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因为陈衡受伤的缘故,部队给了他足够的修养时间,所以陈衡和唐云舒商量决定,这段时间就回老家,既弥补了一家三口这次没能回家过年的遗憾,又想让糖糖回老家,跟老爷子和家里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多培养培养感情。

所以,唐云舒得回家属院请人照看一下家里,还有跟学校请假。

本以为这次这么长时间的假会很难请,没想到校长答应得很爽快。

“我曾经也是一名军人,所以我知道军人最遗憾的事是什么。既然他想要回家多陪陪家里人,你们夫妻两地分居也不合适,你尽管去,学校这边你不用担心,你什么时候回来,便什么时候上课。”

校长真的十分珍惜唐云舒这个人才,笑着道:“你是我一手培养的,我在任期间也绝对不可能放过你。”

“恰好这段时间我有一个亲戚要去学校教书,就让她先过来当任课老师,积累经验,才能更好的接她父亲的班。”

听着校长半开玩笑的话,唐云舒终于放下心来。

即便最后自己没能回到学校教书,她也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以后日子还长,没有几年天就要亮了,她也可以继续实现自己的梦想。

工作的事情处理好了,唐云舒便回了一趟家。

家里因为长时间没人,倒也没有很乱。

之前江嫂子等人去看陈衡的时候就说了,家里她们会帮着照看,让她不用担心。

所以这次,唐云舒提着自己买的东西上了江嫂子家的门,除了给校长的,还有留给其他人的。

跟江嫂子说了自己的打算,江嫂子豪气十足地保证自己会照看好他们家里。

又去了躺林丽芳家里,说了几句唐云舒便回了家。

收拾收拾东西,天色便黑了下来。

江嫂子又叫她去家里吃饭,吃饭完回来,唐云舒便准备睡觉。

只是临睡时,看见了那本因为陈衡迟迟不见音讯,而翻出来继续写得随笔本子。

想了想,唐云舒还是将那本子装进了包里。

自从和陈衡互通心意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写随笔了。

因为她心情好的时候,是不需要发泄的,而是更注重于当下的快乐,后知后觉地记录,总觉得差了点味道。

陈衡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她焦急又无力,那本子又被她翻了出来。

在家歇了一晚,唐云舒一大早便又去医院。

只是这一晚,总有人上门,不是拿几个鸡蛋就是送几颗白菜,话里话外宽慰她不要担心,男人是军人,这样的情况必不可少。

唐云舒看得出来,她们是真心实意的关心,而不是纯粹来看热闹。

想想也有些好笑,这些嫂子有事没事就聚在一起说别人家的闲话,但真有事了,也会真心实意为别人担心,期待别人变好。

第二天回医院时,唐云舒一路上又遇到不少嫂子,本想着像往常一样,随便打个招呼就走。

不成想,这些嫂子一个个也安慰着她。

觉得有些新奇,唐云舒一一真诚道谢,然后回了医院。

没过几天,医生检查过后,宣布陈衡可以出院。

柳梅欣喜若狂,虽然面上镇定,但这段时间下来,人还是瘦了一些。

听到这个消息,欣喜的同时,又看到了陈衡还打着石膏的右腿。

这要是上了火车,人挤人的,可咋办?

更何况还得坐几天几夜的火车。

这么想着,柳梅也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陈衡闻言道:“娘,你不用担心,这次部队给咱们弄了三张卧铺,咱们可以睡着回去。”

“那可好啊,我还说要是实在不行,就把你哥叫过来接你回去,他一个男人总比我们娘俩有力气,扶着你也方便。”柳梅道。

这下好了,还是部队贴心。

*

睡在火车的卧铺上,感受着火车的前进,渐渐地,火车进入了东北地界。

糖糖第一次坐火车,一开始还十分新奇地窝在已经熟悉的奶奶怀里这儿看看那儿摸摸。

只是时间过长以后,小孩子还是有些待不住,闹了两次,火车终于到了林安县。

下了车,便看到一早就接到通知等在月台的陈继明和陈杰。

陈继明和陈杰立即上前,一个去接媳妇儿手里的行礼,另一个去准备去背自己的弟弟。

陈衡看着面前这么人,脸上烧得慌,“哥、哥,不用,我都得了,你扶着我点就行了,哥——”

陈杰不听,直接将陈衡的拐杖夺了过来,递给唐云舒,从未有过的强硬。

见陈衡始终用手撑着陈杰的背,柳梅恼了,一巴掌拍到陈衡后脑勺上,“老实点,一大把年纪了还不安生。”

当着女儿的面被老娘打了的陈衡,手一松,终于老实了。

唐云舒对上女儿那双懵懂的大眼睛,然后听见女儿蹦蹦跳跳地嚷着道:“奶奶,背、背!”

见前面那人的脑袋又低了几分,唐云舒忍俊不禁。

“奶奶累了,妈妈背。”

糖糖还没伸手,柳梅就已经蹲了下去,“累啥累,都是睡过来的。”

“糖糖,来,奶背你。”

糖糖张着小手就朝离自己最近的奶奶背上扑去,还不忘回过头来看向妈妈:“行礼,妈妈拿,走。”

“你这个小机灵鬼!”柳梅笑骂。

回到家里,最开心的莫过于糖糖。

因为到了老家,她有了更多的小伙伴。

有处处照顾她的花花姐姐,还有比她大一点点的小虎哥哥。

由花花带头,三个小孩子整天在院里院外疯跑,要不是因为现在天气还冷,三个小鬼头还得去外面找小伙伴玩儿。

花花十分喜欢自己这个白白嫩嫩的小堂妹,整天给她编辫子。

糖糖到了老家,简直如鱼得水。

在家里受宠,到了外公外婆家,更是称王称霸。

也是这段时间,她的语言功能突飞猛进,会说的话变得越来越多,问题也一个接一个。

唐云舒夫妻俩总是被她问得头疼,便直接将人送到了她的两个教授外公外婆那里。

两人觉得清净了不少。

也是在陈衡养伤期间,大队里又开始暗暗流传起另一则传言。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是陈衡这次都回家了,肯定伤得很重,估计要转业了,甚至连安置在县里的那个位置都说了出来,总之有鼻子有眼儿的。

这天,白杏花去自家自留地里拔菜,有那好事的人见她来了,便上前来寻她说话。

“杏花听说你家小叔子回来了,一直在家里养伤啊。”

“嗯,咋的了?”白杏花的语气不是很好,这人看着嘴脸就不像是好心来问候的,肯定没安好心,她便没给好态度。

那婶子一心想着打探自己心中想要的消息,也没在意白杏花的态度,继续问:“听说他要转业到县里来当干部了,是不是真的?”

“谁跟你说的,谁嘴巴那么大,瞎嚷啥呀?一天天的!”

“你就说是不是吧?”那人追根究底。

要说这老陈家也是运道好。

陈家老大据说也是当兵的,常年不回家,估计混的不咋样。

这陈家下一辈的老小也是个当兵的,受伤了就算了,回来还能给当给个干部当当,吃公家粮,可真是不得了。

不过这大队里出了一个干部,对自家大队肯定是好事,可不得巴结着点。

这位婶子当即咬了咬牙,把自己手里的萝卜递过去。

“来,杏花,这萝卜拿着回去吃,让你们家小叔子好好补补身子。”那位婶子颇为讨好。

白杏花有些无语。

这西边的张家婶子她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就是又爱占小便宜又抠门的人,跟自己的婆婆还经常不对付。

这个时候来讨好她家,那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关于陈衡的事情,他没多说,他们也没多问。

这次回家到底是养伤还是要转业,白杏花并不知情。

拒绝了张婶子的萝卜,白杏花随便敷衍了几句便想要走。

结果那人死活拉着她东扯西拉说一大堆。

白杏花被问得烦了,顿时气上心头,直接道:“对对对,你说啥就是啥,行了吧?”

“哎呦,那可太好了,这萝卜拿去吃,拿去吃啊。”张婶子说着就赶紧跑了,生怕白杏花会追上来似的。

吃人的嘴软,吃了她家的萝卜,以后求他办事儿还简单?

