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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禾 麻阿纱 19061 字 3个月前

第36章 对望

尤珑目光落在二人就座的方位, “原本以为你们会有点难断,但现在情况好像比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隔着玻璃窗,虽说不能看到百分之百的真切, 但能看到两人正埋头认真地看菜单, 时不时讨论两句,表情很自然,完全不像受到了影响。

仿佛他们路过时是陌生人。

蒋佑启动了车,却并没有着急走。顺着尤珑的目光看了过去,没有说话, 但眉头轻蹙。

尤珑轻轻笑了笑,点破,“看来,初禾比你潇洒。”

“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出来吃个饭而已,”蒋佑忍着心里的火, 把车驶出停车场,“就像我和你一样。”

“是么,”尤珑挑眉, “可我不会只和你做普通朋友。我想叶含知也不是。”

蒋佑沉着脸, 没有再理会尤珑的调侃。

方才路过时初禾的冷漠让他始料未及,他虽讨厌这样狭路相逢的戏码,但她好像真的只把他当作陌生人。尤珑的观察能力极佳, 他想她和自己一样,看到叶含知下意识微微前侧的肢体语言,分析出他试图保护初禾的姿态。

尤珑没有被他的冷漠影响分毫,“‘翊’绕开启星,向羽天递了企划书, 你说这是为什么?”

“嗯?什么?”

“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尤珑笑了笑,“叶含知成立了新的舞团,常驻海城。”

蒋佑的眸色冷了半分,用力握紧方向盘,分明骨节微微泛白,“常驻海城?”

“也不难猜是为了谁——明明是已经在国际上功成名就的天才舞者,却要回来挑战资本,从零开始,”尤珑意有所指,“‘翊’的女首席位置一直空着。”

“初禾不会离开苔丽丝,”蒋佑此刻还是有些自负,“也不会选择叶含知。”

点到为止,尤珑不再过多言语。只觉得原本无趣的局面在更多人加入之后变得好玩起来。人人都劝她稳健,但过于平静的海面却也了无生趣。

“刚才那是蒋佑。”

面对面坐着,初禾表情沉静。叶含知试探问道。

“嗯,我看到了,”她翻着菜单,似乎心思全在上面,指着特别推荐的一页问,“要不要点条鱼……?”

叶含知见过初禾和蒋佑好的时候,她即便是醉极了,却也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陷在他的胸膛里,看向他时迷离的眸子里却满是星光。

此刻她越视若无睹,越平淡越冷清,看起来越不在意,就越让他感到慌乱,他不由得问:“初禾,你还好吗。”

“还是说吃话梅小排,”那菜单愈发举得高,几乎都要把她整张脸挡住,“太甜,容易长胖和长痘痘,要不吃蟹粉豆腐?还是说放肆一把,吃两块点心。”

叶含知伸手轻轻抽掉挡在初禾面前的菜单,发觉她眉眼低垂,眼眶通红,根本没有在看菜单。

整个人丧气得不行。

“我的演技很差,让你见笑了,”初禾扯出牵强的笑容,自嘲道:“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装作不在意,但近距离见到尤珑本人还是不太能招架得住。他们很般配,是吧?”

即便是擦肩而过的一瞬,也难掩尤珑光彩照人。

站在蒋佑身侧,很少有人的气场不被比下去,而她的光彩只多不少,他们聊天时隔得那样近,他耐心倾听,她微微含笑,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将她的心猝然刺痛。

权利地位浸润加成,不会再有比他们更加般配的一对。

蒋佑不让她去生日宴,不让她去画廊,又何尝不是对她的一

种保护?

反正她也打算要离开了,初禾思及此,用上精神胜利法,“可能,在他们眼里,我们也很般配。叶老师,还好今天你也在。”

叶含知半站起身,越过餐桌,伸手摸了摸初禾的头,“没关系的,都会过去的。”

“嗯,”初禾微微仰着脸,故作轻松地说:“我能感受到,他们应该快要定下来了,他到时候可能会给我发请柬,要是像现在这副模样出席,会被看笑话。……我还得多练练,练就一颗强大的心脏。”

虽然她知道,像尤珑这样层次的女人,根本不在意她,连笑话都不会屑于施舍给她。

她又问:“叶老师,到时候你可以陪我出席么?”

“当然,”叶含知对初禾只有心疼,“但你也不要想太多,未来很多事情都说不准。”

“其他的事情可能不准,但这件事是准的,”初禾咬唇,“他很早以前就亲口跟我说过的。”

“但我不想被通知,我打算主动离开,”她顿了顿,又释然了些,“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到时候杀他个措手不及,可能会让他失落那么一两分钟。”

“能让他那样的人伤心一两分钟,也是挺厉害的吧。”

“……初禾,别说了,”叶含知不忍听下去。

这顿饭吃下来,初禾低沉的情绪有增无减,而她也不想回家面对蒋佑。

她开车回了自己的家。

浅沙色的沃尔沃,刚提车没几天,连车牌都没上。4S店把车布置得很精致,还给初禾准备了一大捧鲜花,销售提议给她拍几张照片作纪念,她想了想拒绝了,说没有家人可以分享。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车技练好。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开车回自己的小窝,于新手而言是很远的路,开得磕磕巴巴,还被超速路怒的车别车,半小时的车程开了快一个小时。

到家时初禾的脑门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汗,但推开房门的那一瞬,恐惧和伤心,无用的情绪就全部都消失了。

“啪嗒”一声,初禾摁开暖光灯,把背包搁在玄关处的置物架上,赤脚踩着温润的木地板,窝进沙发里放空,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电扇灯,被蒋佑尤珑弄乱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她现在也不是一无所有了,她现在拥有的很多。

