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闹剧
第二天一大早, 唐云舒照常上班。
只不过才在家休息了两天而已,今天来到学校后,总感觉周围个别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想到校长推荐自己去市里培训的事, 唐云舒便没在意, 继续埋头干处理自己的事。
她帮着代课的那位老师已经重回岗位,所以今天的唐云舒轻松了不少, 下午下班回到家里,便去楼上继续自己的创作。
目光专注, 神情认真,各种颜料沾上素白的手也浑然不觉,脚边的报纸越堆越多, 时间也在这种静谧悄然流逝。
唐云舒感觉才开始没多久,便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喊。
听出声音是江嫂子,唐云舒放好画笔下楼, 便见到她挎着一个篮子站在院子里。
“给你送点煎饼过来。”江嫂子笑呵呵地站在那里。
“嫂子,我一个人吃不完那么多的。”唐云舒余光瞟到篮子里烙得金黄酥脆的饼子,一边给江嫂子搬凳子, 一边道。
“我知道,我没带多少。”江嫂子坐下,把篮子递给唐云舒。
“你不说我也知道, 这一个人在家里啊, 就是忍不住随便吃点对付对付, 我拿的这点饼子够你吃一天了, 还省得自己做, 也省得大老远地跑去食堂。”
唐云舒耐心听着江嫂子一刻不停地说完,知道她们这都是在照顾自己,心下止不住的感动。
陈衡一旦出任务不在家, 她们不是叫她去吃饭就是送饭菜过来,又或者来陪她说说话。
唐云舒坐在江嫂子旁边,眼眶有些酸,在来家属院之前,她预想过很多,但从未想过这里的人会这么温暖而美好。
她看着江嫂子,真诚道:“我知道你们这是在照顾我,你还有谢嫂子,以及丽芳,一直都很照顾我,谢谢你们。嫂子,真的,我真的很感谢你们。”
见她感动得都要双眼泛泪花了,江嫂子摆摆手笑道:“这有啥,我们家老姜出任务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对我的。”
江嫂子握住唐云舒的手,语重心长道:“咱们虽然不像在农村那样劳苦,但男人总不在家,家里也顾不上多少,还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咱们又要当爹又要当妈地拉扯着孩子长大不说,还要时不时为自己男人悬着一颗心。”
“都说嫁给当兵的好,其实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当军嫂有多么不容易,所以我们之间就得互相照顾,这是人之常情。”
“是啊,只有真正的身处其中才能知道这里面的心酸苦楚。”唐云舒看着远处的天色,语气有些惆怅。
“是挺心酸的。”江嫂子道,“前段时间我还和谢嫂子说呢,不愧是读过书的,你可比我们当时厉害多了,镇得住场面。”
回想起当初刚才来随军不久,江嫂子又说:“我才来随军没几天,我家老姜就出任务了,那些天里我是吃不下睡不着,直到人回来了我才好受点儿。后来终于习惯了吧,老姜又时不时带着伤回来,看着他身上的那些疤,我的这颗心啊,总是七上八下的,这种难,只有自己知道。”
“现在老姜也上了年纪,升的上去就升,升不上去那就转业回家,省得我一天天提心吊胆的。”江嫂子笑得豁达。
“你还年轻,经历得也不多,我们这些嫂子能帮一点就帮一点,以后日子还长呢,你也别有负担。”
看出她眼神里带着愧疚,江嫂子道:“再说,你帮着我们教导孩子写作业,我家几个小孩现在成绩都好了不少,这是拿再多东西都报答不了的事呢!”
唐云舒看着江嫂子那张略微有些岁月痕迹的脸,伸手抱了抱人,“嫂子,还是要谢谢你们。”
至少,在自己坐立难安的时候,她们总是陪伴在她身边,给她安慰和温暖,而她做的那些不过是作为一名老师该尽的责任和义务罢了。
江嫂子被唐云舒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弄得浑身僵硬,“这、这是干啥呀,弄得我怪不自在的。”
唐云舒直起身,两人忽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出声,方才的伤感氛围也随之不见。
等江嫂子走了,唐云舒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对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葡萄藤发呆。
所以,陈衡这一路走来,是不是也受了很多伤,身上是不是也布满了疤痕?
忽然间,她很想很想陈衡,也很想很想看看他的那些伤疤。
*
情绪低落不过那一下午,翌日一早,唐云舒照旧上班。
只是今天来到学校的氛围更不对劲儿了。
不过她一向只专注自己的事,也没心情去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等下午下班,便见江嫂子几人正外学校这边走。
“怎么了这是,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啊?”唐云舒不明所以地看向三人。
林丽芳见人过来,立即上前拉住人,着急忙慌问:“你会画画?怎么从来不告诉我们,真不够朋友。”
“这么激动干什么,画画而已,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吗?”唐云舒语气轻松。
“在咱们这里还是挺了不起的。”林丽芳下意识道。
“哎呀,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谢嫂子拉开林丽芳。
“就是。”江嫂子接话。
因为两人上了年纪,经历得自然也多,所以深知那些话的严重性。
“哦对对对,你画的那些画,有没有不合适的东西啊?”林丽芳立即抓住重点。
即便她说得隐晦,但唐云舒也立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种问题放到现在那可是十分要命的东西,所以唐云舒毫不犹豫道:“没有,我就是随便画画,怎么可能有那些东西啊!”
“你保证?”三人忧心忡忡,寻根问底。
在脑海中将自己画的画全部过了一遍,在想到那张俊脸时,她犹豫了一下。
这种个人画像,应该算不上吧。
“当然。”唐云舒一脸坚定。
“那就好那就好,身正不怕影子斜,管他们怎么说呢。”林丽芳挽着唐云舒的手臂安抚着她。
看着她们急匆匆走到这里来的模样,唐云舒感动又好笑,“你们就是为了这事才跑那么远的?”
视线落在周围,再走几步都要到学校了。
“是两位嫂子。”林丽芳拖长了声音,“我都说了你自己有分寸,肯定不会胡乱画的,可是她俩非说心慌得不行,还是得先问问你。”
“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就边走边说地过来了。”林丽芳摊手,语气略显无奈。
虽然她也很担心,但她了解唐云舒,对她有绝对的信任。
几人边说边走,想到学校里的事,唐云舒脸色渐渐凝重。
“又有人随便乱传话了?可是连你们都不知道我会画画的事,谁那么厉害,难不成有火眼金睛?”
其实她们才和自己说出事情的那一瞬,唐云舒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
但又不是那么确信。
毕竟她虽然没有到处跟人说自己会画画的事,可也没有遮遮掩掩。
目前明确知道的人除了江明就是那个看自己不顺眼的陆老师,可先不说那天买工具回来的时候没有特意避着人,就是在食堂跟江明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两人谈论起画画的事也没有刻意避讳。
在那种公开场合,保不齐就被谁听了去。
所以她不敢那么武断地下结论。
“谁知道呢,是今天我去大树底下玩儿,她们实在忍不住了跟我打听,我才知道的。”
江嫂子看着唐云舒安慰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她们只是喜欢说闲话,但轻重还是知道的,这种话可是会害人的,她们也只是悄悄说,不会到处瞎嚷嚷的。”
过了最初的担忧,现在吃了定心丸的江嫂子语气轻松。
几人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其他地方。
只有唐云舒心里有些发沉,倒不是为了家里的那些画,而是为了自己得到的那个培训机会。
思来想去,传那些话的人估计就是为了这个,不然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得罪过别人。
就江明那个大嘴巴,她早就不抱希望了,说不定就是他在什么时候跟人聊天,说着说着就把自己会画画的事说了出去,然后被人传开,又被有心人做了文章。
“要说这背后传话的人心思可真够毒的,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
听唐云舒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林丽芳先是为唐云舒得到这个机会而表示高兴,然后满脸不忿地骂人。
经历过那些的人都知道现在说话要过脑子,可这人倒好,说谎话不打草稿。
不管是不是真的,要是宣扬得多了,唐云舒可能真的得被请去喝一壶。
“怪不得这几天在学校我总是感觉有些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原来如此。”即便心里有把握,但不论是谁平白无故的受到非议都会不舒服。
唐云舒思索着该如何解决这次的事情,而另外三人则是骂了背后那个杀千刀的一路。
尤其是林丽芳,简直深恶痛绝。
“你们俩干脆去我家吃得了,省得在家折腾。”走到家门口,江嫂子率先开口。
然后她看向林丽芳,“你不是说孙教导员今天回来得晚嘛。”
俩年轻姑娘互视一眼,有些心动。
“哎呦,都相处这么久了还客气什么!”江嫂子最见不得两人那副犹犹豫豫的模样,拉着人就准备往自家去。
只是还不等三人拉扯着走到江嫂子家门口,便看到不远处气势汹汹地走来一群手臂上带着一抹红的人。
三人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来到自己面前。
“你们谁是唐云舒唐老师?”打头的男人不过二十出头模样,长着一张极其严肃的国字脸,视线在唐云舒和林丽芳脸上扫过。
林丽芳下意识后退几步,瞬间想到了当初自己家里遭受的一切。
与她感受相同的唐云舒也无法遏制地想到了父亲出事时,那些人上门质问的凶恶模样。
不过晃神片刻,唐云舒打起精神,上前半步将林丽芳挡在身后,“是我,我是唐云舒,你们找我有事吗?”