白杏花气冲冲地拎着两个萝卜回家,柳梅见状问:“咋了,谁给你气受了?”

“还不是那个张婶子……”白杏花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

柳梅也气得不行,“她倒是净想好事儿,两个破萝卜就想换一个人情,咱家有不是揭不开锅了,改天我非得送几个大萝卜上她家门,堵了她的那张破嘴。”

婆媳俩在家怄气的功夫,那边的张婶子也遇上了一个这段时间又频频出现在青山大队的人。

“哟,蒋干部,这大雪天的,你咋又过来了?看妹妹啊?”

因为偶尔能见到蒋济舟,自以为跟他也算说得上话张婶子率先开口打招呼。

“是啊,婶子。这是遇到啥喜事儿了,笑的这么开心?”蒋济舟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我家能有啥喜事?这不是老陈家的老小回来了,估计也得去县里当大官儿了,替人家高兴来着!”张婶子的话说得很漂亮。

能当大官的,姓陈的人家,蒋济舟只想到了陈衡。

最近好像是听说青山大队这边有一个军人受伤了,回来修养,难不成真的是陈衡?

“哦,是吗?那可太好了,我就说青山大队人杰地灵嘛,婶子是听谁说的?”蒋济舟神色莫测。

“不就是老陈家的那个大儿媳妇,叫白杏花的那个,她亲口对我说的,错不了。”张婶子信誓旦旦。

“不一定以后他还跟蒋干部你在一起干活儿呢!”

说了几句,张婶子忽然惊叫:“哎呦,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这里闲磕牙,得赶紧回家做饭去了,蒋干部回见哈!”

蒋济舟点头,只是眼中泛着诡谲的光。

好像是说上面会有一个来县里的干部。

脑中浮现出陈衡那张张扬倨傲的脸,继而又出现哪张美丽的面容,以及姣好的身段,独特的气质。

蒋济舟,想难道这就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可是马上就要去市里的人了呢!

第68章 值得

静谧的雪夜里, 寂静无声,天地间唯余雪花簌簌落下的微弱声响,雪花翩翩飞入大地上, 为装扮世间出了一份力。

却也更显孤独寂寥。

陈家, 唐云舒夫妻房间里。

睡觉前烧好的炕仍旧散发着余温,包裹着睡在一起的两人, 温暖舒适。

只是不多时,炕上的男人不知是不是被热的, 额角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眉头迟迟不能舒展,额际的青筋慢慢显现。

自从陈衡受伤以来, 唐云舒的睡眠便有些轻,只要稍微有点动静她就会被惊醒。

即便陈衡的情况已经好转,他们也回了家, 这种情况还是存在,只是比之前稍微好一点而已。

耳边的呼吸声渐重后,唐云舒便醒了过来。

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 唐云舒以为陈衡又是哪里不舒服了,“声音忽然间便焦急起来:“陈衡,陈衡你醒醒, 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睡梦中的陈衡听到耳畔熟悉的声音, 眼前的冰天雪地和鲜血淋漓渐渐退散。

缓缓睁开眼, 陈衡彻底听清了身边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陈衡,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咱们去医院。”

察觉到她已经拉开了电灯,正在披外衣,陈衡一把拉住了唐云舒。

“别走, 我没事。”

才开口,喉咙的嘶哑便立即显现。

听到他的声音,唐云舒停下手中的动作,“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结婚多年,唐云舒还是第一次见到陈衡这副模样。

一向玩世不恭的神色被凝重肃穆、愧疚悲伤取代,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恍惚无神。

这一刻的陈衡,唐云舒从未认识过。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安抚意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陈衡回过神,苦笑道:“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躺下吧,给我抱一会儿。”

唐云舒依言躺下,依偎进了陈衡宽阔的怀抱,紧密相贴的同时,又避开了他的伤口。

“不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沉默良久,陈衡开口。

“你要是想说,自然会跟我说,我等得起。”

听着她放轻的声音,在深夜里更显温柔缱绻。

陈衡内心的空旷得到了安抚。

半晌之后,缓缓开口。

“我很遗憾,也很自责……”

身为军人,他们都有着时刻为祖国为人民牺牲奉献的思想准备。

他也上过战场,也亲眼见到过战友死于战场,死在前线。

可以这一次不同,去了五个人,除了在他们三个掩护下回来的两个人之外,剩余的三个人里,只有他活了下来。

醒来之后,他不止一次在想,要是他能再仔细一点,再坚持一分钟,三子他们是不是就能多一分存活的希望。

倘若这次是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跟敌人交锋,他也不会那么难受。

偏偏是跟自己人交手,即便他们是间谍,陈衡还是有心结。

钱团来看他的时候,自然看出了他心里的事,没有安慰,反而是将他臭骂了一顿。

“我说那小子现在瞎矫情什么,你觉得他们为了这种任务牺牲不值得,可要是没有你们的付出,国家安全怎么办,祖国的人民怎么办?”

“我明白,可他们……他们是被冻死的,明明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可以活下来……”

一名军人,不是死在刀枪之下,而是被冰天雪地困死,实在是遗憾。

“你少给我钻牛角尖,也不看看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差点就以你看不起的方式死在那儿了。还有功夫在这里伤春悲秋,你要是继续下去,我就跟上面反映,采取一定的干预了。”

“团长,你不用威胁我,我知道自己没事,只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他又不是没上过战场,从军多年,该经历的都经历过。

“正好经过商量决定让你好好养伤,你干脆滚回老家去好好修养,顺便清一清你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通了才好回来走马上任。”钱团长没好气。

这臭小子,看着五大三粗的,实则颇有几分心高气傲,觉得为了几个间谍而损失了两名优秀军人不值得,为他们打抱不平。

可这一次的间谍,直接牵涉到隔壁军区的一个团级干部,还有不少政府官员。

虽然他也遗憾、也痛心,也觉得为了那些个卖国贼而损失了部队精心培育的骨干而不值。

但绝对不能在这小子钻牛角尖的时候还跟着他的思维走,否则只会雪上加霜。

“什么走马上任?”陈衡疑惑。

“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又立功多次,也该动一动了。恰好二团的副团要调到隔壁军区,上面决定,让你顶了他的位置。”

“那你呢?”陈衡问,他可是一直跟着钱团长的,忽然要去二团,心里说不出的奇怪。

钱团长哈哈大笑,“托你的福,老子也要升了。”

后来,那两位先回来的战友也来看他,跟他谈了很多。

陈衡知道这是钱团长的手笔,不过在过了那阵子后,他也知道自己是有点死脑筋了,也渐渐恢复一些。

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想到跟自己相互扶持的那两个人,那两张青白的脸,陈衡还是难受。

听完陈衡的话,唐云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不管任务大小,一个军人的牺牲不该用这些功过来衡量,那是无价的。”

她不是陈衡,没有过那些经历,但她知道,军人的牺牲,是无价的,也是高尚的。

是无价的吗?

陈衡不知道,只知道,如果自己死在那里,他会遗憾,但不后悔。

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陈衡感慨道:“不愧是我媳妇儿,真会说话!”

*

没过几天,陈衡受伤回家的事被人飞速传播。

陈家的亲朋好友陆续上门,前来看望陈衡。

这天,在送走自己的两位姐姐后,陈家迎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唐云舒眼睁睁看着蒋济舟进了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人怎么上门了?

同样的疑问也在陈衡心底发出。

上门探望的同学不是没有,但蒋济舟明显不属于他们其中的一个。

不过上门即是客,伸手还不打笑脸人,现在的陈衡已经不是当初读书时那个将喜恶都表现在脸上的人,多多少少还是学会了虚与委蛇。

请人落座后,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先是一番虚情假意的问候,然后蒋济舟道:“吉人自有天相,我觉得你小子就是这样的人,你这伤应该没事了吧?”

他一副两人十分熟稔的口气。

“少来,我们这个职业,有今天没明天的,还不知道哪天就去了呢!”陈衡口无遮拦惯了,这些话跟战友也时常说。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实实在在说在了蒋济舟的心坎上。

要不是因为他的职业特殊,他也不会迟迟不敢动手。

而现在,机会似乎送到了自己眼前。

“这次……”

“咳咳!”

