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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铸剑 池乌 18041 字 3个月前

一年前,那是公冶明还在这里时,自己和他一起去锻造局偷出来的图纸。

“确实是用这炮弹的炮。”白朝驹点头道。

张芮感慨万分地摇着头:“那炮我看过,构造确实比先前有所提升。可他们怎么拿这东西来弄虚作假……该不会是皇上逼得太急,他们在规定的时间里完不成,所以就拿十五两来瞒天过海吧?这可不行啊,你得去和公主说说,她不是正好在管锻造局的事吗?也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得让皇上放宽点期限,要不然银子都白白地浪费了,那可是百姓的银子啊!”

白朝驹眉头紧皱,心知此刻为时已晚,让皇上放宽期限也没有用了。

西边战事爆发,半吊子的五雷神机炮早就安在了那里。沙州的守兵确实没有说谎,五雷神机炮确实没有发挥想象中的成效,只有银子是实实在在地花下去了……

“二十两一台啊……这可是二十两一台啊……”张芮还在喃喃念道,“先前的佛朗机炮,也不过十五两一台。造三百架这炮的银子,能造四百架佛朗机炮啊……皇上要是知道,会很心痛吧……”

第156章 锻造局的银子去哪儿了5 我愿成为姚大……

夜色已深, 青枫轩中灯火通明。

“公主,五雷神机炮的确有问题,能打四千尺的弹药是特制的。上战场的话, 确实只能打两千尺。”白朝驹说道。

陆歌平打翻了手里的茶杯,面颊绯红,秀眉紧皱:“这么大的事, 一年来, 我竟然都没发现。”

“这也不能全怪公主。弹药的秘密,只有内行的人才懂。”白朝驹宽慰道。

“内行的人才懂。可那姚望舒,分明也懂得很呐。”陆歌平感慨道。

“公主的意思是……弹药的事,是姚大人特地嘱咐的?”白朝驹惊奇地瞪大了眼, 他忽然明白锻造局的白银都去哪儿了, “原来那里的银子,也都进了姚大人的口袋!”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只想到了炮可能有问题,留意了图纸,竟没留意到弹药上面来,过于相信亲眼目睹的东西,被姚望舒给骗了。”陆歌平感慨道。

“咱们把张师傅带着, 一起去向皇上禀报这事, 或许还来得及?张师傅是锻造局出来的老人,对火炮非常内行, 应当能说服皇上。”白朝驹抬眼看着陆歌平,目光中有几分希冀。

陆歌平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公主府外的文福街上挤满了人,喧闹如菜市。

“人头挂在哪儿呢?”

“早就被摘下来了, 先前,就挂在公主府的匾额上呢!”

“公主得罪了什么人啊?挂在大门上,还让不让人出门了?”

“死的是什么人?是不是和公主有仇?”

白朝驹站在殓房里,看着端放在桌上的人头。

这颗人头他是认识的。一日前,他还在公主府的院子里和此人交谈,那会儿这还是个活着的头。现如今,已经是枚死人头了。

“典史大人,凶手可有眉目了?”捕头向白朝驹问道。

何止是有眉目,他甚至能说出凶手的名字。

可是他敢抓吗?他只能庆幸,姚望舒只把刀挥向了这名无籍的工匠,还未挥到自己头上。

他现在,无疑是被一柄隐形的刀给架住了。

白象阁内,阁主邱绩端坐在卧榻上,看着面前一身白衣的年轻人。

阁楼外月朗星稀,是个无风无雨的好夜。他没想到这位年轻人会挑现在这个时机过来。

公主府悄无声息地死了个人,正是微妙的时机。邱绩眯起眼,审视着面前的白衣人。

他们在一年前见过,也是一年前,他对他发起过邀请,一个成为姚大人安放在公主身边眼线的邀请。

“我是来答应阁主的。”白朝驹道。

“你想投靠姚大人?可真会挑时间。”邱绩笑道。

“不是挑时间,是现在正好。”白朝驹泰然自若,“曾经我并无官职,若是贸然答应阁主,也未必能堪重任,也容易被公主怀疑。现今我上任顺天府三月有余,也算胜任了典史这个小官。加上公主已将白象阁的事淡忘,并对我委以重任。像阁主消息这般灵通,一定已经知道,中秋那日,公主是带我一同去了锻造局。”

确实有几分道理,邱绩忖思着。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只见他目光坚定,黑亮的瞳仁中燃烧着熊熊野心。

“好,我答应你。以后每月逢七,你都来这里和我汇报公主的动向,姚大人会为你铺路的。”邱绩说道。

“多谢阁主。”白朝驹笑道。

九月,西域的风大了起来。

沙州城外黄沙四起。九月初十这日,城外的风沙格外大,黄沙遮天蔽日,漫天风沙中,守兵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佝偻着身子,没有马,只着淡薄的布衣,是中原人的样貌。他的脚子沉且快,在风沙中丝毫不晃,一步一个脚印地朝沙州城走来。

“什么人!”沙州城上的守兵喊道。

“我是个送信的。”那人说道。

“先放到瓮城里。”傅纵英吩咐道,“去叫常将军来,单独派一人送信,应当是送给他的。”

随后,信使只身一人待在瓮城里,和城墙上的人面面相觑。

“我的信不是给他的。”他对着常瑞道。

一个不知什么名头的小小信使,竟敢这样说话,常瑞心里颇为不满,但还是看在信使一路风尘仆仆的样子,耐着性子问道:“那你的信是给谁的。”

那人抬头,扫视一圈城墙上的人,没见到那个面容,便昂着脖子说道:“不是给你们这些人的!”

常瑞眉头一皱,挥手道:“弓箭手,放箭吧。看看他的信到底给谁的。”

“唉!我知道了!”廖三千也在城墙上凑热闹,忽然恍然大悟道,“先前我也见过这样一个送信的怪人,是送给公冶兄的。”

他对着瓮城中的那人大喊道:“喂!你手里的信,是不是一个姓白的写的?他弟弟叫公冶明?”