半小时后,初禾甚至振作起来,走进自己的小舞房,换上练功服练了一会儿舞,练完冲了凉,坐在床边准备吹头发,拉开抽屉发觉空空如也,才发现很多小物件都还没买。

如若是在平常,头发湿着迟迟不干会让初禾内心烦躁,但现在她心情却异常美妙——明天又有事情可以做了,开车去趟超市,把家里缺的东西通通购置齐全。

心被小小零碎的喜悦一点点填满,就会渐渐把那个人的名字挤出去。

但——还是需要一些时间,因为手机屏幕被蒋佑的来电点亮。

初禾犹豫片刻,还是点了接通。

似乎是有些惊讶于初禾背景音的安静,蒋佑问道:“怎么还不回家。”

他把他们一起住的地方称作家。

“今天不回来了,”她迟疑了一会儿,撒了个小谎,“唯唯出差了,我来她家喂猫。”

话毕,发了一个实时定位过去,她和卢唯唯住相邻小区,从地图上看差不太多。

蒋佑看到大致定位,心安了一些,他已查过叶含知的地址,他住在东面儿,和卢唯唯家天南地北,而卢唯唯也确实在出差当中,向他打过报告。

他的话语里有些埋怨,“今天为什么见到我,要装作不认识我。”

“怕你在谈公事,不方便,”初禾的声音很轻,还是熟悉的撒娇语气,“我在等你先跟我打招呼,但你也没有呀。”

蒋佑呼吸一滞,刚想解释,又听到初禾说:“在你身边的那位,是尤珑吧。”

“是,”蒋佑拿不准初禾的想法,“但只是去聊公事,包厢里还有其他几个高层。”

“她挺有气场的,和她弟弟尤玏长得有些像,”初禾并未理会蒋佑的话,语气很真诚,“你们走在一起很般配。”

尤珑说初禾和叶含知般配,初禾说尤珑和蒋佑般配,女人们的直觉和雷达一向这么准,但蒋佑自己却又不想认可这个说法。

他打断她,“别这么说。”

她知道他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但她不在意这个,仍旧谈论着尤珑,“不知道我三十多岁的时候,能不能有这样的魄力,走路生风。”

“你也有自己的优点,不必羡慕别人,”蒋佑揉揉眉心,“她也没有那么好。不聊她了,说说你。”

尤珑在车上的话语给他提了醒,蒋佑虽对初禾的心意有信心,但还是要亲口得到她的确认。

初禾对此也有心理准备,乖顺而主动交代说:“今天叶老师邀请我去他的舞团。”

“那你是怎么想的,”蒋佑耐着心问,循循善诱一般,“你想去吗?”

“说实话,我有些心动,因为他邀请我去做首席。”

初禾现在说话和蒋佑越来越像,懂得铺垫,懂得真假掺杂,也懂得谈判的退进道理。

“但你跟我说过的,要一步一步循序渐进。”

电话那头的蒋佑,嘴角语调一同扬起,“噢?”

“我当然更相信你,”初禾说,“所以我拒绝他了,我要在苔丽丝稳扎稳打。毕竟我在苔丽丝有靠山。”

初禾的话让蒋佑有些心花怒放,近来她的乖顺和解意让他对她的喜欢上多了不少亏欠。到他这个年纪,接触到太多不同的人,细数一遍,大概没有几个女人能做到像她这样,更何况她还这么年轻。

扪心自问,如果他是她,站在她的立场上,也做不到她这样。

是她给他的爱意太多了么?所以可以做到委曲求全,蒋佑对初禾的愧疚感又多出几分。

时间已不早,初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问:“明天打算几点起床,我过来接你。”

“明天不是工作日么,”初禾拒绝道:“我最近很闲,打算睡到日上三竿,你不用管我。”

“或者让老李去接你,”蒋佑来过一趟,对四环外的地区还是有些嫌弃,觉得太偏太远,“你又没辆车,总归是不方便的。”

初禾只好说:“崇灵会来接我,明天我和她约了去美容院。”

崇文谨有时候会跟蒋佑提起崇灵,那也是个懒散的主,没有行程的时候,不睡到下午绝不睁开眼。

蒋佑当时没当回事,只说:“小姑娘不都这样,你闲的,跟她过不去。”

这么一想,初禾和崇灵一样,也还是小姑娘,是爱睡懒觉的年纪。

三年多了,他鬓边偶尔冒出一两根白发,她还是小姑娘。

蒋佑被说服,应道:“好,那你醒来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老李来接,不要害怕麻烦他。”

他的小姑娘没有拒绝他,只是顺着他的意,声音含混不清,“嗯,那明天再看。”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晚安”,听筒里便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第37章 对望

蒋佑再不解风情, 也不会不懂人性,相处这么久,自然知道初禾是什么脾气。

他知道初禾不愿意回云瞻是受了伤躲起来了, 他也想照顾她的情绪, 但实在没有余力,他依旧是那个蒋佑,过往三十多年的思维习惯造就的蒋佑,永远理性出发,永远利益至上。

他给初禾发消息: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案。

而初禾看到解决方案这个词的第一反应, 竟是想笑,摁灭手机屏幕,没有回复他。

他只当她是需要自己消化情绪,一连好长时间都没有再找到她,时间很快到了深冬时节。

尤玏给她留了言,问她到底和蒋佑是什么情况。

对话框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但过了很久,也没有任何语句发过来。

尤玏的电话便打了进来,“蒋佑和尤珑正在北海道滑雪, 我能不能理解为你和他断了。”

初禾接电话时正在煲粥, 单手拿着长柄瓷勺搅着小锅,说的却是:“知道了。”

“知道了

是什么意思,”尤玏打破砂锅问到底, “难道你还没和他分开?”