“还理直气壮得很,你自己干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啊?怪不得成分有问题,思想觉悟这么低!”领头少年身边一个年纪稍微小一些的姑娘大声道。
见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唐云舒对他们今日为何找上门有了点底,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出,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理了理思绪,她当即反问回去:“我干什么事情了,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你还有理了……”小姑娘撸起袖子,却被领头的人瞪了一眼。
“接到群众举报,说你家里有着大量封资修的东西,现在我们要进你家搜查。”领头的少年加大音量。
不过片刻功夫,周围聚集了很多来看热闹的人,不像是之前单纯家属院闹事,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这次个个安静如鸡。
“证据呢,你们的证据呢?”唐云舒还没说话,藏在她身后的林丽芳有些发抖的声音自她背后传来,语气里满是怨恨和不甘。
对面的人一听这话,当即冷笑,“我们这是在干革命,你居然敢问干革命的人要证据,简直太反动了!”
林丽芳看向对面,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令她双目充血。
为什么他们总是这样,只因为他人随便的一句话就可以毁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忆起当初自家被抄家的时候,她知道,因为她家是资本家,是剥削阶级,所以她被抄家她认了。
可是连带着帮自己说了几句好话的朋友家都被闹得鸡犬不宁,甚至有人为此失去了性命。
林丽芳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幕,那种窒息和痛苦纷至沓来,压抑得她看不清路,也喘不过气。
“丽芳,你先冷静。”察觉到林丽芳的不对劲,唐云舒转头,便看见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呼吸。
见对面还有人继续嚷嚷,唐云舒抬眼看过去,那不同于平时温和的凌厉一眼,确实有一定的震慑力,“没看到这里有人不舒服吗,非得闹出人命才肯罢休?”
被她这句话唬住,有人气短道:“我们可没有,你可别胡说。”
“深呼吸深呼吸,没事的,不要害怕。”唐云舒丝毫不理对面人的一言一行,将林丽芳揽在怀里抚着她的背给人顺气。
“云舒,他们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林丽芳的声音破碎而痛苦,近乎呐呐自语。
为什么她身边的朋友总是要经历这些?
唐云舒很早之前就对林丽芳不愿意跟人打交道的原因有所察觉,估计不仅仅是因为和嫂子们说不到一处,肯定另有心结。
只是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因为自己的事情把她好不容易压在心底的那些痛苦统统勾了出来。
“嫂子,你先带丽芳进去,照顾好她。”唐云舒扭头看向一旁的还在状况外的江嫂子。
“那、那你……”江嫂子回神。
“我没事,你们放心。”唐云舒重重握了握林丽芳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
等人走了,唐云舒独自站在那一群面前,单薄的身躯却有直面千军万马的气势。
“你们说的封资修,是指我家里的那些油画吗?”唐云舒率先掌握话语权。
“你家里有什么你自己知道,我们现在要去你家抄家!”
“行啊,可以,我这就亲自给你们开门。”唐云舒风轻云淡道。
见她这副模样,那群人有些傻眼。
这种事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干,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淡定,甚至主动邀请的人。
不明所以地跟在唐云舒身后,众人面面相觑。
刚从江嫂子家走到唐云舒家门口,带头的那个少年便开始低声吩咐人。
“同志们,一会儿给我搜仔细了,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他一脸狐疑地看向淡定的唐云舒,难不成这人真的冤枉的,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否则她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可即便是收到假举报,他们也必须有所收获,否则岂不是砸了自己的场子。
唐云舒一步一步走在前,在嘈杂声四起的情况下,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一声声震动的心跳。
她很清楚这些人的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再下一次乡,但陈衡不行,他好不容易靠着自己一步步到了这个位置,绝不能被这些人毁了。
虽然他从不在嘴上说,但她也能感受到他对于军人这个神圣职业的看中和喜爱。
要是真让他们进去了,谁知道这些人里会不会有人被故意买通然后陷害自己。
即便是在军营里,这样的事情大抵不会闹大,但陈衡被影响也是肯定的。
再者,自己现在还在和陈衡分房睡,哪怕牵强地说是因为前段时间两人闹别扭才导致的,可明眼人也肯定能看得出来。
纷纷扰扰的思绪从脑海中掠过,最后唐云舒得出的结论还是不能让这群人进去。
从前还觉得这段路足够长,现在才不过片刻就到了自己院门前。
在院门前站定,唐云舒垂眸,为今之计,只有想尽办法拖延时间的同时再想想有什么其他的解决办法。
转过身背对着院门,唐云舒看着领头的那个少年道:“我可以让你们进去,可要是没有你们说的那些东西,你们要怎么办?”
“我们要怎么办?”那少年被问得一头雾水。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人,都要被人抄家了,没有痛哭流涕,恐惧害怕不说,居然还敢来质问他们。
“没有就没有呗,你想要我们咋办啊?”另一个少年冷笑。
“是,你们是在进行伟大的革命,所以我确实不能拿你们怎么办,但是你们这么一大群人质问我一个,如果没有那些莫须有的事,你们算是冤枉我吧,既然冤枉了人,你们总得派个代表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吧?”唐云舒镇定反问。
“我就这么一个请求,请问可以吗?”唐云舒偏了偏头,满脸笃定。
“少跟这个臭老九废话,我早就听说了,她还把好端端的院子弄得乱七八糟,家里处处充斥着小资情调,早就该抄家了!”有人叫喊着。
“同志们,咱们冲进去!”有人举起拳头大喊着。
“对,冲进去!”有人附和。
唐云舒的后背抵靠在院门上,暗暗捏紧了拳头,提高音量道:“我没有不让你们进去,可你们既然进去了,就得对自己今天的行为负责。”
维持着现有的镇定,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人群里那几张有些熟悉的面孔,“我竟然没有想到,我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也会有为难自己老师的一天。”
“少废话,同志们,她现在就是在动摇军心,我还第一次听说抄家干革命还要对人负责。同志们,咱们上!”他们压根不买账。
眼看这群人就要往前冲,唐云舒心里越来越乱,手足无措之际,忽然听到一声严厉的声音传来。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略显沧桑的声音自那群人的背后传来,众人回头,便看见妇女主任身后跟着几人走了过来。
妇女主任一来,才闹哄哄的人群立即安静下去。
她的视线一一掠过那群气势汹汹的人,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人,现在一个个不是偏头就是低着脑袋,不敢与其对视。
见人走上前来,唐云舒微微低了低头,“胡主任。”
看到她身后的谢嫂子以及气喘吁吁的江明,唐云舒同样点了点头。
胡主任并没有理会唐云舒,而是对着那群人道:“人家男人出任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了我们的安稳生活用命在拼搏,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别人家属的?”
“你们这里面也有人将来要当兵上战场的吧,要是你在战场出生入死,而自己的家属被人这么为难,你们作何感想啊?”