那人不说话了,抬眼注视着廖三千,看来是说中了。

公冶明?常瑞眉头一挑。那小子的家里人很宠他啊,这么远的路,又是战乱,还非要派个下人千里迢迢地把信送到他手里。

彼时公冶明刚从禁闭里出来不久,正和几个手下一起看着沙州的地图。打他们来之前,沙州就被围困了三个多月,粮食本就所剩无几。即便撤走了大部分百姓,可粮食依旧供不应求。

在夜里,偶尔会有玉门来的运粮队,避过鞑靼的封锁,偷偷把粮食和弹药送进城来,但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根本不够数百人分。

“再往下去,得混着土一起吃,才能填饱肚子了。”袁大赤说道。

经过龙勒山一役,公冶明的手下只存活四人,分别是禹豹、袁大赤、武飞飞和郜七四。其他队里,没了小旗的也不少。按理来说,常瑞应当把队伍重新整编一下,给他把空缺的八个位置填上。

可不知为何,当他从禁闭出来,其他队伍都已被重新分配。只有他们队,依旧是零散的四个人,仿佛被遗弃了一般。

“咱们又有点弹药,可以从鞑靼手里抢点粮食过来。”公冶明想的是这个,所以从一直盯着地图看。

“老大,咱们队加上你,也就五个人。五个人,怎么抢粮食啊?”武飞飞愁眉苦脸道。

“我去找常将军要人。”公冶明说罢,正欲转身出去,只见常瑞堵在门口,真是赶巧了。

“常将军……”他正要说,却被常瑞打断了。

“这儿有封你的家信,先看看吧。”常瑞把一封未开封的信笺递到公冶明手里。

公冶明慌忙接过信,他想一定是白朝驹的回信,皇上或许派援军来了。他满怀欣喜地拆开,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白朝驹没提援军的事,话里话外就两字,证据。

他定是遇到困难了,公冶明心想着。但靠口舌,恐怕没这么容易说服得了皇上。可证据,他要上哪儿去找证据呢?这种事情,只有用过的人才知道……

公冶明抬头,看向眉头紧缩的常瑞,说道:“常将军,可否调俩名沙州的守军,随信使一起去京城。”

俩人交谈许久,据看着常瑞从营帐里走出的廖三千所言,常将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夜里,守城的兵兴高采烈地抓着阄。他们说,常将军额外开恩,选两个幸运儿离开沙州,去京城向皇上禀报五雷神机炮的事,给大伙儿叫拨援军。

还另有一只队伍护送他们出城,正是公冶明的小队。常瑞给他凑足了人手,令队伍恢复到先前的十二人。

这十二人不是随便乱凑的,都是特地调来的神机营兵,各个都会三段式打法,连弹药都调齐了。毕竟护送证人出城,是个危险又要紧的差事。常瑞为了调得援军,决心在此赌上一把。

他也心里在想,这个差点当上状元的小子,是不是为了凑到一只精锐步兵,故意这样说。他还仔细查看了信的内容,确实是五雷神机炮的事,公冶明所说的没错。

看来他真是运气好。常瑞这样想着,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他将了一军。经龙勒山一役,精锐折损众多,军中人数本就不太好再分配。那日他重新分配队伍时,小旗们为了争夺所剩不多的神机营火铳兵抢破了头。他只能委屈下正在反省的公冶明,把剩余的人先安抚好。

而现在,又要从那些好不容易被安抚好的小旗手里抽人,他们多少是有些不愿意的。

可护卫人证出城这事,让公冶明去办是最可靠的。常瑞心里很清楚,不仅因为这事是公冶明提的,更因为他的本事,只要他带队,单打独斗是最强的。更别提他那天才般的近战手法,以一当十根本不在话下。

总而言之,公冶明获得了一只沙州城最强的队伍。

九月十一的清晨,天还未亮,这只小队趁着青灰的天色,往西赶去。有了先前疏散平民的经验,公冶明对鞑靼队伍的布阵有了经验。

阿古金显然还把主要的精力花在龙勒山和尤启辰的猫捉老鼠游戏上。对沙州边上的布阵没有花上太多心思,一个月过去,布阵还是老的那套。这就让公冶明捉到了漏洞,队伍甚至没开一枪,就顺利地到达沙州城百里开外的地方。

第157章 锻造局的银子去哪儿了6 这封信不会有……

“没想到这就回了玉门。”禹豹看着面前奔腾不息的疏勒河。

东方既白, 朝阳的余晖撒在疏勒河面,宛若金鳞。

昨天夜里,河对岸鞑靼的守卫已被他们趁着夜色暗杀。绝大部分是公冶明一个人干的, 这算他的老本行,现在多了个十来个帮手,干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等他们过河, 就可以回去了。”公冶明说道。

“老大, 都到玉门城前了,不去问问你的药好了吗?”禹豹劝道。

此时距离他上次服药已过去一个多月。公冶明暂没发觉身体有什么异常,也姑且将此事地忘在了脑后。

可既然都到了玉门城,干脆进去问问, 也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公冶明对众人嘱咐道:“你们在河对岸休息, 我去去就回。”

他先前将药方誊抄给了一名姑娘,现也不清楚那姑娘在何处。但好在他自己还留了一份药方。

他在玉门里随便找了家药铺,将药方摊在桌上:“掌柜的,帮我配下药。”

掌柜只瞟了药方一眼,便认出熟悉的配方,不耐烦道:“我都和那姑娘交代过好几遍了,这上面好几味药, 玉门没有。”

“那我去别家问。”公冶明收起了药方, 转身出门。身后还传来药铺掌柜的抱怨声:

“都说了几遍了,玉门没有, 还不信……”

禹豹躺在河滩上晒着太阳。玉门城外的景色比沙州好,疏勒河边草木成荫,此时是秋天,树叶黄了大半,倒是一副别样秀美的景色。

他心想, 廖三千说得的确没错,西凉的风景确实好,要是不打仗就更好了。

此时太阳高升,禹豹的肚子开始叫了,他们的干粮不够,吃得也格外节省,因此饿得特别快。他正想偷摸点随军的干粮,还没起身,就见到一个黑色的人影从河对岸走来。

“老大,怎么样?”禹豹慌忙收起偷摸的胳膊,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向公冶明打招呼。