“也可能是分开了,”初禾往锅里扔了些切成小粒的菜心和萝卜干,准备把它端上桌,“我要吃午饭了,不跟你聊了。”

把砂锅端上桌, 重重搁在防烫垫上时,一直压在初禾胸口的石头好像也落了地。

她想或许这就是他的解决方案,他决定放她走了,而冷战和断联就是最好的方式,慢慢地戒断,双方都不会有应激反应,彼此都体面。

她想,等再见到蒋佑的时候,还是要好好感谢他这几年的照顾,正式同他告个别。

次日她给老李打了电话,问好了蒋佑回来的时间,于是提前去了趟云瞻,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打包好。

她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做好了要离开的打算,但真要到离开的时候,却又没有太多时间作准备。

初禾的行李其实不多,大多数也一点一点挪走了,她喜欢化妆,花费很多时间在镜子前描摹,梳妆台里每个抽屉倒是都塞满了,初禾耐心地一样一样收。

门锁声响,她的心重重地坠了一坠,凝好心神,她走到客厅去。

蒋佑几乎是放下行李,就弯下腰来抱她,有力手掌揽住她的后脑勺和后腰,把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初禾从前不懂得为什么有的感情起初特别美好,但走到最后会变得面目全非,苟延残喘,她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因为人是不会为了另一个人改变的,如果一开始就不适合,那么结局一定不会有什么不同,但其实她自己也一样,蒋佑石头般坚硬的心不会为了她变得柔软,她也不会为了他变得理性。

蒋佑贴近她耳语,“你真的很狠心,能这么久不回来。”

“我知道你和尤珑去滑雪了,”初禾的身子僵了僵,“我以为那是你的解决方案。”

“不是和她单独出去,还有几个商业伙伴,”蒋佑以为初禾又发小女人脾气,但还是耐着心解释道:“不过说到解决方案,我和尤珑也谈过了。”

“是什么。”是什么解决方案,需要和第三个人来谈。

初禾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她的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看着蒋佑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有一个瞬间,她祈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蒋佑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十分认真地看着她,“什么都不会变。”

他的话很含混,含混得分不清好坏,含混得让初禾皱眉,她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解释。

“我会和她订婚,结婚,但那只是法定上的明面上的,我和她会签署一份清晰的婚前协议,不履行任何夫妻之间的义务,我和她分开住,各过各的生活。至于我和你,我们还像现在这样在一起。”

蒋佑每说一个字,就让初禾感到他的脸愈发陌生一点,那些残酷的简体字在空中飘来飘去,形不成逻辑,进不到她的脑子里。

“我说的还算清楚吗,”蒋佑见初禾愣怔着,放轻语气像哄小孩子,“初禾,刚才那些话的信息量有些大,但你只需要明白,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

她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一些可能,譬如激烈地分开,譬如冷静地分开,又譬如……不分开。

但这轻飘飘的“什么也不会变”始料未及,像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初禾的脸上,抽得她眼冒金星,皮开肉绽。

这样的他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好像从没真正认识过他。

良久,那声音从她喉间溢出,“这就是你一直在思量和考虑的方案。”

“是的,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更加平衡的解决方案,”边说着,蒋佑边把初禾往怀里带,她没有反抗,约莫是在一点点接受。

“这是感情,不是解决方案,”她终于组织好语言,声音冰冷,用力推开他,“真的什么都不会变吗,那个时候你是有妇之夫,而我是……小三。”

“没有人会在意这个,”蒋佑顿了顿,“名分都是虚的。”

“在我看来不是,”初禾扯扯嘴角,“我是人,不是物件,听你说这些话我的心会痛,看到你和别人结婚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会难受,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真的不会被自己逗笑吗。蒋佑,我问你,从始至终,你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她不管不顾,“也是,聪明如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怎么想,怎么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但你只是不在意……从来都不在意。”

蒋佑揉了揉眉心,反倒质问起她来,“初禾,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在意这些。我喜欢你,我的心在你这里,我的房子让你住,我的车子你随便开,最好的资源要多少有多少,不限额度的黑卡你随便刷,除了一纸婚约给不了你,其他的这些还不行还不够吗。”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初禾有些快被蒋佑逼疯了,提高声调近乎歇斯底里,“我不要别的,我只要那一纸婚约,你可以给我吗?你可以给我吗?我不接受你的提议,我否定你的方案,蒋佑我告诉你没有那么好的两全的事情!”

初禾煞红了眼,撕扯着嗓子近乎尖叫着说:“——你要么选她,要么选我。”

最后一个音节落到空气里,她觉得自己已经毁了。

她这阵子一直很平静,像那锅她一直盯着搅拌的米粥一样咕咚着,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平静,但现在她被他几句话就逼成了一个上蹿下跳的疯子,而那锅粥刹那间就煮沸掉扑了一地。

她很丢脸,是爱一个人把她逼疯了。

她不想这样。

初禾不受控地颤抖着,不住地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方才还激烈争吵着的尖锐的屋子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得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或者你放我走吧,”她很疲惫,眼眶红着,抬眸看他,“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天长地久,只不过延长了些在一起的时限。闹成这样挺没脸的,你当我今天下午没回来过,行么。”

初禾往主卧里走,想把自己收拾的那一袋东西提好,然后离开,蒋佑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初禾,不要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做决定,”他依旧冷静,好像只是看了场表演,“等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就会接受我的提议。”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甚至十分笃定,“我不会做对你我无益的考虑,我不想和你分开。”

初禾冷冷地瞥了一眼蒋佑抓着自己的手,奋力想要甩开,不料他却越抓越紧,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的语调再次抬高,尖锐无比,另一只高高抬起,用力甩了蒋佑的左脸一巴掌,“你放开!”

