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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取名

话已至此, 冯嬅便不再推辞,将自己和丈夫一早便取好的名字字条拿了出来。

夹在书页里,规规整整, 没有半点折痕。

“原来你和爸爸这么早就已经想好了。”唐云舒接过冯嬅给的字条, 上面写了好几个名字,男孩女孩的名字分别写好, 是父亲苍劲有力的笔记。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冯嬅笑道:“这可是我么家的第一个孙辈, 我和你爸现在也没啥事,可不就想着研究这些了。”

陈衡凑在唐云舒身边也看得仔细,看看这个觉得好, 读读那个也觉得好。

最终,在夫妻两人的商议之下,两人还是选了写在第一个的名字——陈霁宁。

冯嬅说, 愿孩子温和雅致,平安是福。因此几个名字的寓意几乎都是朝着这些想的。

唐云舒和陈衡两人也只想自己的孩子以后能够平安快乐,幸福一生, 其他的他们也不过多奢求,所以对这个名字,他们很满意。

取完名字, 唐云舒只觉得自己整日无所事事, 不是吃就是睡, 家里家外根本不用她操半点心。

坐月子这一个月, 她无数次想要偷偷洗澡, 但家里有着三个时刻紧盯她一举一动的人,她除了用水擦了擦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直到出月子这天, 唐云舒不顾他们再坚持几天的意思,好好洗了一个澡,只觉得浑身舒爽。

“你这都算好了,要是在五六月生孩子,你可更遭罪。”柳梅帮着唐云舒收拾卫生间,看着她像是死里逃生的表情,有些好笑。

闻言,唐云舒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冬天冷一些,不容易出汗,所以冬天坐月子的确比夏天来的舒服。

晚上,唐云舒靠在床头看书。

今天的陈衡回来得有些晚,一进屋便去床边看自己的女儿。

刚生下来的糖糖本就好看,过了一个月后,那些为数不多皱巴的地方长得光滑白嫩,乖乖巧巧地睡在那里,看得人心都快要融化了。

才凑近,鼻尖便传来馨香。

陈衡促进闻了闻,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她触犯了天条一般,“你怎么洗澡了?”

“我怎么不能洗澡了?”唐云舒放下手里的书。

“娘她们不是说要过一段时间吗?你就这么不爱护自己的身体。”陈衡语气有些生硬。

“妈她们都知道,再说,我已经出月子了。”唐云舒继续拿起书。

闻言,陈衡松了一口气,看着灯光下散发着柔柔暖光的女人,情不自禁凑近,吻上了那朱红的唇。

他贴着她的唇瓣,声音喑哑,手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那是不是……”

暗示意味明显。

唐云舒被亲的眸色迷离,但还是坚决将人推开,“不行,再等等。”

“你就是想要憋死我!”陈衡栽倒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

这段日子,他连亲她都不敢太过投入,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好不容易等孩子生下来了,结果还要等一个月,没想到一个月过后,还是不行。

“你个色胚。”唐云舒轻轻踢了一脚躺在她脚边的男人,虽然也有点意动,但还是忍不住想骂。

陈衡翻身而起,“我要是对自己媳妇儿都没有冲动,那可就要出大事了。”

*

一整个寒假,唐云舒简直足不出户。

因为临近年关,又要照顾自己的孙女,两位母亲都没有赶着回去过年。

当初说好的,直接就在这边过几年了。

所以今年的春节,因为两位母亲的到来,他们便没有跟其他人家一起过。

热热闹闹了几天,柳梅便有些待不住了。

虽然家里有大儿媳,但她很少有离开家里这么长时间的经历,在这里又闲,时不时就会担心家里的事。

虽然孩子他爹写信来,说是样样都好,但她还是放心不下。

见唐云舒和陈衡两口子配合得很好,孩子也乖巧,她便提出回家。

冯嬅也有些担心自己丈夫了,所以也提出了要回去。

唐云舒很是不舍,“妈,你们要不再多待些日子。”

“不待了不待了,我看着你们这里也没什么要帮忙的了,我一天天得闲得难受。”

柳梅这话发自真心,要是在家里,她总能找到事情做,要是实在不想干活儿,还可以找老姐妹聊聊天,在这里毕竟人生地不熟,始终有些不习惯。

而冯嬅,则是过段日子就要开学了,她还要回去上课,非走不可。

见她们两人去意已决,唐云舒和陈衡也只能将两位母亲送上火车。

已经习惯了家里热热闹闹,现在忽然走了两个人,夫妻两人都有些不习惯。

尤其是孩子闹起来的时候,一时间手忙脚乱。

这天晚上,两人好不容易把忽然惊醒的孩子哄睡着,唐云舒放下半捞起来的睡意,感叹一句,“可算是吃饱了。”

陈衡看着睡在大床里面的妻女,满眼温柔。

只是当目光触及到妻子才放下去的衣服时,身体深处的冲动渐渐破土而出,然后生根发芽。

想到就要付出行动,陈衡当即翻身,准确无误地攫住唐云舒的红唇,熟门熟路地搅动风云。

“这么晚了,你明天不上班啊。”唐云舒情不自禁扬起头,露出修长的勃颈,方便男人的动作。

“忘记跟你说了,明天可以休息一天。”陈衡一边动作着一边道。

嗓音性感沙哑,“可以吗?”

唐云舒对上那双饱含深情和渴望的双眼,点了点头。

随后,熟悉的感觉从脚底袭遍全身,沉沉浮浮,唐云舒只觉得自己是和大浪互相博弈的鱼儿,最后沉沦在无边的海中,甘之如饴。

久旱逢寒霖,夫妻两人都渴望着对方,有着无尽的热情,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流后,两人相拥而眠,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才悠悠转醒。

因为平日起床的时间早,陈衡先醒,察觉到怀里的人有动静,吻了吻她的额头,“醒了?”

“嗯。”唐云舒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显然还没睡醒。

“还在,咱们再睡一会儿。”手臂稍微圈紧,陈衡道。

“好。”唐云舒十分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因为职业缘故,陈衡很少能有这样的时间陪着她睡懒觉,就算是有时间,这人也会起床锻炼,说是一天不锻炼就浑身不舒服。

难得这人今天有这样的兴致,唐云舒也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靠了靠,闭着眼睛继续睡了过去。

等再次睁眼醒来,一看手表,已经早上九点多。

很少睡到这个时候的两人总算是慢悠悠的起了床,吃了点东西就待在家里。

孩子醒了就逗逗孩子,睡着了就开始看书。

“陈衡,你是不是又睡着了?”唐云舒看了那人好半晌,说是看书,实则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一页。

“嗯?哦!”半睡半醒的男人醒了醒神,又低头看起书来。

倒不是他真的没事做了,实在是前段时间学习,过几天还有考核,他没办法,才拿起书看的。

陈衡看着书面上的那些文字,好家伙,简直比安眠药还厉害,训练一天都没那么睡得快。

唐云舒见状,有心想帮忙又没法子,读书这种事,还是要靠自觉,被逼学习,效果也一般。

所以,感叹了几秒,唐云舒又低头看自己的去了。

夫妻俩就这么埋头在家学习了一天,准确的说,是陈衡痛不欲生的埋头学习了一天,抱着一本薄薄的书,看了半天也只翻了那么几页。

“你这么下去,真的考得过吗?”唐云舒发出真诚的疑问。

“谁知道呢,大不了就再考一次。”陈衡长吁短叹。

要是做题他都可以,偏偏是背书,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他就头昏眼花的。

“我觉得你还是要养成一个良好的阅读习惯,这样以后就算是有考试,你也不会那么痛苦了。”

唐云舒一边给孩子换尿布一边建议。

陈衡沉思良久,想到唐云舒每天都有一段时间用来看书,那些古诗课文看几遍就能背下来,难不成就是以为这个?