公冶明没一会儿就渡到了河对岸。

“玉门配不到药。”他轻声道。

“啊,这药怎会这么难配?不会得到京城那种大地方才能配齐吧?”禹豹惊道,他们先前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施姑娘已经去往嘉峪关内,替我配药了。”公冶明说道,他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打听到了他所托付的姑娘的消息。

禹豹想了会儿,哪怕这药再重要,自己的老大也不可能现在回到关内去。他上次离队,已经被常将军责罚禁闭了,要是再离队一次,还是去关内这么远的地方,常将军肯定要大发雷霆,搞不好他们就要成为沙州失守的罪人了。

“我们回去吧,等施姑娘取到药,她会派人送来。”果不其然,公冶明也准备返回沙州。

“好。”禹豹应道,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来。

公冶明忽地挑了下眉:“要不顺道再打点猎。”

“打猎?”禹豹眼睛一亮,“老大,你还会打猎呀?是打兔子吗?我很会打兔子的。”

“不是打兔子,是打点鞑靼的粮回去。”公冶明说道。

深夜,姚府。

姚望舒坐在厅堂的正中的透雕靠背圈椅上,手边端着一杯热茶。

他面前,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人。他上了些年纪,眉眼间略显倦色,但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着,饶是勾人。

他从轮椅上前倾着身子,双手端着一盘茶水,恭敬地送在姚望舒面前。

“我听闻,白象阁所有小倌沏茶的手艺,都是你一人教的?”姚望舒端详着手中的茶色,他没有喝,微微晃动着茶水,肆意把玩着。

“不瞒姚大人说,邱某二十年前,是京中小有名气的茶圣。”轮椅上的人神色淡然地笑道。

“要说京城懂茶的人,老朽只认得李默。你既然自称茶圣,李默怎么会没收你为徒?”姚望舒笑着,看着邱绩面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黯淡下来。

“不说这个了。”姚望舒把茶碗放回到邱绩手中的茶盘上,“顺天府那个姓白的小典史,现在怎么样了?”

“回大人的话,上个月廿七,这个月初七,他已经来过两次。他带来的情报,我都一一派人查过,确实无误。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像先前调查五雷神机炮那样的大动作。”邱绩说道。

“公主吃了那么大个教训,现在不敢轻举妄动,是正常的。”姚望舒笑道,“要没有那次教训,这姓白的小子在公主边上待得好好的,也不会这么快前来投靠我。”

“姚大人,邱某认为,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邱绩说道。

“你是说,那小子一定对公主忠心耿耿吗?”姚望舒问道。

“这倒未必。”邱绩说道。

姚望舒连连点头,道:“我看得出来,那小子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当大官的料。他在公主手下,一辈子到头也就升个七品,他是个聪明人,心里肯定也清楚,投靠我对他百利无一害。”

“投靠姚大人,确实能名利双收,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只是……”

“只是什么?”

“姚大人可知道,他有个朋友,曾和他一同在公主府做事,和他关系很好,现在沙州征战。”邱绩道。

“他的朋友可不少了,他科举同期的状元也是他的朋友,和他关系也很好。那状元当了几个月的官,就辞官教书去了,也没见他一起辞官。”姚望舒道。

“但这位朋友,和他关系很不一般。”邱绩道。

“有多不一般?结拜兄弟?”姚望舒问道。

“是私定终身的关系。”邱绩道。

听闻此话,姚望舒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私定终身?他居然会私定终身?还是和一男子?”

“邱某此言千真万确,绝无任何假话。”邱绩格外认真道,“几日前,邱某查到了一个媒婆,有人问她两名男子的婚嫁之事。她记得很清楚,问这事的人,就是顺天府新来的小典史。”

姚望舒的眉头皱紧了,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身体前倾,活像一只扑食的老虎,蓄势待发地注视着前方。

“他的相好在沙州,邱某想,前段时间锻造局的事,乃至更早之前军饷的事,或许都是他提起的。公主只是个发声的人,真正调查这些事的,应当是他。”邱绩道。

姚望舒闷哼了一声,长长的鼻息透过斑白胡须喷泻而出,带着须发微微颤动。

半晌,他说道:“盯紧他。”

十月初十,沙州接连下了三日的大雪。

立冬已过,西凉的冬天冷得特别快。三九天未到,雪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场。

沙州城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一口大锅架在军营里,发出咕咚咕咚的沸腾声。

“那些鞑子们吃得可真好,这么冷的天,还有羊吃。”廖三千咽了咽嘴里的唾沫。

“来来来,都排好队啊!”炊事的士兵叫道,“羊肉一人一块,不能多拿,羊汤管够。”

“是羊肉啊……”一个正在排队的士兵小声抱怨道。

“你就吃吧!这是弟兄们从鞑靼手里抢来的,往后可不一定吃得上肉了!”廖三千说道。

抱怨是羊肉的人还不少,一瞧就是京城来的少爷兵。廖三千皱眉看着那些抱怨的人,总算是把骂人的话憋进肚子里。

“这么多人不爱吃,咱们就一人两块!”另一人说道。

此话一出,那些不吃羊肉的京城兵又不乐意了。

“咱们都是兵,凭什么你一人两块?”

“你不是不爱吃吗?”那人怒道。

“不爱吃是我的事,凭什么你一人两块?”

就这样,越来越多人加入了吃不吃肉的争吵中,最终分成两派扭打起来,在羊肉锅面前打得鼻青脸肿的。

事情传到常瑞耳朵里,常瑞气得又掀翻了一张桌子。

“哪有这么挑的!还是饿太少了!”