本想再说这次差点就交代了,听到门外自家老娘的一声重咳,陈衡讪讪收回了自己的话。

他老娘一向不喜欢他说些死啊活啊的话,说是不吉利。

“都过去了,过去了。”他念叨了两句。

只是脑海中的那两道与自己并肩作战的身影再次浮现,久久挥之不去。

原本还有一些的聊天兴致立即消失殆尽。

看着陈衡有些恹恹的面容,蒋济舟又道:“我是由衷地敬佩你们军人,要不是有你们,我们也不可能安居乐业,辛苦了。”

只是他越是这么说,对面陈衡的情绪越是低落。

甚至发起呆来。

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蒋济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低垂的眼眸里精光划过,蒋济舟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便开始转移话题。

“说起安居乐业,咱们林安县现在也是越来越好了,听说过不了多久上面还会派人过来,看着自己的家乡一点点变好,我真是心潮澎湃、死而无憾!”

听他说得那么夸张,察觉到自己走神后的陈衡立马恢复原状,觉得有些无语。

他最烦的就是嘴上嚷嚷个没完,实则一点实事都没做出来的人。

显然,蒋济舟自小就是这种人,从高中到现在,一点没变。

身为一个干部,为民分忧解难的事一点不做不说,还净给人家找麻烦。

虽然他不在林安,可凭借他的人缘,大部分同学的近况还是会有人主动告诉他的。

这个蒋济舟,就是一张嘴最能说。

随便敷衍几句,陈衡便不再主动找话题。

而蒋济舟经过这么多年的为官经历,说话早已滴水不漏,见自己这么明显的暗示陈衡还不主动说明那个新上任的干部是他,也觉得这人这些年长进不少。

从前什么心思都喜欢写在脸上的人,居然学会跟人打太极了。

只不过无论他承认与否,他退伍的事也是板上钉钉了。

否则,怎么可能那么巧,恰好陈衡受伤了,上面就说要来一位干部。

又怎么可能在自己提到军人的辛苦时,他会有一瞬的落寞。

不就是因为要离开部队了吗?

像陈衡这种部队养出来的死脑筋大头兵他见了不少,一心一意为部队服务,全都是一群犟种。

离开了那种累死累活的地方还不高兴,居然为此伤春悲秋,他不理解,也理解不了。

屋子里,陈家的几个男人跟蒋济舟聊的愉快,而正在灶屋里给孩子们烤红薯的唐云舒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你这是咋了?”在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声响里,白杏花率先发现唐云舒的不对劲。

“没什么,只是有些疑惑,陈衡似乎没有提到过这位高中同学,怎么会忽然上门来了呢?”

“哦,你说蒋干事啊,他经常来看知青点的妹妹,估计听说了老同学受伤,就顺道过来一趟了。”

白杏花看了上房那边一眼,然后回头低声对唐云舒贼兮兮道:“我跟你说你可别跟别人说啊,这蒋干事哪里是来看什么妹妹,估计是在这里找对象了,我之前还看见过几次他跟知青点的一个女知青在后山拉拉扯扯的。”

白杏花又谨慎地看了一眼那边,声音压得更低,“可我听说他可是娶了媳妇儿的人,媳妇儿家里还有着当大官的爹呢!”

“也不怕被人举报乱搞男女关系,真是胆儿大!”

“他经常来这边……看他的妹妹?”唐云舒斟酌着开口。

如果像是嫂子说的这样,那蒋济舟确实还是如同上辈子一样,狗改不了吃屎。

而且,很多事情还是没变,他娶的妻子,应该也是上辈子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温温柔柔,说起话来令人如沐春风,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十分有教养的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唐云舒也更不理解蒋济舟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目的。

没过多久,蒋济舟便起身告辞,陈继明代替陈衡将人送出门。

蒋济舟迈出院门的那一刻,扭头恰好对上了刚从灶屋出来的唐云舒的眼神。

他挑眉笑笑,“弟妹,再见!”

“云舒,云舒,你堵在门口干啥?”身后,柳梅的声音响起,唐云舒猛地回神。

方才那样的眼神,跟梦中的一模一样,哪怕过了那么久,唐云舒还是觉得自己如坠冰窖。

没错,嫂子说得没错,这人确实大胆!

到了晚间夫妻二人躺在一起时,唐云舒想了想,还是问陈衡,“我记得咱们领证那天,你不是说你和这位蒋同志的关系一般嘛,怎么他忽然上门了?”

“听说他有一个表妹是咱们这里的知青,他经常会过来看看她,估计是听说我的事之后就顺道过来看看吧。”

“说得上话而已,关系其实很一般。”陈衡耐心解释道。

这个道理唐云舒当然知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想探探陈衡的口风,看看他在心底里到底是如何看待蒋济舟这人而已。

说话间,唐云舒便将今天白杏花告诉她的话转告了陈衡。

陈衡瞪大了双眼,“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现在对于男女关系看得极重,要是说错话害了人可不好。

“我只是跟你说说,其他人我又怎么会说?”唐云舒嗔怪。

想到媳妇儿的性格,陈衡也不那么绷着,毕竟部队那种地方对于男女关系的问题一向抓得紧,他也是条件反射罢了。

“我知道,不是说你。你记得跟嫂子说一声。”

“不过这小子读书的时候就讨女同学喜欢,这也正常。只是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还闹出这种闲话,就有些不应该了。”陈衡回想起读书时,蒋济舟的受欢迎程度,缓缓道。

没结婚时有那么点传言,人家还会称你一句风流,结了婚还这么不知分寸,人家就只会觉得你不要脸。

“反正也见不了几面,再过些日子咱们就得回去了。”陈衡说道。

“你的身体可以吗?”唐云舒半支起身子,看向躺在那里的陈衡。

“咋不可以,都是些皮外伤,养了那么久也差不多了,估计能提前回去。”

“而且……”陈衡故意拖长了语调。

对于自己即将升上去的事情,他一个人都没有告诉,想等调令下来了,板上钉钉之后再说。

但对于枕边人,陈衡还是有些忍不住。

前段日子是因为自己还没调整过来,这今天自己也有好好想过。

加上之前领导和战友的开导,还有他媳妇儿的安慰,他已经好了不少。

今天,对于蒋济舟说的那些话,陈衡虽然心不在焉地敷衍,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国家正在发展,人民也安居乐业。

他们的使命不就是为人民服务吗?

那么,任务便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曾经他一度觉得军人只有在战场上马革裹尸才不枉一生,死得其所。

可是,他似乎忘了,战死沙场是保卫祖国和人民,牺牲在隐秘的角落也是同样的目的。

放到自己身上是不后悔的事,他又怎么确定牺牲的两位战友就会不平呢?

归根到底,还是他想不开,或许是因为他亲身经历了那一切,觉得就那样死在丛林里很憋屈,那样的感受一直在心间盘桓,直到他醒过来,那种情绪还是经久不散。

而现在,他觉得胸中的那口郁气忽然消散,也有心情和唐云舒说起自己调任的事。

忽然得知这个消息,唐云舒有些惊喜。

脑中的那些烦忧被她快速抛却,余下的只有欣喜。

“那么高兴?”陈衡笑,没想到他媳妇儿还是个官迷。

只是下一秒,他便被打脸。

只听唐云舒说道:“当然高兴,这是对你付出的肯定,当然值得高兴。”

陈衡闻言,颇为心虚地摸摸鼻子,他媳妇儿果然与众不同。

“这事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跟爸妈他们说?”

这件事他肯定不是忽然知道,既然现在才跟她说,那想必他还有什么顾虑。

“过段时间吧,等调令下来再说。”他不喜欢干没把握的事。

前半生唯一一次,还是被刺激得直接跟唐云舒说了自己心里的实话。

听他这么说,唐云舒道:“也好。”

只是那阵兴奋过去之后,心里那些杂乱的情绪再次浮现,扰得她睡不着。

“不困吗?”陈衡感受到身边人的动静。

斟酌了一会儿,唐云舒还是跟陈衡开了口:“说实话,你的那个同学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今天他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我不是很喜欢他。”

这是第一次,陈衡从唐云舒口中说出了自己讨厌某个人,还是一个根本没有见过几面的人。

当初的江明跟着苍蝇似的在唐云舒身边嗡嗡乱叫她都没说什么,现在居然说了这样的话。

知道她不是那种喜欢说三道四的人,陈衡便正了神色,“他是不是招惹你了?”