“好,你监督我。”陈衡一口答应。

*

时值三月,天气渐渐回暖,被校长多放了一段时间假的唐云舒准备正式回到学校上课。

“你要不把糖糖放在我家算了,一个孩子是带,两个孩子也是带。”

院子里,林丽芳吃着唐云舒刚给她切的苹果道。

身边的竹编小床里,躺着她的女儿,大名叫孙月瑶,小名就叫月月。

“要是她们俩年纪相差得多,我就毫不犹豫了交给你了,但是你看看。”

唐云舒示意林丽芳看向并排放在一起的小床,两个孩子都醒着,小手小脚捣腾得欢快,月月呜啊呜啊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糖糖则把小手握成拳头塞在嘴里,舔得一手的口水。

唐云舒弯下身子,用一早就准备好的手帕帮她擦了擦,然后又掖了掖她的小被子。

虽然天气已经变暖了不少,但还是不能马虎。

“没事,糖糖那么乖,要不是看着你怀孕生子,我还以为你家根本没有小孩子在家呢。”

“是不是啊糖糖,你怎么就那么乖,那么安静呢?”林丽芳逗了逗小床里的糖糖。

糖糖像是知道林丽芳在跟她玩儿似的,也张着嘴啊啊啊的叫了几声,咧着嘴笑。

见状,可给林丽芳高兴得不行,“你看看,你看看,她知道我在夸她呢,笑得多好看。”

唐云舒笑得温柔,“她是挺乖,但是要是闹起来,没半个小时根本哄不好,你又不是没见过,再说,要是她们俩同时闹起来,你一个人怎么办。”

唐云舒继续道:“我看大多数生了孩子,家里又没人帮衬着带孩子的老师都是带着孩子去学校的,自己上课的时候就请旁边的老师帮着照看照看,慢慢的也就带大了。”

“可惜陈营长家里事情多,一到农忙根本抽不开身,不然你婆婆来帮着你带带,你就不用那么累了。”林丽芳有些艳羡。

不由想起自己那个婆婆,说是来伺候月子,但一天能有半天时间在大树底下跟人说话。

知道她是看自己不顺眼,一直嫌弃她的出身,林丽芳也不多话,人家能来已经算好了,她也感激,能忍就忍。

只是她看自己女儿的眼神总是带着嫌弃,这让林丽芳忍不了,所以在人提出要回去的时候,她没有半点挽留,巴不得她早点走。

“你婆婆对你生了女儿的事应该没什么不满吧。”林丽芳有些好奇,她婆婆那么好,应该不会重男轻女吧。

唐云舒回想了婆婆对糖糖的样子,“跟对我嫂子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以婆婆的为人,就算是想要孙子,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更何况她又不缺孙子。

“你看着吧,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催你生下一个了。我婆婆就是,我还没出月子呢,就让我赶紧养好身体,来年继续生。”

林丽芳十分不满,“我又不是母猪,她说生就生啊。”

“到时候再说吧,你不想生,她又能怎么办?”唐云舒不想说这些,反正目前为止,她并没有生第二个孩子的打算,直接转了话题。

第62章 等待

晚上, 唐云舒跟陈衡商量好之后,第二天便带着孩子一起去了学校。

陈衡有些不放心,所以直接将娘俩送到了办公室。

看着唐云舒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小床里, 才安心回去。

“唐老师, 这就是你们家的孩子啊,男孩女孩啊?”

不多时, 办公室的老师们便围在小床便,看着里面的孩子喜欢得不行。

“但是这个小床总是这么搬来搬去的, 是不是太麻烦了。”有人看着糖糖身下的小床道。

这个问题两口子早就想到了,所以决定多花一点钱,直接请木匠做了两张床, 一张就暂时放在办公室里,另一张放在家里。

“这张小床估计得在办公室里放一段时间了,还请大家见谅。”唐云舒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大家纷纷表示没关系, 别说她还自己解决了孩子的问题,就是希望他们帮着带一带,那也是可以的。

办公室里的不少老师都是那么过来的。

自己去上课的时候就请同事看着孩子, 等下课之后再自己带。

就这么拉扯着拉扯着,孩子便长大了。

白天唐云舒将孩子带到学校,到了晚上回家, 就是陈衡的事情了。

为了晚上唐云舒能够保持充足的睡眠, 陈衡还托人弄来了几罐奶粉, 为的就是晚上糖糖饿了能在不打扰唐云舒的情况下喂奶。

两口子就这么忙活着, 转眼又过了一年, 糖糖一周岁。

家里来信,问今年是否能回家过年,家里的老爷子和孩子外公还没见过孩子。

两口子看着信里的内容, 心里都有些不好受,但今年也没法回去。

先不说陈衡没有假期,就是糖糖还小,这么长途跋涉,唐云舒也有些舍不得,只能回信告诉家里,今年还是不能回去。

在家属院里,跟以往一样,三家聚在一起过了一个热闹的年。

直到72年,糖糖两岁时,两人才决定今年回家过年。

“你可确定好了,今年能够回去啊。”唐云舒展开信纸,准备告诉家里今年他们要回家过年的消息。

“确定,你就安心写吧,完成这次任务,上面怎么说也要给我假期了。”陈衡收拾着自己需要用的东西。

临出门时,陈衡吻了吻唐云舒,低声嘱咐:“照顾好自己和糖糖,需要帮忙的话就去找老孙或者江嫂子,不要不好意思,等我回来,咱们就回家过年。”

“好,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了,还这么喋喋不休呢。”唐云舒替他理了理衣服,回吻了一下他,“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们等你回来。”

“好。”陈衡照常抱了抱怀里的人,又摸了摸女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蛋,轻声道:“糖糖,爸爸走了,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唐云舒闻言,有些好笑,同样压低声音:“我不求她听话,只要她能够安安分分地坐一小会儿,我就谢天谢地了。”

快要两岁的糖糖现在活力四射,一整天除了睡觉那点时间是安静的以外,其余时间便上蹿下跳的,根本闲不下来。

这就算了,她要是能够自己一个人玩,那唐云舒也不会那么发愁,坏就坏在,这小妞最喜欢有人陪她玩儿,不论干什么。

也只有陈衡下班回到家里,才能陪着她闹一晚上。

唐云舒实在没有那个精力和体力。

大家都说,估计就是把所有的乖巧用在了小时候,安安静静地,一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根本不闹腾。

现在走路了,能说话了能闹腾了,便闲不下来了。

对于他们的这些话,唐云舒竟然觉得很有道理,否则她也无法解释,她那么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现在怎么那么能折腾人。

看着站在门口,非要等爸爸下班的糖糖,唐云舒深感无奈。

“糖糖,爸爸去工作了,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咱们先回家好吗?”唐云舒走过去,蹲下身体,耐心地跟女儿解释。

“不要。”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拒绝的彻底。

“爸爸,回来。”她看着妈妈,语气坚决。

意思是,爸爸每天都会回来的。

知道女儿有些粘陈衡,但唐云舒没想到这小孩能这么倔,天都快要黑了,冷风呼呼吹在脸上,连她都觉得生疼,更遑论一个小孩子。

威逼也好,利诱也好,糖糖就是坚定地站在原地,等着爸爸回家。

哄了好久哄不好,唐云舒果断抱起她,往屋里走。

糖糖愣了一瞬,见自己离院门越来越远,嘴一瘪,开始嚎啕大哭,嘴里一个劲儿嚷着“爸爸”。

唐云舒无奈,最终开了一个罐头,才把糖糖哄住。

此刻无比庆幸,陈衡走的时候,这小妞正在睡觉,否则她该怎么哄。

接下来的几天,糖糖还是会时不时的找爸爸。

但在唐云舒一遍遍耐心解释后,她终于接受这几天爸爸不会再陪她玩的事实。

不过,小丫头很聪明,知道妈妈陪自己玩不了多久,她就往隔壁林阿姨家里钻,目的很明确,去找月月玩。

这天晚上,娘俩睡得正香,糖糖忽然还是嚎啕大哭,怎么哄都止不住,不一会儿,声音便哭哑了。

看着她哭得满头大汗的模样,唐云舒的心也揪了起来。

可白天还好好的,一抹她的小身子,也不烫,就是莫名的哭。

唐云舒担心得不行,害怕她是因为那里不舒服,自己又说不出来,干脆整理好衣服,准备带着去卫生所看看。

结果才走出门没多久,小丫头抽抽噎噎一小会儿,便趴在她的肩头睡了过去。

睡着了也一抽一抽地,来到卫生所,医生一番检查,也没查出什么问题,唐云舒安下心来,带着孩子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里,唐云舒对糖糖格外上心,夜里也睡得比较轻,生怕那天晚上的情况出现。

不过好在,那种情况再也没有出现。

她安安心心上班、带孩子,期待着陈衡回来之后,他们便回家过年。

家里只有婆婆和妈妈见过糖糖,但是过去两年多,糖糖都长那么大了,也只见过照片了,这次回去一定要多待些时间。

校长知道唐云舒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孩子那么大了,家里的老人都还没有好好稀罕过,所以在唐云舒跟他说,可能会请一周假时,他果断同意了。

唐云舒可以说是学校的优秀教师,这样的人才,多行些便利也没什么。

得到肯定的回复,唐云舒便开始期待着回家的那一天。

只要一有空闲,便约上江嫂子等人去百货大楼买礼物,去附近大队买或者换特产。

可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东西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陈衡还是没有回来。

因为有经验在前,一开始的唐云舒也没有很担心。

可随着时间的渐渐过去,眼看她都已经放假一个星期了,说是这次任务应该要不了多久的陈衡还是杳无音信。

唐云舒有些急了。

但想起他们刚结婚时,陈衡也是去了很久才回来,唐云舒又强迫自己冷静。

家里还有孩子呢,要是她自乱阵脚,孩子也会受到影响。

等啊等,又过了五天,陈衡还是没有回来。

唐云舒终究等不住,上了刘兰萍家的门。

“是云舒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刘兰萍见唐云舒过来了,笑得有些勉强。

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就说不能瞒,这种事情哪里是瞒得住的,那该死的老钱非说能拖一时是一时,现在好了吧,人家找上门来了。

唐云舒让糖糖去找刘兰萍家里的哥哥玩,然后对刘兰萍道:“嫂子,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想问问……”

她的喉间像是被哽住,嘴唇动了又动,最后还是将话问出了口:“陈衡……是不是出事了?”