俊美的脸上,几乎是立刻浮起一层浅红色的印子。

“初禾,我说了我不会放你走,”他这会儿颇有些耐心告罄的意味,抬眼透过半开着的房门,瞧见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小行李袋。

圆墩墩,很可爱,但格外刺眼。它静静放在那里,看着他们争吵,彰显着那个不争的事实。

——初禾想要离开自己。

他的眼里闪过看穿一切的冷意。声音同样冷了下来,“既然你东西都收拾好了打算离开,又何苦这样演一场戏。”

初禾愣在原地,觉得四周一片空鸣。

方才赔上她一切自尊的时刻,让她往后一辈子也难以启齿,不忍回忆的时刻,被蒋佑轻飘飘打成“演戏”。

“其实也不难看出来,你和你的叶老师一直蠢蠢欲动,计划着如何离开我,”蒋佑忽然变了性子,把初禾拉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

我给你的回答是,不行。”

她美丽的脸庞忽而扭曲和痛苦,十分挣扎地哀求道:“可是你一开始明明说的是——我们要好聚好散。”

她听到他近乎残酷地说:“原本是可以的,但现在怎么也做不到了。”

是的,做不到了,她早该想到的,忍耐乖顺了那么久,到这一刻毁于一旦。

初禾直直地盯着蒋佑,“你不让我走,也不给我承诺,但我无论怎么样都要走,我不是你的附属品。”

他似乎从来不怕受到威胁,因为他总是处在明显的优势地位,他心情好的时候或许会哄哄她,但他不愿意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堪比利刃。

他绝不留情。

“你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在你身上,我自认为耗费了不少精力,”他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我舍不得牺牲你的事业,但不会舍不得牺牲叶含知的事业,包括卢唯唯,包括莉莲。初禾,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一天,你的朋友会埋怨你,会后悔成为你的朋友。”

初禾不可置信地看着蒋佑,攥紧了拳头。

可最终只打向了空气。

“你冷静下来,再告诉我你的答案,”蒋佑面容淡漠,理平整扯皱的衣服,往门口方向拂袖而去。

在恒温二十五度的顶层公寓里,初禾打了个寒颤,她双手抱膝,瑟缩在沙发里,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总有法子,总有……

正如蒋佑所说,她是他一手培养,他总是在可承受的范围内争取最大利益,那么她也一样。

窗外天已黑尽,初禾强稳心神,停止颤抖,拨通了尤玏的电话。

“我要和你姐姐见一面,尽快。”——

作者有话说:我心碎了……

第38章 对望

羽天大楼的气派程度丝毫不输启星, 而尤珑的忙碌程度和蒋佑相比,亦是不相上下。过了原本约好的时间,会议却一个接一个地开个没完。

初禾在会客室等待许久, 终于等到和她交谈的时间。

——两场会议间隙之中的短短十分钟。

——而她帮初禾解决问题的时间, 不过短短一分钟。

尤珑似乎早已预料到初禾的来意和目的,靠在皮质沙发椅里,单手揉着太阳穴。

“既然羽天掌握着文娱投资的运营,那么只要我在前面挡着,叶含知的舞团就不会轻易受到影响, 至于你的另两位朋友,我想启星还不至于强悍到只手遮天的程度,要想换一份工作也并非难事,打个招呼的事情,甚至不需要我亲自出面,尤玏就能帮他们搞定。”

初禾想, 不会有这样轻易的好事。初禾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除了我离开他,还有什么是我需要做的?”

尤珑轻柔地笑了笑, 似乎在说着:小不点你能帮到我什么。

“虽然我没进入过任何亲密关系, 但将心比心,不难想象,单单离开这一件事就很难办到, 不仅是要你离开他,也要他做到离开你。”

“他只是不甘心我挑衅了他的权威,并非真的离不开我,”初禾十分平静地叙述道:“如果我当时坦然接受他的提议,再来找你想办法, 就不会有那一场争吵了,甚至他都不会用朋友来威胁我,又甚至说我都今天不必来找你。”

尤珑抬抬眼皮子,看了初禾一眼,她的眼神清澈天真,却又能够看得透彻。她能够看出初禾只是短暂而盲目地陷入了一段爱情,心急了一些,她还小没经验,以后就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而她在初禾的年纪,也远谈不上什么稳重。

对于这样的一个“情敌”,尤珑觉得很同情,“初禾,你不需要再做些什么了,我知道你处在一个很艰难的阶段,而我间接促使了你的伤心,对此我很抱歉。”

初禾微微惊讶地看着尤珑,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是现在你的合同仍握在苔丽丝舞团,”尤珑点拨道:“蒋佑如果真的翻脸,你的事业还是会受到一些影响。再者投资叶含知的舞团,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商议,从实施到落地也不是那么简单。我想,你还需要再迁就蒋佑一段时间。”

“已经忍了这么久了,也不差那么一会儿,我的合约四月底到期,到时候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走。”

困扰她一整夜的难题,就这样解决了。

初禾起身,主动向伸出手,真诚地说谢谢。而尤珑也站起身,回握住初禾,“可是我抢走你心爱的人。”

“真心相爱的人是抢不走的,”初禾其实还是有些失落,“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而你很好,你会帮我,别的人却未必。尤珑,很高兴认识你。”

尤珑的秘书带她去坐电梯,停在网红运营楼层时,电梯门开,迎面走进来一个打扮入时的高大潮男,他先是同秘书打了招呼,目光又扫到她身边的初禾。

伍桐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初禾了,试探性地喊她名字:“初禾?”

“伍桐?”她抬眸,“呀,还真是。”

伍桐的模样变化太大,头发褪成白金色,耳朵上坠着十字星的耳钉,穿着十字编织纹的小羊皮外套和破洞牛仔裤,如果他不喊她的名字,她是决计不会把眼前人联想到伍桐身上去的。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他问。

初禾笑应,“好呀。”

伍桐带初禾去了公司附近的连锁咖啡厅,两人并肩坐在落地窗前的吧台位上聊天。

还像从前一样,他去买两杯冰美式,她只用坐在一旁等。

初禾接过她的那一杯,自顾自地说起来,她心结一直未解,“你当时离开,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我想跟你道歉也联系不到你,有一次我借了崇灵的手机给你打,发现你把我们都拉黑了。我去过你租住的房子,发现你已经搬走了。”

伍桐看着窗外,“其实是我觉得没脸见你,不联系你是怕把你拖下水,炒cp收礼金这事我做得挺不地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初禾细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咖啡杯的纸套,“我那个时候心思太乱,没有想过你去哪里弄到的钱——”

“不要提以前了,”伍桐说:“以前我们都为钱发愁,都为了未来发愁,现在都不用了,我们都在变好,初禾,这就够了。”

初禾侧过身来,看着伍桐,“不过,你现在好像是变帅了一点。”

“何止,”伍桐拿出手机,点开社交软件的粉丝界面,冲初禾摇了摇,“转型当网红,赚得比以前多很多。”

初禾有些吃惊,“哇,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天啊,你有这么多粉丝,怎么做到的。”

“是,”伍桐也没藏着掖着,“被劝退后,遇到了启星蒋总的秘书,她说蒋总看到了我在运营社交媒体上的天赋,可以把我推荐到羽天,问我要不要来试试。我想是个机会,就来了。”

“蒋佑?”