“这里是军营,不要把你们在其他地方学的那一套带到这里,我们必须维持军营的稳定,维护国家的安全。”
胡主任掷地有声,有理有据,不容人反驳。
“可是那是群众举报的,要是没有,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又怎样?”有人不服气。
“唐老师,你家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吗?”胡主任扭过头严肃地看向唐云舒。
唐云舒立即摇头,“没有,我保证没有。”
“没有的话,那就开门。”胡主任一锤定音,她看向那些人,“我倒要看看,你的家里有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有胡主任在场,以及一旁赶来的钱团长和刘兰萍嫂子等人,唐云舒也不怕那些人做手脚,更不怕他们乱来。
至于两人分房的事,牵强点就牵强点吧,就说是两人闹别扭分居,再者说是天气太热不习惯两人一起睡也行。
唐云舒闻言点头,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还没来得及伸手推门,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哟,真热闹啊!这才出任务回到家,咋还让人连觉都睡不好啊。”
门内,一道颀长的身影面对众人而立,脸上带笑,但看向那群人的目光却略带阴森。
第42章 逆转
陈衡才出任务回来, 去做完报告便急匆匆往家里赶,想着赶紧洗洗补一会儿觉,然后下午去学校接唐云舒。
进家属院时正值中午最热的时候, 家家户户不是在家里午休就是躲在哪里乘凉, 所以根本没遇见什么人。
来到家门口时看到大门上的锁,他下意识摸兜, 结果半天没找到大门的钥匙,只有屋里的钥匙乖乖躺在口袋里。
思来想去, 估摸着那把钥匙是被自己随手放在包里了,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办公室。
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火辣辣的上空,陈衡果断决定, 还是翻墙算了,反正院墙也不高。
身姿敏捷地翻进了院子,陈衡呼吸如常, 看着井井有条的院子以及家中熟悉的一切,他不由自主地扬唇。
怪不得人人都说结婚好呢,结了婚还是有盼头啊。
摸出钥匙, 脚步轻快地开门进屋,陈衡来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想要找一套换洗衣服, 然后去院子里冲个澡。
只是衣柜打开的那一瞬, 映入眼帘不是从前熟悉的衣物, 而是一副色彩鲜艳的油画。
陈衡一愣, 以为是自己长时间没睡出现了幻觉, 下意识关上了衣柜的门,然后再次打开。
那幅画还在那里,不是错觉。
不过片刻, 陈衡便知道这又是唐云舒的杰作。
虽然心里唾弃着这种带着小资情调的做法,但手还是很诚实地伸了过去将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紧接着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变大。
视线定格在画上,陈衡的眼睛一眨不眨。
画上的男人双手后撑,一腿支起,蓝天白云下,绿树成荫旁,河边草地上半躺半坐的人长相俊朗,一身正气;脸上是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明朗,眼中是正值年华的野心。
陈衡双眸渐渐睁大,不敢相信画上的那个人竟然是自己。
唇畔的笑容逐渐放大,陈衡心满意足地将这幅画小心翼翼地收好。
拿起衣柜里的换洗衣服往外走去。
烈日炎炎下,陈衡一向不喜欢在屋子里洗澡,反正现在没人,他直接去到院子里用盆接了水往身上浇。
男人洗澡总是要快一些,即便是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洗过澡,现在需要好好洗洗的情况下,速度也足够快。
随手扒拉了一下湿漉漉的短发,用帕子随便一擦,那头黑黝黝的短发便已经半干。
他看了看时间,还有几个小时才到唐云舒下班的时间,陈衡准备去睡一会儿。
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其他的东西,等闲下来后整个大脑又会被那道有些清冷的身影所占据。
要不是现在贸然去学校影响不好,陈衡根本等不了这么久。
与其坐在这里苦苦期盼等着人下班,还不如去睡一觉,养足精神,等人回来以后用自己最好的状态去好好陪陪她。
这么想着,陈衡便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只是才躺下没多久,大脑里便不可抑制地想到唐云舒。
想起临走时她对自己说的话,想起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这些天来,只要有些空闲时间他便会细细回味那天两人的对话。
什么叫怦然心动,什么叫心潮澎湃,陈衡现在总算是理解了。
怀揣着对一会儿两人见面的期待,陈衡的困意渐渐来袭。
就在他才睡着没多久,耳边传来细微的嘈杂声,而他似乎还隐隐约约听到了唐云舒的声音。
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陈衡再细细听去,确实是唐云舒的声音没错。
只是怎么感觉是在跟什么人吵架似的。
陈衡连忙从床上下来,拉开房门便往外跑,才推开自家大门,院门外的声响便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
从屋门到院门的这一段距离离,陈衡已经将唐云舒与那几人的对话听了个明白。
不过只言片语,在结合自己衣柜里的那一幅画,陈衡已经明白门外这是在唱哪一出了。
停住的脚步折返回去,他先是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想把画藏起来,可找来找去发现房间内没有适合放的地方,要是去其他的地方找的话……
听着院外的动静,陈衡知道肯定来不及。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咬了咬牙,直接把画折了几折往兜里塞。
虽然这只是一幅画像,大概率翻不出什么水花,但也不能随便给那些人抓住把柄的机会。
他心痛地摸了摸兜,唐云舒估计又得说他是牛嚼牡丹了。
紧接着,他以极快的速度在家里翻找了一下,检查是否还有错漏。
依照唐云舒的性子,这么多天里,不可能只画那一幅画。
虽然他有时候也会害怕这姑娘管不住自己的嘴,但时间长了也了解到,自从经历了她父亲的事情之后,她也算是惊弓之鸟了,只是两人在家里说错了一句话便吓得她脸色煞白,更别说是做出其他出格的事。
怕就怕是她无意中做了什么轻易让人抓漏洞的事,也怕她被人利用。
即便相信她,也听到了她站在院外笃定的语气,可陈衡不得不以防万一。
搜寻的同时,耳边时时刻刻听着外面的动静,陈衡的动作越来越快。
一楼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匆匆上了二楼,看着屋子里那一沓画作,陈衡确实有些吃惊。
怎么就几天功夫,她画了那么多。
快速上前拿起画纸,陈衡左右逡巡,第一个念头便是查找没有没有合适的藏匿地点。
结果余光中看到了除第一章 废稿的另一张画,然后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一张张翻过去,看着画上的内容,表情从凝重渐渐变得哭笑不得。
这一沓画纸里,起码有三分之二是废稿,而真正完成的作品,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对自己要求极高。
陈衡将东西放回去,又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准备开门。
只是当双脚落在最后一级楼梯时,陈衡不由想,既然家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那她为什么迟迟不愿放人进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难不成又是那些臭毛病犯了?
陈衡无奈,这个时候了还讲究什么隐私不隐私的,她会不知道被那些人扣上帽子之后会有哪些后果?
