。
卫九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双手背在身后。
看他一脸喜悦,公冶明问道:“我嘱咐你去查的事,有眉目了?”
“那道没有。”卫九道。
眼看着自家老大的眼神冷了下去,他慌忙找补道:“将军,今日可是中秋,您也别太操心什么盗墓贼的事了,这事连皇上也不在意,顺天府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咱们神枢营是皇上卫队,服侍好皇上就行,不用太操心天寿山上的事……吧?”
卫九说着,抬眼小心打量公冶明的脸色,那张清秀的脸冰冰冷冷,看起来凶巴巴的,但他心里清楚,将军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公冶明放下手里的文书,注视着卫九,缓缓道:“你是真的查不出来,还是不想去查?”
内心的想法被拆穿,卫九心虚地挠着头,小声道:“我只是个兵,查人对我来说,太难了……”
“倘若你能将盗墓贼的头子抓到,我赏你二十两银子,如何?”公冶明说道。
“二十两?”卫九瞪大了眼睛,有这么一笔钱,足够他的京城潇洒快活许久。
他打量了会儿公冶明身上洗得发旧的粗麻布衣,不敢确信道:“将军,您真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公冶明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不信就算了,神枢营这么多人,想要这二十两银子的人多得很。”
“我信,我当然信!”卫九赶忙道,生怕公冶明把这赚钱的机会送给别人。
“那你好好去办。”公冶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将军,查盗墓贼的事情要紧,但您也别累坏了身子。今日可是中秋,我特地给您带来了好饭好菜。”
卫九从背后掏出一个准备已久的饭盒,举到公冶明跟前,他刻意登门拜访,就是为了这事。
“放着吧。”公冶明用眼睛指了指桌上。
“将军,这可是我从得意楼打包来的,全京城最好的淮扬菜……”卫九还在忙不迭地给自己邀功。
“知道了,饭我会吃的。你去把盗墓贼的事办好,比送这送那的好一万倍。”公冶明道。
“一定办好,一定办好。”卫九连连点头,从幄帐里出去了。
公冶明又翻了会儿文书,这文书是从顺天府要来的,记录这几个月来京城各色各样大小案件,足足有数千页。
他感觉有些烦乱,去找盗墓贼不过一个噱头,他真正关心的是白朝驹在哪里。
陆歌平给他一个神枢营指挥使的位置,将他从外地调到京城,算是升官,却也是将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管。
他走不出这偌大的京城,也只能在这里查找白朝驹的下落,可哪个盗墓贼会在当地销赃呢?这根本是一无所获。
淡淡的饭菜香味飘到鼻尖,他也确实饿了,于是将文书堆到桌子一旁,把饭盒端到面前。
饭盒被装点得十分精致,上头扎着缎带,带子下压着张纸,纸上盖了三个印章,分别是“粉蒸狮子头”、“文思豆腐羹”和“扬州炒饭”。刻字是蝇头小楷,字迹很是娟秀。
公冶明将纸片放在一旁,解开捆住饭盒的缎带,才发现这带子也是特制的,上头用银线绣着“得意楼”三字,似是刻意彰显自己的招牌。
什么得意楼,也不知道是京城哪个酒囊饭袋的家伙开的。说是京城最好的淮扬菜,大抵还比不上我在临江楼吃过的剩饭剩菜……
公冶明想着,掀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股腾腾升起的热气直扑他的面庞。
食盒中间端正只瓷碗,碗中央盛放着个白里透粉的肉丸子,丸子一半没在汤中,汤是清的,没有油花,上头缀着几棵枸杞,香味扑鼻。
他拿起筷子,想将丸子夹起,稍一用力,丸子就碎成两块,清汤上浮出一层薄油。
他只好换了勺子来舀,放入口中一抿,肉香四溢,带着些许马蹄的脆爽。
这菜做得倒是不错。公冶明点了点头,对这家闻所未闻的得意楼有了改观。
他将狮子头放在桌上,掀开下一层食盒,盒中端正放着一盘扬州炒饭,绿色葱段点缀在上,金包银的饭粒中夹杂豌豆,笋丁、花菇丁、鸡肉丁、火腿丁,迎面而来是浓郁的饭香。
公冶明用勺子舀起一口,放入嘴中。米饭油润润的,粒粒分明,带着鸡汤的香气。
不愧是京城最好的淮扬菜,像这样好吃的炒饭,他只在临江楼吃过。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往幄帐外走去。