他怒骂了一句,深吸一口气,缓声说道:“让公冶明别去外头劫粮了,鞑靼就只有羊肉,费了弹药,还叫自己人吵架。”

他在椅背靠了会儿,缓缓感慨道:“一个月了,先前那俩人也应当到了京城,再坚持一个月,就能向鞑靼发起反击了。”

十月的京城还算风和日丽。虽然天气已经冷了下来,刮的脸上有几分刺骨,但还未飘雪。

广宁门口的街道上,远远行来了三个风尘仆仆的人。

“王哥,咱们终于到京城了!”

这三人正是从沙州一路远行而来的,两名沙州的守兵,一名送信的暗卫。

“都把路引准备好。”城门前的士兵高声叫嚷着,维持着往来秩序。

“要我说,不愧是京城,管的就是严格。”

“那可不是呢。这是皇上待的地方,哪能说进就进的。”

守城的兵看了看他们手里的路引,眉头一挑,问道:“你们是沙州来的?”

“正是,正是。这都是傅将军和常将军盖印,咱俩可不是逃兵啊,是正儿八经来京城的。”王哥脖颈一昂,颇有些得意之相。

守城的兵再度细细地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放他俩进去了。

“王哥,咱俩今儿能见到皇上吗?”

“今儿还见不着。”那一路闷不吭声的冷脸信使总算说了句话,“我给你俩找个客栈,先住一晚,你们老实在客栈待着,别到处乱跑。”

“是是。”俩人连声应道。

十月十一,顺天府接到了一起新的报案,是承天客栈的掌柜报的。

客栈的东厢房里死了两个人,听说是从西凉来的守军,不知为何会遭此横祸。

白朝驹站在殓房前。公冶明给他带来的人没了,所有和五雷神机炮有关的证据,都被一股莫大的力量消除了。

他抬头,看着不见太阳的天空,灰暗如夜的白日里,突得飘起零星的雪花。

京城的第一场雪也来了。

第158章 大雪1 再弄点粮食吧

十一月, 直隶省内,汤文新把那张放在院子里的摇椅般进了屋内。

眼下临近冬至,外头寒风四起。汤文新躺在摇椅上, 四名属下从头到脚围在他身边,给他用炉子暖着手脚和头顶。

“大人。”右手边那人说话了,“早上姚府的人过来, 说的可是沙州的事?”

汤文新的脸色不冷不热, 嘴里吐出似断非断的话语:“沙州恐怕守不住了。”

“守不住了?”左手边的人率先大惊失色,“那粮饷的事,岂不是……”

“哎,没有的事不得乱说。”汤文新轻咳一声, 制止了他, “此次是鞑靼来势汹汹,连五雷神机炮都挡不住,守城的人再多,能有五雷神机炮管用吗?”

“姚大人是这样说的?”脚底那人问道。

“姚大人已经说服皇上,既然五雷神机炮都挡不住鞑靼的铁骑,干脆放弃关外,退守嘉峪关。”汤文新伸了个懒腰, 浑圆的腰贴得摇椅吱吱作响, “反正,这事和咱们没关系咯。”

“那可太好了, 有姚大人这话,咱们可安心过年了。”四个下属一齐笑道。

沙州其实还在坚守,一个月过去,京城还没传来增援的消息,常瑞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他毕竟没接到撤退的消息, 只能恪尽职守地带着数百名将士,在空荡的沙州城坚持。

粮食已经所剩无几,又是冬日,烧火的碳也很紧缺。士兵们蜷缩在瓦屋里,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

饥寒交迫之下,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率先得病的是那批沙州百姓自由留下的民兵,他们没太受过像样的训练,身体更弱些,一个个倒在床上。

昔日难得的战力成了现在的累赘,再这样下去,沙州迟早要拱手让人。

像是瞅准了他们的弱势,近一个月来,鞑靼的攻势越发频繁。一改先前只是围困的战术,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地连续向沙州城发起突袭。常瑞不得不加强守城的力度。可是送粮的队伍,很久都没出现在城外了。

兴许是龙勒山上的尤启辰已经被鞑靼围剿干净了,常瑞这样想着。那个老顽固,要是早点听自己的命令,一同下山,沙州守军的战力起码能翻一倍,粮道也不至于被断得如此彻底。

眼看着生病的人越来越多,事到如今已无法依仗外部支援,常瑞只能自己想办法,先度过这个艰难的冬天。

他叫来了公冶明。

“那些人先前不爱吃羊肉,现在到这节骨眼上,他们肯定什么都能吃得下了。”

“将军想让我再去劫一次鞑靼的粮?”公冶明问道。

常瑞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笑道:“咱们也得反击呐,一直挨打总不是办法,与其被困死在城中,不如放手一搏。”

“常将军,我相信我的哥哥,他一定会帮咱们叫来援军。只要咱们撑住。”公冶明说道。

“援军会来,那是得什么时候来呢?”常瑞掀开军帐,外头风雪交加,白茫茫的沙州城中,一片死寂。

“再没有粮,他们很多人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常瑞叹气道。

“你也知道,他们很多都是西凉人,为了守住自己的家,才留在这里。你是咱们军中最会打的人,你的队伍也是京城的精锐。一个月前,你也夺过粮,你是最有经验的。”常瑞继续道。

公冶明沉思许久,点了点头:“常将军,我会去的。”

子时,沙州城的南城门开了一道缝。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只小队悄无声息地穿出城门,在雪地上快步前行。

雪夜的天空更明亮些,莹白的雪地反射着闪烁的星光。一行人没有点火把,借着夜色一路前行,很快就穿过城外的平地,走到山丘下。

沿着山丘再往前走几十里,就是寿昌泽了。这是个很大的湖泊,亦是鞑靼军队取水的地方。公冶明带着队伍,在寿昌泽边的松林里安静地潜伏着,等取水的队伍过来,便可跟上去,找到他们的营地。

寿昌山上,阿古金见到了一位阔别已久的故人。

“三王子殿下。”这名年过半百的老将弯曲右膝,右手下垂,对这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毕恭毕敬地行礼。

三王子翻身跃下马,甩了下耳侧的小辫,对面前的老将笑道:“沙州怎么还没攻下来。”

“三王子,我已将沙州围困六月有余。凛冬已至,沙洲城的守军饥寒交迫,咱们的人接连骚扰,令他们疲于应战,等来年开春,定能将沙州拿下。”阿古金胸有成竹道。

“开春?”三王子眉头一挑,“齐军在沙州就剩几百人,近日来,我们一直在消耗他们防城的弹药,为何还要等开春才能拿下?”