她的枕边人她自己了解,要不是有足够的把握,他不会让她写信回去告诉家里今年要回家过年。

而他现在迟迟不归,只能说明他出事了……

*

从刘兰萍家里出来,唐云舒拉着嘴里含着糖块吃得一脸满足的糖糖,神色有些恍惚。

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明明都穿得那么厚了,怎么还是那么冷呢。

她好像,有点想念陈衡帮她披上的那件有些丑的军大衣了。

可现在,哪怕她冷死在这里,那人也不会立即出现在她的面前。

眼前是刘嫂子怜惜的眼神,耳边是她欲言又止的话。

她说:“你先回去,我帮你问问我家那口子。”

她知道刘嫂子是想拖延时间,所以她直言,“那我直接去找钱团长。”

像是拿自己没办法,刘嫂子只能说,陈衡他们一起出任务的人,前几天便回来了两个,但他们和陈衡几人已经失去联系了好几天。

她说:“云舒你别担心,他们只是走散了,部队已经派人去找了,过几天就回来了,要是真有什么大事,上面怎么可能不跟你说呢是吧。”

实则,冰原雪地,那几个回来的战士说,跟他们失联的人是为了掩护他们,被敌人逼入雪林,现在失联的情况下,只能祈求他们平安无事。

但这些话是不能跟唐云舒说的。

唐云舒知道,刘嫂子是在安慰自己,要是真的没事,部队又怎么会去找人。

陈衡现在一定凶多吉少。

“云舒,云舒你等等。”身后,刘兰萍的声音响起。

唐云舒有些机械的转身,下一刻,手中被塞进来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我刚烙的饼子,才出锅,可香了,拿回去吃啊。”她实在不放心,还是决定追出来看看。

“小陈不会有事的,你放宽心,现在最紧要的就是照顾好你自己和孩子。嫂子知道你看着柔弱,但心性坚定,你要是因为那些没影儿的事倒下了,孩子怎么办?”刘兰萍宽慰道。

她知道这些话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还是要说。

“嫂子,我知道,陈衡说了,让我们等他,还要回家过年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唐云舒的嗓音已经有些哑了。

站在妈妈身边的糖糖听到“过年”这两个字,这几天听得妈妈说多了,糖糖也知道他们要去另一个地方了。

雪地里,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等爸爸,过年!”

唐云舒瞬间湿了眼眶。

陈衡,你女儿盼你回家过年盼了好久,要是你敢让她失望,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刘兰萍也被糖糖的话弄湿了眼眶。

这一大一小,要是……可该怎么办啊!

第63章 出事

丛林腹地, 雪域冰原。

陈衡撑着一口气将对面的敌人击毙,然后拖着自己已经没有知觉的右腿,扶起自己逐渐昏迷不醒的战友向来时的地方走去。

鲜血淋漓的手慢慢往胸前的口袋里摸去, 那里有一张他们不惜性命得到的纸张。

指尖触碰到硬硬的笔杆, 这一刻,陈衡才敢让自己想念家里等待着他的两个人。

他的妻子和女儿。

步履蹒跚间, 他不记得他和战友一瘸一拐地走了多久,只知道眼前始终是一片白茫茫, 干净的让人想长眠于此。

脚下重若千斤,他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昏迷的那个战友缓缓从他肩膀滑落。

脚下一软, 他也跪倒在地。

咋办啊,他们好像走不出去了,他的云舒, 他的糖糖,该怎么办?

冰天雪地里,两个遍体鳞伤的人被高耸的树木遮挡, 淹没在一望无际的森林里,毫不起眼,也会渐渐没了踪迹。

陈衡只觉得自己连眨眼都困难, 手摸到胸前的口袋里, 将那只钢笔紧紧握在手中。

当初唐云舒的话响在耳边:

——你上次走的时候不是说要我给你留点什么念想嘛, 诺, 这个就是念想。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 但是这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能够让你随时带在身上,然后看见它就能想到我的东西。

——所以, 无论如何,你都得好好带在身上,知道吗?

陈衡握着钢笔的五指渐渐收紧,我一直都有听你的话带在身上,可是云舒,我可能要对不起你了。

扭过头,模糊的视线里,他似乎看到拿着枪朝自己这边跑来的人影,不止一个。

想到妻子温柔的神色,期盼的眼神,女儿活泼的模样,可爱的脸蛋,陈衡在心里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他撑起最后一点力量,从身旁的战友身边拿出枪,做了最后的准备。

哪怕是死,他也绝对不会落到敌人手里。

人影渐近,耳边响起那群人焦急地呼喊:“陈营长,陈营长是你吗?”

看清那身熟悉的衣服,陈衡手中的枪从手中脱落,“去,三子……在那边。”

部队里赶来寻人的战士见状,知道还有人在那边,立即有人往西边赶去。

*

唐云舒接到电话时,已经是三天以后。

听清楚了那头人说的话,唐云舒马不停蹄收拾好东西往G省军区医院赶去。

敲开林丽芳家的门,唐云舒语无伦次道:“丽芳,麻烦你帮我照顾几天糖糖,陈衡回来了,我要先过去一趟。”

说完,唐云舒蹲下身,“糖糖乖,先跟月月姐姐玩几天,妈妈过两天就来接你。”

“妈妈你去哪儿?”像是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的情绪,糖糖惊惶不安,拉着唐云舒的衣角死死不松手,语气里带着哭腔。

“乖。”唐云舒吻了吻糖糖的小脸颊,“听林阿姨的话,知道吗?”

没有不透风的墙,陈衡这么多天不回来,或多或少,大家都能听到些风声。

林丽芳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连连保证自己会照顾好糖糖,让唐云舒安心去。

身后是糖糖的哭声,唐云舒只能狠心往前走。

当站在医院门口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极快,手脚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嫂子,咱们进去吧。”身旁,陪自己一同来的小战士轻声开口。

“嗯,好。”唐云舒回神,迈出的脚步不知为何,总带着些怯意,一步一步像是走在刀尖上。

电话里,钱团长只说陈衡现在在军区医院,让她赶紧过去,其余的并未多说。

因此,陈衡的情况她不知道,也害怕知道。

可终究是要面对的,唐云舒被小战士带着,来到了手术室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唐云舒是下午到达的,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三点。

“嫂子,喝点水吧。”战士小关递了一个搪瓷缸给她。

唐云舒接过,双手捧着搪瓷缸却没有半分暖意。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一路向下,也没有暖起那颗逐渐冰凉的心。

“砰——”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唐云舒立即迎上去,因为站的时间过长导致脚麻,要不是有小关扶着,她就要结结实实摔一跤了。

“医生……”唐云舒只哑着嗓子叫出了那么一声便说不下去。

双眼带着希冀,像是一个等待法官宣判无罪的人。

好在,医生带给她的结果是好的。

“手术比较顺利,但那只是针对他的外伤,因为他在低温环境下待的时间过长,现在仍旧昏迷不醒,要是时间过长,脑损伤也会更严重,现在需要住院观察和护理。”

闻言,唐云舒的那颗心悬而未落。

看着从未出现在他脸上的苍白面容,唐云舒只觉得眼眶发酸,心如刀绞也不过如此。

但好在目前为止,他的命是保住了,只要他活着,她便别无所求。

所以,她不能哭,她要等着陈衡醒过来,要好好照顾他,他们还要带着女儿回老家过年的,她的陈衡,也一定会醒过来!