“我就说这家的淮扬菜好吃吧。”卫九眉开眼笑地对其他人炫耀着,“将军才吃过一回,就请咱们下馆子来了。”
这日是八月十六,中秋的后一日,按理说不是逢年过节,客人会少一些。
可得意楼的生意依旧欣荣,座无虚席,甚至酒楼门口还排着长队。
得意楼的门头和临江楼完全不同,装修甚是豪华,但公冶明将菜单扫了一遍,还是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点了几个招牌菜,把菜单归还给店小二,说道:“我想去你们家后厨看看。”
“客官大可放心,咱们家后厨干净地很,食材都是今日清晨采买的,不然做不出这样好的口味。后厨烟熏雾缭,客官还是不要去了吧。”店小二道。
“我得去后厨看看。”公冶明执意道。
店小二打量着屋子里十来个大汉,清一色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再推托一句,这些人就会立刻扑上来,把自己撕个粉碎。
他只好满面笑容地看着面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说道:“客官请随我来。”
公冶明跟在店小二身后,在得意楼的走道来回穿梭,迎面遇上不少端着酒菜的伙计,清一色都是陌生的脸庞。
他心里不免打起了鼓,或许只是自己想得太多,大齐人杰地灵,能做一手好淮扬菜的厨子不少。
临江楼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厨子,未必会背井离乡,来到京城这样大的酒楼,就算他到了京城,也未必和白朝驹有关。
“客官,后厨就在这里。”店小二带着他走到后院。
后院是备菜的地方,院子里的阴凉处摆着各式各样的蔬菜,几人坐在凳子上,埋头在盆里洗菜,地上全是水渍。
公冶明往炊烟袅袅的灶房走去,身后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客官,地面湿滑,小心脚下啊。”
他走到灶房门口,还没进去,便听到一阵呵斥。
“说了切丁,怎么切的丝呢?越忙越出错,真是越忙越出错!”
声音有些耳熟。
隔着炽热的火气,公冶明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他试探着喊了声:“徐大哥?”
“别催了别催了!”徐闻头也不回道,“马上就好了!”
店小二站在院子里,看着从灶房回来的年轻人,他迎上前去,好奇问道:
“客官,您和咱家的厨子认识?”
“或许认识。”公冶明道。
或许认识?这是什么说法。店小二正在疑惑,年轻人沙哑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你们家掌柜,是不是姓白?”
“不是哦,咱家掌柜的姓叶。”店小二道。
姓叶,那没错了,一定是他了。
“客官,那你应当是认错人了。”店小二又道。
公冶明没有否认,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竟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笑意,像是初冬最明媚的阳光。
第256章 抓到你了 咱俩凑在一块儿,也算个名利……
“将军, 这事不妥吧?”卫九站在幄帐里,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己的老大。
“何处不妥?”公冶明抬眼看向他。
“您说得意楼的叶掌柜和徐大厨是盗墓贼一伙儿的,可人家县令早就问过他们了, 皇陵失窃的时候,他俩还在建州呢,这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啊。”卫九为难道。
“而且得意楼的名声这么好, 咱们要是自作主张, 把他俩抓了,又找不出证据来,百姓们会说官府办事不利啊。”
“我只是说,他俩和盗墓贼有关, 我可没说他俩就是盗墓贼。”公冶明纠正道。
“可是将军, 没有证据表明他俩和盗墓贼有关啊。”卫九一脸为难地看着他,深怕他哪里吃错了药,得了癔症,在那里指鹿为马。
“你若是能将他们俩人好好审问审问,肯定能得知盗墓贼的下落。”公冶明道。
“审问审问?将军的意思是,我还是得把他们俩抓起来?”卫九不敢确信道。
公冶明忖思片刻,问道:“你会扮鬼吗?”