“三王子的意思是……”阿古金注视着这名比自己小上一轮的年轻人,他炯炯的目光中满是野心,希望在可汗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三王子没有再看面前的老将,而是挥起拳头,对着龙勒山上诸多将士大声喊道:“查干萨日前,攻下沙洲,然后回家过个好年!”

“好!”底下将士们听到能回家过年的好消息,各个欢欣鼓舞,雀跃起来。

阿古金眉头微皱,他赶忙上前半步,小声道:“三王子,现在距查干萨日不过一个月,又是最冷的一个月,将士们的战力会大打折扣。”

“咱们的战力大打折扣,那齐军的战力难道不打折扣吗?”三王子反问道,“你瞧瞧,大伙儿现在斗志昂扬,士气高涨,定会为了回家过查干萨日而拼命,为何不战?若是将军上了年纪,熬不住寒冬,本王也可以替将军率兵出征。”

“殿下说得没错,将士士气高涨,此时不战,更待何时?查干萨日前,我定会攻下沙州。”阿古金恭敬道。

不远处的树林中,公冶明带着一名圆脸的士兵埋伏在树后。他们就在离鞑靼营地不远处的山坡上,俯瞰着白雪中的硕大营地。

“听得清他们说了什么吗?”公冶明小声询问身边圆脸的人。

这圆脸的人名叫游昉,是神机营中难得懂蒙文的兵。

“太远了,听不太清。”游昉小声道,“只听到那人说,要在查干萨日前攻下沙州。”他伸手指了指站在人群前方的三王子。

“查干萨日是什么日子?”公冶明问道。

“就是过年,正月初一。”游昉道。

“这人是他们的将领?”公冶明又问道。

“看起来是,可看他年纪有些轻。”游昉说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说道:“今夜,就劫这里,擒贼先擒王。”说完,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大,你要刺杀他们将领啊?是不是太危险了?”游昉惊道。

“我就是干这个的。”公冶明面不改色道,“你们去劫粮,我去刺杀那人。咱们分头行动,他们追我,你们正好把粮运出去。”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游昉的肩膀,示意他一起回去准备。

游昉跟在他身后,在雪地上快步走着,心里很是忐忑。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大,你上次劫粮,有这么危险吗?”

“上次也是这么干的。”公冶明说道。

“可是老大,我瞧那人的衣服很是贵重,身份恐怕不一般呐。”游昉说道。

“无妨,刺杀不在乎成功与否,只要将他们注意力吸引过来,调虎离山就行。”公冶明停下步子,很认真地看着游昉,“这附近的地形,我都已经记在心里了,不必太担心我。你们是送粮的主力,更应该多加小心。”

“老大你放心,咱们带了雪橇,在雪地上运粮,可不比马儿慢呐。”游昉笑道。

夜色已深,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到寿昌山的营地中。

这里今夜举办了盛大的酒宴,庆贺三王子来临。一众将士们都纷纷酌起了酒,大口吃着羊肉。

现在宴会散去,大伙儿酒足饭饱,纷纷倒头在营帐里睡下,打着震天动地地呼噜。

公冶明早已在山坡上观察过三王子的动向,他轻巧地避过哨兵,在成片的营帐悄无声息地穿行。

无人注意下,他悄悄靠近了一间体积庞大,就连门帘也分外华丽的帐子。

帐子里传来有节奏的呼吸声。帐子外,有来回晃动的脚步,脚步声几不可闻,那是三王子的护卫,在帐子外守候。

公冶明悄悄将帐子的窗帘掀开一道缝。漆黑的营帐里,隐约能看到两个人。一人躺在柔软的床上,另一人坐在地上,双手端着床边的火炉,眼睛半闭半真。

火炉散发着微弱的红光,透过雕花的格栅,印得他脸上晦明参半。他已经困得很厉害了,几次三番地合上眼睛,把头几乎锤到炉子上,又被炉子里传出的炽热焰气烫醒。他是三王子贴身的侍卫,得对三王子有求必应,若是三王子在夜里差使他,他却没有听到的话,会遭重罚的。

我不能睡。侍卫掐了把自己的脸颊,用力地揉着太阳穴,逼迫自己清醒过来。就在这时,窗外忽地吹了一阵没有声音的妖风,侍卫侧头看去,帐子的窗帘被风吹开了一个角,正缓缓地扣合上来。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世上无神无鬼的,只是疾风把窗户吹开罢了。

就在这时,他后颈吃了重重一击,他还没来得及疼,就两眼一黑地昏死过去。

第159章 大雪2 杀刺客者,赏金百两

公冶明一手托着头, 另一手托着腰,把昏死过去的侍卫缓缓放在地上。

床上穿着华贵亵衣的人觉察到了帐子里的异样,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布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 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件,那是柄横在他脖颈上的刀。

三王子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抓紧了枕头下的刀, 直接往床边刺去。

公冶明觉察到了黑暗中的风声, 这风声又急又猛,直往他小腹袭来。他慌忙后退半步,避开了这一击。

这对手有点本事,双方都准确无误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你是齐人?”三王子沉声问道。

公冶明没有说话, 手里的刀锋一转, 在黑暗中,直往出声的位置插去。

三王子一个机敏地扭身,堪堪避过这致命的一击,从床上滚下。在他滚下床的同时,伸手拽紧了支撑帐布的立柱。

立柱一歪,寂静的军营中发出“哗啦”的巨响。硕大的帐子轰然坍塌,护卫都注意到了这里, 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往帐子靠近过来。

帐子中间破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站在帐布开裂的缝隙中。他蒙着下半张脸, 身形修长笔直,宛若一柄漆黑的剑,插在坍塌的帐布中央。他右手正握着一柄笔直的刀,反射着银亮的月光。