陈衡想着,迈着步子就准备去开门。
只是脚步才迈出,他立即停住。
说起隐私,他们俩现在还是分房睡,要是让那些人进来看见,那按照家属院那群嫂子的威力,不出几个小时他们夫妻面和心不和的消息估计都要传到部队旁边的几个大队里。
他和唐云舒不要面子的啊。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听见院外双方还在僵持中,知道唐云舒此时估计是在拖延时间想办法。
于是陈衡立即头也不回地几大步跑回自己的房间,抓紧时间,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自己的铺盖、衣物以及常用物品等东西往唐云舒房间里搬,又把自己睡的那间房随意整理整理,看上去不像是长期睡过人的模样。
等一切弄完,他喘着粗气看了看房间内没有什么不妥的,陈衡便立马往外走。
而外面,他已经听到胡主任让唐云舒开门的声音响起。
听着唐云舒开锁的声音,陈衡站在原地稳了稳呼吸,然后大步上前,抢先在唐云舒动手的前一刻拉开了院门。
对上外面人一脸震惊的表情,陈衡装作刚睡醒的模样,刻意压低了嗓音,一脸不爽道:“哟,真热闹啊!这才出任务回到家,咋还让人连觉都睡不好啊。”
神情桀骜,语气讥讽。
只有站得近的唐云舒感受到了他极力压抑的粗喘。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这么贸然地开了门。
对上唐云舒投来的疑问视线,陈衡只是压低了眉眼,看向院外的那些人。
张口就是冷嘲热讽:“还真是稀奇,没想到我陈衡家里也有被人抄家的一天。”
他错开挡在院门那儿的身体,将唐云舒拉了进来,不过一瞬便松了手。
唐云舒顺着他的力道进了门,见他这副模样,也知道他应该已经处理好了。
更别提他拉住自己的那一刻,手下稍稍用力,给了自己暗示。
唐云舒顺着陈衡的力道站在他的身边,夫妻俩一同面对着院外的那群人。
陈衡看了一眼那帮人,皮笑肉不笑道:“不是要进来吗,请吧。”
家属院不少人都知道,陈营长的脾气不好,很多时候都像个炸药桶。
今天来的个别人里,都是因为知道陈营长不在家,才大着胆子来凑热闹的。
现在那人往门口一站,说着请,但笑得十分渗人。
再加上旁边的妇女主任以及三团的几个领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后面的几人有些退缩。
“同志们,这一定是他们的计谋。他们肯定在赌我们不敢进去,不要害怕,革命无罪,我们进去搜。”中间的一位年轻人见有人想要退缩,立即分析原因,鼓舞士气。
少年人热血上头起来本就简单,有的时候只需要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或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本就一直蠢蠢欲动的绝大部分人,现在见陈家门户大开,早就按耐不住了。
“同志们,上!”有人喊道。
“上!”一声声附和声响起,然后领头的少年便被人簇拥着冲进了陈家的院子。
一群人立即四散开来,开始到处寻找想要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小子跑到哪里去了,来你家看着院子是锁上的我就派人去找,结果你从家里出来了,合着你在家啊。”钱团长上前,看着面色不是很好的陈衡说。
见他在家,钱团长一直紧绷的情绪也稍作缓解。
面色能好才怪,自己在外面拿命去拼,结果才回到家就看到自己媳妇儿受这份罪,换谁心情能好。
既然夫妻俩都敢放人进去,那他们肯定有自己的把握。
陈衡可是组织上想要着重培养的人,要是真折在这种事上,那可真是冤死了。
“没事儿的。”钱团长拍了拍陈衡的肩。
对上团长的眼神,陈衡这下子笑得真心实意。
“我知道,就算我没回来,也不会出事。”陈衡说。
他一直都知道,组织不会轻易放弃一个人。
听到这话,钱团长更放心了,留下自己媳妇儿看情况,自己急匆匆走了。
不论结果如何,得先把这件事汇报上去才行,否则等着别人恶人先告状啊。
“不用害怕,没事的啊。”刘兰萍安慰着脸色有些白的唐云舒。
唐云舒摇摇头,扯了扯唇道:“谢谢嫂子,我没事。”
刚才精神高度紧绷,现在忽然松懈下来,只感觉手脚有些发软。
听着屋子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唐云舒皱着眉,脸色逐渐泛冷。
陈衡走到唐云舒身边,低头关切问:“没事吧?”
“没事。”唐云舒答,只是眼神时刻放在那些人的身上,即便有人坐镇,他还是生怕自己猜测的事情会发生。
陈衡见唐云舒像是防贼似的看着那些人,明白了她迟迟不放人进来是跟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看出唐云舒的心思,站在她身边轻声安抚,“不用担心,他们不敢。”
军方领导都有几个在这里,更别说他也不是吃素的。
说完这句话,他迈步来到门前,握起拳头往门板上砰砰锤了几拳。
在家里到处翻的人被这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回头便见到一尊煞神似的人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们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那人的不好惹却能轻易感受到。
“我先说好,你们怎么搜我不管,但是谁他娘的敢乱动我家的东西,可以试试看。”
他跟个痞子似的往那一站,看得众人傻眼。
有人回过神来,见他这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心里的怒火也熊熊燃烧。
上门抄家那么多次,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夫妻俩。
一个艺高人胆大,直接质问他们,另一个更是胆大妄为,还敢威胁他们。
“你少在那里狂,要是搜出什么东西来,看你还敢这么厉害。”估计连身上的那身军装都得脱下来。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由于之前受到这夫妻俩的震慑过多,很多人冷静下来后,觉得今天的这一场估计是要无功而返。
除了个别仍旧兴致勃勃的人有些没搞清楚状况,其余人心里都有了点底。
当把卫生间、厨房,甚至厨房的灶洞都搜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收获后,他们渐渐走到了院子里,面面相觑。
还真被人骗了,他们家居然真的是无辜的。
领头的少年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是这次运动的发起人,好不容易当了一次“领导”,可算等到一次立功的机会,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不死心地扭过头问身边的人,“确定都搜过了,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没有啊,我连他们家的书都仔仔细细翻了一遍,就怕有什么东西夹在书里,可是一无所获。”身边的人说。
不少人附和。
少年面色凝重,看着那与众不同的院子布局,在里面转悠起来。
菜地里种的是最常见的葱和大蒜,至于那菜架子,连他们家都搭得有,他也不可能拿这个做文章。
少年懊恼,刚才到底是谁说他们家小资作风来着,真是乱弹琴。
还以为不抓一样也能抓另一样,结果现在弄得下不来台。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二楼的阳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
“这里,这里有很多油画,很多很多的油画。”那人拿着手里厚厚的一沓纸,看也不看一眼,站在阳台兴高采烈地对着下面的人挥手。
领头少年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心瞬间活过来,扭头看了一眼仍旧是那副拽样站在那里的陈衡,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像是取得什么胜利果实一般,他迫不及待上楼。
还站在院门口的几人听到这句话,刘兰萍震惊地看向身边的唐云舒,胡主任也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冷声道:“上去看看。”
“这可咋办啊,咋办呐云舒?”谢嫂子紧紧拉住唐云舒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这孩子咋就这么命苦呢,自己家里出事不说,现在自己也出事了,咋就是不长记性呢,那破画有什么可画的啊!
一直陪在一旁不发一言的江明,此刻也满脸担忧地看向唐云舒,“唐老师,这……”
他欲言又止,而后义愤填膺道:“没事的,只是几幅画而已,他们要是敢上纲上线,咱们就抗争到底,我还不信……”
“嫂子,江老师,咱们还是先跟上去看看吧。”唐云舒不由分说地打断江明的话,整个人仍旧是那副沉着冷静的样子。
落后一步的江明看着距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那道纤细背影,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
死到临头了还是这么淡定,真是个有趣的人呢,只不过……可惜了。
只是等他上了楼,站在门口看见房间里的那些人的凝重表情之后,脸上原本的神情也慢慢变得有些阴沉。
这群蠢货,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不等他进一步看出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耳畔突然响起一道略显低沉的男音,“江老师似乎有点不高兴?”
陈衡意味不明地看着江明。
江明见是陈衡,苦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谁高兴得起来。”
“哦,是吗,那我就先代表我媳妇儿谢谢江老师的这份心意了。”陈衡挑挑眉,然后走进房间里。
此时房间内,胡主任手里拿着那些油画,蹙着眉指着画,厉声训斥这面前的人。
“这就是你们说的封资修的东西,我看你们才是反动至极。”
对着那些个面色难看的人,她一句比一句严厉,“小小年纪,什么事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帽子到处乱扣,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本就在看清油画后瞬间傻眼的人,现在被说的抬不起头。
听到胡主任这样严重的质问,不少人连连摇头,胆子小的甚至被吓得哭了起来。
听到抽泣声,胡主任没有心软,继续道:“现在知道被人冤枉被人质问的感受了?你们还年轻,有热血易冲动我都能理解,但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看着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人,胡主任问:“还要搜吗?”
一群人连连摇头,然后忙不迭往楼下跑。
领头的少年也想走,但被胡主任叫住,“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他是认识胡主任的,她的事迹被宣传得很广,一直是学习标杆,做事最讲究公平公正。
少年回头看着胡主任,就听她说:“你们就打算这么走了?”
少年不说话,胡主任又道:“把人家里弄得一团乱,不道歉就想走?”