他也不喜欢蒋济舟,只是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背着人说人家坏话始终有些不好,还是一个才上门关心过自己的人,虽然不见得他有几分真心。

也是因此,他并没有将自己心中的那些话说出口。

现在听唐云舒这么说,想起蒋济舟那副招蜂引蝶的样子,陈衡就忍不住担心。

“这倒没有。”唐云舒脱口而出那些话后便有些后悔,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她总觉得自己说出这些话有些矫情。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是在跟自己的丈夫说,又不是别人,人与人之间还讲究缘分呢。

她不喜欢蒋济舟,也是说得通的。

“就是见到他便有一种莫名的排斥,很奇怪,很不喜欢那种感觉。”唐云舒补充。

闻言,陈衡放下心来,那只花蝴蝶没有惹到她头上就好。

陈衡看了仍在皱眉的唐云舒一眼,心想她看人还挺准。

蒋济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她先前跟他说的那些话,其实他是信了三分的。

只是这种话,绝对不能从自家里传出去。

*

有些偏的知青点后山。

夫妻两人口中的主角正与一位姑娘争执着什么。

蒋济舟看着低头哭泣的女人,一脸不耐烦地抽着手里的烟,火星忽明忽暗,亦如他此时有些躁动的内心。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姑娘,身形娇小,面容秀美,也算得上美人,可就是缺了一点什么。

见过更好的,再见到这种一般的便有些味同嚼蜡。

今天他过来,目的就是处理好这边的事。

只是面前这个女人过于贪心,居然妄想着让他把她弄回城里去。

他可以是马上就要升迁的人,现在弄这么大的动静,不是自露马脚吗?

丢下手中的烟头,蒋济舟上前将人搂在怀里,温声安抚,“好了,你看看,脸都冻僵了还哭,我答应过你的事啥时候食言过?你再等等,就算是要办事,也得等我上去了再说,没几天了,耐心点,嗯?”

被他搂着的姑娘渐渐止住了抽泣,语气里带着怀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没骗过你吧?”

姑娘想说怎么没骗过,他来知青点看自己的妹妹,多次有意无意地接近她,通过他妹妹的口透露出喜欢自己。

她确实也喜欢一表人才还是县里干部的他,稀里糊涂跟人在一起后,才惊觉这人有家室。

可又能怎么办,要是闹出去,自己也得完蛋。

只能拼命抓住这根绳子,为自己谋一点好处。

可老家那边写信过来说妈妈生了重病,要人伺候。

她要是回不去,又能指望那几个白眼狼哥嫂伺候吗?

伺候病人就需要时间,她是知青,家里又有兄弟姊妹,请假一段时间可以,时间长了肯定不行。

除了找机会回城,她别无他法。

可是之前什么都答应得爽快的人,现在却推脱了起来。

她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为难人,可凭他的关系,伪造一份病例不是难事,她又不是要通过工作回城,只要回城就好,这人偏偏要她等。

好,既然要等,那她就再等几天。

安抚好人,蒋济舟连夜回了县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捕获自己的猎物。

而那位姑娘看着他头也不回地骑车远走,自己也回了知青点,只是还没回到房间,便被一个娇蛮的姑娘拦住。

她不满地抱怨道:“李丽华,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衣服都洗不完了,你先洗我的吧。”

“赵欣欣别太过分!”李丽华满腔愤懑无处发泄,现在还要被这人要挟。

他们这一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个道貌岸然,一个娇蛮任性,都不是好鸟!

赵欣欣闻言,一脸不可置信,走近几步,轻声在李丽华耳边道:“我常在表嫂面前夸你呢,你猜她怎么说?”

欣赏着她渐渐变了的神色,赵欣欣缓缓道:“表嫂说,有机会也想认识认识你这么能干的人呢!”

想到家里的母亲,想到现在不能翻脸,李丽华秀美的面容上尽是妥协,然后转身拿起那堆脏衣服。

赵欣欣满眼得意,提高声音道:“丽华,谢谢你,家里给我寄了肉干,一会儿我分点给你啊。”

李丽华银牙紧咬,她就是这样,明明是她胁迫自己,还要弄坏她的名声。

等着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们都要付出代价!

第69章 英雄救美

两天后, 在张婶子的大力宣传之下,大队里的不少社员都知道了陈衡即将退伍当干部的事。

这件事传到陈衡耳中后,他有些不明所以, 这到底是咋传出去的, 这么离谱!

“爹,你听谁说的?”陈衡问。

陈继明叼着烟, 也有些烦了,“还能有谁, 不就是经常在大队部的那些人?”

他要办公,有的时候整日都在那里待着。

现在农闲,不少老少爷们都喜欢聚在那边打牌, 看见他不就直接问了。

他们这个组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的有点什么秘密,只要有一个人知道, 第二天就能传得到处都是。

听着有些人若有若无的酸话,以及现在就有想攀交情的人,陈继明肃着脸回道:“这都是没影儿的事, 都是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我不知道,但是大家都在说你们家老小从部队里退了,要去县里当干部, 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

“滚犊子, 都是没影儿的事, 该干嘛干嘛去!”陈继明将人轰走, 回到家里就把这件事跟陈衡说了。

“这些人就是没活儿干闲的, 管他们说啥,过段日子我们回了西北,看他们还咋说!”陈衡无所谓, 这种事情他们愿意咋说就咋说,又不是对他不好的事,当官还不好啊。

不过他们倒是有一样猜对了,他确实是要升了。

想了想,陈衡还是将自己即将调任的事说了出来。

陈继明听完,脸上的不耐褪去,换上欣慰的神色。

一辈子感情内敛的父亲,心里为儿子骄傲着,但言语间并未表现出来,“好好干!”

深知父亲秉性的陈衡并未在意,自打唐云舒跟他说过他爹在他病床前的表现后,他就知道,他们老陈家的男人都是那副德行,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高高兴兴应了一声,伴随着院子里几个孩子的吵闹声,一家人又自然而然说话来。

从公公说起外面在传小叔子转业的事情开始,白杏花磕着瓜子就没说过一句话。

心中暗忖是不是自己那天跟张婶子的话被她当了真,可仔细想想,那张婶子也是一开口就问她,陈衡是不是要转业了。

认真算起来,她当时的语气正常人听了都知道那是不耐烦的语气,咋会当真?

如果张婶子真的当真了,那就是她不正常!

很快开导好自己,白杏花与婆婆一道投入进了小叔子即将晋升的喜悦当中。

要是放在从前,她或许还会在心中酸上一酸,可自打这次陈衡受伤回家后,白杏花便再也没有过这种想法。

她的丈夫很好,只要能陪在她和孩子们身边,平平安安,身体健康的,不愁吃喝她就阿弥陀佛了,其他的就不再多想了。

想开之后,白杏花也知道,小叔子的升官了对于家里来说是好事,也是喜事。

她家小华过几年就大了,要是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投奔他小叔不是。

相比于陈继明的内敛沉稳,柳梅便热烈了许多,就差将我儿子真有出息写在脸上了。

要不是顾及对儿子影响不好,她可得在外面将自己的儿子大夸特夸才是。

不过这种主意她也是在心里想想,别说家里的这几位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就是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不行的。