紧接着,陈衡被重点看护,唐云舒也只能在病房外看看他。

不多时,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还有女儿熟悉的声音。

“妈妈,妈妈——”

唐云舒以为自己熬了几个晚上,现在出现了幻觉,只是一回头,便看到刘兰萍拉着糖糖,跟在钱团长和孙健州身后,朝她这边走来。

一看见她,便松开刘兰萍的手朝她飞奔而来,抱着她的腿就开始憋嘴。

唐云舒将糖糖抱起来,看向对面的人。

为首的是一位上了年纪,一脸庄严肃穆的人。

走到唐云舒面前,看着她疲惫不堪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小同志,辛苦了。”

唐云舒不认识这个人,不明所以地看向钱团长。

钱团长见状,立即介绍道:“这位是军区的庄师长,听说小陈的事情便过来看看。”

闻言,唐云舒便跟庄师长打招呼。

也是这个时候,唐云舒才知道陈衡他们这次做了多大的牺牲。

实则,这次的任务跟江明也挂钩,通过江明这条线顺藤摸瓜牵扯出了一系列问题,而这一次陈衡他们去也是为了江明提到的那张间谍名单。

为了掩护战友,陈衡他们被逼入雪林,却也意外得到了另一部分名单。

“小同志,你放心,组织坚决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医院一定会全力救治我们的战士。”庄师长阅人无数,怎么会看不出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眼中的担忧。

“多谢师长。”唐云舒目露感激。

无论如何,人家能够到场看望陈衡,她都要表示感激。

寒暄一会儿,庄师长等人便要去陈衡的主治医生那里问情况。

刘兰萍留了下来,看着唐云舒怀里的搂着她不撒手糖糖一脸无奈。

“这小丫头机灵的很,在孙教导员家闹了几天。白天不吃,晚上不睡的,一个劲儿地要找妈妈,听到我们要来,抱着我的腿就不撒手。”

“嫂子,谢谢!”

唐云舒已经不记得这几天自己到底说了多少句谢谢。

刘兰萍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说道,:“要不糖糖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吧,你一个人在这里也照顾不过来。”

糖糖闻言,把着唐云舒的脖子抱得更紧了,嘴里说着“不要不要”,“要妈妈”,连众人去吃饭的时候都不愿意撒开唐云舒,生怕自己被丢下。

没办法,唐云舒只能将糖糖带在身边,反正陈衡暂时还不用她照顾,有糖糖在身边,她的心里也好受一些。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也不可能瞒着家里不说。

要是陈衡转危为安还好,要是他真的挺不过来,那对于陈家人,便是抱憾终身的存在。

因此,在陈衡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天,唐云舒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有心思往家里打电话了。

*

青山大队,陈家众人井井有条地忙着自己的事。

陈继明在大队部处理事情,陈杰做着自己的木工活儿。

老爷子笑眯眯地看着花花和小孙子在院子里打雪仗。

而刘梅和白杏花,正在忙里忙外地准备着过年需要用的东西,脸上洋溢着笑容。

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终归被那通电话打破。

大队长等人只看到支书接起电话,听到是儿媳妇的声音之后笑容满面,结果听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后,面色陡变,忽然瘫坐在了凳子上,满脸恍惚。

因为这间房子都是大家办公的地方,加上电话的声音不小,所以对于电话里的内容,大家都听到了。

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前段时间支书媳妇还说小儿子一家今年终于回来过年了,现在居然出事了。

“二哥,没事的,既然老小媳妇能打电话回来,说明老小没事。”

大队长走到陈继明的身边,有些干巴巴的安慰道。

“对,没事的,一定没事。”想来不苟言笑的支书,现在神色恍惚,像是丢了魂一般。

嘴里念叨着,起身便回家,他得回去,得让老大跟他去看看,看看他家的老小。

回家的这一路,被路上的冷风一吹,原本有些六神无主的陈继明慢慢冷静下来。

大队长说的没错,要是真有啥事,老小媳妇咋还会说让他们不用担心,好好在家里过年。

可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现在在医院躺着,他这个当爹的咋能不担心。

迈进家门,陈继明便将陈杰拉到一边,低声说了这件事。

才听说自家小弟现在在医院里,陈杰也被吓得变了脸色。

自己弟弟的性子他能不了解,要不是伤得很重,他怎么可能会安安分分待在医院里。

父子俩商量了一下,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要是他们俩都走,绝对瞒不住家里的老老小小。

所以这件事,不能瞒,顶多不告诉这些年来已经有些糊涂的老爷子。

当柳梅和白杏花听到这个消息时,柳梅差点没站稳。

明明说好要回来过年来着,咋就出事了呢?

听说孩子他爹要去G省,柳梅那课做母亲的心又怎么放得下,嚷嚷着也要去。

“你去干啥,老小媳妇都说了不严重,我们就是去看看,还要赶回来过年。而且老小都是当爹的人了,你去你也不方便照顾他不是?”陈继明语气严厉。

实则,他将自己的猜测深埋在心底。

老小媳妇他虽然接触不多,但能看得出来,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要是她报喜不报忧,那咋办?

再说了,她一个女人,还要带着糖糖,在省城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要照顾老小,咋可能忙得过来。

不去看看,他不放心。

柳梅听丈夫这么一说,加上想到小儿子那驴一样的脾气,自己去了估计帮不上忙不说,还得麻烦云舒。

他父子俩过去,照顾起男人来也方便些。

第64章 心理准备

眼看还没到中午, 父子俩决定立即去打介绍信,然后一刻不停歇地往西北赶。

当唐云舒打开病房门,看见门外风尘仆仆的两人时, 一声“爸”还没出口, 眼眶便开始泛酸,声音一度哽咽。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她还可以告诉自己要坚强,但一旦知道自己有了依靠, 那种后怕便渐渐从心底蔓延,直至将她慢慢吞没。

她其实也设想过,自己的那一通电话可能会招来家里人, 可她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让家里有一个心理准备。

毕竟都这么多天了,陈衡还是没醒, 她可以承担一切,只希望家里人能够少一分痛苦。

要是陈衡好转,那皆大欢喜;要是情况糟糕, 他们也不用像自己一样,忽然得知噩耗的感觉,不亚于晴空霹雳, 一脚踩空跌入万丈深渊。

只是没想到, 他们会来的这么快, 来的还是一向最节俭的公公。

陈继明看着距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的儿媳妇, 眼底青黑, 眼睛又大了一圈,里面的红血丝更加明显。

见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心底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这丫头, 就是在骗人,报喜不报忧。

看看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没事,我们这不是过来了。”陈继明不会安慰人,硬邦邦地说了这么一句,他便往病房里面走。

唐云舒点点头,平复了一下刚刚的失态,跟陈杰打了招呼便提着水壶往开水房去打热水。

陈杰跟在父亲身后走进病房,第一眼便看到了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弟弟。

看着一向严肃的父亲坐在床边,怔怔地盯着小弟的脸一动不动,自己的眼睛也发酸。

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弟,就算是跟人打架被打破了头也能笑着跟他有说有笑的小弟,现在了无生息一般躺在那里,脸颊瘦削,面色惨白。

抹了一把眼泪,陈杰上前,将他们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

他也算是在医院照顾过病人的人,现在还算有经验。

“你说那丫头,要是我们不来,她是不是就要一个人挺着了,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口子都是犟种。”

陈杰的性子更多遗传了陈继明,现在挺着父亲几欲哽咽的话,他只是点头,张张嘴,说不出半句话。

小弟那么闲不住的一个人,现在无声无息的躺在床上,弟妹那么一个善良的人,被折腾成那副样子,咋偏偏就要让他们经历这些呢?

大队里和家里的那些亲戚都觉得小弟有出息,在部队里肯定过着好日子。

小弟回家也从来不说自己有多凶险,净听他怎么吹嘘自己立功的英雄事迹,他还真就当真了,以为他就像是自己说过的那样厉害,很少再去想,他是不是为此付出了很多,受了常人没有受过的伤。

现在看看,可不就是拿命拼来的吗?