“是,蒋佑,”伍桐顿了顿,“我也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在高层面前说了一句‘不要去找初禾,她什么都不知道’。”

混着冷凝在外壁的水珠,咖啡纸套已经被初禾抠得稀碎,她喉咙一滚,鸦睫颤抖。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他,”伍桐释然地笑笑,“所以怎么竞争也没有用,对方实在太强大了。”

初禾低下头,“你别这么说。”

“其实也要感谢他,”伍桐抿了口咖啡,“我知道只是他顺手的事,但却帮了我很多。”

初禾讷讷地应

:“是啊。”

蒋佑并不是坏人,也从未冷血到底,那些顺手的好意在他眼里微不足道,却对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汹涌而至。

初禾想,如果他坏得透彻,或许她受伤会更少,或许她能容易抽身。可他没有。

越想着,头便垂得越低。

看初禾的反应,她应该不想谈论这个,伍桐便转移话题道:“我有时候也会看你的演出片段,进步很大,也挺羡慕你的,一直能坚持下来。有没有人撑腰是另一回事,好多人没有这样的毅力,干这行特别要吃苦,真的。”

窗外树影晃动,间隙处落下斑驳光影,像很早很早以前,他们坐公交车一起上班的路途风景。

不知怎么,初禾想起那一声声的加油,伍桐对她说过很多次的加油。

她记得那个时候,他对芭蕾的热爱比较起她来说,只多不少,他谈起剧本,谈起练习,谈起舞台谈起未来的时候,眼里发光。

他才不怕吃苦。

但现在他说:“能赚到钱就好。”

那个曾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想法,终于宣之于口,初禾说:“我认识一位老师,他正在筹备新的舞团,过两个月有面试,你愿意来试一试吗?”

伍桐没有说话,手却不自觉地用力捏了捏咖啡杯,“不了……”他拒绝道。

“好的呀,没关系的,”她说。

初禾没有强求伍桐,只是在咖啡厅的方形餐巾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叶含知的名字、电话号码,和新剧团的地址,把纸巾塞到了伍桐的外套口袋里。

“为了防止你改变主意,”她眉眼温柔地笑笑,“或者你可以拿这张纸擤擤鼻涕。”

傍晚时分她和伍桐挥手告别,路旁银杏树的叶子黄灿灿,映着明亮的蓝天。伍桐踩着单车的身影逐渐遥远,变成一个模糊的小圆圈,她兴高采烈地对着空气大声问:“伍桐,我们以后再当搭档,好不好?”

她没听见,他在心里说:“好。”

家庭原因使然,初禾还是喜欢重逢和团圆,但她运气不好,亲情和爱情上都做不到这一点。但总体而言,她度过了美好的一天,解决了一些事,又遇到了一些人。

她很满足,也很庆幸。

但即便这一天这么美好,她还是要回到云瞻,面对一切。

站在房门前,她甚至深呼吸好几次,推开之后,菜肴香气扑鼻而来。

初禾只当是阿姨在厨房忙,没有在意,径直走去客卧换衣服,不料走到一半,就止住步子。

蒋佑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个锅铲,模样滑稽地从岛台后探半出个身子。

她昨天破碎的模样,到底还是让他生出几分于心不忍。他知道她好哄,也容易想通,他很喜欢初禾给他做饭时候的模样,于是如法炮制,想要讨好初禾。

她“噗嗤”一下,轻笑出了声。但是也没理会他,又往房里走。

“初禾,”蒋佑叫住她,主动开口,化冰,“昨天的事……”

“没事,”她的表情稀松平常,把他的话语通通堵了回去,“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情绪太激动,冷静下来觉得你的‘解决方案’很有道理,所有人都会满足开心,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你真这么想?”这下轮到他不可置信。

初禾半侧过身子,点头,“嗯。不会有什么方案比这个更好。”

他放下锅铲,脱下围裙,走过来弯腰抱住了她,亲了亲她的面颊,以示安慰。

初禾环上他的脖子,动作柔软亲昵,但眼里很冷。

“我们以后不再吵架了,”他说:“我们和以前一样,好好的。”

一切都不会变,他心说。

蒋佑昨夜离开家之后,前所未有的孤寂包裹住了他。他于次日清晨往返,而初禾已经早早出了门。

他一直在等她回来,直到太阳渐渐落下。他在惴惴不安当中,度过了不怎么美好的一天。

“嗯,”初禾应,“我们以后不吵架了。”

因为他们没有以后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破镜!!!!(尖叫版)

第39章 破镜

似乎是一个规律的周期, 他们的关系总是在深冬时节因为从未解决过的旧疾恶化结冰,却又在初春消融缓和。

在新一年的春天里,蒋佑带初禾去壁球场, 手把手教她玩球;他带她去了她心心念念的画廊, 挑了新的装饰画;也带她见了一些朋友,出席了些重要商务场合,给她介绍了不少同行这辈子无法企及的资源。

他也会下厨,煲汤,在落雪时节和她窝在沙发里, 看一两部电影。

从前初禾对这些求而不得,现在得到了却感到不自在。蒋佑说过,一切都不会变,但他以前明明也不是这样,他在极力弥补,而她心知肚明。

他的世界很大, 形形色色,落叶飞花,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不同的方面, 偶尔冷酷, 偶尔圆滑,而好胜心上来了会像孩子一样顽固。