“可不是,没让你们赔钱就是人家心善了。”一旁的刘兰萍义愤填膺,今天这颗心跟着一起一伏,也被吓得够呛。
少年有些气愤,但也自知理亏,在众多责备的目光中,只能无奈又缓慢地走到唐云舒和陈衡面前。
做了不少心里建设后,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一声对不起就马不停蹄地跑了。
站在后面一些的江明将这一幕收在眼里,眸中是化不开的浓墨。
随便赌了一次,居然还让他赌输了,真是不应该。
视线扫向正被谢嫂子等人安慰的唐云舒,江明百思不得其解。
像唐云舒这种自命不凡,又享受过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知识分子,不应该觉得这世道不公,自己壮志难酬吗?
更何况,她的父亲就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事情被下放。
她不应该厌恶吗,不应该恨吗,不应该借由绘画或者文字来宣泄自己的不满吗?
家里怎么会一点用来做文章的东西都没有呢,是藏得太深,还是压根就没心没肺,根本不在意这一切?
江明觉得,不可能。
他接触过那么多的人,就是唐云舒这类人最容易策反。
原计划确实是将人拉拢,可偏偏他身边的男人似乎将他当做情敌,恶意不说有多大,但实在难以亲近,而且之后唐云舒也对他疏远起来。
要不是那天被他们撞见自己跟人接头,他也不会先下手为强,下狠手去对她以及他的丈夫。
这个女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至少那张脸是他喜欢的脸。
不过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视线不由得落在谢嫂子连连赞叹的画稿上,江明好奇极了,她到底画了什么,才能逆转得如此华丽,竟然让人那么多人找不出一丝错处,也让他的心思白白浪费。
陈衡站在那里,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若有所思的江明,时不时搭一句身边人的话。
“江老师,你不过来看看吗,不是说一直想要看我的画?”唐云舒扭过头,像是劫后余生般,轻飘飘地看了江明一眼。
江明闻声上前,瞥了一眼被谢嫂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得画,他目光一顿。
还真是滴水不漏啊,他倒是低估了她。
第43章 试探
“云舒, 你这领导人的画像画得真好,比照片还好看,要不给我一幅, 我挂在家里。”谢嫂子拿着一副领导人访问群众的画爱不释手。
原来, 这些天唐云舒除了画陈衡的画像之外,其余时间画的不是领导人的画像, 就是赞扬农民大丰收的油画。
见谢嫂子爱不释手的样子,唐云舒笑道:“本来就是要送给你们的, 不过等我裱好之后再给你送过去。”
自己的心血能够得到别人的喜爱,对于作者而言,的确是一件值得欢喜又骄傲的事。
“费那事儿干啥, 我拿回去自己装。”谢嫂子谢绝唐云舒的好意。
装相框那不得要钱啊,自己都拿了人家的画,怎么还好意思要人家花钱弄。
“江老师觉得这些画怎么样?”唐云舒一脸真诚地看向江明。
“本来早就想拿给你看的, 结果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干脆择日不如撞日了。”唐云舒把手中的画向江明那边递了递,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江明看向那些充满生机, 洋溢着希望的画作,为圆上自己之前的借口,现在不得不耐着性子一张张看过去, 然后敷衍着点评。
看着那些碍眼的东西, 江明心中冷笑, 还真是丢人,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愿意画, 真是折了读书人的傲骨,丢了他们知识分子的脸面。
大字不识的农民有什么好画的?
听着耳边唐云舒的声音,江明确信, 这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可能真是读书读傻了。
前脚才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后脚就能够邀请人赏画,真是悲哀。
远方的夕阳渐渐躲在山川背后,只留下绚丽的晚霞以及暖人的霞光。
见事情完美解决,谢嫂子等人便要告辞。
想要留饭却被拒绝的小两口只能将人送到门外,一个劲儿地给人道谢。
对着给一直陪着自己给自己帮忙的人,唐云舒鞠躬道:“今天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真的谢谢你们。”
说完,她又偏头看向一旁笑得温和无害的江明,微微点了点头道:“还有江老师,听谢嫂子说是你去通知的主任,也谢谢你今天一直在我们身边。”
江明闻言,笑得谦逊,“哪里哪里,大家都是朋友,哪有好友遇难自己袖手旁观的,这些都是应该的。”
刘兰萍见状,也笑着对唐云舒说:“这是我们的工作,你不用那么客气。”
等陈衡将团里的几个领导送走后,唐云舒便想跟他商量一下到时候怎么感谢那些帮他们的人。
结果一回头便见陈衡看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出神。
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鹰。
这样的视线,唐云舒记得,在河边那一次,她以为陈衡在发呆时,也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看清了这人紧盯着的那道背影。
是江明。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跳再次在胸腔里作乱。
唐云舒稳住呼吸,对陈衡道:“回家吧,该吃饭了。”
陈衡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一进院子,唐云舒立即把门关上,拉着陈衡的手来到房间里。
她看着陈衡,认真问:“江明他……是不是有问题?”
陈衡一惊,终于理解了她方才做贼似的举动。
“为什么这么问?”陈衡没有正面回答。
“我看你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对。”唐云舒说。
陈衡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这么敏锐。
“还有就是……”唐云舒迟疑。
陈衡见状追问:“怎么了?”
唐云舒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先前只是觉得这人肚子里装了点墨水就爱卖弄,但他似乎一直不遗余力地想要接近我,还会说一些很反动的话。即便我多次提醒他,他也并没有任何改掉的迹象。”
“我以为他只是有些读书人的木楞,后来仔细将事情串联之后就发现,他似乎在若有若无地引导我去聊那些不能说的事。”唐云舒肯定。
“就像前几天他说要看我的画,跟我说话的途中,他居然提到国外的那些画家,要不是我厉声制止,他估计还会继续。”唐云舒压低了声音。
“还有,关于油画,我本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没想到今天我小小地试探了他一下,就发现他根本就不懂油画,对于那几张画的评价都很表面。”
说着,唐云舒将一副农民丰收画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这是她练手的废稿,只是完成度较高,不了解油画的人看不出来而已。
她拉过陈衡道:“你看看这幅画,你能看出什么?”
陈衡看着桌上铺开的画,画中麦田金黄,万里晴空。
农民们笑逐颜开,或是低头劳作,或是抱着麦穗笑得开怀,不远处,麦堆高高,一眼看上去就让人心情愉悦。
陈衡斟酌了片刻,说出自己的想法:“麦子金黄,人民高兴,大丰收啊。”
唐云舒听完陈衡说的话,立即道:“你看连你都看得出来的东西,他一个自诩爱极了油画的人却也只是停留在这些最表面的东西上点评,难道不觉得很不合理吗?”
陈衡点头,转念又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什么叫连他都看得出来的东西。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陈衡又听唐云舒道:“我手里的大多数画几乎都是看着报纸上的照片画的,画之前我先看了相应的文章,在文字的感染之下,画出来的东西自然会比较热烈。”
唐云舒继续道:“这是我头一次尝试明亮热烈的风格,所以很多地方其实存在不足。”
“按照江明前段时间点评我们家院子的那个性子,他就算是夸赞,也会说几句这幅画的不足。”
这幅画整体色调的和谐性不够,还有画中的明暗对比也不足。
当时画出来后便被她放在了一边。
唐云舒不解,“统共就那么几幅作品,他除了夸还是夸,说的都是浮于表面的东西,更深层的理解一句都没有。”
“一个人真正喜欢某一件东西,在面对它时,根本不可能是这样的表现不是吗?”唐云舒真诚发问。
“也许他也被今天的事情吓到了,所以没有心思好好欣赏。”陈衡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唐云舒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可能,但今天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太蹊跷,难不成真的是她太过疑神疑鬼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找时间我再试探他一次。”想到江明似乎说过他也喜欢画画,唐云舒有了主意。
“你为啥要试探人家,还有你咋试探啊?”陈衡问。
“怎么试探你不用管,至于为什么试探,因为我怀疑他是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
唐云舒将自己得到校长重用,要推荐她去市里参加培训的事情说了出来,同时也说出了自己怀疑江明的依据。
虽然很不想怀疑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但自打家里出事之后,唐云舒早就不像从前那样天真。
人与人之间确实有真情,像是跟江嫂子她们;但也有利益捆绑,像是跟学校里的不少老师。
没有利益冲突时,他们是和睦的同事,一旦有了利益冲突,那些和睦的表象就会被撕开。
即便知道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样的举动很不应该,但明确知道她会画画的人,除了江明之外,就是陆老师。
而江明是跟她最有利益冲突的那一个人。
“可今天他似乎一直都在帮我们。”陈衡看着唐云舒的眼睛。
唐云舒犹豫一瞬,咬咬牙道:“就当我内心阴暗吧,不试一试,我会更加疑神疑鬼。如果最后发现冤枉了他,那我一定跟他道歉。”
其实最快的方法是找到那个举报的人,这样抓出背后之人便易如反掌。
可那些人又怎么会说出举报人是谁呢,所以这件事要么吃了这个哑巴亏,要么自己查。
陈衡见面前人的眼神渐渐变得幽冷。
唐云舒可不是那个吃哑巴亏的人!