“这臭小子,天天说自己厉害,现在好了,厉害到床上躺着了,医院里住着了。”

陈继明的眼泪终究掉了下来,趴在儿子床边,泣不成声,眼泪沾湿了被褥。

他那自小就越打越来劲儿的儿子,活蹦乱跳的孩子,咋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啊。

“还好把你娘骗在家里了,要是跟来了,那还得了?”陈继明断断续续说着,也不知是说给一旁的大儿子听,还是躺在床上的小儿子。

陈杰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掉了出来,起身来到陈继明旁边,想将人拉起来,说不来什么安慰的话,嘴里一直念叨着“小弟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开水房里,并没有唐云舒的身影,而在隔壁的厕所里,隐隐传来哭泣声。

上厕所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医院嘛,哭的人到处都是。

唐云舒已经不记得自己这几天来哭了多少次了。

人前不得已坚强,因为她要料理很多事,还要照顾好糖糖;而人后,她的心里早就被恐惧占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够那么理性的打电话给家里人做准备。

实则她自己真的不敢去想那最严重的后果,一点都不愿意去想。

这些天,好不容易睡了那么一会儿便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的陈衡或是一脸愧疚地跟她道歉,或是满脸遗憾地跟她道别。

到了后来,唐云舒简直不敢睡觉,也害怕睡觉。

将心里的情绪发泄完后,唐云舒洗了一把脸,又恢复了那副镇定的模样。

提起暖水瓶打好热水,又在走廊那边站了一会儿,她才故意弄出点动静走了进去。

留了足够的时间给里面的父子三人。

只是当她推开门,看见屋内的景象时,才惊觉自己似乎把睡着了的女儿给忘了。

糖糖是在一阵嗡嗡的吵闹声中醒来的,以为自己又要被蚊子咬了,糖糖不停地挥着小手,企图赶走它。

声音停下来后,糖糖也醒了,看着面前的陌生面孔,才被妈妈扔下过一次的糖糖“哇”一声又哭了。

妈妈是坏人,肯定又骗她。

“妈妈——妈妈——”糖糖扯着嗓子,哭得惊天动地。

正悲痛欲绝的陈继明被这嘹亮的一声吓住,止住了哭声,看着那个跟自家老幺小时候有着三分像的小姑娘愣了好久。

一早便发现隔壁床上有人的陈杰见小姑娘哭得那么厉害,手足无措,怎么哄也哄不好。

直到听见开门声,他立即回头,一脸求救地看向唐云舒。

糖糖见是妈妈来了,十分灵活地从床上翻身而下,鞋也顾不得穿,扑进唐云舒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抽抽噎噎道:“妈妈,不丢。”

“好,妈妈说过的,不会再丢下糖糖的,不怕不怕。”

唐云舒才压下去的眼泪又有复苏的迹象,女儿一直都很开朗,但这次的事情,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

安慰了惴惴不安的女儿好一会儿,才对着已经安静下来的糖糖道:“这位是爷爷,那位是二伯,糖糖叫人。”

糖糖窝在唐云舒的怀里,知道妈妈没有离开后,便又恢复了以前那副活泼的样子。

大眼睛盯着坐在病床前的两个人,骨碌碌转。

唐云舒又哄了几句,糖糖便从她腿上滑下来,噔噔噔来到陈继明面前,看了看他,然后脆生生叫了一句“爷爷”。

“爷爷,吃。”糖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陈继明,又回头看看妈妈。

陈继明听不懂面前的小孙女再说什么,不由自主看向唐云舒。

唐云舒只能解释:“我们整天跟她说,她吃的那些很多好吃的都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寄过来的,所以她就记得吃了。”

看着女儿这副小馋猫的样子,唐云舒微微扯了扯唇,露出这么多天以来,唯一一个不算明显的笑。

陈继明见糖糖这副小机灵的样子,脑海中不免想起儿子儿媳寄来的信里,那有些漆黑的小小五指印。

想到现在这孩子的爹这么人事不知的躺着,心里发酸有发软。

“过来,爷爷抱。”

陈继明虽然对自己的儿子女儿不苟言笑,但对家里现在的小辈又比较和蔼。

糖糖没有立即过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见妈妈点头,她才乖乖的走过去,任由陈继明将她抱在怀里。

想了想,她扬起小手拍了拍陈继明的背,嘴里念念叨叨。

她都看见了,爷爷刚才一直在对着爸爸哭呢。

“她这是干啥?”陈继明又看向唐云舒。

唐云舒欲言又止,有些为难。

糖糖一哭,他们夫妻就是这么拍着背哄她的,可看公公现在这副眼眶通红却强壮镇定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不愿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要是直接跟他说糖糖这是在哄他,让他不要哭,那公公面上可能会挂不住。

所以,唐云舒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了过去。

直到某一天,陈继明看见小孙女就是这么安稳自己那爱哭的小孙子时,脸色有点黑。

病房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在糖糖的一番调和下,总算是缓和了不少。

听陈继明问起陈衡的具体情况,唐云舒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瞒着的时候,只能一五一十地说,只是言语里还是安稳着他们,让他们不要担心,陈衡一定会醒过来的。

至少,她是这么安稳自己的。

“爸,部队和医院都很重视,不然也不会让我们单独一个病房,我相信,他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唐云舒看向陈衡,眼中带着希冀。

虽然也做过最坏的打算,但那只是看不到希望,最绝望之时的想法。

“医生说了,只要他醒过来,就没有什么大事了。”

“那要是醒不过来呢?”陈继明语气有些冷,看向唐云舒的目光颇为严厉。

以为他是生气自己有所隐瞒,唐云舒低着头,“对不起,对不起。”

头顶传来一道沉沉的叹气声,陈继明道:“闺女啊,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唯一的不对就是想瞒着我们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你自己照过镜子没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要不是糖糖一直跟在你身边,估计都认不出你这个娘了。”

知道小儿子的情况后,他又怎么能不明白这个儿媳妇那通电话的目的,让他们有个准备,哪怕最后陈衡真的醒不过来,他们也不至于猛然受到打击。

这丫头,原以为只是个娇生惯养,不能担事,结果倒好,她样样都想往自己身上揽。

万万没想到陈继明会是这样的态度,唐云舒仍旧低着脑袋,鼻尖再次发酸。

“既然我们来了,你就带着糖糖好好休息休息,别再把自己累垮了。”一边的陈杰看得不是滋味。

再次抬起头,唐云舒已经恢复正常,“嗯,谢谢爸,谢谢大哥。”

那根原本一直紧紧绷着的心弦,似乎也松了一分。

第65章 真是屈才

青山大队。

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陈继明那天的那通电话,除了被大队长听到了以外,还有其他人也听到了, 虽然不是很清晰, 但结合陈继明那副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还是知道, 肯定是他小儿子那边出事了。

除了他小儿子,还有谁能这么大张旗鼓的打电话过来。

再加上他小儿子是当兵的, 还有人撞见陈家父子俩急匆匆地往县城敢,就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是跑不了了。

老陈家的小儿子那边肯定出了大事, 估计还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这事原本就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但奈何总有人在一起唠嗑的时候说漏嘴,加上越来越多的人说, 便传了出去。

陈家第一个听到这事的,就是柳梅。

孩子他爹说了,老小只是受了点伤, 他们过去看看就回来,连介绍信都没开几天的,咋可能是那些碎嘴子说的那么厉害。

想着家里的老爷子还不知道这件事, 要是知道了, 老人家还不知道会出啥事。

这天, 她恰好撞见几个正在嚼舌根的妇女, 言谈间就差没说她家老小要不行了。

气得她当即叉腰打骂几句, 扯出自己糊弄老爷子的理由,说是自家男人和儿子只是去县城里办点事,自己小儿子好得很, 啥事没有。

毕竟是支书家,那些人又被逮到说人家闲话,心虚气短的,灰溜溜走了。

只是这些话,总有人相信,越传越广,最终传到了正在知青点看妹妹的蒋济舟耳中。

听到这个消息,蒋济舟一开始就不信,但转念一想,无风不起浪啊,莫非陈衡真的出了什么事?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那张宛若芙蕖的面庞,蒋济舟挑挑眉,心中有了思量。

*

与此同时,西北家属院。

陈衡等人出任务受伤的事早就不是秘密。

不少人觉得唏嘘,也有人落井下石,说唐云舒肯定命硬克人,家里出事不说,嫁了人也克的丈夫差点丧命。

但这样的人始终算少数,大部分人知道军人的辛苦和不容易,都希望陈衡几人能够快点好起来。

某嫂子家里,几个人在一起说话。

“这唐老师不愧大学生,遇到这么大的事还那么冷静,真有本事。”有撞见那天唐云舒去医院的人说道。

现在回想起来唐云舒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忍不住夸道:“真像个干部。”

“我倒是觉得那是她心硬,要换做是她爹娘,估计早就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了,终究还是因为她不中意陈营长,不然怎么天天吵架。”坚信两人感情不和的人还是一意孤行。

这两年来,虽然家里多了一个孩子,但那两人的争吵声还是隔三差五的传来。

“你怎么还是不相信,要是真感情不好,人家糖糖能这么活泼可爱,两个人早就离婚了?”有人反驳道。

人家柳婶子说的没错,那估计就是人家小夫妻闹着玩的,要是真的离婚,早就离了,哪里还能将就着过这么久?