鞑靼的护卫们一眼就看到了这柄刀,这不是鞑靼的刀, 是齐人用的刀。

“有刺客!”他们大喊着,挥起手里的弯刀,向公冶明一拥而上。

公冶明把手里的刀一挑,钩住帐布的一角,随即抬手挥着刀,拉动帐布一齐转动起来。

底下的帐布本就和地面有着间隙,又是冬天,雪地上结了层薄冰。护卫们脚踏着帐布向他袭来,一时间脚底发滑,身子也东倒西歪地失去了平衡。

趁此时机,公冶明挥起手里的刀,直接对着帐布一处鼓起刺去,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仿佛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完全依靠着本能一般。

那鼓包破开了道缝,一柄短刀抵在缝口,三王子扒在地上,奋力用手里的短刃抵住了公冶明的横刀。

“快!谁把他杀了!赏金百两!”他嘶吼着,对身边的手下令道,身上华贵的亵衣湿了一块,渗着红色。

听到赏金百两,护卫们立刻打足了鸡血,眼睛睁得浑圆,拼了命地往蒙面黑衣人身上扑来。

公冶明眼睛微眯,一脚踢飞了三王子手中的短刀,紧接着,左手擒着他的脑袋,把他从帐布里拖起,右手的刀刃抵在他脖颈。

护卫都没想到这杀手的身手如此之快,还没来得及接近,主子就已经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

“三王子!”护卫焦急道,一时停下了向刺客靠近的步伐,害怕他伤了自己的主子。

“别管我!杀了他!”三王子喊道。

听到这句话,护卫们竟真的再度挥起弯刀,往前冲去。

公冶明暗自心惊,他没想到鞑靼人如此的血气方刚,说上就上。于是他刀刃一挥,三王子身首异处。

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开起盛大的烟花。护卫们一时间被刺客的果决吓住了,他们只愣了一小会儿,便立即反应过来。

“为三王子报仇!别让他逃了!”一行人嘶吼着,对那个已跑出十步远的身影猛追过去。

“阿古金将军,三王子遇刺身亡了!”

阿古金慌忙从床上爬起来,握紧枕边的弯刀:“刺客死了吗?”

“刺客还在军营里,正在……”下属的话未说话,一声“轰”的巨响盖过了他的声音。那是火铳开炮的声音,离他们很近。

“难、难道是齐军的敌袭!”下属惊慌失色。他方才来时,分明没见到刺客带着火铳,此时突然响起火铳的声音,很难让人不想到是其他人放的。

这其实是公冶明提前给自己准备的退路。他在潜入时规划好了撤退的路线,顺便将火铳藏在路线上。他预想这样能吓退不少鞑靼的人,而事实的确如他所料,当他开响一枪后,鞑靼们更乱了,给了他更多逃跑的时机。

闹了这么大一处,他们的将领死了,鞑靼肯定要乱一阵了,不知道他们的粮食运得怎么样。

公冶明独自一人退在几里外的山坡上,远远看向南边,那里是他们提前勘探过的,鞑靼存粮的位置。

他看到一只举着火把的队伍从军营出发,井然有序地往南行进。

“调人,去护粮!”在听到火铳的轰鸣后,阿古金立即做出了判断。

“将军,齐军袭击的是阵地,为什么去护粮?”下属问道。

“蠢货!齐军要是想袭击咱们的阵地,冲过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只派一人刺杀,就说明他们人数根本不够!”阿古金怒道,“而齐军被困住沙州这么久,最记挂的,肯定是粮食啊!”

鞑靼居然没有乱,甚至有人在首领死后的一片混乱中,准确无误地做出判断,去保护粮仓。公冶明心跳得飞快,看着山坡下的那片火光,离自己的部下越来越近。

莫非自己刚刚刺杀的,根本不是他们的首领?可这……怎么会呢?

公冶明来不及思考太多了。时间紧迫,他也顾不上走大路,直接攀着树枝,从雪坡往下顺,一路抄着近道,往南赶去。

禹豹率先觉察到了鞑靼的动静,他慌忙对着正在般粮的队友们喊道:“敌人发现咱们了!撤!”

说罢,他率先抛下手里的粮食,全力以赴地往外跑,却看到袁大赤仍坚持不懈地扛着粮袋。

“你还扛着?这样怎么可能跑的掉?”禹豹惊道。

“粮食不能扔!咱们都拿饼夹着土吃了,日子简直过得生不如死!这粮我是不会放手的,大不了我死在这里,我也不想回去吃土了。”袁大赤坚持道。

“老袁说得对,咱们都到这里了,要不带着粮回去,要不就死在这里,不然怎么和沙州城的兄弟们交代?”郜七四的言辞更加激进。

“你们都吃错什么药了?”禹豹怒道,“时机不好就先撤,还能从长计议,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要是老大在,肯定也会这样说的,别管粮食了,快撤!”

尽管他此言非常在理,可他并不是这里的老大,袁大赤和郜七四不愿听从他。向他俩那样扛着粮食走的人不少,大伙儿都在沙州城里关了太久,实在受不住这份难熬,更多人都想着干脆破釜沉舟,死就死吧,总比一事无成的回去挨饿要强。

禹豹说服不了他们,也不好当打头逃跑的那个,只能被迫和他们并肩齐行,一队人行进的速度都提不上去。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再往前,有一小片松林,只要穿过松林,就是下山的坡地。用雪橇沿着坡地滑行向下,便可一路直达沙州城下,还能将身后的追兵甩得远远的。

只要他们能在被追上前,穿过这片松林。

禹豹边跑着,边回头看,火光一点点地靠近过来,带着阵阵马蹄。

“往这边!”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西侧一处小背坡拽去。

“老大!”禹豹看到看到公冶明的面孔,不由心头一喜。

他不知道公冶明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在黑夜的树林里找到这样能暂时容纳十三人的小背坡,但他心里的不安立刻舒缓了下来。