八月十七的夜里, 得意楼发出了两声惨绝人寰的惊叫声, 前一声在二楼的掌柜卧室里,后一声在后院的厨房里。
叶求金和徐闻俩人瑟瑟发抖地站在院子里, 萧萧秋风吹着他们手脚冰凉。
在他们的面前,站着个无头男子,穿着一身满是血污的黄袍,黄袍上隐约露出一些龙纹。
“快说,盖酒楼的钱是谁给你们的, 要是不说,我把你们的魂带回地府……”幽幽的声音从“无头男子”的胸膛传出。
徐闻还有几分镇静在,对着“无头男子”颤颤巍巍地开口道:“你你你是什么人?”
“你敢问朕是谁?”“无头男子”提高了音调,“朕乃大齐第六位帝王,陆濯!”
听到陆濯的大名,叶求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皇上的宝贝不是鄙人偷出来的,鄙人只见到了银子,没碰那些东西呀!”
徐闻虽然心里也怕得要死,但还是拼命拉着叶求金的衣袖,小声道:“可别咱们的恩人供出来……”
“恩人!?”“无头男子”震怒道。
仿佛是感受到“天子”的怒意,嗖嗖的破空声传来,数枚箭矢落在俩人周围的空地上,噼里啪啦宛如下雨一般。
徐闻浑身一个哆嗦,腿不自觉地发软,也随着叶掌柜的一起,扑通跪倒在地,嘴里忙不迭道:
“皇上饶命,是白小哥劫的坟,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我可以饶你们一命。”“无头男子”幽幽道,“只要你们带我见到这位白小哥。”
“当然,当然!皇上随我们来!”俩人忙不迭地答应着,全然没有想过这位神通广大从地府归来的“皇上”为何只能找到自己,却找不到白朝驹身在何处。
等这一群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把一间其貌不扬的京城旧宅包围时,白朝驹已经来不及逃了。他只能在数百只弓弩的包围下,乖乖带上镣铐。
一左一右两杆银枪架住白朝驹的胳膊,押着他从屋里走出。
此时卫九正忙着脱下身上的伪装。他给自己做了个木质的肩垫,带在头上,把整件衣服抬过头顶,假装没有头的样子。而这件黄色的衣服,是他问和尚要来的,上头的龙纹也是他自己画的,这东西得赶紧烧了,可不能让别人看见。
“九哥,盗墓贼擒住了,带去哪里?”士兵对卫九说道。
“还能带去哪里?像这种胆大包天的小贼,连皇上的坟都敢盗,当然是押入大牢,等秋后问斩吧!”卫九大手一挥,命那些人把盗墓贼带走,心里美滋滋的。
将军果然有本事,顺天府都抓不到的盗墓小贼,被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线索。事已成,这二十两银子,我赚得也太轻松了。
次日的天一亮,卫九兴高采烈地走进神枢营里,对公冶明报告这个喜讯。
公冶明脸上一喜,赶忙道:“快把他带来见我。”
“我们已经把他关在顺天府的大牢里了。”卫九道。
公冶明脸上笑忽地僵住了,惊讶道:“你把他关进了顺天府大牢?”
“咱们神枢营也没有牢房,像他这样敢盗皇陵的要犯,只能关到顺天府的大牢……”
卫九说着说着,声音弱了下去。他感到将军的神色有些不对,没有要犯落网的喜悦,反倒有一股浓浓的担忧。
“快带我去顺天府的大牢。”公冶明道。
白朝驹躺在大牢的地上,架着二郎腿,双手垫在脑袋底下。
神枢营的士兵搜查地并不细致,没有发现他藏在牙缝里的钥匙。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冥思苦想了一晚上,犹豫着要不要逃跑。
是小老鼠的人找到我吗?那个装神弄鬼的手法,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可昨夜我没有瞧见他的人,扮鬼那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像他。
大牢外传来一声的“咔哒”声,白朝驹猛地坐起身,隔着铁栏杆探头探脑地往外看,想确认是否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地牢阴暗幽深的走道上,俩人一前一后走来。
一人提着灯笼,在面前引路。另一个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无息。
“将军,人在这儿。”狱卒将灯笼放在关押白朝驹的牢门前。
公冶明在牢外站定,看着坐在地上的人。
白朝驹还穿着身亵衣,一头桀骜不驯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他乖巧地盘腿坐在地上,抬着小脸,眯起眼睛,一脸尬笑。
半年不见,公冶明的气色好了不少,虽然面色还三分病态,但已然有了做将军的威严。他穿着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站在牢门外头,这让白朝驹心跳得很快。
“你会救我出去的,对吧?”