你看看陈营长那副样子是会委屈自己将就过日子的人,还有那看着柔柔弱弱的唐老师,站在讲台上,那是连最调皮的学生都不敢捣乱的人物,又怎么会委屈自己。

眼见为真,她们这些年来,除了听见那争吵声,又看见人家小夫妻红过脸吗?

之前还以为是夫妻俩要面子,现在看来,就是她们误会了。

这样的猜测,直到看到不久之后回了一趟家属院的唐云舒后,彻底得到了证实。

谁说人家小夫妻感情不好的,谁说人家要离婚的?

这唐老师为了因为陈营长的事,都瘦成啥样了。

*

省军区医院。

接下来的两天里,唐云舒确实轻松了不少。

照顾陈衡的一切事物都由陈继明父子俩接手。

她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开了一间房,晚上就让父子俩过去睡,她自己留下来守着。

本来部队那边也说要派人过来帮忙她的,但总不好耽误别人的工作,所以唐云舒还是拒绝了。

要是有外人在,她还要分出一分心思去担心那人是否吃得好睡得好,自己有没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要是这么麻烦,还不如自己一个人。

现在她除了晚上守着之外,其余时间便只是给父子俩买饭。

这天中午,陈继明父子被唐云舒极力叫出去吃东西,就留下她和糖糖一起守着陈衡。

糖糖一早吃了一碗鸡蛋羹,现在也不饿,所以便拿着手里陈衡之前给她做的小木偶在一边玩儿。

玩着玩着,糖糖便忍不住跑到爸爸那里,看着睡在床上的爸爸不说话。

妈妈跟她说过,爸爸在睡觉,她不能打扰他的。

可不一会儿,唐云舒几人便听到糖糖对着床上的陈衡说:“爸爸,爸爸玩。”

意思是让陈衡陪她玩儿。

知道这些日子女儿也十分想念陈衡,刚开始搬到这个病房的时候,糖糖几乎每天都要叫陈衡跟她玩。

后来自己跟她说了几次后,她才没有继续说。

“糖糖过来,妈妈陪你玩儿,爸爸要睡觉。”唐云舒以为女儿又想爸爸了,头也不回地喊道。

唐云舒站在窗边,微微透口气,看见女儿还想伸手去拉陈衡的手,忍不住上前,想要将她拉过来。

“爸爸,玩。”糖糖看着床上的陈衡,还是那句话。

“糖糖,妈妈跟你说过,爸爸……”

口中的话戛然而止,唐云舒愣愣地看着床上睁开眼睛,对着她笑得苍白的男人。

陈衡醒了,陈衡终于醒了。

脑海中,有一道声音这么告诉她。

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镇定,唐云舒来不及管还在想要爸爸陪着玩儿的女儿,扭头出了病房,立即去叫医生。

陈衡想要出声叫住唐云舒,但嘴唇动了动,只能发出比较微弱的声音。

无奈地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陈衡眼眶忽然酸涩。

她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甚至有些蓬头垢面,跟从前那个处处讲究的人一点都不搭边。

心里的疼痛比之伤口的疼痛更难忍受,看着连着女儿都瘦了些的小脸,陈衡眼角的眼泪终究滑落,没入洁白的枕头里。

“爸爸,不哭。”糖糖踮着脚尖,伸出小手想要帮陈衡擦泪水。

“好,爸爸不哭,我家糖糖真乖!”这次,陈衡总算是哑着嗓子说出了话。

不多时,糖糖被唐云舒抱开,将病床前的位置留给了前来检查的医生。

自己则抱着糖糖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自然也对上了自从她再次进了病房,眼睛便没有离开过她的那道视线。

虽然无数次设想过这样的场景,但唐云舒现在还是有些微微发抖,心尖震颤,她不是做梦,陈衡真的醒了。

门外,刚吃完东西,买了点糕点提在手里,准备给糖糖的陈继明和陈杰,才到门口便看到满屋子的医生。

心里一咯噔,手中没了力气,提着的东西也掉在了地上。

冲进病房时,陈继明眼中已经有了泪水。

难道真的不行了?

唐云舒见状,知道两人是误会了,立马道:“爸,陈衡醒了,医生是在给他做检查呢。”

“医生说,只要醒了,人就不会再有大事了。”

“他醒了,真的醒了!”

这几句话说出口,听着自己语气里的哽咽和颤抖,唐云舒才感觉这是真实的。

跟医生说的时候,她只觉得脚下虚浮,生怕又是做梦,现在跟陈继明说,唐云舒脚下有了实感。

“那就好,那就好。”陈继明提起来的一口气猛地一松,毕竟年纪大了,脚下一软就想往下倒。

还好陈杰眼急手快,将人稳稳扶住。

“爹,人没事了,你可得好好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可见刚才也被吓得不轻。

“是啊,爸。”唐云舒也连忙道。

看着陈继明像是又老了一些的面庞,唐云舒觉得心酸。

等医生检查完,一家人才凑到陈衡面前,虽然医生已经说了没有多大的问题,等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观察观察,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可看着他仍旧虚弱的样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

陈继明问道:“感觉咋样啊?”

陈衡笑,“爹,你别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臭小子!”

见他一有点精神便开始贫,陈继明稍稍放心,然后忍不住骂。

“再说了,多大点事儿啊,还劳动您老的大驾。”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陈衡又道:“我爷他们不知道吧?”

“我还以为你啥都不怕呢,还有你陈衡害怕的事啊!”陈继明没好气。

一听父亲这语气,陈衡便知道家里人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这不是怕他们多余伤心嘛!”

“没事的,你不总说我是祸害嘛,祸害遗千年,你放心就好了。”陈衡一脸轻松。

要不是唐云舒亲耳听到医生说这人右腿小腿断了,肩膀脱臼,加上肋骨断了三根,还因为在低温环境下待了太久导致昏迷不醒,她的确会将他现在的不以为然当真。

真是屈才了,这人应该去当演员拍电影的。

另一边,陈杰稍微问了几句后,便注意到小弟的视线有意无意往弟妹那边瞟。

轻咳了几声,陈杰对陈继明道:“爹,既然小弟已经醒了,那咱们去给他买些麦乳精啥的补补身体吧。”

陈继明一听,料想也是,当即点头,“对对,咱们走。”

父子俩出了门之后,陈衡躺在床上,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妻子,眼都不眨。

看着她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愧疚心疼之余,只留下浓浓的庆幸。

庆幸自己能够好端端回来,庆幸自己还活着,也庆幸着他还能继续照顾她们母女。

“你这是要等我下床去拉你过来?”陈衡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见他醒来便是那副欠揍的样子,被唐云舒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忽然涌上来。

泪水一瞬决堤,无论如何也挡不住。

第66章 骄傲

无边无际的恐慌, 无穷无尽的害怕,那些被深深掩埋在心底深处,不愿意展示在外人面前的脆弱现在铺天盖地袭来, 纷纷化为泪水, 从唐云舒的眼眶夺眶而出。

知道陈衡出事之后,她无数次告诉自己, 要撑住,要是她都撑不下去, 那之后的那么多事该怎么处理,要是她撑不住,那糖糖一个小孩子该有多害怕?