一行人扛着数袋粮食,顺着雪地,全数滑进背坡。他们屏息凝神,把身体埋进冰冷的雪地里。

狂躁的马蹄离他们越来越近,几乎压着他们头顶横扫过去,仰起大片大片的雪块,迎头盖脸地铺向藏在雪坡下的齐军。

冰冷的雪扣在面颊,齐军冻得直打哆嗦,他们只能用力咬紧牙关,不让牙齿声音发出来。

只有公冶明还算冷静,他扒在雪地上,把耳朵整个埋在雪花里,确认所有追兵都已远去,才抬起头,向众人安排下一步的计划。

“咱们分两波行动,一波人拿上火铳,吸引鞑靼注意力。剩下的人拿着所有抢来的粮食回沙州。”

“禹豹、袁大赤,和我一起去南侧的林子里。其余人,听到火铳开火的声音,就带上粮食下坡。”他吩咐道。

“是。”所有人都老实听令道。

这两人跟着公冶明往南侧的山上撤去,公冶明对这树林的地形很熟悉,多亏了那几日在沙州研究的地图,他很快就将他们俩带到一个隐秘的山坡,埋伏起来。

“我去把人引过来。”公冶明起身,对禹豹和袁大赤道。

袁大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对禹豹道:“瞧见没,老大要粮食的。”

“你们都把粮食拿着了,不要怎么行?总不能浪费吧?”禹豹反问道。

“我看得就没错,粮食可以抢。”袁大赤道。

“得了吧。”禹豹翻了个白眼,“要是老大没赶过来,咱们都得被包饺子。”

公冶明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星光,他看到地上的隐约的一行马蹄。那马蹄间距不大,脚印清晰,说明马已经没在跑了,而是慢慢走着。

公冶明握紧了腰间的刀,往前走出数百步,雪白的松林间,他果真见到了一只骑兵队,应当就是先前追逐他们的那只骑兵。

骑兵中有人注意到了他,迅速地拨转马头,对同伴们说着难懂的话。

公冶明声音不大地说道:“我就是杀了将军的杀手。”

鞑靼的骑兵犹豫了会儿,纷纷扬着马鞭,要向他冲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小坡上传来了轰隆的开火声,正是袁大赤和禹豹埋伏的位置。

第160章 大雪3 不要把后背暴露给杀手

他俩是老兵, 不可能无缘无故走火,这样突然开火,难道是敌袭?公冶明心跳得飞快, 背脊上全是热汗。

面前的骑兵已经冲锋过来,夜色中亮着手里一人多高的马刀。公冶明翻身越上棵松树。

他很熟悉树林中的躲避,加上夜色很深, 这里树影密布, 漆黑一片,很难看到人的踪影,若是要逃跑,根本无人发现得了他。

可现在不是逃跑的时机。他得把鞑靼吸引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以免他们注意到在山坡运粮的队伍。

公冶明弹了下手里的刀, 将树上的一大块树皮连着冰雪一块儿削落在地。

“杀手在那儿!快追!”眼尖的人立即捕捉到雪地上的踪迹。

“乌日图,这事不对劲,杀手都已经逃跑了,偏偏又回来找咱们,肯定有诈。”另一人说道。

“三王子说了,杀刺客者,赏金百两, 管他有没有诈, 我要赏金!”乌日图道。

那人看傻子一般看着面前信誓旦旦的乌日图,说道:“三王子都死翘了!他的话还算话吗?”

说罢, 他一转马头,沿着方才的路线继续搜查过去。他断定那些是齐人,偷了粮一定会送往沙州。

马头正好对着寒风的方向,今夜风格外大,虽说夜里的气温本就比白日低, 但今夜的风又冷又冰,像是暴雪来临的前奏。就这一小会儿,风比先前大了许多,刀子般刮在他脸上,刮得他脸皮生疼,马匹也受不了这般锋利的寒风,前行的步子不由自主地缓慢下来。

“死东西!快走!”他挥着马鞭,对马匹叫骂着。

迎面的风更大了,从盔甲的缝隙中往脖颈里灌,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抖动的瞬间,他感觉后颈一凉,剧烈的疼痛传来,忽然之间天旋地转,他倒在雪地里,开出红色的花。

公冶明甩了下手里的刀,把刀刃上凝结成冰的血霜抖落在地,左手攀着树杈,一个回身又落到树上。

“是齐军!齐军埋伏在这里!”一个鞑靼目睹了队友的死状,高声喊道。

他误以为方才刺杀队友的人不是先前的刺客。公冶明移动的速度太快,让他误以为这里的齐军不止一人。

只可惜他喊的是蒙语。公冶明没听懂他的话,便选择先下手为强,一记从天而降的刀法从背后袭来,让这名惊慌大喊的士兵同样的血溅三尺。

“别去了!树上有伏兵!”剩余的人立即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

可还有不信邪的人,策马迎着大风往前飞奔。

夜空中开始飘落洋洋洒洒的雪花,在狂风中飞舞着,打着旋,向林中众人横扫过来。

那一人一马没命似地迎着风雪疯跑,忽然间一个脚底打滑,沿着雪地一路栽到悬崖落下,不见了人影。

公冶明远远看着这一切,松了口气。哪怕他身手再快,也不可能追上全力疯跑的马儿。这是老天帮了他一把。

“不能去那里!齐军设了埋伏!不能走!”鞑靼这下完全确认了前面的危险,纷纷嘞住缰绳。

“咱们往南,去追刺客!”乌日图挥起胳膊,指着方才公冶明砍落树皮的方位。一众人都随着他一齐前行。

太好了,他们上钩了,公冶明心里暗喜着。这下回沙州的人安全了,粮食能被顺利地带回去,沙州城的人能再坚持一阵,常将军也会满意自己的所作所为。

要是白朝驹知道的话,也会很高兴吧。

“我去!鞑靼不止那拨人!”禹豹和袁大赤藏在一片白雪里,只从雪窝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方才几乎从自己脸面上走过的鞑靼步兵。

“咱们是不是开火开得太武断了,这下把位置全暴露了。”禹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袁大赤说道。