能够看到他不同的一面是件难得且幸福的事,她喜欢这样多面的蒋佑。只是太晚了, 因为她就要离开了。

也是在这个春天,初禾接到了《流火》将迎来最后一季巡演的通知。

这桩首发于三年前的原创小剧目,在改变初禾和伍桐未来走向的同时,也点燃了火爆的风潮,许多观众因它第一次走进剧院, 第一次知道这些芭蕾舞演员的名字。

而现在随着周期消退,上座率渐渐不如人意,舞团决定在这个周末完成最后一次演出,主演是初代A卡,而其余主演则受邀参加告别典礼。

当天早上,总监给初禾发了一段语音,“初禾,典礼结束后来趟我的办公室,今年的合同该续约了,有些调整我和你确认下。另外也要再谈谈新的剧目,看看你的想法。”

初禾没有回复,只是走向衣帽间,找到放在成衣袋里熨烫整齐的,品牌赞助的纯白色抹胸礼裙,踢掉拖鞋,半蹲下身,套上裙子。

蒋佑洗漱完毕走出浴室,听到了些外放的语音,随口问道:“今天要去续签合约?”

初禾正和背后拉链作斗争,闻言动作慢了半分,“嗯。”

他走进衣帽间,顺手帮她拉上了拉链,又顺手帮她戴好了珍珠项链。手掌划过她背后裸露的雪白肌肤,捏了捏她的肩,“等你签完,我们去吃西餐?”

蒋佑要作为资方在告别典礼上发言,商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绝佳的曝光机会,他会顺势宣布下个季度主推的剧目,女主演已经定好是初禾。

而她的头衔将会是苔丽丝舞团的首席。

他还没告诉她这个消息,但私以为她会很高兴。

“我有约,不能和你去吃饭了,”临近分开的时刻,她心情抑制不住沉重,“结束后你等我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典礼结束,我到你化妆间接你。”

“好。”

他还以为是惊喜,是要去约会,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给自己挑西装和腕表的时候,哼起了小曲。

但她不是去和他约会,她是要去和他说分手。

初禾在化妆台前磨蹭了很久,蒋佑准备完毕,就靠在门边等着她。

初禾化了好看的妆,亮晶晶的嘴唇间,衔这一根细细的发卡,两只手配合好,利落地盘了发。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小卷发棒,把前额留好的碎发卷成小卷,又把它们整理好,贴在额头上。

他有些看入了迷。

她的眼神从镜子的反射里和他的交汇,却好像被烫了一下般,收回视线避开与他对视。桌上的手机屏幕适时亮起,初禾垂眼扫过,一切尘埃落定。

“就好了,”她说:“穿好鞋子就能出发。”

“不着急,”他应,“再过半小时出门也绰绰有余。”

“不好让老李等太久。”

说着,初禾后背挺直,微微后仰,单手撑着椅子边缘,另一只手去够鞋子。

这条礼裙的腰间是一圈量身裁制的鱼骨,没有分毫余量,她的腿边搁了双一字带高跟鞋,细根儿十厘米,缎带系带款。

她微微弯腰却吃力

,手臂晃荡,够不着。

蒋佑轻声说:“我来。”说着就弯下腰,低着头,半跪着替她穿鞋。

他不太会系蝴蝶结,更遑论蹲下身替别人系,她这会儿却不催他了,静静地低着头看着他,心脏被不知名的力量拉扯,发酸。多巧,现在他笨拙的一面她也见到了。

手边手机再次亮起,点亮了方才发来的几条信息,其中Yvonne发来的那条最简短。

——已办妥。

“怎么样?是不是这么系的?”

系好一只鞋,蒋佑握着初禾的脚踝,抬头看着她,眼角弯弯,像要讨要奖赏的小孩。

“嗯,还要再系紧一点,现在太松了,会摔跤。”

“这样呢?够紧吗?”

“勒得我脚腕疼……”

“这样呢?”

“还行,凑合吧——可以,就这样。”

“不能凑合。”

他格外耐心,不厌其烦地返工,每系好一次,就抬头看她,想要获得她的赞许。

“这样可以么?”

“可以了。”

“真的?”

“真的。”

她冲他笑。

一滴眼泪却落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

一出剧目落幕,另一出剧目便会诞生,一波观众离开,另一波观众便会涌入,剧院里永远热闹,人来人往。

告别典礼过后,人群散去,各处庆祝,后台反倒冷清。

蒋佑和高层简单寒暄过后,便径直往后台走。他敲了敲初禾化妆间的门,那门半虚掩着,他直接推开,看到她没有卸妆,只是静静靠在单人沙发里,桌面一片整洁。

“合同签好了?”

“还没。”

蒋佑自觉拎着初禾的小手袋,十分自然地去牵她的手,“那我陪你一起去。方才宣布你是新的首席,看你呆呆的愣在原地,怎么,吓傻了?”

那一刻,她被人群中的欢呼声淹没,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簇拥着上了台,接过蒋佑递来的话筒,言不由衷地说了声,“唯有感谢。”

“先不去了,”她收回被他拉住的手,“我先带你去那个地方。”

“到底是哪里,神神秘秘的,”蒋佑心下松快,动作还是有些强势,一定要把初禾牵着。

她领着他,从后台员工通道,弯弯绕绕,路过一间又一间舞房,一间又一间器材室道具室,最后推开门,站定在一个小歌剧厅的舞台上。

地板被无数舞鞋足尖划出了浅灰色的划痕,呈现出年岁和痕迹;原本鲜艳的丝绒幕布,近看也泛旧蒙尘。

认识她之后,他看过很多场演出,但从没从她的角度看过剧院和观众席,觉得很新奇。他们聚少离多,这样的独处时刻让他心头浮出一种奇妙感觉。

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她站在一个定点,顶光灯照耀,在她四周打下清冷的弧光,“这阵子我们都挺忙,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仔细考虑过了,苔丽丝的合约到期我不打算续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蒋佑没有作声,耐着性子,等她说下去。

他知道,初禾一直都不安于现状,有自己的想法和心思,但他总能把她说动,把她引到正确的路上。

“你还记得这里吗?”