现在, 那人终于醒了,她终于可以松懈那么一下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见唐云舒哭得厉害, 陈衡握住她的手,也有些哽咽。

原本在一旁睁着大眼睛,期待睡醒的爸爸跟她一起玩儿的糖糖见状, 瘪了瘪嘴,也嚎啕大哭。

一脑袋扎进唐云舒趴的那一侧床,跟妈妈一起哭, 嘴里还嚷嚷着:“妈妈……呜呜呜……妈妈不哭……妈妈乖……”

听着女儿的哭声, 手紧紧握着那只比自己小很多的手, 感受着妻子泣不成声的颤抖, 陈衡的眼泪也一滴滴掉。

不知过了多久, 唐云舒哭累了,趴在陈衡床边睡了过去。

糖糖哭了一会儿,半天没见妈妈来哄自己, 抬起头,脸上还挂着豆大的泪珠,看着妈妈,想要妈妈抱。

只是她还没动,爸爸的声音便传来,“糖糖乖,妈妈太累了,睡着了,不要打扰妈妈睡觉,过来跟爸爸玩儿。”

小孩子总容易感知到母亲的情绪,知道爸爸睡着不理人,妈妈不开心,这段时间的糖糖无比乖巧,现在听到爸爸的话,自己摸了摸眼泪,便走到爸爸面前。

看着陈衡说:“爸爸,不睡。”

听懂女儿的意思,陈衡眼眶再次发酸,他都不敢想这娘俩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万千情绪哽在嗓子眼里,陈衡声音嘶哑,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话:“好,爸爸不睡,爸爸还要陪糖糖玩儿呢。”

“好!”糖糖重重点头,露出一个暖入人心的笑容。

只是,当没人注意的时候,陈衡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那种痛苦,不是身上的疼痛造成,而是自心底发出,沉重又悲怆。

*

唐云舒是在一阵低低的说话声中醒来的。

撑着有些发麻的手臂看向跟陈衡说话的人,唐云舒笑了笑,“陆医生。”

“把你吵醒了?”陆医生有些抱歉。

这段日子,没有人比他更能看清面前这位年轻姑娘的不容易。

所有的事情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包括询问医生病情的问题也是直中要害,嘱咐她的事情她也能做得足够完美。

先是医院里没有感情的机器,只要有人发布命令,她就开始执行。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人请来照顾陈衡的人,床上躺着的那人根本不是和她生儿育女的爱人一样。

可见多识广的陆医生知道,这人只是将那些情绪,那些崩溃都压在了心底,一旦放松,那些情绪便会像崩塌的大山,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知道她哭了一通,发泄了情绪,陆医生也放心了不少,要是一直压着,早晚一天会出事。

“陆医生,这么些天了,还没跟您说谢谢。”唐云舒站起身。

“不用不用,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军人保家卫国,维护国家安稳、人民安全,我们这些医护也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了。”陆医生真心实意道。

他也是一名军人,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深知前线危险重重,治过的军人病患不计其数。

也因此,对于那些始终跻身在前线的军人,他一直怀着崇高的敬意,况且救死扶伤本就是他的职责。

摆摆手,示意唐云舒他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过来就是看看陈营长的情况,再把这个物归原主。”陆医生从白大褂里拿出一只钢笔,递给睡在床上的陈衡。

“本来想给你的,只是这几天实在有些忙,就给忘了,好在还是想起来了。”陆医生看向唐云舒道。

陈衡接过那只钢笔,失而复得,紧紧捏在手中,亦如那天在冰天雪地里,像是握住了他的最后一丝生机。

“没事的,一只钢笔而已,还劳烦您跑一趟。”唐云舒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叫一只钢笔而已?”陈衡捏着手里的笔,对陆医生感激涕零道:“谢谢啊医生,这对我可重要了!”

“陈衡!”唐云舒被他这对谁都没皮没脸的样子弄得脸红。

陆医生见状,笑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几分,“看出来了,否则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死死攥在手里不舍得放呢!”

作为过来人,陆医生知道这可能是小夫妻的定情信物,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出于职业习惯,又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陈衡看着唐云舒,捏着手里的笔冲她摇了摇道:“幸好当初你给我了这支笔,要是没有它,我估计就坚持不下去了。”

他故意说得轻松,可唐云舒知道其中的艰险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看着他严肃的神色,陈衡朝唐云舒伸手,把人拉了靠在怀里,不顾唐云舒的挣扎:“别动,一会儿真的弄痛我了。”

被他按在怀里的唐云舒无语,知道还一意孤行,但顾及到他的伤,最终还是随他去了,不过还是尽量撑着身体,放轻自己压在他身上的力道。

头顶严肃的声音响起:“云舒,谢谢你!要不是有你,我可能真的就坚持不下去了,当时捏着这支钢笔,我就在想,我的媳妇儿和孩子都还在等着我回去过年呢,要是真的就死在这里了,窝囊不说,我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媳妇和孩子以后该咋办?我不想让你们失望,也不想让我的女儿叫别人爹,所以我拼命坚持,我回来了。”

她就是他的支柱,也是他放不下的牵挂。

也就是凭着这点牵挂,他这一次死里逃生。

听着他严肃不了几分钟就开始不正经的语气,唐云舒故意逗他道:“你怎么就知道真到时候你的女儿会叫别人爹?”

“我不知道,但那个时候我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一想到我的死之后,我的女儿总有一天会叫别人爹,我就气得发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死,要坚持住。”

唐云舒听的好笑又心酸,知道他有故意逗自己笑的成分,也配合他笑出了声。

她很想说让他以后不要再这么想,不要再让自己身处险境,可他也明白军人这个职业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那些话她还是埋在了心底,没有说出口。

她为他担心,却也为他骄傲!

陈衡颇为感慨道:“第一次在老家见你的时候,我觉得按照你的性子,绝对不是个当军嫂的料。结果我发现我看人的眼光好像不是很准。”

他自我调侃,而后真心实意道:“没想到我媳妇儿是一个这么这么优秀的军嫂,云舒,谢谢你,你很棒,我为你感到骄傲!”

脸颊划过凉意,唐云舒才知道自己又哭了。

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我也觉得我很棒!”

陈衡闻言,语气意外到夸张,“脸皮这么厚呢?”

唐云舒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些难以察觉的娇嗔,“还不是跟你学的!”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把你带坏了。”陈衡搂着昏迷期间无数次想要搂着的人,语气宠溺,神色满足。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陈衡又听唐云舒郑重道:“我才是为你感到骄傲,陈衡,你是一名优秀的军人,我以你为荣!”

没有什么比得到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的承认来的令人心潮澎湃,更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妻子。

陈衡将人搂紧,一遍又一遍重复“谢谢,云舒,谢谢你!”

谢谢她的理解和支持,也谢谢她的骄傲,更要谢谢她能在这个时候临危不惧,有照顾好自己的本事。

还要谢谢她,能在经历这大起大落的一切后,没有半分怨怼,反而对他说出那样一番话。

何其有幸,他陈衡这辈子能拥有这样的妻子!

两人的温馨旖旎和感人肺腑被一个小炮弹一样的身影瞬间打破。

糖糖最怕打针,所以在看到陆医生以后立即跑到角落里自己玩。

等玩尽兴了才发现爸爸妈妈抱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

想到“懒爸爸”睡了那么多天都没有抱过她,糖糖果断丢下手里的东西往病房那边冲去。

“爸爸,我要抱抱!”

唐云舒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颗小炮弹便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抱在了她的背上她算然还小,但终归是有些重量的。

这么一撞,唐云舒原本微微支撑起的身子瞬间压在了陈衡身上。

病房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然后便听到了陈衡痛呼了一声!

唐云舒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出窍了,火急火燎道:“你怎么样啊,我、我去找医生。”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准备往外跑了。

只是手腕一紧,迈出的脚步被迫终止,身后的陈衡道:“没事,就那么点力道。”

“可是你现在受伤了!”唐云舒同样不容置疑,伸手去掰陈衡的手。

“真的没事!”陈衡颇为语重心长。

“况且你怎么去跟医生说我被伤到了,你好意思说吗?”

看着陈衡眼中的不正经,唐云舒道:“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别想蒙混过去。”

见状,陈衡无奈,“我真没事,过来陪我再说会儿话,一会儿爹他们该回来了。”

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唐云舒犹豫道:“真的没事儿?”

陈衡保证:“真的没事儿!”

只是没说几句话的功夫,唐云舒看着一脸无辜的糖糖,终究忍不住出声训斥:“陈霁宁,你说过多少次爸爸现在身上有伤,你不可以再那么莽撞,全当耳边风了是吧!”

糖糖知道,只要爸爸妈妈一叫那个自己不熟悉的名字,就说明他们很生气。

于是,她立即可怜巴巴地往唐云舒怀里靠,“妈妈,不生气!糖糖,乖!”

“跟爸爸说对不起。”唐云舒肃着脸。

糖糖乖乖转身,趴在陈衡的病床旁边,眨巴着水润润的大眼睛,可怜巴巴道:“对不起。”

见女儿这副样子,陈衡的那颗心早就软的一塌糊涂。

当即表示没关系不说,还为自己的女儿开脱,“咱们糖糖也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糖糖知道爸爸原谅了自己,仰着脑袋笑得开心。

“对!”

