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从新开门儿了,徐目又得时常去药铺了,柯家母女俩像以前那样忙起来,明面暗处的法子都有,忙着给徐目打探消息。
雨天下午又去,结果她俩都不在,林无量独自站在柜台里,抱着本药书看,几乎入迷,直至徐目问“学没学会看病”,他才抬头。
“徐大人,”林无量老对人那样,很温顺,现在很熟了还是那样,他道,“这不是那么好学的,且得下功夫呢。”
“她俩呢?”徐目问。
“去别人家里诊脉了,”林无量放下药书,从柜台出来,拿起手边热茶倒了一杯,递到徐目手里,说,“我刚泡的,加桂花了。”
徐目接过,又立马找了个地儿放下,说:“真烫!”
林无量觉得他逗人,就笑,说:“当官儿的就是手嫩,我们这些,天天端药锅子,从来不觉得烫。”
徐目找个凳子坐下,问:“哎,她俩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吧。”
“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东西……什么?”
正是林无量清闲的时候,暂不用做拣药筛药一类的粗活儿,他穿了身比平常崭新的衣裳,是厚的,正合天气,可还是朴素。
他走过来了,也拿了张凳子,坐在徐目旁边。
“我顺路去了铁匠家里,”徐目从手里变出个拿布包着的东西,说,“这人以前是在南昌府铸军械的,还是因为我家主子,我才求得着他。”
林无量发愣:“什么?”
徐目把东西放到他手里,说:“打开看看。”
“不会是……飞镖吧?”
“打开就知道了。”
林无量看他一眼,淡淡笑,知道是什么了,就慢慢解那个绑得严实的小布包。林无量是个读书人,最难抵抗人“言而有信”。
他想:那天在韩家潭街口,徐目原来没有胡说,没有任意承诺又忘掉,这么些天过去了,他真把飞镖带来了。
三只新做的穗子镖,样子对称,亮铁色,面儿上光滑,掂起来沉实有分量。
徐目说:“人都说一套九个,但怕你不喜欢,先做了三个,你得自己弄点儿绸布加个镖衣。”
借着柜台上那盏油灯的光,林无量把手里飞镖翻来覆去地看,结果发现背面是有图案纹路的——一朵辛夷花,右边是个篆体的“林”。
“林!”他惊讶地说。
“‘无量’太难刻了,”徐目解释,“我跟匠人说你是药铺的伙计,他说加朵辛夷花更好,因为这药治好了他的风寒。”
林无量被逗得笑,但半信半疑。
徐目又说:“他逼着我答应的,说刻药草图案很好,阵痛,被这飞镖扎着了也不疼。”
真话假话,添油加醋,徐目冷着脸说得玄乎,林无量握着飞镖笑,笑得肚子都疼。
不过他这人实在很难放肆,大笑起来都是含蓄的文雅的,笑了会儿,静下来,他说:“我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给我拿来了。”
“没有随口一说,”徐目道,“想好了才说的。”
“大人你,可怜我?”
“我是谢谢你真心待我,还把彩珠的事儿告诉我,”徐目看着不远处那灯,说,“也谢谢你不嫌我是个太监。”
林无量想来想去,有想问的,却决定不问了,只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那事儿已经过去了,就别想了,对自己不好。”
“最近,一直忙着厂里的事儿呢,还成,没时间想那些。”
林无量忍不住,低声道:“那女人抛弃背离的,正是我追着盼着的,这世上事儿为什么总这样?我想不通。”
徐目:“对不起,我不能这个时候——”
林无量:“别说了,我知道,你心不在我处,不是能强求来的。”
徐目说:“不是,我是说发生了那事儿,要是我来找你,显得情意虚假,显得我随意,不是在意你,是侮辱你。”
徐目又说:“你不会想要假的应允吧?事实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人。”
飞镖从林无量腿上滑下去,三只全落在地上,发出些清脆的响动。
“大人,我想赌气,但决定不赌了,”林无量看着徐目,说,“我会等你,就在韩家潭,就在这儿。你不用为我的‘等’勉强,你可以一辈子都不喜欢男子的。”
原本还好,可他这么一说,徐目心里的愧疚加深几分,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想了想,站了起来,说:“我走了,可能晚上再来,也可能明天来,飞镖你收着,别割着手了。”
他出去,拾起伞撑开,往来的路上走。
林无量出了药铺,冒着雨跟上来了。
知道他在,狠心地走了一段儿,徐目还是停下,没来得及转身,林无量就问:“家里冷吗?晚上独自待着烦闷吗?天这么冷了,有没有人给你做口热的?我们每天做饭,你想不想有空过来吃?”