对比于自己老爹的沉默,在岳父那里陈衡显然得到了父亲般的关怀。

唐家祖上本就出过几个大官,唐骥的祖父也是那个时代的人,所以耳濡目染之下,唐骥懂得自然更多。

虽然他不太了解部队的官到底是怎么当的,但还是将自己过来人的经验与自己的女婿分享。

没有落魄前,他手底下也管了不少人,多好还是有一定的经验。

陈衡也知道,营长和团长之间的差别,不仅仅是多一份责任那么简单。

对于岳父毫不掩饰的赞赏他谦虚推脱,对于他毫不犹豫的倾囊相授他虚心接受指教。

翁婿二人倒是就晋升一事聊得比亲生父子还要投契。

*

这天,眼见天气放晴,唐云舒决定去一趟县里,马上就要走了,想着给家里添置一些东西。

本想着叫上白杏花,但又怕到时候她像婆婆那样拦着自己买东西,思来想去,还是叫了自己的母亲。

只是在母女两人商量这件事情时,被糖糖听见了,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去。

这个小机灵鬼,见不管她怎么撒娇耍赖妈妈都无动于衷后,便去央求外婆。

冯嬅实在喜欢自己这个小外孙女,最终还是忍不下心拒绝长那么大了,自己才见第二面的孩子,点头答应了下来。

唐云舒看着祖孙两人难舍难分的样子,还是妥协了。

带着糖糖,母女两人出发了。

陈衡知道自己媳妇儿的打算后,毫不犹豫就要跟唐云舒一起去,但被唐云舒以他的身体为由彻底阻止。

见自己争取无效,陈衡打算好在家里的陪糖糖玩,结果这个小丫头转头就背弃他俩的约定,自己跟着她妈去县里,留他自己在家。

天气好不容易好一点,老头子去串门了,他娘和嫂子自然闲不住,又去自留地里倒腾,他爹和他哥自然不必说,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只留他和侄子侄女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小叔,你去休息吧,他们我看着呢!”刚好放假回家的小华对陈衡道,自己手里拿着他小叔给他带回来的模型捣鼓。

陈衡没说话,但转身回自己房间,准备找一本书来看。

只是回来这么久了,他并不知道唐云舒有没有带书回来。

翻翻找找好久,终于在一个箱子里看到了几本书。

伸手从箱子里拿了出来,陈衡目光定住,这个笔记本,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不就是当初不小心看到的,他媳妇儿的日记吗?

之前还见她偶尔写写,后来就没写了,咋这次又带来了。

不过陈衡没有太过在意,将自己的想要看的书拿出来之后,便一只手拿书一只手拿着箱子想要放回炕柜顶上。

结果东西才搭上炕柜的边,就听原本声响正常的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又高亢的尖叫。

陈衡被吓得手一抖,然后箱子摔了下来。

这臭小子!

“咋了小华?”陈衡看向门外。

“小虎,我都说了你不能玩水,衣服又湿了,你等着被娘揍屁股吧!”

小虎闻言,一双小手背过去,捂住自己的屁股,衣角还在滴水,一脸无辜。

屋内的陈衡:……

低下头,将掉下来的书收拾好,像是上天故意安排一般,这一次,那个笔记本又被翻开。

陈衡觉得有些好笑,这笔记本咋跟他的似的,每次都这么巧合。

伸手想要将那东西捡起来,结果眼中被“害怕”“恐惧”“醒过来”等字眼充斥。

陈衡将本子合上的手顿住,心疼从身体深处传来,疼得他弯了背脊。

他知道那段日子对于唐云舒来说应该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了。

他对于过去无能为力,但对于将来,他只想好好对待这个与他历经生死的女人。

将笔记本放回原处,陈衡拿了自己选中的那本书便出了门。

多看书还是有好处的,先不说现在他看到书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头疼了,就是他的阅读速度也快了不少。

之后再遇到学习和考试需要看书的时候,他就已经没那么痛苦了。

再说,在书里,也能够学到更多的东西。

坐在院子里,透气的同时也可以学习学习,陈衡坐下之后便开始看。

只是渐渐地,他察觉到有一道视线紧盯着自己,他本不想理会,可那灼灼目光始终没有挪开半分。

陈衡颇为无语地抬眸,对上了自己侄子那见鬼的神色。

“有话说有屁放!”

见他这副态度,小华抽了抽嘴角,要是小婶在这里,看他小叔还敢这么说话。

“小叔你这是在看书?”

确定不是用书遮着不算烈的太阳光在睡觉吗?

“咋了,不行啊?”陈衡头也不要抬。

“行,咋不行!”在陈衡看不见的地方,小华撇撇嘴,心里不由感慨,小婶可真是一个厉害人物,连小叔这种顽石都能改变。

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孙悟空终究是逃不过如来佛的五指山呀!

*

县城,唐云舒等人下了车便准备往百货大楼去。

糖糖第一次来林安县,对不少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保持着极大的热情。

当然,她也没忘闹着要吃的,唐云舒知道自己女儿三分钟热度的性子,对于糖糖的不少要求都是果断拒绝。

可与小孙女聚少离多的冯嬅可见不得糖糖那副泪眼汪汪的模样。

所以没过多久,糖糖手里还拿着糖葫芦啃得开心,一声巨响之后,她又看上了刚出炉的爆米花。

“妈,你别惯着她了,你忘记我小时候你怎么教育我的了?”

冯嬅闻言,振振有词,“你小时候那是经常这样,可我跟咱们糖糖多久才见一次啊,两年多才有这么一次,能怎么样?”

“是吧糖糖?”

糖糖知道外婆已经答应了她,举起小胖手兴奋道:“对!”

这么温馨的一幕,落到站在马路对面的男人眼中。

蒋济舟没想到今天在这里会遇到唐云舒。

这几天他正为心中的那个隐秘的念想发愁,想着自己到底改如何得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只是脑海中划过陈衡那张令人讨厌的脸,就算是他即将是县里的干部又如何,他还是市里的人呢,后面还有一个在省里的老丈人。

他还不信,陈衡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自毁前程。

男人嘛,只要有能力,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只是以往他都是找寻那种需要帮助的人下手,毕竟这种人更容易得手,只要他给出一点利益,那些人就会乖乖上钩。

哪怕她们不愿意,可他只要稍微威胁一下,或者让人吃点苦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是唐云舒嘛,还是有难度,毕竟她什么都不缺。

虽然有一对正在接受改造的父母,可他现在忽然觉得那种手段实在有些腻了。

像她这样的知识分子美人,就该败倒在自己脚下,就该爱上他才对。

想到她还是陈衡的女人,要是有一天陈衡知道了自己的女人爱上了他……

可真是令人期待!

看着那两大一小渐行渐远,蒋济舟果断背道而驰,向一处幽深的角落走去,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附耳交代几句后,给了钱,信誓旦旦离开,眼中泛过势在必得的幽光。

他还犹豫着要不要去乡下找她呢,结果她倒送上门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与此同时,唐云舒她们买了东西,又打算去扯点布料给柳梅他们自己做一些衣服。

只是走在路上,糖糖忽然又闹着要吃东西。

冯嬅也知道给她买的东西太多,不能再让糖糖胡乱吃下去,吃得太杂对身体不好,所以这一次便没同意。

糖糖有些不依不饶,站在那里就是不肯走。

好不容易将人哄好,正要走,结果斜侧里突然冲出来一辆自行车。

那人也是一脸嚣张,嘴里叫嚷着“闪开,快闪开”,人和车却直愣愣地向唐云舒她们这边冲过来。

来不及做出判断,本能快过的脑子。

唐云舒直接将糖糖抱在怀里,背对着那辆冲过来的自行车。

“云舒——”

伴随着冯嬅的一声凄厉尖叫,唐云舒以为自己今天势必要受些伤。

却没想到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而是落入了一个怀抱中。

鼻尖传来一阵并不熟悉的味道时,她和糖糖已经被那股力道带着偏离原地。

只是因为惯性问题,救下她们母女的人向路边倒去,她也跟着倒在了那人身上。

呼痛声响起,唐云舒才反应过来。

手忙脚乱的从那人身上下来,转过头便想跟人道谢,结果看到那张脸后,所有声音瞬间梗在喉间。

唐云舒发不出一个音,说不出一句话。

甚至觉得自己刚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开始不舒服起来。

还真是冤家路窄,蒋济舟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云舒糖糖你怎么样?”冯嬅的声音适时响起。

唐云舒暗松一口气,回答道:“妈,我没事儿,还得谢谢这位蒋同志!”