“爸爸,呼呼,不痛。”糖糖见妈妈不像刚才那么生气,立即有模有样地给陈衡吹气。

“哎呦,我闺女咋这么乖啊!”想抱女儿却有心无力的陈衡只能摸摸女儿黑乎乎的小脑袋,笑得像是捡了钱似的。

看着父女俩的这副模样,唐云舒也不自觉扬唇轻笑。

第67章 回家

因为一开始不知道具体情况, 所以陈继明父子开的介绍信算起来也没有几天,时间一到,就得回青山大队。

现在知道陈衡还要住很久的院, 陈继明犯了难。

儿媳一个人, 不仅还要照顾受伤的儿子,还要顾及伶俐活泼的小孙女。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唐云舒知道陈继明的想法后, 对他道:“爸,你和哥还是先回去, 介绍信的时间也不长,超过时间了也不好,现在陈衡已经醒了, 糖糖也乖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要不我和你哥回去,然后让你娘过来算了, 帮衬着你,你也不用那么累。”陈继明想了想,最终还是想了那么一个折中的方法。

毕竟要是他或者大儿子留在这里, 跟儿媳/弟妹在一处,始终有些不方便,先前是情况特殊, 没有办法, 现在既然有了转机, 叫孩子他娘过来也可以。

“行啊, 就照您说的办。”陈衡打断唐云舒还想出口的话, 一口答应下来。

自己媳妇儿已经够辛苦的了,虽然他也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但现在他都已经没事了, 还是劳烦一下他娘算了。

唐云舒见他啃着苹果一副没皮没脸的样,暗暗瞪了陈衡一眼,看向陈继明问:“要是家里忙的话,还是不要来回折腾了。”

“啥叫来回折腾,你娘是来照顾自己儿子,再说,这寒冬腊月的,除了在家猫冬,能有啥事?”

“好了,就这么定了。”陈继明恢复了自己大队支书的威压,直接拍板。

事已至此,唐云舒也不再多说。

一直觉得自己一个人可以,但不得不承认,有人帮衬着,她还是轻松不少,心里也踏实很多。

商量好之后,陈继明和陈杰便回了家。

到了家里跟家里人将实情一说,整个屋子里,居然是老爷子最为镇定。

平日里有些糊涂的老人现在一脸镇定,只是言语之间还是有些惆怅。

“真的以为我老了,不中用了?”老头子看着自己白了头的儿子冷哼一声。

“这种情况我早就有准备了,你忘了你大哥也是军人?保家卫国的人,咋可能不受伤,只要保住性命就好了,我也不奢求其他了。”

说是这么说,但老爷子明显也松了一口气,“只要孩子好好的就好。”

“老二媳妇,你赶紧收拾东西过去吧,这个时候就不要心疼钱了。”老爷子道。

“欸欸好。”

柳梅被自己丈夫的话吓了一次又一次,听到老爷子的话总算是回过神来,抹了一把眼泪就回房间收拾衣服。

白杏花也被吓得不轻,原来自己那小叔子差点就不行了。

一脸心有余悸的她跟着婆婆进屋,帮她收拾东西。

从前心里还有些不平衡,同样是儿子,咋地小儿子就那么厉害,大儿子就只能在家锄地干活儿。

听了公公说的那些,她心里的那些不平现在也没有了,再厉害再有前途又能咋样,有命挣那也得有命花,有命享受才是。

唉,也不知道她那瘦瘦弱弱的弟妹现在咋样了,可真令人操心。

“娘,你就放心去,家里我会照看的,不用担心。”听着婆婆不放心的嘱咐,白杏花保证道。

柳梅点点头,想到自己现在正在受苦的儿子,心里不是滋味。

一边骂着陈继明这事都要瞒着她,一边手里又急急忙忙叠衣服。

还说什么她去照顾也不方便,咋现在就方便了,还不是怕事儿大了生怕她受不了。

这个死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还是那副死德行。

不多时,柳梅便开好了介绍信,然后踏上了去西北的火车。

只是这一次,陈衡受伤的事终究是被证实了,大队里一时间流言四起。

尤其是那个王家的六婶子。

想到自己儿子相中的媳妇儿被陈衡那个挨千刀的抢走了,她心里就不舒服。

这下好了,恶人自有天收,果然遭报应了吧。

先是支书去,又是柳梅去,估计陈衡那人伤的不轻。

就算是没事又咋样,不妨碍她诅咒他们家啊。

于是,众多不明真相的人听了六婶子说的那些话,竟然真的有人信了。

*

省军区医院。

柳梅下了火车,按照陈继明跟自己说的一路找到了医院,又在医院接着问,然后找到了陈衡的病房。

才一进门,便看见正在给陈衡喂饭的唐云舒。

还没出声,便被率先看见自己老娘的陈衡开口叫住:“娘,你来了?”

唐云舒闻声转头,便看见了大包小包的柳梅。

“妈,我不是跟爸说了医院的电话吗,你在火车站打个电话过来,我去接你啊。”

柳梅虽然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样子心酸,但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压住心里的那点苦涩,先将东西放好,“这么点距离,我长了嘴还不知道问啊,这钱啊,该花的时候就花,不该花的时候还是得省。”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唐云舒也不再多说,帮着柳梅将她带来的东西一一整理好。

见柳梅的视线频频往床上的陈衡身上瞟,唐云舒识趣道:“妈,你还没吃饭吧,我去食堂给你打一份上来。”

“糖糖,过来,叫奶奶。”唐云舒朝正盯着他们这边看的糖糖招手。

糖糖从小板凳上跳下来,站到唐云舒身边,大大方方叫了一句“奶奶。”

确定儿子没事的柳梅此时的心思已经不在陈衡身上。

一直盼望着见小孙女,本以为今天他们一家三口回家过年,自己也如愿以偿了,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见到的。

柳梅应了一声,蹲下身看着糖糖,喜爱溢于言表,“咱家糖糖可真乖!”

“那妈,我去给你买饭,你跟陈衡先聊。”唐云舒拉着糖糖,不顾柳梅的阻止往外走,给母子俩留出空间。

她现在也是一位母亲,所以她力竭那种心情。

虽然婆婆可能也不在乎她在场,但或许有的话,还是只有母子两人在一起时,才能说得出口。

“你不拦着点你媳妇儿。”柳梅责怪的目光投向陈衡。

“娘,你就让她去吧,她这不是怕你一路来担心着我吃不下睡不着吗,再说,她也是想让你跟我说说话,一会儿哭鼻子了,也不损你做婆婆的威严。”陈衡又开始了。

柳梅瞪了躺在床上还不消停的儿子一眼。

走到他床边坐下,看着瘦下去的脸庞,瞪着瞪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你这臭小子,从小到大就不让人省心,你说你要是真的……”

柳梅抽噎了一下,“你让我咋活,让云舒娘俩咋办?”

“所以我这不是硬生生活下来了嘛!”陈衡宽慰道。

此时也理解为什么他爹不让他娘过来了,要是真让他娘见到前几天他的样子,估计眼睛都得哭瞎。

听完自己媳妇儿跟自己说的那些,他都不敢相信一向沉稳的陈支书会成那副样子,更何况他娘。

思及此,陈衡又开始心疼一路坚持过来的唐云舒,也不知道这人咋就这么厉害。

从前还觉得她娇气,原来是自己看走了眼。

柳梅心疼,但也是一个十分务实的人。

事已至此,在这里哭哭啼啼是没用的,照顾好儿子,让他快点恢复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不一会儿,她便拾掇好自己的情绪。

只是想到听了几耳朵谣言便直接忧心忡忡上门的亲家,柳梅还是道:“你这一次可是把我们都吓惨了,看看云舒,脸都小了一圈,你丈母娘他们才听了几句闲话,就立即上门问我们,听说了以后,你丈母娘非得跟我一起来,要不是你爹拦着,都要去请假了。”

说着,柳梅从特意缝在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一沓钱,“诺,自己不能来,就非得给我塞钱,说要给你多买几只鸡好好补补。”

陈衡见那些钱,有些急了,现在他丈母娘他们的日子也算好过,好不容易攒点钱,还都给他了,这叫什么事儿。

“娘,你拿他们的钱干啥?”

柳梅没好气,“你娘我是那种人吗?你丈母娘死活要给,你都不知道,一向温温柔柔的人生起气,拉下脸来还真有点唬人。”

“我是打算着,先收下,等回去了再还给她,就说你不要的,我没法子就行了。”

闻言,陈衡知道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急了,先是跟自己老娘道了歉,然后嘴甜道:“还是我娘聪明。”

柳梅翻了个白眼,“结了婚就是不一样,那张狗嘴里都说得出好话了,还是我儿媳妇厉害哦!”

陈衡:……

*

接下了的两个月,陈衡整日被自己老娘和媳妇儿好吃好喝的养着,还有自己的宝贝女儿陪着。

加上年轻,很快就养了回来,红光满面,精神十足。

只是唐云舒总觉得,他的眼中似乎丢失了一份光彩。

不过因为陈衡掩饰得不错,唐云舒便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唐云舒抽空回了一趟家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