“出来干嘛?”徐目回头看他,然后埋头思忖,心里有点儿难受。
这不是这个人第一次为他淋雨了。
林无量:“我不干嘛,来送送你。”
徐目背对他,淡笑:“你这坚韧不拔,赖着人的功夫,适合当内应、当细作,兴许能在朝廷里吃上碗饭。”
雨噼里啪啦地落,冷得透骨,全淋在林无量身上。
徐目没有转身,只是,片刻后,他心内一阵奇异的抽动,有点子欢愉,也有点子酸楚。他最多的是无奈,却纠结着,往后抬起了左手。
“走吧,”他说,“别淋着了,关上铺子,带你去我家逛逛。”
林无量惊异,肚子里养了一只猫,现在正趴在他心口那儿乱挠。他来不及管会得到个什么答案了,只想着既然他伸手了,那就握上去。
握着了,感觉很陌生,林无量没说话,徐目也没说。
他俩什么关系都不是,又什么关系都会是。
徐目催促道:“快回去关门,我在这房檐下等你。”
林无量还是没话,徐目松开两人的手,转过身来,把伞塞给他了。
林无量雀跃,脸上表情还在强压着,他转身走入街上漫天的雨里,撑着西厂那把样式严肃的好伞,踩着一双夏天才穿的布鞋。
他整个人那么轻飘,像是风,钻进雨里去了。他走了几步还向后看,没笑,有点惊讶也有点呆愣。
徐目知道,这是林无量方才没想过的结果,可徐目自己又何尝不是;他邀请他“走吧”,对他伸手,嘴跟胳膊都跑在了脑子前边儿。
徐目的注视下,很短的路,林无量回头一遍又一遍。这秋雨天也潮也冷,但林无量不会再遭受雪天胡同里下跪、求这个男人买他时那种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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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水磨胡同里,雨已经小了,徐目请林无量进他家院门,可很滑稽,因为这院子林无量去年就住过。
他对这里很熟。
“都不打扫打扫?砖缝里都有草了,”一进门,林无量就对徐目的家务很不满意,他说,“你都不回来吧?看着不像个家了。”
“我太忙,”徐目左右看看院子,然后带着他进屋,说,“还行吧,房里挺整洁的。”
“还成,”林无量左右看看,说,“就是没有人味儿,冷冷清清的。”
徐目叹气,告诉他:“你可以逛逛,那时候因为成亲,添了不少东西。”
“你这就走?”林无量问。
“嗯,厂里还一堆事儿呢,你待着吧,想回就锁了门回去,我大概是晚上回来,也可能明儿回来。柜子里有干果点心什么的,是前天客人送给我主子的,都新鲜,你自己拿着吃吧,”徐目一番嘱咐,又道,“对了,茶也有,自己泡。”
林无量又问:“你去那儿不能带着我吗?”
“不能,”徐目都没犹豫,拒绝得干脆,说,“你以为是赶集呢?我们督主不准带闲杂人进去,而且人人都很忙,不是玩儿的地方。”
搬出大人物来,林无量的坐姿都变规矩了,他在椅子里,手搁在腿上,点头:“明白了,我给掌柜的她们留了字条,我在这儿等你好了。”
徐目从抽屉里取了钱袋,到他面前,拿出些铜子儿、碎银子,说:“给你钱,你待会儿去街上吃顿饭,然后待着吧,可以看看书,那边房里有很多书。”
林无量站起来,把钱接过去,说:“太多了。”
徐目打量他:“里间柜子里有新的鞋跟衣服,现在太冷了,你找找,看有没有能穿的——”
话没说完,林无量忽然一凑,把个凉丝丝的吻落在徐目脸颊上。
打扮得很朴素的药铺伙计,这会子直率又羞涩,冒犯地亲过人家了,还在接人刚才的话。
说:“我有衣裳穿,还有这钱……够吃俩月的饭了。”
徐目看他一会儿,无奈,真想把脸埋到敞开的钱袋子里去。
可瞧见林无量脸红,徐目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说:“待着吧,我走了。”
林无量没再应答什么,徐目转身出去了,关上了院子门。林无量拿着徐目给的饭钱,走出房门,站在屋檐下,伸手接着水磨胡同的雨。
他很高兴,因为又回到了这个做梦都喜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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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魏顺这才忙完西厂的事,带张启渊一起回去,徐目也乘车,路上说起家里有客。
“你这就回去吧,”魏顺叮嘱他,“早点儿休息,把前几天的觉补回来。”
徐目问:“主子你行?万一奉国府晚上……”
“不打紧,”魏顺说,“这回境况不一样了,是在提督府,没人敢冒犯我俩,而且,来了肯定要说钧二爷的营葬,不会有人胡作非为的。”
徐目有点儿担忧:“我怕像上回那样。”
“不会,”魏顺说,“在金环胡同家里,没人同意他们连门都进不来,而且万岁爷现在看重我,不会有人不识时务的。”
徐目思索,点头,说:“我回去再跟他们说说,明处的、暗处的,都得守好了。”
“放心吧,你安心回去待客,晚上好好歇着。”
又回到这种忙碌的、被簇拥的生活里,魏顺算是能够习惯,他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张启渊,见他情绪一般,就也没多说话。后来到了胡同口,徐目下车去看府上守卫的情况了,车里只剩下他俩。
张启渊一言不发,抱住魏顺,把脸埋在了他颈窝里。
“我知道,”不等张启渊出声,魏顺就说,“你不用说话,歇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