即便再反感眼前这人,唐云舒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礼貌。

“你们认识?”冯嬅看向蒋济舟,话却是问唐云舒。

“算是,蒋同志是陈衡的同学。”

“那可太好了!刚才要不是有这位同志,我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儿?差点吓死我了,谢谢啊小同志!”冯嬅感激涕零,不停顺着自己的胸脯,确实被吓得不轻。

虽然那只是一辆自行车,可若是撞到糖糖,她还那么小,后果不堪设想。

撞到云舒,肯定也得受伤。

冯嬅和蒋济舟说着话,言语间无论如何都想请人去国营饭店吃一顿,表示谢意。

蒋济舟自然推脱,恭顺谦逊,令人好感倍生。

说话间,冯嬅看到了蒋济舟擦破的裤子和受伤的膝盖,以及手肘处渐渐被血洇红的白衬衫。

“你受伤了?”冯嬅指着蒋济舟受伤的地方。

“走走走,咱们去医院!”冯嬅感激之余,也愧疚起来。

“没事的,就是一点皮外伤!”

蒋济舟佯装推脱,眼神却不经意看向唐云舒那边。

正抱着糖糖安抚的唐云舒见母亲已经去应付那人了,便没有多说。

他确实帮了她们,但是这个人情唐云舒并不打算自己还,而是准备到时候跟陈衡说清楚,让他去解决,毕竟于情于理蒋济舟都是看在陈衡的面子上才帮忙的。

她真的不想跟蒋济舟有任何交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刚才要不是她挣脱束缚想要跟人道谢,那人的手还会牢牢缚在她的腰间。

梦里的事情曾经一点点的应验,可过了那么些年,她的生活轨迹已经全然改变。

对于蒋济舟,是那些梦里刻骨铭心的画面让她感到排斥和恐惧。

不论是否和梦中一样,远离蒋济舟总没错。

正思索着,便听到母亲的话,唐云舒正想回头。

怀里被吓到的糖糖后知后觉般,开始哭了起来。

闻声,冯嬅立马一脸担忧地看过来,“糖糖是不是被吓坏了?”

“估计是。”

唐云舒一边哄着糖糖,一边对冯华说:“妈,要不你先带着蒋同志去医院处理伤口,我把糖糖哄好就过来。”

虽然不打算自己来还人情,但事已至此,总得先帮人把伤口处理好。

“弟妹太客气了!这就是一些小伤,我去找我朋友随便弄一下就好了,不用那么麻烦的。”蒋济舟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唐云舒身上,看似谦和有礼,却让唐云舒十分不舒服。

“还是要处理的,蒋同志就别推脱了,咱们一起去吧。否则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也不好看。”冯嬅的态度更加坚定。

见状,蒋济舟“一脸为难”地跟着冯嬅走了。

在他的强烈坚持下,两人还是去了他朋友所在的那家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医生说他的伤看似较轻,实则已经伤到了膝盖骨,必须要住院养上十天半个月的才可以。

“你看看你还逞强,要不是来到医院,又怎么知道会伤的那么重?”冯嬅一脸后怕。

正半坐半躺在病床上的蒋济舟苦笑道:“我也没想到会伤的那么重,多谢伯母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救了我家云舒和糖糖,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冯嬅对蒋济舟的话一脸不赞同。

就在两人说话的空档,唐云舒拉着糖糖找到了病房。

听完母亲的话之后,唐云舒面上又感激又愧疚,但心里却十分不耐。

怎么越是不想跟这个人牵扯上?越是躲不开呢。

现在他因为救自己和女儿负伤住院,他们还不是要负责到底。

不过,现在不是唐云舒烦恼的时候,如果再不走就该赶不上回青山大队的车了。

听完女儿的提醒,冯嬅也反应过来该是时候回去了。

看向躺在病床上的蒋济舟,她有些迟疑,觉得这么对待才对自己有恩的人有些难为情。

犹豫半晌,她还是问出了口,“蒋同志要不把你家的地址告诉我,我现在抓紧时间过去告诉你的家里人一声,我们明天再过来,你看这样可以吗?”

“哦,没事的,你们要是有事就先走,我让我朋友帮我就可以了。”蒋济舟温和道。

“朋友?”冯嬅疑惑。

唐云舒也看过去。

蒋济舟低下头,像是有些难堪一般道:“家里父母年纪也大了,我不想劳烦他们。”

“而我妻子那边……说出来也不怕伯母和弟妹你们笑话,我跟她的关系不是很好,毕竟我一个没权没势的人,根本配不上她。”

低垂的脑袋,落寞的神情,以及一声清幽的叹息,留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显然,冯嬅已经把蒋济舟当做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领导的赏识,然后娶其的女儿,却又被人嫌弃的小可怜。

但是这话却让站在不远处的唐云舒猛然一震。

如果事情是按照梦里的一样发展,那蒋济舟的妻子应该是一个温柔如水的人。

虽然只是远远的一眼,但唐云舒敢肯定,蒋济舟的妻子看向他的眼神满是爱意,绝不可能是他言语里暗示的那般,似乎是一个眼高于顶的娇小姐。

防备顿生,唐云舒不顾冯嬅的反对,硬生生阻止了她想要抓紧时间去给蒋济舟买东西的行为。

跟蒋济舟的那个朋友交代了几句,留下了一些钱,便带着冯嬅和糖糖急匆匆地走了。

整个回家的路上,唐云舒都有些神思恍惚。

无论冯嬅如何问,她都只是敷衍了事地应付,说是被今天的事情吓到了。

冯嬅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心里的愧疚更甚,要不是因为她执意要带着糖糖,这一切似乎就不会发生。

回到家,才跟陈衡打了照面,便听他问:“出什么事儿了?”

“怎么这么问?”

“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脸色有多差,到底出什么事儿了跟我说。”

这一瞬,唐云舒仿徨迷茫的思绪终于找到了落脚点。

明明只有一开始的时候,母亲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回到家里之后,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

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几天一直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的那个想法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雀跃着想要从她的嘴里蹦出,告诉她面前这个人,她的担心和害怕,她的怀疑与焦躁。

甚至顾不得他会不会将自己当做一个疯子。

第70章 坦白

见她眼中略过的一抹惊慌和迟疑, 陈衡以为是今天她们去县里遇到了什么事。

他放低声音,拉过唐云舒的手握在手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唐云舒定了定神, 然后将今天街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陈衡。

陈衡听完, 先是查看了唐云舒是否有受伤,又询问女儿是否有事之后, 道:“这次倒是真的要好好谢谢蒋济舟了。”

无论如何,他都在自己妻女遭受危险时伸出援手, 还因此受了伤。

陈衡顿时打定主意,明天自己也要去县里一趟,好好感谢人家。

才放下心的功夫, 便听身旁的唐云舒又问:“你知道蒋济舟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吗?”

语气略带迟疑。

“问她干啥?”陈衡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话题跳的那么快。

“他受伤了,但听他的说法,好像和妻子关系不是很好, 没有人去照顾他。”

陈衡挑眉,这可不像是她的性格啊。

“你还好奇这个?”

听出他语气里的打趣,唐云舒可没工夫跟他开玩笑, 语气带着些许恳求,“你能帮我问问他的妻子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们的夫妻关系如何吗?”

如果是前世的那个人, 那蒋济舟的那些话就不值得信任。

见她神色严肃, 陈衡也认真起来。

“是不是发生啥事了, 咋想起来要问这些?”