蒋佑愣了愣,环顾四周,他确实不太记得了。

初禾指了指地上的印记,女主角出场时站的位置,“不记得也没关系,《流火》的首演就是在这个厅,没有《流火》,没有你,我的路不会走得这么顺利。一直欠你一句谢谢,真的,真心实意。”

他想起那时他因为她看向伍桐的眼神太暧昧,所以生闷气,和她冷战了一段时间,甚至想直接和她分手。

直到她来启星找他,听秘书说她在楼下孤零零地等他,他一下子就后悔了,生平第一次在会议上走神,没有听完议题就摁电梯下楼去追她。

这都过了多久了……早就超过自己和她约好的所谓期限了。

初禾看向她帮他换到的池座方位,“那天首演你没有来,你不知道演了什么,但这个剧本特别像我们,两个世界的人,灵魂明明谈不上又多契合但就是离不开对方,或者说……是我单方面离不开你。”

初禾顿了顿,继续,“我很爱跳舞,踏上舞台就好像进入真空,但特别奇怪跳这舞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你不知道其实伍桐的眼睛有一点像你,走神的时候我甚至会把他当作你。”

他打断她:“那天我来了。”

“……请你不要打断我,”初禾极力遏制住颤抖的言语,“这些话我准备了很久打了很多遍腹稿求你,让我说完。”

“你是事业有成的男人,你有很大的世界,我没有,我的世界小得要命,除了跳舞就是你。”

她止住话,戛然而止,冲他笑了笑。

“现在我要走出去。”

蒋佑,我知道,在你看来即便走到今天我依旧不值一提,我们的关系或许都谈不上分手,但今天我单方面宣布我和你分手。

蒋佑,再见了,我一直都知道尤珑的存在,我甚至刻意装作不在意,不吃醋,很体贴,很懂事,但我却是在想能不能找个机会把你们拆散,我太虚伪了,又太可笑了,我瞧不起自己。

就这样。

蒋佑,我们就这样。

到此为止。

第40章 破镜

争吵, 剖析,告白,回心转意。

蒋佑总认为这是既定流程。

初禾的话或多或少刺痛了他, 但仅仅是皮外伤, 他做过的决定不会改变,需要改变的是初禾,而她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学会双赢多赢的原则。

爱情不是他追求的某一目标,更不应该成为她追求的终极目标。

蒋佑想, 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和好如初。所以他并未挽留,只是冷淡地问:“初禾,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么。”

她没有回答,执拗地低着头不去看他。她从他手中扯过自己的小手包,转身沿着舞台侧边的小台阶走下去,穿过观众席的上行台阶, 顺着地面上铺着的红色绒布地毯的方向,往厅外方向走。

蒋佑目送初禾的背影,像一粒纯白的雪花消融在茫茫黑夜。他正准备走, 转身之时眼神扫到观众席。

那场首演, 他虽然在剧院外被后援会闹得挺不爽,想离开,却还是顺着人潮, 拿着票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位置隐匿在池座的阴影里,却能很好地看到女主演的动作和表情,他想她给他换票时应该是费了些心思,看的时候也的确为她感到高兴和骄傲。

要不是中场休息时,听到邻座讨论, “诀别吻双人舞会不会真的亲啊?”,他想自己一定会看到最后。

可他不想看到那一幕,或者说是他有些逃避,不管是不是真的亲都不想看,于是在那一幕到来之前,提前离席。

从她的角度看向观众席,原来是这样的视野,灯光亮起时,可以看得很清楚,一个空落落的突兀的红色座椅。

他忽然想开口叫住初禾,让她等等,但只听到侧门“咚”一下重重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小歌剧厅里形成回音。

他想迈步去追,却又搁不下这个脸。傲慢天性使然,他没有低头的习惯。

回程路上,老李问:“初禾小姐没和您一起么,她今天穿的那鞋,鞋跟太细太高了,简直摇摇欲坠,没车不太好走。”

蒋佑兴致不高,但还是回应了老李的关切,“她有事。”

“噢,”老李问:“那要不要我去接她?”

蒋佑顿了顿,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台阶,“你自己问她。”

老李把蒋佑送到云瞻,拿出手机想给初禾打电话,却发现她给自己发了两条微信。

初禾感谢老李这几年对自己的照顾。

她说话不含混:我和蒋佑分开了,以后不会再回来。

他们常吵架,大大小小的矛盾闹了不知道多少次。老李以为还似以往,便

劝道:初禾小姐,相处吵架是难免的,你们要多多沟通。

初禾给他回复了一个笑脸。

老李思来想去,还是给初禾打了个电话,问:“您就算不回去,也得用车,要不还是我来接……?”