“既然你想好了,那就去做,出了事我给你兜着。”陈衡看着唐云舒,用平常的语调说出最令人触动和安心的话语。
唐云舒展颜。
“你先休息,我去团部还有事,晚了就自己睡,不用等我。”陈衡揉了揉唐云舒的后脑。
本来还想着好不容易回来了,得好好陪陪她,结果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江明这个人,从一开始他想方设法地往家属院跑,跟他们套近乎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之后他注意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人没有什么异常,看了资料也一切正常。
那些套近乎的举动估计就是想跟唐云舒这种知识分子寻求什么话题,想找到自己的同伴。
只是疑虑才打消没多久,又见他行迹鬼祟地出现在了那种偏僻得不行的地方。
陈衡的疑心又起,跟孙建洲通过气后,两人便时常留意这人。
没想到还没等他们有所行动,家里便出事了。
只是事情过于巧合,他没有料到学校会派唐云舒去参加培训,确实有些招眼。
但只为了一个培训机会就把人往死里弄,这未免有些过于阴毒。
培训而已,哪年没有那么几次,这次没有机会下次也总会有,正常人就算是眼红也不至于那么手黑。
唐云舒一旦犯了思想和立场问题,连带他都得遭殃,这一点并不难想通,背后那人的目的估计也就是如此。
或许是这些事情接触得少,所以唐云舒压根没有往间谍那方面想,只以为是自己受人嫉妒。
但身为军人的他不可能不多想。
既然她要试探,那就让她去做,破绽足够多,狐狸尾巴才露得足够快。
暗下来的天色里,陈衡走向团部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
学校职工宿舍。
天色渐渐擦黑,江明如往常一般上楼,笑着跟人打完招呼,然后进了自己的宿舍。
门关上的一瞬,那张一直以温和示人的脸庞立即阴沉下来,比之没有开灯的黑暗房间更为吓人。
随手扯下眼镜,江明揉了揉太阳穴。
那两口子还真是命好。
不过也怪他太过自负,犯了经验主义错误。
始终觉得唐云舒那样的人一定会怨天尤人,愤世嫉俗,也必然会留下容易抓的把柄。
不过说了几句若有若无地话而已,就有人上赶着冲锋。
只是没想到,唐云舒居然这么滴水不漏。
好在自己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至少这一次,打着恩情的名义,更好接近那些蠢货了。
扭头看向天边最后一丝亮色,江明冷笑,没事,下一场戏,马上开始。
*
翌日。
唐云舒正常上班,才到学校便被才知道这件事情的校长叫到办公室。
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的争吵声传来。
在校长一声重重的“我有我的分寸后”后,陆老师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看见唐云舒站在门外,他狠狠瞪了她一眼,冷哼着气冲冲离开。
唐云舒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进了办公室。
“校长,您找我?”
此时的校长正站在办公桌前气得直喘气,听到唐云舒的声音回头,“你来了?坐。”
唐云舒依言坐下。
“遇见陆老师了?他又冲你甩脸子了吧。”校长叹了口气。
唐云舒笑笑没说话。
校长继续道:“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人还是负责的,等过几天就好了。”
唐云舒点点头。
“事情我都知道了,那不是你的问题。我估摸着跟推荐你去培训的事有关,答应你的事我会办到,举报你的那个人我会调查清楚的,不会让你平白遭罪。”
校长又补充了一句:“你安安心心教好学生,然后准备好去培训就行。”
唐云舒闻言,欣喜地点点头,颇有几分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不止一次,她无比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么一个好领导。
另一边,被校长那个老顽固气得不行的陆老师正往办公室走。
视线无意一瞥,便看到了江明。
心里郁结的陆老师当即叫住江明,想要跟他发发牢骚,只有江明这个善解人意的后辈才能理解他对学校的一番苦心。
“是陆老师啊。”被叫住的江明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不耐,然后扬起笑容回应。
紧接着,陆老师把自己对于唐云舒的不满发泄个彻底。
“一开始这个唐老师进学校我就不赞同,家庭成分是那个样子,摆明了就是一个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他拍拍巴掌,“现在好了,她惹了这么个大麻烦,虽然没有发生什么恨眼中的事,但已经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一次不是,哪下一次呢?”
“这种人留在学校,只会招惹麻烦。”陆老师忿忿不平。
江明耐着性子开导,最后以他还要去上课的理由摆脱了陆老师。
临走时他的一句话,扰得陆老师心绪难平。
他说:“陆老师,等校长退休了,您就是最合适做校长人。说句实在话,要是论对学校的认真程度,校长估计都不及你。”
陆老师站在原地,沉思良久,深觉江明这句话最为中肯,怪不得他最喜欢跟他说话。
江明掏了掏被陆老师吵得难受的耳朵,一进办公室便看到坐在自己位置上批改作业的唐云舒。
想到昨天思绪混乱下的纰漏,他立即兴奋上前。
“唐老师,打扰一下。”
唐云舒抬起头,“怎么了江老师?”
“就是昨天的那些画,我可以再去看看吗?”
他脸上带着歉意,“我知道有些麻烦,但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我的思绪有些混乱,便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等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脑海中全是那些画,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还想去看一眼,成吗?”
唐云舒垂眸,迟了一瞬,难不成真是她判断错了?真是陈衡说的那种可能?
“唐老师,可以吗?”江明继续追问。
“可以,当然可以。我最近都有时间,你随时可以过来。”唐云舒道。
江明道谢,回过身后眼眸闪了闪,还以为她不会答应呢,没想到这么顺利。
还是用给人施恩这样的方式最容易接近唐云舒这类人啊。
*
一天后,江明竟然接到了唐云舒的邀请。
站在陈家门口,看着唐云舒不同以往,笑着请他进门的样子,江明心中不免自得。
这种征服别人的感觉,还真是令人身心愉悦。
只是,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如上次自己厚着脸皮要上门喝茶一般。
院子里江嫂子一家、谢嫂子和她小儿子以及林丽芳两口子都在。
另外,还有刘兰萍和几个他不认识的妇女。
“江老师快进来,我和陈衡商量了一下,想请你们吃一顿饭。”唐云舒走在江明身边,笑着说。
那天的事情发生得突然,虽然自己问心无愧,但这些帮着她说话的人,唐云舒觉得还是要领别人的好意。
因此,她把这些人请来家里吃饭。
反正江明也是要请的,他又提出来想要再次看看他的画,干脆就一起算了。
酒足饭饱,江明旧事重提,一副十分急切的模样。
谢嫂子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着说:“瞧给江老师急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他介绍对象呢!”
一群人闻言哈哈大笑,江明脸上浮现不好意思,但他振振有词,“嫂子你有所不知,能够好好欣赏喜欢的东西,可比谈对象来得让人愉快。”
“我们读书少,可不懂你们那些思想。”江嫂子笑。
“云舒,你不是说要给我们画嘛,快拿出来吧,你还想吊人胃口不成?”林丽芳笑得俏皮。
那天之后,她整整三天没有迈出门一步,唐云舒几人上门想要看看她,都被孙建洲拦了下来。
三天后,林丽芳走出了院子,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如往常一样跟她们说笑相处。
她们知道她心里藏着事,但她不说,唐云舒几人也不能强求。
好在林丽芳现在精神很好,几人也放下心来。
唐云舒在他们的催促下将昨天和陈衡加班加点裱起来的画拿了出来。
江明看着那些画,简直爱不释手,从空间构图、色彩搭配,以及情感表达等等方面将这些画大夸特夸。
唐云舒听着耳边的话语,谦虚地应付着,却心乱如麻。
江明的这些点评跟她美术系的同学比起来算不上专业,但对于业余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唐云舒再次怀疑自己,难不成真的是她弄错了?