她可不是一个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 也不是会好奇人家夫妻关系的人。

唐云舒知道,只要自己说出这个请求,陈衡必定会追根问底。

其实, 告诉他一切的这个想法,自从那天嫂子跟她说了蒋济舟的那些情况之后,她就在犹豫着是否要将自己梦中的那些事告诉陈衡。

可毕竟这些事情过于离奇,她很清楚陈衡作为一名军人,是绝对不可能信这些神鬼之说的。

也害怕,他会不会将自己当作特务或者间谍。

所以她犹豫了很久,也迟疑了很久。

其实,当初跟陈衡结婚,不就是寻得一处庇护,现在目的达到,又还有意外之喜,她根本不用担心自己还会走上梦里的老路。

可想到可能还会有其他女孩子会遭到蒋济舟那个畜生的迫害,唐云舒不忍。

这样的人,不该拥有任何权力。

陈衡见唐云舒面上的迟疑越发深重,正了正自己坐在炕上的身体,握住了唐云舒单薄的肩膀,“云舒,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需要都要和我说,我还是咱们家的男人,是可以让你依靠的那一个人。”

从前觉得她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娇小姐,害怕她不适合当军嫂,后来知道她是一个独立又坚强的人,很多事情都能自己处理的井井有条。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庆幸又自豪。

可渐渐地,他发现她似乎很好有跟自己提要求的时候,遇到什么事情的第一时间总是想着自己解决。

当初在家属院受到非议时是这样,后来觉得江明有问题时,她虽然跟他说过三言两语,可还是没有任何想要跟他求助的言语和举动,哪怕她知道,那时候对于他而言,查一个人并不算难。

而现在,她是第一次对他提出了这样的请求,陈衡虽然只是嘴上问问,却已经在心中盘算着找谁帮忙了。

可这随口一问,倒是将唐云舒给难住了似的。

唐云舒将陈衡的那句话听进耳中,原本就动摇的心现在变得摇摇欲坠。

没错,他是自己可以依靠的人,他们还要携手共度今后的几十年岁月。

如果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能信任,那在这个世界上,她又能信任多少人?

稳了稳心神,唐云舒将那个深深埋在自己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

四年时光飞逝而过,说起当初午夜梦回时的惊心动魄,她还是止不住的难受。

不是害怕蒋济舟,而是更加心痛因为自己给父母带来的灾难。

那种只能在远处看着他们无助绝望,看着他们的生机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的感觉,只会觉得生不如死。

平静了四年的心,再次泛起波澜。

陈衡默默听完了唐云舒的话,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要说做噩梦比,谁都做过,但要说预知梦,那岂不是天方夜谭?

可唐云舒的神色不像是说谎,她也不是那种喜欢用这种方式捉弄人的人。

“我知道这很难令人信服,但你要相信我,这是真的。”唐云舒第一次这么迫切的想得到一个人的认可。

“我不知道其他的事情是否会因为我的改变而改变,但如果其他的事情按照既定的轨迹走,那么蒋济舟的那个妻子名叫顾凌瑜,老家在林安县隔壁,但自小在省城长大,身体不好,大概是在我们结婚一年后跟蒋济舟结的婚,父亲是省城财政局的主任,母亲也是钢铁厂的一车间的领导……”

在陈衡的一脸震惊下,唐云舒继续说着:“而且,要是我没记错,蒋济舟之前在他任职的华林县也迫害过不少女同志。”

“我不知道他的那些过往是否可以查出来,但他妻子的信息要是真的是我说的那些,你应该就会相信我了。”

“而且,如果你要是觉得我有问题,我也可以接受调查。”

一口气说完,唐云舒有些呼吸深重,像是有些喘不过气。

陈衡顾不得其他,见状立马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见她喝得急,缓声道:“慢点喝,我没说不信你,只是有些突然,我需要缓一缓。”

如果是放在两人才结婚的时候,唐云舒说这些话,他会毫不犹豫向上级报告,说明她的情况。

但既然两人能结婚,就说明唐云舒的政审没有问题,再说他们都结婚那么多年了,孩子都有了,她是什么人,什么性格,这些年干了什么事他都了如指掌,又怎么可能去怀疑她。

唐云舒看向陈衡刚毅的面庞,嘴角弯起,心中的大石落下。

原来,说出那些也不是那么令人恐惧,不是吗?

“你说的那些我会派人去查,一旦证实了,那蒋济舟这个人便不能再放任他这样继续下去。”陈衡的眼中划过一抹凌厉之色。

他们在外奋力拼搏厮杀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同胞,好不容易将外来的侵略者打败,总算过上了好日子,现在却又沦落被自己人欺负,这样的事任谁都不能容忍。

只是他不愿意也不敢去想,如果唐云舒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梦中的一切曾经都发生过的,那梦里的唐云舒到底又经历些什么?

站在炕边,将坐在炕上的她搂在怀里。陈衡一手抚着她的背,一边说:“如果一切都属实,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唐云舒虽然三言两语带过了自己的遭遇,但陈衡知道,梦中的唐云舒,结局一定不尽人意。

否则按照她的性子也不会在今生还要去关注一个早已和她无关的人。

察觉到他的安抚之意,唐云舒双手环上他的腰,也将人紧紧抱住。

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他对沈恒说:“都过去了,我没事,你不要冲动,一切交给法律法规就好。”

尘封多年的心事有了宣泄口,过了最初的迟疑和紧张,现在剩下的唯有庆幸和感激。

只是说起当初的事情,唐云舒觉得,一件事是干,两件事也是干,当初就有的那个想法现在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了。

更何况,快刀斩乱麻,也可以避免因为今天的一切为此后的两人留下心结。

唐云舒松开陈衡,在他不解的目光之中,脱了鞋子上炕,从炕柜上拿下了今天陈衡才动过的那个小箱子。

陈衡眼睁睁看着她从箱子里拿出那本,就在不久前他还不小心看到的日记本,就这么大喇喇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不算是日记,只能算是随笔。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写一些东西,有感想的人时候也会随手记录,你那次看到的也是我随手写的。”

“说实话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嫁给你这样一个人。毕竟像我里面写的那样,我曾经确实想过,以后要找一个心意相通的人,与他举案齐眉,品茶赏花;一起看书作画……”

余光里瞥见陈衡渐渐黑下去的脸色,唐云舒请笑出声。

陈衡见状,脱了鞋子上炕,把人困在怀里,语气有些冲,“有那么好笑?”

唐云舒任由他抱着自己,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膛,下了最后结论:“反正绝对不是你这样的大老粗!”

“那咋了?你到最后还不是嫁给了我!”那语气,跟个耍无赖的流氓似的。

“是是是,你说得对。”唐云舒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虽然从我这里来看,这一段婚姻是从利益出发,但好在结果是好的。不过即便那个时候我对你没有感情,更多的是愧疚,可自从决定嫁给你那一刻起,我确实是想要好好跟你过日子的。”

“在我这里,这桩婚姻是以利益为先,在你那里,也是挟恩图报,所以我对你抱着愧疚,甚至计划过,以后有机会的话,咱们就离婚,互不耽误,好在,一切都是注定的缘分,我们有了好结果。”

对于唐云舒的这番话,陈衡深表赞同,他也不止一次庆幸着自己当初没有犯浑,让自己有了现在的日子。

你侬我侬了不一会儿,唐云舒渐渐感觉到不对劲,陈衡的呼吸越发粗重,原本抱着她的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因为他受伤的原因,两人已经好久没有亲热。

陈衡这人,对这方面一直有着如火热情,才好一点就想要逞强,被唐云舒果断制止。

现在身体恢复了更多,他早就按捺不住,更别说现在两人又说了那么多柔情蜜意的话,将当初两人结婚时的那一根刺剔除,令陈衡更是情动难耐。

“等等!”唐云舒仰着头跟他接吻,察觉到他的手已经向下滑去,她出了声。

声音细如蚊呐,带着低喘。

陈衡轻笑,“你也想了不是吗?”

说完,又低头。

“不行,先不说你的身体,现在糖糖还在那边屋子里跟花花他们玩儿呢,一会儿她就要回来睡觉了。”

陈衡闻言,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对啊,咋把他闺女给忘了。

现在是在老家,就算是关了门,到时候这丫头敲起门来可是会坚持到底,一直到人把门打开的为止的犟姑娘。

不达目的不罢休。

在家属院还能找个借口敷衍过去,这可是在老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他一副天塌下来的挫败模样,唐云舒安抚道:“先把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吧,这种事有什么好急的!”

陈衡:……

谁说不急的,他都快要急炸了!

视线里是她一张一合的红唇,陈衡低头,“那再亲一会儿!”