他有些不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心里也清楚,十年再见的话,确实说得有些重了。
他本意是想让公冶明好好修养身子,从长计议,不能随便耍小性子。为此他刻意在京城找了住所,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等时机成熟就去见他。哪料这样一来,反倒叫公冶明更快一步找到自己。
他不会找自己算账吧?故意让自己受些牢狱之苦,长长记性。
但不管怎么说,我偷的可是给自己陪葬的东西,自己偷自己,这都不能叫偷吧?他对着公冶明挤眉弄眼,想令他明白自己的苦衷。
公冶明疑惑地抬起了眉头,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不明所以,低头对狱卒道:“你们抓错人了,这是我哥哥,把他放出来。”
“你哥哥是不是……?”狱卒欲言又止。
“他脑子不太好,见谅。”公冶明道。
白朝驹敢怒不敢言,只能吹胡子瞪眼,发出无声的怒吼。
“将军,人可以放,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下。”
狱卒取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对公冶明道:“可否请将军告知此人姓名?我需要登记在册。”
“姓名?”这话把公冶明问住了。
叫白朝驹肯定是行不通的,白朝驹曾经就是顺天府的典史,早在两年前被姚望舒的手下追杀致死,死得明明白白,不可能死而复生。
叫陆濯更是不可能,陆濯已经被葬在了天寿山上的皇陵里,举国上下无人不知。
那他现在应当叫什么?
公冶明不确信地回过头,对白朝驹投去求助的目光。
白朝驹明白他的意思,但又不好直接出声,只能用口型给他提示自己现在的姓名。
开头是个明显的“白”字,公冶明看懂了。后头的字,只见白朝驹把嘴缩小,微微撅起,好像是个“玉”的音。
公冶明了然地点了点头,对狱卒说道:“他叫白驴。”
你才叫白驴!白朝驹心里叫骂着,脸上只能赔笑,看着狱卒拿钥匙打开了拴门的铁索,又将自己的手铐脚镣一一解开。
“将军,都解开了。”狱卒道。
公冶明走到门口,伸出手,将披头散发的人从地上拉起,往地牢外头走。
俩人一言不发地走了许久,走到一处无人巷子,白朝驹终于忍不住了,按住公冶明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抱怨。
“你这个笨蛋,怎么看的口型?你才叫白驴!”
“说的不就是个驴字吗?”公冶明面不改色地反问着,甚至模仿他的口型。
“我说的是,白、玉、霄!”
白朝驹叹了口气,解释道:“你不是最喜欢梅花吗?梅花别称不就是玉霄神吗?白梅花就是白玉霄啊,这不是很容易就能想到吗?”
“我不知道啊。”公冶明道。
“你真的……笨死了!”白朝驹气得在原地抓耳挠腮。
公冶明幽幽道:“你说我是笨蛋,那你这个被笨蛋逮住的盗墓贼,岂不是笨上加笨?”
“我可不是盗墓贼。”白朝驹理直气壮道,“我只是拿了些给自己陪葬的明器,怎么能叫盗?”
“你这个拿墓贼。”
“也不能叫贼。”
“那些明器,你究竟卖了多少钱?”
“几百两吧。”
“才几百两?”
“是金子。”
公冶明瞪大了眼睛,喃喃道:“难怪你都不想当皇上了,这笔买卖,还真挺赚的。”
唉怎么说呢……
忙活了半天,到头来连个真名都留不下,俗话说自古忠孝两难全,依我看,名利也是两难全啊。
不过也好,现在我有了利,你有了名,咱俩凑在一块儿,也算个名利双收吧。
白朝驹眯着眼睛,故作轻快地笑道:“我都跟你说了,这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等我再攒些钱,一定把整条华秀街都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