“还是读书人会说话啊,把我想说的都说出来了。”谢嫂子在一旁捧场,还不忘回头对自己儿子说教,让他好好读书。
江明例行公事一般,将过程走一遍之后,终于鸣金收兵。
“江老师这么喜欢,不拿一幅?”林丽芳见江明确实爱得不行,以为是他不好意思向唐云舒开口,不由开了个头。
江明扬起笑容,颇为不舍,“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还是不要了。”
这些破东西只有这群人奉若珍宝,又不是名作,还入不了他的眼。
环视一圈对自己投来崇拜目光的众人,江明略微满意,不枉自己特意大老远跑去书店买书,没日没夜地抓紧时间看。
“你这话说得,倒显得我们不懂人情世故了。”孙建洲玩笑似的说道。
江明闻言,又连忙道歉,说说笑笑好一会儿,才把这个话题跳过。
一旁的刘兰萍见天色差不多,自己也该回家了,便将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说了出来。
她斟酌片刻,看向唐云舒道:“小唐啊,虽然现在就让你帮这个忙有些不是时候,但嫂子也是没法子了。”
“嫂子你这么说就见外了,自打我来家属院你都不知道帮了我多少忙,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唐云舒道。
见她这么爽快,刘兰萍也不藏着掖着。
“过段时间文工团不是有表演嘛,领导说我们的舞台背景有些老了,需要换新的。但是我们宣传队唯一一个会画画的小干事回家生孩子了,估计得过几个月才能回来。”
“本来想着你前几天才因为画画这事烦心,这个忙不应该找你的,但今天又看到你的画,嫂子还是觉得请你帮忙画,最后呈现出来的舞台效果一定最好。”
“上面领导又催得急,嫂子也就厚着脸皮开口了。”刘兰萍有些不好意思道。
“这有什么,需要什么样的,什么时候交稿,嫂子你跟我说清楚就行。”
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前几天的事虽然有些心烦,但还没有达到影响她日常生活的地步。
“行行行。”刘兰萍喜不自胜,两人进屋,刘兰萍将他们的需要描述了出来。
听到是舞台背景时,唐云舒就知道这幅画肯定小不了。
想到自己跟陈衡说的话,虽然现在有所动摇,但唐云舒还是决定试一试。
于是她说:“嫂子,我过段时间还要去市里培训,平时又要上课,这幅画有些大,一个人的话,时间上估计有些来不及。江老师也会画画,要不你请他跟我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作者非专业人士,本章关于油画点评来自网络资料[比心]
第44章 小菜怡情
太阳落山, 散去一整日暑气的清凉小院里,充满欢声笑语。
屋内,刘兰萍在听到唐云舒说时间不够的那一瞬心里猛然一突, 直到听她说出解决方案后, 她才放下心来。
听说江老师也会画画,刘兰萍更加高兴了, 当即道:“没问题,我这就出去跟他说说。”
虽然跟这位江老师接触不多, 但今天短暂相处这一顿饭的功夫,觉得他为人还是不错的。
和善又温柔,看上去也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刘兰萍起身出门。
唐云舒留在屋子里记录着刘兰萍方才说的那些要求。
笔尖在白纸上沙沙作响, 停顿的那一刻,唐云舒原本犹疑着到底要不要这样做的心也更加坚定。
思虑这么多天,不管怎么想, 她还是觉得这人很奇怪。
院外,其余人都聚在一起说着话。
刘兰萍走到江明身边,见他和林丽芳聊得投契, 便等了一会儿,见缝插针接了江明的话,想要借机提出自己的请求。
江明在林丽芳和几位嫂子的崇拜目光里说得起劲儿, 享受着独属于他的舞台。
忽然见三团团长的媳妇儿坐到了这边, 看着自己笑得和善。
见她这副模样, 江明不急不缓地继续自己的话。
女人嘛, 即便是再粗鲁再没有文化的女人, 对于那些彬彬有礼,温柔谦逊的男人都有一定的幻想以及明显的偏爱,并且, 无论年纪大小。
刘兰萍自然不知道江明在心里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正琢磨着怎么跟人开口。
两人不算熟悉,贸然开口又不合适,只能斟酌着说话。
“那个江老师啊。”刘兰萍想了半晌,还是觉得直接说最符合自己的性子。
江明闻言看向刘兰萍,“刘干事这是有事?”
“方才你应该也听到了我跟唐老师说的话。”
江明点头。
见状,刘兰萍继续道:“但是那幅画太大了,唐老师说她一个人可能来不及,我听说你也会画画,就厚着脸皮来问问你可不可以帮帮忙?”
听她语气诚恳,又见她眼神真挚,江明真的很想答应下来。
像他们这种级别的人,如果能够搭上团级干部,不论是军官还是军属,都能得到重用。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可坏就坏在,他根本不会画画。
虽然那天在河边他说自己是去采风,手里也拿了一些画画用的东西。
可那不过是因为他一早就在百货大楼看到了唐云舒两口子在买画具。
思索着既然通过文学难以接近唐云舒一家,那就换成画画也不错,伪装起来也方便。
于是他便买了那些东西,而他自己根本不会画。
哪里知道就这么不巧,偏偏有需要他画画的时候。
今天卖刘兰萍一个面子,这样她就欠自己一个人情,以后自己再用些手段,一来二去两人不久就能熟悉起来了,等到那时候,自己办事也方便。
不过瞬息功夫,江明脑中将这件事的好处过了千万遍。
最终他还是狠了狠心,对刘兰萍温和笑笑,一副没什么大不了地说:“就这事儿啊,没问题的。”
他嘴上虽然答应着,但面色却有些为难的模样。
刘兰萍不由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你直接跟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着解决。”
刘兰萍以为江明是因为学校里的事,才有些迟疑。
她话音才落,就听江明道:“没什么事,就是学校可能会有些忙,不过我尽量挤时间就好了,年轻人嘛,少睡一点也没什么。”
刘兰萍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些为难,这就是她最怕找人帮忙的地方。
为难别人不说,还为难自己。
但时间紧迫,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她又下不了那个说算了的心。
所以只能连连安慰江明,还说自己能给他和唐云舒争取到哪些福利。
“但是嫂子,我得先跟你说好,我只是喜欢画,但能画的不多,也画得不好,最多给唐老师打打下手。”江明话锋一转,又道。
此次机会难得,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得抓住这个接近他们的时机。
画画而已,他喜欢并不代表他擅长不是吗?
刘兰萍提起来的心再次放下去,“没事没事,有基础总比什么都不懂的强。”
“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忽然想起来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去跟唐老师说一声。”
刘兰萍跟江明道了谢,便忙不迭起身进屋。
怎么跟这人说话这么费劲呢,一次性说清楚不好吗,害得她的心跟着一上一下的。
日落西山,夜幕四合。
送走了客人,小两口又抓紧时间把院子收拾干净。
唐云舒将自己的打算跟陈衡说了,陈衡点点头,叮嘱了几句。
等收拾完,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洗漱之后,两人便进了屋。
自从前天因为突发事件,陈衡将东西搬到唐云舒房间后,像是心照不宣般,两个人都没提搬回去的事。
或许是因为脑中被其他的事占据,两人也没时间考虑这些东西。
再者,他们现在感情稳定,不是刚结婚的时候,所以顺理成章般,这两晚都是睡在一起的。
陈衡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到了这一天,这两晚看着坐在梳妆台前擦脸的倩影总是心猿意马。
毕竟是男人,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就算再忙,还是会动心思。
光是看一眼,想一下都有些要命,更别说看着这人穿着有些单薄的睡衣,浑身香气的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了。
陈衡正想入非非呢,忽然听到坐在那里的人发问:“这两天忙得都有些昏头了,还没问你有没有看见我送你的东西呢?”
陈衡被她这么一提点,才终于想起来被自己塞进军装口袋里的画。
他猛地从床上翻坐起来,冲到门口,拿起自己随意挂在挂钩上的军装就开始翻。
唐云舒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跟着出门就见他着急忙慌地从上面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目瞪口呆,即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还是不可置信问:“别告诉我,你把它塞进了这里面?”