初禾语气倒还算轻松,“不用啦,我有车。”

老李有些纳闷,这事从没听他们提过。

秘书小姐则告诉老李,“初禾小姐也给我发消息了,而且舞团总监刚跟我打电话,问她不续约的事,蒋总是什么想法。再照你这么说,我想他们这次应该是真的分手了。”

只有蒋佑不这么想。

回到家,推开卧室门,他看到她的梳妆台上仍摆着乱糟糟的化妆品,早晨她刚刚才用过的卷发棒还没来得及收,衣帽间里是换礼服裙时踢掉的拖鞋。

打开的三层首饰盒里,满满当当,全是他送她的项链、耳环和戒指。

初禾不喜欢阿姨动她的小玩意,总是自己潦草地收拾,但阿姨会给他们铺被子,枕头上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淡淡香味。

一切照旧。

蒋佑悬浮空中的心,一下子就落下来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她只是需要时间去想明白。

但这夜他还是等了她一会儿,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地就朝门口看,有好几次都幻听,好像听到门口有高跟鞋的点地声,又好像听到指纹锁“叮”一下确认的声音。

但其实没有,一切都是他的想象。这夜他只睡了一会儿,睡得也不太踏实,原来只睡一个人的卧房这么空。

老李来接他去公司,发觉他黑眼圈很重。

在车上,他忽然问:“昨晚你去接初禾了么。”

其实这问题挺没逻辑的,要是老李去接了,她肯定也就回来了。

“没呢,”老李抿抿嘴唇,不敢告诉他实话,“初禾小姐说不用接。”

“她自己不好意思提要求,你要多问几遍,”蒋佑淡淡道。

这话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

老李只要硬着头皮说:“好,我下次注意。”

“嗯,”蒋佑嘱咐道:“你今天也问问。”

老李到底是在蒋佑手下干活,初禾不想让他为难,便给蒋佑发了条微信。

手机屏幕亮起,信息来自“初禾”,蒋佑立刻点开来看。

但只是一句简单的,以后不用劳烦老李来接我。

他刚想回复,却发现她换了头像,没再用自己给她拍的那一张,点进朋友圈页面,等待他的是一条浅灰色的横杠。

蒋佑有了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很快就被证实。

刚发出的“别置气了”四个字前面,是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软件文字提示,消息发出,却被对方拒收了。

他终于忍不住给初禾拨过去电话,可电话也被拉黑了,拨不通。

就这么过了整整两天,卧室的化妆台上,还保留着她离开的样子,太乱了,七零八落,乱得阿姨都有些看不过去。

她趁蒋佑在家,问:“初禾小姐不在家,那化妆台上的东西……我是不是需要收一收。”

“她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蒋佑问:“比如,她为什么不在家。”

阿姨欲言又止,一副为难表情,蒋佑淡淡扫了她一眼,“但说无妨。”

“就是,就是我看这乱了好几天,但也没见着她人,就打电话去问,”阿姨很紧张,手指用力,攥了攥围裙,“她说您,她说您们分手了,这些东西她不要了,但还能用,让我拿走。”

“她只是在置气,过几天就会回来,”蒋佑摆摆手,“先放在那里吧。”

阿姨提醒道:“您不太用这些,可能不知道,有些盖子不盖上,时间久了里面的膏体是会干的,干了就用不了了,我去把盖子拧紧吧。”

“时间久了”四个字好像触发了蒋佑的逆鳞,他有些不耐地重复道:“她很快就回来了。”

见他气压不对,阿姨不再作声,走去客卧里收拾忙活,透过客卧的门,看到他走回了主卧,带上了房门。

蒋佑拧好那些膏体的盖子,精致的小瓶子在他手心里像小孩子的玩具。他想起他的手包裹住她的手的时候,小小的手很柔软,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团小包子。

周围人的话语,或多或少都在暗示着他,初禾走了,走得彻底,这让他心里有点哽。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放下身段去哄哄她。而当即最要紧的事,是去找到初禾的人。

她在海城孤身一人,近来却总不着家,整宿整宿地不回来。稍一思索不难知道,她在卢唯唯家借住,蒋佑打算去趟卢唯唯家,把她接回来。

换好衣服走到玄关,刚拉开门,阿姨叫住了他。

她说:“蒋先生,我在客卧衣柜里收出来一块玉,包装发票都还在,买了一段时间了,还挺贵。”

“什么玉?”他着急出门,“你先放桌上,我回来看。”说着重重甩上了门,急匆匆地离开。

蒋佑极少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却在卢唯唯那里扑了个空。

她拉开门,看到来者何人时表情有点僵,态度也不算太好,问他:“蒋总,您有何贵干。”

“我来接初禾,”他上一次也是因为这事来敲她的门,说的是同样的话。

卢唯唯却说:“初禾不在这里。”

“不可能,”蒋佑的腿迈进大门,“她肯定在这里。”

他太强势急躁,卢唯唯只好侧过身,给他让了条路,让他自己进去“搜”。

他拧动门把手,推开客卧的门,本以为会看到初禾缩在被窝里安稳睡着,不料迎接他的却是几乎堆满了房间的婴儿用品。

很显然,这里太过拥挤,没地儿下脚,不会有任何人居住。

蒋佑又去看书房,除了书桌和书柜,空闲的地方是一辆婴儿车和婴儿座椅。

“这些都是初禾买给我的,”卢唯唯的声音很冷,“但她本人确实不在这里。”

“她在哪里,”他的声音有点抖,“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你肯定知道。”

卢唯唯没有回答蒋佑的问题,“三年前我和我老公恋爱,这几年我们领证、办婚礼、买房子、装修,搬家,前几天查出来怀孕,很快就要进入新阶段。”

蒋佑屏息,看着卢唯唯,没有说话。

“你没见过也不认识以前的初禾,”卢唯唯继续道:“她爸妈很早过世,她小时候过得很苦,她很期待自己能有一个家,比任何人都期待,但是这三年你也看到了,她过得实在算不上幸福。”

“她一直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所以只要事业成功就是幸福,但我知道不是的,她只是在逃避,因为爱错了人,而那个人给不了她任何结果,”卢唯唯勾唇,挑衅而僭越,“但其实谁都知道,给不给得了只是一个态度问题。”

“我会跟她好好谈谈,我有做得欠妥的地方,我会改,”蒋佑依旧结果导向,“但你得先告诉我她在哪儿,我才能跟她谈。”

“您放过她吧,如果不是因为您耽误了她好几年,她或许已经拥有了一个家,”卢唯唯很不客气地送客,“您想看她在不在我家,现在您亲眼看到了,她不在这里,您请回吧。”

临关门的时刻,他听到卢唯唯的声音很讽刺。

——“噢对了,初禾让我转告您,祝您未来订婚新婚愉快。”