*

医院。

蒋济舟百无聊赖地坐在病床边,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他虽然不确定唐云舒是否会来,但陈家人肯定会过来。

有了这一次恩情在前,再加上自己表妹还在青山大队,又有陈衡这个名义上的同学做掩护,接触起人来还不容易。

而且,过不了多久陈衡应该就会来县里上任,虽然他过几天就要去市里,却也还是有办法的。

读书的时候他就知道如何做最为吸引女同志,现在也一样。

不过是换了些花样而已。

“你站那做啥?”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矮个男人走了进来,看见蒋济舟,语气熟稔。

“你这是上班还是下班?”蒋济舟没有回话,而是问男人。

“值班啊,哪能比你蒋大主任,居然还有闲心来住院,就擦破点皮而已,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

男人盯着蒋济舟,有些无言以对。

“我有我的事要办,你假装不知道不就好了。”

男人笑笑,“谁稀得管你。”

只是话锋一转,他说:“我给你媳妇儿打电话了。”

蒋济舟皱眉,“你跟她说干什么?”

“你都‘伤’成这样了,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啊,我可没时间搭理你。”

“谁要你搭理?”这不是破坏他的计划吗?

“少不识好人心啊!”男人瞪眼,“你媳妇儿除了不能生,其实已经很不错了,家里还有一个当大官的爹,做大厂领导的妈,你看看你这些年升得多快。”

说着,男人凑近了些,“你要是真的想要孩子,私底下找个人生一个,就说是医院里人家不要的孩子,带回去养着不就行了,这天天这么……”

男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也不怕她炸了,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

蒋济舟被他说得心烦,“我知道,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你要是觉得她好,送给你你要不要啊?”蒋济舟不以为意,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天之言。

男人看他不像开玩笑,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咒骂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说他和蒋济舟的关系,也不过是说得上话又有些利益的同道中人。

现在被他这么不软不硬地说了几句,男人便不再多说,到时候引火自焚的人只会是他自己。

真以为那顾主任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吗?

病房里,只剩下蒋济舟一人,脑中不由回想男人刚刚说的话。

三分脾气?

要是她能有那三分脾气他还能高看她一眼,可惜,那就是一个随便哄哄就能晕头转向的蠢货。

当初他还以为这种娇小姐哄起来需要费些功夫,没想到顾凌瑜连脾气都没有,不到半个月,就被他拿下。

事情暴露又怎样,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还不能生,除了砸在他手里,顾家又能如何?

当初在华林时,他差点闹出大事,也曾一度害怕得想死,结果才在顾凌瑜那女人面前掉了几滴眼泪她就转头去求她的父亲,最后他还不是平安无事。

即便被那死老头子打了几鞭子,他也顺风顺水过了这么多年。

而且这一次,他又不是要威胁强迫人,而是准备玩点刺激的,要是唐云舒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还能闹出什么事?

先不说唐云舒舍不舍得离婚,就算是她闹着要离婚,自己也只是被引诱的无辜之人,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事。

相信顾凌瑜那个蠢货不介意再替他去跪一次他的父亲。

再说,他也有把握让唐云舒不闹出事来。

思索这一会儿的功夫,病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济舟,你怎么样啊,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哪里了?给我看看!”

女人的声音柔弱中带着急促,想去查看蒋济舟的伤势,自己却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喘不过气。

蒋济舟将这一幕收入眼中,掩饰住那一抹不算明显的嫌恶。

他一脸温和道:“没事,小伤而已,都说了让你不要那么着急,走路的时候慢慢来,又喘不过气怎么办?”

顾凌瑜看着病床上的男人,温文尔雅,跟她说话永远那么温柔,自己受伤了还在第一时间担心她的身体。

心头暖意融融,顾凌瑜坐下之后,休息了一会儿,满目担忧地看向他的膝盖,“疼不疼啊,怎么会伤得那么重呢?”

蒋济舟强迫自己稳住表情,将白天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就算是救人也要以你自己为先,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顾凌瑜忍了又忍,还是流下了眼泪。

蒋济舟在那一瞬猛地皱眉,美人垂泪本是一场视觉盛宴,只是顾凌瑜并不属于这一类,她的眼泪,自始至终都让他觉得厌烦。

伸出指腹轻轻擦了她脸上的泪水,蒋济舟声线柔和:“好了,多大点事还值得你哭,我这不是没事嘛。”

“好,那我留下来照顾你吧,医生说你的膝盖不能下地的。”顾凌瑜细细弱弱道。

那细声细气的声音入耳,蒋济舟只觉得头痛,“不用了,你身体不好,还是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的朋友你是知道的,他会看顾我的,不用担心,等出院了我就回去。”

在他的再三劝说下,顾凌瑜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只是心里还是想着,明天炖一点鸡汤过来,他腿脚不方便,要是没人照顾肯定也不方便。

见她走了,蒋济舟揉了揉眉心,脸上压抑已久的不耐烦尽数展现。

真烦!

*

翌日一早,陈衡跟唐云舒觉得,今天还是去一趟医院。

不论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问题,面上该有的礼数他们还是要尽到。

陈家人知道了唐云舒娘俩差点出事,又被人救下之后,也忙里忙外地帮着唐云舒准备东西。

“妈,我的意思是,我们供销社买点东西送过去就好了。”

唐云舒一起床就看到柳梅已经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知道她是在为蒋济舟做病号饭之后,唐云舒有些无奈。

“你妈不是说那小伙子没人照顾嘛,多可怜!那供销社的东西是该买,只是再好吃也不如吃下一碗热乎乎的饭来的好。”

“可是这大老远的带过去就凉了。”陈衡插话。

柳梅一想也是,不过转瞬她就想到了办法,“医院不是有食堂嘛,你去食堂找人给你热热不就好了。”

“这虽然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是总要让人知道咱们的心意不是?”柳梅道。

没办法,两人还是带上了柳梅准备的东西。

这一次,糖糖说什么也不再去县里了,只说要跟哥哥姐姐在家里玩,让爸爸妈妈记得给她买好吃的。

“你说这小丫头多精,你们啊再抓紧时间生一个,给糖糖做个伴也好啊!”

柳梅说的委婉,但唐云舒也听出了她言辞间应该还是想让他们再生个男孩。

其实这个问题,她也思考过,她并不讨厌多一个孩子,但是待孩子实在太累。

就糖糖这么一个小时候无比乖巧的小孩,在说得清楚话,走得稳路之前也把她和陈衡折腾得不轻。

最主要的是,她又是带的最多的那一个。

但凡有人能帮着他们带孩子,他们也不会小心翼翼地避孕。

当初糖糖才生下来,不到半岁,陈衡就已经表态,要是还想生孩子,那也得过几年后再说。

现在柳梅说起这话,唐云舒便没有多嘴,而是交给陈衡。

陈衡也不负她的期待,大咧咧对他娘道:“急啥啊,糖糖这才多大,我们一天天的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还活不活了?”

才被儿子的伤刺激过一次的柳梅毫不犹豫一巴掌打在陈衡背上,“呸呸呸,啥死不死的,生孩子带孩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咋就活不下去了?”

“娘,我们俩都有工作,你都不知道,带糖糖的时候,白天云舒带着去办公室,晚上又要给她换尿布喂奶。不出三个月,我那些战友看见我都说我像是老了十岁。”

“这精神不好,工作就干不好,干不好就得被批评,你儿子和儿媳妇都有工作,还是领导重点培养的人,目前这几年哪里有还有时间生孩子啊!”

陈衡一张嘴丝毫不停,柳梅想要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要是您老愿意去西北给我们带三年孩子,你儿子我马上努力,绝不开玩笑。咋样,去不去?”

陈衡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凑近柳梅跟前挑挑眉。

“你给老娘我滚犊子!”柳梅就差拿着手中的扫帚打过来了。

夫妻两人出了门。

唐云舒脸上带着笑意。

“咋,我被我娘打,你就那么开心?”陈衡笑着问。

“怎么会?我是觉得,我很幸运,很满足!”唐云舒真诚道,双眼莹润透亮,已为人母,却还是四年前她与陈衡初见时的模样,甚至比那个时候更为剔透。

陈衡闻言,啧了一声,看向唐云舒的眼中带着坏,语音含糊但唐云舒却听得清楚,“这就满足了?”

唐云舒:……

这个不正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