陈衡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只能赶紧解释:“当时情况紧急,这画虽然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被人看到总归有点涉及你说的那什么隐私,那些嫂子的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估计得说的你不好意思出门。”
“更别说我了,要是被领导知道,估计还得警告我注意影响。要是穿了军装还好说,坏就坏在没穿军装。”
毕竟这种事情,两口子私底下怎么着都成,但传得人尽皆知的话,那可能就会被人说成小资做派了。
“我当时实在没时间找地方放起来了,只能这样。”陈衡无可奈何,以为他愿意把自己那张脸折成这副模样啊。
唐云舒见他急成这副样子,忍俊不禁。
从那天跟着那些人进门,却始终没有看见那幅画后,她便知道陈衡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
其实只是一幅画而已,虽然是第一幅,也是比较有意义的一幅,但如果因为这幅画而影响到他们,那么这幅画在她的眼中便会失去其重要意义。
在那种情况下,换做是她,也会选择最优处理方式。
所以她压根就没有怪过他,甚至在她的设想里,那幅画早就被陈衡毁了。
现在看他一脸肉痛地从口袋里摸出来,除了意外之喜以外,又生了些逗弄他的心思。
原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嘴硬,毕竟这人一向不解风情,对于这些东西他一直不怎么看得上眼。
没想到这次他居然一脸遗憾地解释,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心痛这幅被他迫不得已糟蹋了的画了。
“你别生气,我一定好好把它裱起来,一天看三遍!”陈衡一边打开画一边保证着。
唐云舒笑出声,这人真是的。
她向前几步,看着陈衡把画打开,“我可没那么小气,就是想逗逗你而已,瞧把你吓得。”
那天那种情况,不出事她就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怪罪他没把画收好呢?
陈衡打开画的手顿住,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哟,胆子见长呀,捉弄起我来了。”
知道这人对那些书本啊,画纸的有多珍惜,他见她那副质问的模样,还真被吓了一跳,结果她说什么,居然说是逗他的。
陈衡伸手就想要去抓唐云舒。
唐云舒见状,后退几步立马闪躲,陈衡随之上前。
手还没抓到人呢,只听“撕拉”一声,他手中才打开一半的画不知道挂在了哪里,直接被撕裂了一只角。
本身就不是什么好质量的纸,又被折起来放在口袋里压了那么长时间,别说被挂着了,就是不小心轻轻一扯都能撕开。
两人同时将这刺耳的一声听入了耳里,不约而同愣住。
陈衡呆在原地,拿着手中的纸一动不动,唐云舒也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上前,拿过男人手中的纸。
迫不得已糟蹋了是一回事,但被弄坏了又是另一回事。
她缓缓将画打开,灯光下,画中原本精神气十足的男人,此刻那张脸上有了两道贯穿的折痕。
这还不算,视线下移,男人原本肆意自在伸直于绿色草地上的腿被从膝盖处撕开。
唐云舒现在是真的心疼了,但又知道现在这样的场面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陈衡语无伦次地道歉。
他见过这幅画最完好的时候,虽然觉得这种小资情调不好,但那一瞬他的心还是为之悸动,可现在全毁在他手里了。
唐云舒估计杀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正想着该怎么求得人的原谅呢,忽然听到面前的人开口:“算了,没事的,一幅画而已,反正留着也提心吊胆的,现在也好。”
虽然心疼,但唐云舒也确实是这样的想法。
可这话听在陈衡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那语气,那表情,不是摆明了在生气嘛。
上前试探着将人揽在怀里,好言好语道:“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明天我就去办公室借顶顶好的胶水来粘好行不行?”
怀里的人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话。
陈衡继续道:“好了好了,你要是实在生气就打我几下呗。说真的,我真的很喜欢这幅画,把我画得多好啊,我媳妇儿手可真巧,我可真有福气。”
唐云舒听着他耍贫嘴,知道他确实是真心喜欢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但心里的那股子细细的心疼还是堵得难受,任谁费尽心思得来的东西被弄坏了,都会心疼。
于是她干脆就着陈衡的话给了这人胸口一拳,气哼哼道:“你就不能稍微稳重点啊!”
她那点力道对于陈衡来说不痛不痒,本想继续道歉哄人来着。
忽然想起什么,陈衡眼珠子一转,当即腾出揽在唐云舒腰上的那只手,捂着胸口呼痛。
唐云舒被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手重了,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难受马上就被抛到九霄云外,扒着陈衡的手就准备查看被她打的地方。
满心满眼全是对陈衡的担心,“没事吧,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一个劲儿道歉的人现在换成了唐云舒。
陈衡低头看着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女人,心里说不出的满足感。
大掌握住那只慌里慌张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低头在那张红润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温柔的不像是他能发出来的声儿,“不生气好不好,我保证这样的事情没有下次。”
唐云舒感受着手底下那有力的心跳,对上他真挚的双眸,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烟消云散。
一幅画而已,有什么是比画上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更来得浪漫的呢?
于是,她笑着点头,“好,但是仅此一次,要是再敢有下次……”
话还没说完,红唇又被人啄了一下,男人笑着问:“下次怎样?”
“陈衡!”唐云舒瞪眼,“你……”
话还没说完,唐云舒感觉到自己脚下腾空,手下意识找寻让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抓住,等她回过神来,双手已经环上了男人的脖子。
陈衡笑,“还挺主动。”
察觉到他的走向,唐云舒脸上渐渐升温,圈紧陈衡的脖子,下意识开口:“你这是干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这是问的什么话啊。
果不其然,陈衡见她这副模样,笑得不怀好意,低头凝视着怀里羞得不行的人,语气带着不正经,“你说干什么?没瞧见天这么晚了,肯定是回房睡觉啊!”
唐云舒:……
她就知道这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只是在心里,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拒绝,也不会退缩。
“砰”一声,房门被陈衡用脚一勾,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唐云舒被陈衡轻柔地放在床上,随之而来的,是男人密密实实压上来的吻。
从额头到唇角,从浅尝到深吻,陈衡一路试探,一路沉沦。
手也不老实地探入睡衣,摩挲着滑腻的肌肤。
唐云舒只觉得自己晕晕乎乎,有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令人沉沦的经历。
原来书上说的是真的,两个相爱的人,只是接吻便能令你感知到什么是无与伦比的美妙。
迷糊之际,只感觉到身上的男人狠狠亲了她一口,猛地一个翻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她的身边,一个劲儿地喘着粗气。
随着陈衡的离开,唐云舒也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自己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掀到了最上面,连扣子都被解了几颗。
她手忙脚乱地将衣服理好,忍不住扭头偷看一旁还在平息自己的陈衡。
只是才看过去,就对上男人如狼似虎的眼神,她吓得收回目光。
陈衡从后将人揽在怀里,哑着声音道:“忙了这几天你也累了,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帮嫂子画画,早点睡吧。”
唐云舒背对着窝在陈衡的怀抱中,大热天的,感觉有些热,她动了动,说了一声好。
“别动,你再动我就真的忍不住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又哑了几分。
唐云舒躺在那里,抿了抿唇,还是忍着脸上的热意问:“你真的没事吗?”
两人离得那么近,她又不是感受不到男人的躁动。
“有事。”陈衡咬牙。
本来他还是有信心能忍住的,但被她那柔声似水的嗓音一问,又蠢蠢欲动起来。
可看着她眉眼间不自觉带着的疲惫,他还是下意识心疼,想让她好好休息。
心中忍不住将那些闹事的人再次骂得狗血淋头。
唐云舒不知道陈衡的这些想法,听说他有事,担心大过害羞,连忙扭过身面对着陈衡,“那怎么办啊?”
她不这样还好,这一副自投罗网的模样,陈衡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那双才情动过的双眼莹润剔透,双颊泛粉,唇色红润,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陈衡的喉咙上下滚动,脑中挣扎半晌,还是决定做个人。
于是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唐云舒道:“有一个办法,不过得你帮帮我。”
唐云舒也看着他,见他额角青筋突起,满头大汗的模样,柔声问:“什么办法,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