“那你说,要怎么告诉老大这儿有人?他要是带着鞑靼到这儿来,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袁大赤道。

“是咱们的铳开了火,他怎么会知道这儿有敌人?”禹豹问道。

“你这脑子……”袁大赤无奈叹了口气,“人家是进过会试的才子,可不像你这么笨。”

禹豹撇了撇嘴,身体在冰冷的雪地里冻得发疆。他又听了会儿,暂没听到动静,对袁大赤说道:“咱们先转移阵地,别在这儿等死。”

就在他起身的时候,风雪突然间大了起来,遮天蔽日。

禹豹才抬起身子,狂风就刮得他站立不稳,脚底一阵发滑,在雪地上往后滑,仿佛踩上了雪橇一般,速度越来越快。

他慌忙调整了下方向,重重坠到一棵大树上,这才稳住了身子,没有被刮得从雪地一路滚下山崖去。

四面都是呼呼的风声,树冠被吹得成片倾倒,树冠上积得厚厚的雪花铺天盖地地飘落下来,禹豹紧贴着树干,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发滑的步子,把身体缓缓放低,接着树干的躲避风雪,一点点挪到树干下的石坡旁。

在京城,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事实上即便在西凉,如此大的暴雪也十年罕见,好巧不巧地给他们遇上了。

俩人艰难依着石坡坐下,借着天然石块和树干形成的屏障,勉强挡住一半风雪。然而那风是乱的,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宛若无头苍蝇般,时不时撞两人一脸雪花。

像这样的天气,本该躲在屋子,不应当在山上乱晃。禹豹和袁大赤只能紧紧蜷缩在山坡下,俩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挨在了一起,抱团取暖。

禹豹的牙齿经不住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山上的雪太冷,冻得他头皮发麻,耳朵、鼻尖又冷又痛,几乎快被狂风冻掉。

他本来还挺自豪的,老大是信任自己,才选中自己去为大伙儿殿后。可现在,他开始有些怨恨,怨恨公冶明为什么不让他去送粮回沙州的队伍,这样他至少不用在山上挨冻。已经过去了那么长时间,那帮送粮的人一定已经回到沙州城,舒舒服服地躲在城墙里了。

殿后的辛苦完全超过了他的预料,他感觉自己承受不住了,如此大的雪,这么冷的天,让他举步维艰,想走也没法走。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俩人身后的松树总算抵不住风雪的袭击,硕大的树冠折落下来,重重摔在俩人面前的地上,紧接着被狂风吹走,只剩下一截短短的树桩站在那里。

失去了大树的庇护,狂风卷着大雪向俩人劈头盖脸打来。成片的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脖颈上,顷刻间堆成厚厚一叠,盖出了两座雪人。

禹豹已经僵在原地,刺骨的冰雪敷在他满头满脸,他却连把雪花抖落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全身冷得就像泡在冰桶里一般,没有一丁点儿热的地方,寒冷像数柄铁剑,将他从头到脚都穿透了,带着刻骨的刺痛。

他的意识在一点点远去,一瞬间他想到了死。他当然是不想死的,他还没娶上媳妇,还很年轻,娘亲还在京城等自己回去。

“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禹豹喃喃道。

“不会,等天亮了,雪停了,咱们就能出去了。”袁大赤宽慰道,“往好处想想,现在雪这么大,鞑靼也没法动,不可能找到咱们,咱们暂时安全了。”

是安全的,可是……我实在太冷了。禹豹感觉自己已经被寒冷重伤,脚像冰块一样插在雪地里,失去了全部知觉。

“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禹豹小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他背后传来,沿着任督二脉一路往下,直达脚底,他终于感觉到脚底有些温热,不再是毫无知觉了。

“这样有没有好点?”熟悉的沙哑声音透过风雪传来。

“老大?”禹豹惊喜地回过头。

公冶明正半蹲在他身后,左手掌抵着他的背脊,给他传了些许内力。他右手紧握着那柄横刀,刀刃深深插在雪地里。想来他是靠刀插在雪地里稳住身子,一点点走过来的。

他的头上身上满是厚厚的积雪,睫毛、眉毛上也挂着一层雪花。

“这么大的雪,敌人也走不动路,我担心你们,就直接过来了。”公冶明说道。

“我真没想到雪会下得这么大。”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天灾,没人能想得到。”袁大赤说道。

公冶明眼帘低垂了下,上头的几片雪花被风抖落。他心想,要是早知道有这么大的雪,就不选今夜突袭了。

“你们刚刚也见了一队鞑靼?”他对俩人问道。

“是的。”袁大赤点头道,“是队步兵,往西边走去了。老大,咱不是不小心开火的,是想提醒你这里有人,才开的火,当时情况紧急……”

“我明白的。”公冶明弯起带雪的眼眸,对他笑了下。

袁大赤拿胳膊肘顶了下禹豹。

公冶明解下自己的腰带,抵到俩人手里,让他们牵成一串,自己则牵着最前端。

“我们得在大雪中摸出去。鞑靼知道我们的位置,也听到开火的声音,知道这里的方位。等他们包围过来的话,咱们就彻底出不去了。”公冶明说道。

“老大,咱们跟着你走。”禹豹和袁大赤坚定地看着他。

“你们都把刀拔出来,像这样。”公冶明做了下在行走的同时把刀插入雪地的示范,“我们三人,沿着山坡慢慢走,就算有一人被吹跑,其他俩人也能把他拉回来。”

只言片语间,风雪更大了,吹得公冶明的马尾前后翩飞,拍打着他的面颊。

铺天盖地的雪花散落下来,哪怕三人站得很近,却也几乎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满眼都是飞舞的雪花。

“咱们快走,这雪越下越大了。”袁大赤道。

他们三人没有炭火,也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沙州城本就物资匮乏,给不了他们太多支援,若是在雪地里呆太久,的确会有被活活冻死的风险。

虽然老大的内力很特殊,可以取暖,但也不能一直靠他,万一遇上敌人,还得靠老大出手解决,不能让他把内力用完了,袁大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